煩惱詩刊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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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ݨ‬惱 ૘ȴ 二零一五年十月號 第四期

Facebook專頁:煩惱詩社;電子版:https://issuu.com/fannoupoem;電郵:fannoupoem@gmail.com


目 錄

啟首語 詩社簡介 社員詩作 冬天/ 伍健威/ 何梓慶/ 吳其謙/ 李昭駿/ 沐羽/ 柯清峰/ 胡世雅/ 曾詠聰/ 黃妍萍/ 黃芊蔚/ 羅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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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空上 夜狼 在你離開以後 魏安娜 一隻貓,隔著玻璃 公園 天堂 酒罐裏的海 P的自由 老人味 寄 人造雨 夏天的聖誕樹 夏天 晚安 優質生活指南 觀眾 清邁之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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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 麥當勞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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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試啼聲──楚政試譯特朗斯特羅默 時間的船長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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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楚政 譯/ 被遺忘的船長 上海之街 波特倫大的墓場鳥 歐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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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之難──與樂敏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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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接龍

詩訊:《上有天堂的地方》、《無花果》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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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 首 語

吳其謙 盛夏,煩惱詩刊走到第四期。我們在喧囂的夏,靜下來書 寫,書寫生活感受,譬如失去、譬如孤獨、譬如渴望成為異鄉 人,在異鄉聆聽異鄉故事。 當我們開始懂得懷念,便無可避免要正視「失去」。時間 在收割,收割我們以為會一直香的花。翻閱今期詩作,我看見 許多消逝的舊物:相忘之地那頭麋鹿、約定之地那棵榕樹、老 人身上的木香、兒時背包裏的違禁品…… 面臨時間的割刀,有人將遺憾歸咎夕陽、有人抵賴過去總 是閃閃發亮、有人只是跨了過去、有人任由記憶滑落。無論怎 樣,所有人都無法擺脫一股龐大的無力感──於是,我們唯有 書寫。是的,生命中有太多不願直視的傷口,我們唯有書寫, 以符號遮蔽本體,嘗試觸碰那些隱隱作痛的地方,膽顫心驚地 為它們塗抹藥膏。 這些詩作從社會層面來看,或許是卑微的,因為它很私人, 它不能警世不能改變些什麼,但我很珍惜。 炙熱的城市裏,一切消亡都急促得那樣自然。夜雨遺下的 水窪,清晨便給蒸發掉;去年的抗爭,彷彿已是一段歷史,有 些人忘了,更多人記得卻視之無物。學生在畢業季節四散,學 院隨即迎來新臉孔;街口的冰室結業了,明早的報章頭條又會 是什麼呢?想想,在這輪轉不息的城市裏,尚有些人靜下來, 渴望留住生活的瞬間,即使是一個清道夫的笑容、即使是列車 裏一個打盹的年輕人,有人正為此而感動、繼而書寫,拒絕遺 忘──這是多麼溫柔的過程啊!年輕詩人投入生活,用心感受 身邊一切,單是這一點,已經足以教我們珍惜了。 二○一五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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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 社 簡 介

「煩惱詩社」在二○一三年年底成立,由浸會 大學語文中心胡燕青老師帶領的大學詩會發展而 成,成員多為浸會大學中文系同學。成員曾獲徐 訏文學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 獎、工人文學獎等。 取名「煩惱詩社」,源於我們純粹的渴求── 以詩歌解決煩惱,認識、梳理自身,同時透過詩 歌面向他人,直視彼此的問題與憂傷。

詩刊以小冊子形式刊行,免費派發。另於 Facebook專頁「煩惱詩社」設電子本,專頁亦會 分享詩歌及文學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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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 員 詩 作

圖:瓜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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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彭靖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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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空上

冬天/ 如昔。

在天空上 母親問鋼筆 她去過什麼地方 我說夜了 不要說話 她堅持 然而 遺忘了一些筆劃 有時 我也會一起偷螢幕的光 記下鯡魚、夕子和商店街 她喜歡機上派發的紙 很薄 著色的比留白多 後來我看見母親打開窗罩 是日出的時候嗎 她說 我在看目的地的夜晚 我看見光線解釋雲層 我看見溫度離去 我看見時間要走進來 我看見前座的男人關上了所有的窗 在天空上 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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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狼 伍健威/ 尋找永恆的實體。 月夜銀光在河床上穿梭一刻 鼓起勇氣停下來 站在碎石上晃動的人們 無懼無聲的爪牙,我 坐在河邊 歷史的淚水 依傍鐵窗的銀光 掃除殘餘的恐懼 耀出刀光的人們 守衛新生代的村落 割斷森林的水源 築起無形的柵欄,我 站在紅河旁邊的墳墓 正被洗刷的碑文 星星墜落在斧頭的四周 人們剝開紅河的種子 砍斷通往森林的橋樑 舉起無數的銀光,我 走在山頂 撿回棄置的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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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文的新一頁 是紅河的哀鳴 是誰的信念 挖空了森林的心臟?我 趕上散落遠去的雲海 夜狼佔領森林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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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彭靖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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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離開以後 何梓慶/ 在中文系主修籃球和詩歌。 在你離開以後 我常常夢見 自己坐在床上 隨一盞晃忽的信號燈 在淡薄的霧裏飄流 我們相忘的地方 一頭熟悉的麋鹿 臨江暢飲 牠的神情冷漠如江湖 我嘗試伸手劃動 世界會上升至早晨的高度 我聽見夢外的呼吸 但不敢醒來 在夢裏沉沉睡去…… 眩目的陽光穿過窗戶 床上的溫熱令我覺得它有了思想 於是我以閃亮的詞開始敘述 入夜以後,便失去意義 所有的語言都會變暗,難以辨認 文字會退化成石頭 離別的細節 沉重得難以記起 在妳離開以後 我常常在夢與醒之間徘徊 試圖穿過眼簾的月光 會在我的臉上 遺下一道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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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娜 何梓慶 沒有鳥聲的下午,雨後的水窪裏 搖著一朵黃花 陽光穿過微晃的葉影 樹陰以外的地方會暗下來 你是一片自我旋轉的花瓣,緩緩落下 像午後的短夢, 容納所有的瞬間: 涼風、窗簾、白房子 陽光穿過窗戶 我看見你把秘密 藏在兩扇開啟的門中 掏空所有成長的細節 剩下蒼白的童年 和空洞的詞 你透過照相機凝視過於陌生的東方 我們終會相遇在村上春樹的故事裏 半透明的月色,在照片裏旁觀彼此的哀傷 那時你已經忘記延續對話的語言 於是迴避所有的重逢 懼怕陽光和美好的記憶 花香、街道、光線和眼神 重疊又碎開的下午 過輕的腳步 我們擦身而過 你落入另一個午睡者的夢 夢是斜坡 所有的記憶從此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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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顏翎

一隻貓,隔著玻璃 吳其謙/ 多雲,有幾陣雨。能見度頗低。 Facebook.com/NgKiHim 一隻貓,隔著玻璃 凝視同樣的雨 一滴雨,墜落前 瞥過無數灰啞的瞳孔 商廈外牆,夜無間斷上映 客廳晾著的床單持續疲軟 水管裏溝渠裏鯨魚在哀號 被痛覺沾濕的字句繁殖著氾濫著 天空將所有信物歸還大海 不過是一場炙熱以後恆常的分手 也需要清空廣場的鴿 也需要整個城市撐傘 合演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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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 吳其謙 我應該 歸還我幽暗的房間 卸下灰色、嗅覺 像胚胎 回到子宮 就算忘了門匙 我也可以 於角落,注視 街道上沉默的腳步 為石縫間的綠 想些什麼 那些漸行漸遠的背影 是時候,需要慰問了 但探熱針 總比舌頭冷 所有湯,反正 最後都會涼掉 此刻,公園裏 我就這樣坐著 我就這樣坐著 只為了,讓漸黃的街燈 重遇一個放棄自辯的孩子 他就這樣坐著,抱膝 像多年前一樣 奢想,有人會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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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彭靖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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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彭靖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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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 李昭駿/ 儘管生活不太美好,我還是要感謝生活。

就這樣,高樓褪去,高樓的影子 褪去。人群向人群走去,向路燈 走去。天橋上再無方向,我忽然 置身於天堂,路燈昏暗 我發現一個天堂,沒有天使 人們的影子長長,林蔭處 老人們打著撲克,偶爾 跌落的鈔票。不遠處 失業漢彈結他,歇息,婦人們 談論日間的工作和工時 五十蚊一個鐘,如同那個 在小食亭昏昏欲睡的保安員 他負責球場大燈的開關──領糧的 上帝──同時也負責走進球場旁的 工地撿拾皮球。球員的水中有光 臥在長椅的老伯腦袋下的膠拖鞋閃閃生光 地上的煙蒂的光甚至邀請我 走進去。我知道陽光快要到來 我像那個保安員掌心朝上 陽光落下,雙手的泥沙 化得更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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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罐裏的海 —— 回可洛〈那真的是海邊嗎〉 李昭駿 決定,可以說是最後的決定,無關選擇 是的,那是海邊。我們就在海邊 身後的海岸線是我們踐碎的水窪 拍岸的海浪聲藏在酒罐裏 不可將更大的憂愁放進微陷的酒罐 只能把鐵罐捏至變形 像一尾鏽化的魚,或者 狹窄如迷路的指紋 讓寂寞如常通過,靜止的升降機 悄然隱於高廈,生活的迴聲留在 夜空中無眠的匙孔 旅行,需要一場在身體內的旅行 一節載著意外的車廂,以攀纏的姿態 尋找沉默的出口 把所有長出枝椏的時間剪掉 敲碎魚缸,救出遇溺的上帝 「在海的中心下一場最大的雪。」我雙手合十 忘掉衪給予的諾言,把清醒 還給空罐,把行李箱永放在體內 或許,我們只是需要一輛無人的計程車 不要打開路過的秘密以防生出更多的煩惱 不可再接受更多的敘述 就忽然明白沉默,如玻璃內努力對話的人 遠方的高廈沒有燈,餘下聲音的輪廓 將等待和猜測交還荒野裏的車站 穿上一雙掌管方向的鞋,走到海邊 傾聽鐵罐裏海浪的節奏,只有 那夜溫熱的話使我們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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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海邊


圖:瓜瓜

P的自由 沐羽/ 你會在某個被窩的晚上獨自憂傷,悲慟的動機非常純粹。 網絡電台節目:書櫃旅行主持。 終於,一聲悶響穿透耳鳴 只差丁點就釘死了夢境 偶爾,從蒼茫落入城市的速度過快 時間就瀉出 越過忙碌著遷移的斑馬 草原鋪開就成了最狂野最狂野的雲圖 熱情在黃昏時捲回來 又帶著什麼捲了回去…… 而末班車的的最後一張車票 已經備好 親愛的P:最後一張車票 我已經備好。到埗以後的十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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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做好任何一件小事。 陌生的語言組成沉默的憑據 你說過:心緒不寧可以使用旅行梳理 那麼,為什麼在異鄉漫步的 街燈、機車、樹木、路牌向我走來時 他們的臉容都如此寂寞? 他們的臉容都如此寂寞 彷彿連生命也熬成誰杯中的 泡沫碎花,胸前的名牌沾滿污垢 並且無光。假如替他們添上砂糖 他們會因不能適應而溶解嗎? 某種語言的輕音樂在角落播著 異鄉人在異鄉聆聽異鄉故事 虛構著關於流浪者回家的童話 並思忖照片中的老人 有否也在相同的位置做過相似的夢 親愛的P:你也在相同的位置 做過有關孤獨的夢吧 多雲的午後及紅茶及咖啡及詩句以及照片 裏的他,曾是孤獨的臣僕 也是帝皇。 興許我們終究只能臣服於他 並等待輪迴的黃昏 把關於孤獨的詩句都感悟過 還是克服不了集體生活的恐懼 老人總在旅館旁的公園 練習著伸展運動 就成為了符號 任保安反覆走過並隨意組合 有時是雲也有時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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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也坐在長椅等候紅葉 斑馬的臉龐卻隱隱繪畫著歸家的地圖 你曾說過,在咖啡店殺死寂寥時 也會等候某個女孩悄然出現 但何以我們的記憶 再也無法向其延伸呢 親愛的P:你的記憶可以延伸到哪呢? 或許也只能與我相似了吧,那些關於 童年與輕狂的片段 都比詩還短了 在夢土裏也不能輕易翻出。 自你披著愛情的長袍成為帝皇 生命就只能降落於現在與未來 而某陣自由的風正在城裏無斷飛翔 把我們的秘密閱讀成一盞夜空吊燈 書寫過明信片的手指紅腫 比如火在記憶隨意橫向燃燒、暴動, 切割所有自由的同義詞 檢查明信片裏所有字句 就丟棄在機場 活在從前的人會臥著吃草 並在日照完結時 於陰影悄悄蒸發 我知道,旅行以及其他 也不再需要在家鄉裏回憶 被窩會隱藏獨處的所有可能 如同耳鳴的痛楚都無足輕重 如同我不願面對自己的安慰 如同人一旦墜入愛情 孤獨的意欲就必須取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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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彭靖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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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味 柯清峰/ 我。 老人在鐵閘外乘涼 一陣木香於暗廊飄揚 鼻子已經分不清葵扇和不求人 反正都是一陣老人味 不求人上的皮屑與血漬已經乾枯 皮屑混和午後的陽光成霧 成為牆上的一道水漬 沒入略帶乾燥的馬賽克磚裂縫 孫子在走廊嬉戲 手縫豆袋的針線不鬆不緊 餓了的話要不要吃一碗綠豆沙 不要,說完就落下豆袋奔跑 腰間的暴龍機滴嗒滴嗒是一種具象 一步,一步一步 再走多少道門,會走到盡頭? 一抹夕陽隨多餘的水分在渠邊排走 那些汗味木味尿膻味蒸發了不會察覺 待以後再次被回憶 老人身上的木香被偷換成膻味 無指手套往空中畫圈 想回撥還是觸動那些乾透的水紋? 護士端來一碗皮蛋瘦肉粥 呷一口如漣漪般清淡 「是什麼粥?白粥嗎?」 背後的壓瘡如泡泡紙一觸即破 破了或許會溢出各種氣味 已經不多了,醫生說 少年目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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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 胡世雅/ 希望像鳥,有空凝望,有空徘徊。 下雨 沙沙像誰在撫平一疊舊信 透明的字在磨蝕的摺痕 跌落,粘貼,流過 然後隱沒 大廈在生長,樹在傾頹 沿著字跡 你回到約定一起老去的榕樹,回到 童年 原來已被砍掉,剩下樹樁,剩下 一圈圈沒有再擴散的漣漪 縱然雨點滴落 你曾急切把自己裹進西裝, 把怯懦深埋,等待成形,寄生商廈 像甘願紮腳的少女 期盼失去最初的形狀 期盼極至的扭曲 你說成長是漸漸失語 沒入西裝深處,沒入匆忙與掙扎 你嘗試吶喊,拒絕走進 人群擠擁、聚攏 巨大的沉默 除了機械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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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Ceven Mok

你不再哭泣 你的世界不再下雨 你的海乾涸、老去 被遺忘在那棵榕樹下 初秋有風 光和小孩被搖得沙沙地晃 我在樹下坐著,笑著 等待哪個雨天 你沿著信,重新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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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雨 你們維持了緘默和脈搏 在一個佈滿人造雨的夏天 用口袋內的線頭 編一個小網 攫住所有的虛筆跟實筆 留在飯桌上的字詞都寫進明信片 並敬祝對方,生活愉快 那時候,你們會攜同伴侶 從冬眠洞穴中走過來 搜索兒時背包裏的違禁品: 半支有唇印的香煙、父母的 印章、兩隻遊戲光碟,以及 一個穿迆靈光的捕夢網 我用它編織成 現在的自己 你們卻只顧把煙支點燃,然後 圍著分享一團迷霧 靜靜地變化 忍耐讓你們成為最後的先知 依然虔誠,把濃霧都扭曲為異象 我想揭穿那不過是一場 無知的人造雨 剛落在沉默如蟬鳴的夏天 虛妄的 不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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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詠聰/ 背對著海的最後面。


圖:顏翎

但我馬上想到 湮沒了的一段路,也許 屬於一個過場的鏡頭: 我們只是跨了過去 沒有變得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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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Ceven M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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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聖誕樹——給肥姨姨 曾詠聰 最後一次碰面,是在行人天橋 那時我還在名校實習,逐漸適應新生活 你說自己身體健壯,囑我回家轉告 母親在夜裏收到短訊,你笑說 阿聰還那麼年輕,比較像學生 成長,總是來得非常突然 量身高的小黑線縫在門後,沒有既定頻率 就似客廳冒出了一棵夏天的聖誕樹 拿著燈飾,不知是聚還是散 但這棵小樹確實長在你的身體裏 擴散還是聚攏,都改變不了 你說自己身體健壯,我卻不知道 要轉告家中哪一位 你的死訊,是母親從行人天橋帶回來 那時我正把領帶逐一鬆開 別在恤衫的領子 為以後無數個匆忙早上作準備 卻沒想到,頃刻又要把一件沉色的 掏出來,重新掛在房門後 母親為你致電給朋友,沒人相信的 消息就如聖誕樹在炎夏,突然盛開 又突然枯黃 往後無數個聖誕夜 我想像你的獨子拿著燈飾 把四肢聚攏在可圈定的日子裏 我又想起那天相遇,你高興地 說出第一句說話:還認得肥姨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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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Ceven Mok

夏天 黃妍萍/ 好好對待自己、他人、世界。 彷彿是那天太平洋的回聲 在以後的每夜撲到同樣向東的岸邊 如此兜轉 而理所當然 照片裏都是藍色 海水,天空,誰的衣服,淡藍的 心情,在每個細浪湧來時加深 迴旋一圈後淡去 只記得風的節奏 頭髮畫出的微笑 彷彿提早告別夏天 在如欄的高樓間 人群栓塞 笑容都鍍上鏽黃 夜裏,伏在窗邊 拂來的風彷彿是 白天在岸間兜轉而來的浪 加深,迴旋,淡去 夏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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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瓜瓜

晚安 黃芊蔚/ 無。 我在掛念還未逝去的你,每晚 獨自躺在床上,如同仰臥在棺木蓋子 佯裝成床架下的屍體,隔著木板和床褥 想念。隱約聽得見過去 是最自然的刪除,然而 你沉穩的鼻息不住提醒,我仍活著 齷齪地依賴已死去的眼睛和耳朵,好比 虧欠那不停低層的升降機 困在泥濘暗槽 蚤子跳進被窩,這夏天的孩子 比我更有理由在這裏棲身 他會一直蠶食,我閉上眼 試著比較明天的蚤子 會不會與雨點相像,或化成彩虹 或化成煙霧,抑或 將來還是我們和我們的較量 哪怕更可能只得等待 和床架一併被吃掉,我期盼 學著習慣,將遺憾歸咎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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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質生活指南(技工用) 黃芊蔚 一、個人衛生 誠如虔守聖餐的婦女 我們如廁後洗手,嚅囁投訴 上帝創造黑色的惡果 二、清潔用品 我們每天都死去一百次 一次在白天,九十九次在黑夜 像稀釋漂白水,互相沖淡 她說,消毒過總比較安心 能夠殺滅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細菌 我們沒說,致命的是那零點零一 三、著名景點 當司機的大哥說要去首都,我沒說話 隨手拖起黑篋子便走 我們到過奧斯陸。也去過蒙特利爾 佛羅倫斯的人比較好客,夏天時會給我們水 我愛過馬德里的女人,她煮得一手好菜 她也向我道謝,但我知道 她不愛我 四、城市地圖 揭起浴盆底的下水道蓋,窺探 城內的窄巷有大魚在游 她驚呼,猛力往內灌 一比九十九漂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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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瓜瓜

五、鐵路附例 請勿靠近 一張情侶相擁 一個躲藏嬰兒車的狗 一頭抓著空奶瓶尖叫的嬰兒 車長回到駕駛室,像鏡後鬼魅 別過遺留月台邊的落選跑手 暗黑的地道中 我考慮坐上關愛座 P.S. 緊急出口在剛才的終端,謹祝 各位工友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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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瓜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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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 羅維日/ 如同我們隔著詩刊和電腦。 失焦的映畫漂浮橙紅的語言 挑戰我官能的界限 你們則對談著 杯子和泡沫咖啡 沙灘跟拖鞋 與一切無關電影的 當我放棄追逐言語,便陷入 數年前跟I相約的小宇宙旅行 肩並著肩 窺看抗命遊戲在閃閃發亮如我們的結識 帶我神遊於大臂膀與小臂膀間的溫熱 直至此時 我才發現我們還隔著衣袖 還隔著你私有的藍星,一樣閃閃發亮 讓你窺看依舊的日常 於小宇宙和我以外 告別迷戀 才能演活文青這角色 不要在落幕前站起 打斷他人面對未知時的無力 免得我們抵賴 抵賴過去都是鑲金的 總是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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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顏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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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邁之晨 羅維日 熱帶的早晨眷戀在巷弄裏 摩托、家貓、遊人零星 慵懶在路邊小檔避暑 規劃是日行程 我打算在周六餘里的古城裏尋訪 從未陷落的文明 有入世的僧伽藍五彩七色 又是校園又是市集 還要按摩世人身心 你的期望隱沒在山間 只因你曾聽說大笨象在清晨時的叫聲 是一種天籟 拿不定主意之時 有一輛垃圾車時停時駛,徐徐在街上 清道夫一手攀援車尾的鐵梯 一手用虎口托著下巴 向著我們,自信滿滿地 咧嘴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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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接龍 編按:這些接龍詩為社員的遊戲之作,頃刻而就,難免顯得粗淺, 但詩友間以詩歌往還,自得其樂,見證了這段美好的歲月。故特意 刊出兩首,與讀者分享我們的喜悅,但願這樣的日子會繼續下去。

無題 我裏面什麼都沒有 你背著窗外的微雨 打開傘子跌出一個陌生人 他身上紋有令人恐懼的符號 卻不敢直視雨的姿勢 我們用沉默對話 平靜時默唸他脊椎刻著的主禱文 彎腰,他把脊骨逐節拆開 密鋪成只夠一人走過的橋 未知的通道,空房子 紅磚長成了圓頂或尖頂 壓縮的水光在潛伏 滲進裂縫企圖瓦解防衛 微雨卻仍掌握唯一的話語權 說,我愛你 陽光就片片暈開,於是 無數細小的彩虹在葉間揚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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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當奴叔叔 走在街上我拾到一個漢堡 是黑椒 我想起童年時,暗戀的女孩面上淡淡的雀斑 醃青瓜的味道,你卻依然坐著傻笑 笑我藏著她咬過的飲管 染色,是茄汁包裝的A1密碼 但我只圍著紅領帶,不是神偷 襯衫的茄汁也被十號風球吹走 也管不了最後那紅印到底是A1,還是A12 你說你喜歡這裡的氣味,喜歡麥當奴叔叔永遠快樂的表情 鐵鑄的漢堡,透過玻璃門我能看到帶酸味的牙齦 縫合起來,把我和不能動彈的麥當奴 變成了最憂傷的K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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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試 啼 聲 楚 政 試 譯 特 朗 斯 特 羅 默 40

時 間 的 船 長 : 譯 詩 小 輯

李昭駿

二○一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馬 斯‧特朗斯特羅默 (Tomas Tranströmer), 意象的大師,於今年三月病逝。此刻重讀 〈被遺忘的船長〉一詩,彷彿多添一層自 身隱喻的指涉。詩中以二次大戰為背景, 詩人和船長的亡靈偶然相遇,開啟了個人 命運與歷史的龐大連結。然而,藉著不同 譯者的引領,我們得以跨越時間和空間的 界限,在無數個深夜,探聽冷峻得直抵靈 魂深處的蒼音。特朗斯特羅默顯然並不是 一個熱情的船長,我們總是難以捕捉他的 身影,更遑論指望得到他慷慨的導覽,只 能藉詩中的吉光片羽,去揣測這艘北歐巨 輪檣桅之堅實、設計之精巧,去尋找那面 曾經迎風而立的旗幟,去想像一趟未知的 旅程,以及潛藏在洶湧海潮的暗礁。 《早晨與入口》的譯者萬之指出「聲 音」是閱讀特朗斯特羅默作品不可忽略的 一環。「特朗斯特羅默不僅是個詩人,也 是個音樂愛好者,音樂也常常是他的詩歌 創作的出發點。在他的詩歌創作中,音樂 幾乎不可分離。」一眾譯者──馬悅然、 李笠、董繼平等皆盡力保留原文中起始的 音貌。而是次詩社社員陳楚政同樣傾服於 特朗斯特羅默的魅力,借Samuel Charters 和 Robin Fulton 的英譯本,試譯特朗斯特羅默 詩作十多首。由於版面所限,先刊登其中


四首,其餘刊於電子本。本刊邀得前字 花編輯羅樂敏小姐點評楚政譯作,並以 此展開對談。 猶記得一次盛夏聚餐──那是我們在勞 碌的書展工作後的黃昏,楚政在席間翻 出一本特朗斯特羅默的瑞典原文詩集, 我和其謙皆不知所云。他矢言自學瑞典 文,甚至曾遠赴美國購得瑞典原作和英 譯本,將來嘗試從原文直譯。在歸途擠 擁的車廂間,我們仍然談論翻譯和詩 歌。我好一段時間也鍾情於特朗斯特羅 默精準而深遂的意象,深陷於其節制而 自足的語言世界。也許我畢生也無法從 原文體味那久久無法抑制的震撼,幸得 一眾努力不懈的譯者和時間對抗,使詩 歌不會被世界遺忘,而我確信特朗斯特 羅默這位偉大的船長從不被遺忘一一 那些船成了當中某某死生存亡之事 撰寫有關死者的 亦是一種玩意,變沉 且今後將至 ── 〈被遺忘的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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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詩 陳楚政譯

被遺忘的船長 ( The Forgotten Captain ) 我們有許多影子。回家路上我在 那個九月的夜晚,y 從他住了四十年的墳墓爬起來 與我同行 起初他全然空洞,只有名字 但他的思想游上來 快過疾走的時間 並追上我們 我換上他的眼睛,看見 戰時的海洋 他駕駛的最後那條船 在我們下方浮現 大西洋的艦隊伸縮前行 有些將會生還 及有些被打上記號的 (誰也看不見) 在不眠的日夜交更接替 但絕不是他── 救生衣穿在防水布下 他再沒有回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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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在的悲痛使他出血致死 在加的夫的一家醫院 他最終也得躺下 變成地平線 再見行十一節的艦隊再見1940! 歷史於此處告終 轟炸機懸掛著 石南叢開滿了花 世紀初的照片展示著一個沙灘 六個盛裝男孩站在那裏 他們臂中抱著帆船 表情很嚴肅! 那些船成了當中某某死生存亡之事 撰寫有關死者的 亦是一種玩意,變沉 且今後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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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之街 ( Streets in Shanghai ) 1 這隻白蝴蝶在公園裏被許多人讀過 我喜愛這紋白蝶彷彿他就是真理微顫的一角 清晨時份蜂湧的人潮帶動著寂靜的行星 公園擠滿了人。每個人都是八面體剔透如玉,於任何情況,避免犯錯 每個人同時帶著的臉孔透映著「隱諱不言之事」 疲倦時它將慢慢浮現,漸而濃烈得像啜一口蝰蛇酒,燥澀的口感經久不消 池中的鯉魚總在游動,睡了仍然在游,牠們是忠實可靠的典範:生而永動 2 此刻正午。洗過的衣物在灰冷的海風中波動,從下穿過的單車客 其身如置魚群。注意身側的迷官。 我被我不理解的文字包圍起來。我文盲得很徹底。 但我付清了我所當付的並取得收據。我集起許多我看不懂的收據。 我是一棵老樹,零落垂著無法落地的樹葉。 一陣海風使發票颼颼作響。 3 清晨時份滯重的人群帶動著寂靜的行星 我們登上這條街,擠得像小輪上的甲板 我們將去哪裏?有足夠的茶杯?我們得慶幸可以準時登上這條街! 此刻可是發現幽閉症的前一千年 街上每一個人有一副十字架浮著追上我們,穿過,並與我們接上 有人從後跟蹤我們又伸手捂住我們雙眼低聲說:「猜我是誰?」 在外於太陽下我們看似快活,不可名狀的傷口正使我們失血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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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特倫大的墓場鳥 ( The Nightingale in Badelunda ) 在青綠的午夜墓場鳥所在的北端。沉重的樹葉恍惚地懸著,失聰的車群 競駛向霓虹的界線。墓場鳥的啼聲飛升而不達彼端,穿透如雞啼,卻美 麗而不自負。當我在囚時牠來探我。當我生病時牠也探我。我當時不在 意牠,但現在有。時間從太陽和月亮流下並注入所有同步滴答的時鐘。 但此處沒有時間。只有墓場鳥的鳴叫,那原始的諧音仿佛磨利了夜天發 光的鐮刀。

歐洲深處 ( Deep in Europe ) 我是暗沉的船體在兩道閘門之間飄浮 在旅店休養時我周遭的城已經醒來 無聲的喧動與灰白的日光注入 緩緩地將我升至下一階:破曉 架空的境界。他們想說點話,那些逝者 他們冒煙而不進食,他們不呼吸但保留了自己的聲音 我將趕急地穿過大街像他們任何一個 黑了的教堂,質重如月引致潮汐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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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之難——與樂敏對談 整理:李日康

編按: 接續前面的譯作,本篇邀請了羅樂敏以筆談的方式,由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的詩為起點,就英譯本、李笠本、陳楚政本展開對談,並討論翻譯,以及其 他與雙語有關的創作情況。

羅樂敏:敏 李日康/李昭駿:編 編: 記得你曾在《字花》(第34期)寫過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的引介,這 當然是因為諾貝爾文學獎的關係。因何會接觸他的詩?你對他的詩有什 麼感覺? 敏: 的確因為諾貝爾獎才認識他。他的畫面總是很安靜,毫不激越,意象很 準確,詩意卻朦朧。最喜歡〈路上的秘密〉(Secrets on the Way),往往在 日常的刹那中揭示宇宙的奧秘。 編: 這是他早期《詩十七首》(17 Poems)後的成名作品啊!為什麼最喜歡這 首呢? 敏: 那些的確很好。被〈路上的秘密〉第一個意象劈頭擊倒:一個睡夢中的 男生,在睡和醒之間,始終沒有醒來,後來鋪展出落在行人臉上的太 陽,到更宏大的蝴蝶博物館,詩中世界漸次清晰、寬廣宏大。有人說董 繼平譯得不好,不過意象已經穿越了語言本身。 編: 那時一開始是看中譯還是英譯? 敏: 最初看中譯,英譯看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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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 詩社成員楚政今次的試譯,又給你怎樣的感覺?和其他譯本有分別嗎? 敏: 真正比較過譯本的是特朗斯特羅默最初期的十來首詩,和今次的譯本的 原文不同,有點難比較。看譯本其實是看譯者的語言,但無論是李笠的 譯本、還是楚政的譯本,我都不覺得譯者有很刻意的語言處理,反而是 北島的一些譯本裏,會反映他詩歌裏常用的緊縮的語言風格。這些語言 的獨特性往往和年代、地域及個人語言習慣有關,譯者未必是刻意為之 (或者是我看不到吧)。因此我會從相當技術性的角度去看譯本,那就 是以下幾個挺籠統的準則:一是譯文是否平暢通順,二是對原文的解 理,三是對詞義含混性的掌握,甚至以意創造,這是最講功夫,也是翻 譯最好玩的地方。 編: 你對楚政、以至初接觸翻譯的朋友有什麼意見? 敏: 我本不是讀翻譯,只是上過一個文學翻譯課,後來按自己的興趣,又碰 巧接到一些翻譯工作,於是慢慢生出一些要求和準則,我想每個人也有 一點不同。就以中文為母語而從事英譯中的朋友來說,重點是行文的語 感,之後是對譯文的準確把握,兩者最好能平衡;以中文為母語而以中 譯英的朋友,我認為是相當吃力的,有時不討好,因為一般人難掌握第 二語言的語感,不容易譯得像英語,這要花很大的功夫。至於選詩等 等,隨便翻喜歡的東西便好,沒所謂。 編: 楚政他專翻譯特朗斯特羅默,你覺得這會是一種局限嗎?就像讀詩,只 讀某一位詩人。 敏: 作為詩人當然可以選擇心儀作家來讀或來譯,這樣可以塑造他的詩,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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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不好。 編: 留意到樂敏的評語中,最詳細的意見是關於「vis-ited」的翻譯問題。楚政 與李笠似乎都面對相同困局。這真是翻譯之難。會不會有些情況是:一 種語言裏面有些東西是無法翻譯的呢? 敏: 「vis-ited」這部分可能是英文譯者刻意處理,原文未必如此,但我不懂瑞 典語,很難說。我對原文不是英語,而又從英語譯文翻出來的第三重翻 譯,總是很保留。 總體來說,翻譯的過程是文化經驗的互換、移植,或是再種植到字量或 字義相近的語言裏,如果兩種文化差異相當大,語言所對應的經驗也迥 異,的確難以互換。 編: 是的。很同意翻譯過程中有難以互換的部分,例如英語的時態(tense)。 現代漢語語法中,時態常以後綴或補語形式出現,並不算是句子的核心 成分,翻譯的時候就很有難度,例如楚政的譯句「快過一直在跑的時 間」,他為了強調和說明「一直在跑」的狀態,就很冗贅。 翻譯有時會被視為一種「再詮釋」的過程,當中涉及一定的創作、創造 成分,如同你提及的「對詞義含混性的掌握,甚至以意創造」,這會拉 近兩者的距離,還是使之愈走愈遠? 敏: 譯者的任務是找出兩種文化對應的經驗,有時如果對應的關係並不明 顯,又或許是譯者想讀者理解而稍為「穿鑿附會」,我認為是可以的。 至於語言的含混性,使詮釋成為翻譯過程的關鍵關乎詮釋,這才談得上 多於一種「譯法」,如果譯者使讀者和原文距離走遠,甚至模糊了原作 者的面目,那不是好的譯法。 編: 不同文類應該也有各自的性格,翻譯小說類作品好像在數量和速度也比 較高,而詩,除了意思上的詮釋,更要照顧「詩性」,有時譯出了意 思,但未必成為一首詩。在你的閱讀經驗中,是如何把握這種外語中的 「詩性」呢?又或者說,與漢語的詩性你覺得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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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以特朗斯特羅默為例,他的詩作經常探索睡與醒、意識與夢境、現 實與超現實的邊界,帶有幾分神秘色彩,而且從制高點,以冷峻、敏銳 的視野觀照世界。這些風格特點會增加把握外語中詩性的難度嗎? 敏: 我不懂瑞典原文,所以無法得知。就漢詩來說,漢語的詞組、句法的變 化,的確比較大,容許多種詮釋。不過英語的片語語序有時也會有含混 的地方,這是「詩性」的所在。 編: 你也是詩人,詩也寫得很好,翻譯經驗、或雙語的碰撞有沒有影響你的 創作? 敏: 我對自己所用的語言不算很自覺,或者說各種影響都有,有時古典,有 時歐化,主要受閱讀影響。翻譯詩作對我來說曾是寫作前的練習,是進 入狀態的契機,特別是文字較枯乾的時候。 編: 這種「寫作練習」很特別,可以再多分享多點嗎?例如為什麼那個時段 普通的閱讀或練筆不足以成為熱身,反而翻譯作為寫前練習最能幫助 你? 敏: 譯詩能夠訓練對詞義的敏銳度,同時能夠鬆開一些慣用的句子結構,這 些對詩歌創作很重要。另外,進入另一種詩歌語言的時候,譯詩可以加 深理解原文,有助吸收外來的語感、題材、意象的構作等等。 編: 你現在或將來會否有計劃翻譯某位詩人的作品? 敏: 我較多翻譯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詩,有時間會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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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 訊

今期推介兩本詩集。

路過平凡,然後 ──《上有天堂的地方》 文:方嘉欣

《上有天堂的地方》 作者:曾瑞明 出版社:石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晚上令夢昏黑,黃昏又四不像 睡眠有許多難處,不只睡眠的地方 ──〈平靜〉 每天我們不一定從夢裏醒來,但必從光得到意識或身份。你我類 同,被庸常的身分綁票,曾瑞明立於遠處觀望,任思考的餘力證明存 在。我們自小對恆常機制付出,要是放棄得來不易的一切,能到達有 天堂的地方嗎?他以不動聲色的行文說:「我們保持沒有反應/努力 抽煙/等待消防車來/我們一起歌唱/看消防員抽煙」〈走到沒有陽 光 的天台上〉,自得其樂於光陰,游走清雜。 面對政治發展,詩人以節制冷靜的筆觸書寫反應──「唯有人生 經驗多一點點的舌頭/懂呢喃/要它像牙齒守秩序/至少,要像佛經 安分」,真正的出路暗指理性表達溝通。專研倫理學及政治哲學的 他「確信,美好的陽光不用太多/這夜無需改變」。自汽油燈發明了 夜生活,香港街上連流螢死物也是〈夜行人〉:「街道有時候/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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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一個家還包容/人們之間的距離/足以阻隔傷害/有時 候,你卻還是想回家」鬱悶嗎?他又積極淡然地指「失眠 原該不會失去什麼」回應序中所言,詩是一種精神的修煉 和他存在的證明,曾瑞明藉詩在抽象中找到肉身、在話語 中找到說話的人、在尋常中找到燦爛。 因為〈那年我們儲下的一瓶陽光〉,詩人寄語我們若不 能接受倒模的雕刻,便在陽光下剪出自己的影子。上有天 堂還是上有天堂?不如嘗試陽光下低調行索,抽一口〈關 於上帝的故事〉: 貧窮的人不見公義時 站在屋頂上 等待下一日 便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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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們送上更高的山頭 ──讀《無花果》有感並記胡老師教恩 文:曾詠聰 《無花果》 作者:胡燕青 出版社:匯智出版有限公司 第一次見胡老師,是在詩人歐陽江河的講座。那時我較少接觸詩, 站在門外做兼職招待,時薪四十元,文學院還會替我供四元強積金, 但要打領帶。胡老師在講座開始後十 分鐘到來,問我應不應該進去,我 說難得到來,遲到好過無到。她打 開半邊門,竄了半邊身,又退出來跟 我說:「都係唔好,聽唔到開頭,又 阻住人地。」走了幾步,回頭又說: 「哈哈,你哋班小朋友打晒呔,真係 得意。」說完,便曳著泳手長長的雙 臂離開。旁邊音樂系的學生問我你認 識的嗎?我回答是胡老師,對方瞪大 雙眼,像高風險的強積金投資全軍覆 沒:「我細個好鍾意睇佢嘅書,估唔 到佢係咁嘅樣,即係.......即係同平常 人無分別。」 依胡老師在新詩課所言,這叫生活 感。人的創作離不開生活,不是說抒情不重要,而是通過現實發生的事 物,有了感悟,寫出來才會好。文字藝術不是一條階梯,站上去便高人 一等,一個好的作家,是要在平凡中表現偉大,積極入世,積極成就一 個個有血有肉的人。胡老師的新書《無花果》中,仍舊貫徹她這套價 值觀:的士佬、垃圾婆、平民父女等,所有組成我們社會的角色,不論 在詩裏詩外,都在營役工作,用生命建構自己和別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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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一直沒停下 從我們這邊打你的枯足往上看 原來你才是這輛大車的輪子,老了,慢了 卻咬緊牙關點滴上移;你保護著一堆垃圾 要把他們送上更高的山頭 ──〈世代〉 但有時我們不免會受人影響,很多誤會、扭曲、 怨懟,很多制度、規限、條件,直接間接、有意無意 地叫人失望、令人改變。有一次和胡老師喝茶,她 滔滔不絕地講述對教育制度的不滿,一些不必要的評 分,以及具體再具體的數字,一圈一圈困住教學和想 象的隨意門。她呷了一口茶,對着面前幾個在建制外 的學生苦笑了一下,說:「堅持自己囉。」 強大的季後風吹走了地標和記憶 改寫了我母校的校徽,鞭撻我鏗鏘的母語 我哭了,舉起無力而瘦弱的手 我要護住可以歌唱的九聲,護住 幾個僅餘的繁體字 ──〈彌敦道〉 大概胡老師認定我是個古怪的人。我總愛在上課 前十數分鐘,躲進教室角落,不開燈,也不調冷氣。 好幾次她走進來開燈,發現我一個人呆坐,或看書, 或玩手機,她都會嚇一跳,然後問我咁早返做咩。最 後一課新詩課,胡老師見時間充裕,便指導學生時間 管理。她突然指著我,喚我阿聰,問我如何管理時 間,我尷尬起來,說不怎麼管理,就隨時間來,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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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去。胡老師讚我境界高,再三囑咐其他同學不 要學: 走過了就走過了,連記憶都無法形成 生命的窗子在一列快車之上此起彼落地開合 而我總認為那些應該稱作月台或車站 可以稍稍停留,甚至吃頓飯 ──〈三日店〉 沒錯。時間很快便過去。我畢業了,升學了, 最後來到一間背海的中學教書。想起最後一課新 詩課,胡老師追了出來,命我幫忙籌組詩會,培 養下一代。我支支吾吾,卻和幾位朋友陪伴了胡 老師一整個暑假。有次詩會胡老師問我:點解你 次次都出席,次次都早到?我自詡是毒男,沒有 其他好處。日子過去了,胡老師也退休了,詩會 後來改組成煩惱詩社,胡老師一直未有空和我們 見面。某次文學獎典禮,我和其謙、慧筠、昭駿 坐在一起,她見我得到的是小說組獎項,便笑 我在詩裏不用功:「下一屆唔止要你攞詩獎,你 要帶埋你嘅學生一齊攞!」或許,看著自己的學 生,又領著自己的學生,即使樹上無花,仍至少 有果。 上個月在彌敦道巧遇胡老師,我和阿芊便邀 她午膳。我跟她談起為呂永佳師兄校對散文集一 事,胡老師也說自己的詩集快面世,但不會趕書 展,書展沒有人買詩集,又要趕頭趕命,嘥氣。 她還說這本詩集的詩寫得明白,讀來簡單,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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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加受眾。我讀了一遍,特別喜歡第一輯,感 情真摰,沒有呼天搶地、無病呻吟的所謂感動, 反是一種入世的體察,以及我一直追求的,平凡 的偉大。謹此希望《無花果》能開花結果,熟 悉詩的,不熟悉詩的,都能讀通胡老師所感悟的 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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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謝 文心獎學金 評稿: 呂永佳先生 對談及譯作討論: 羅樂敏小姐 諮詢人: 陳漢文老師 唐睿老師 編輯: 伍健威 吳其謙 李日康 李昭駿 柯清峰 曾詠聰 黃妍萍 羅維日 校對: 黃妍萍 羅維日 封面及排版: 莫詩惠 插圖: 莫詩惠 瓜瓜 顏翎 彭靖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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