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詩刊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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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創刊詞 詩會簡介、詩刊簡介 一葉輕舟──胡燕青老師談大學詩會 〈晚會〉 何梓慶/ 〈寄生獸〉 吳其謙/ 冬天/ 李昭駿/ 李慧筠/ 柯清峰/ 莫詩惠/ 陳楚政/ 曾詠聰/ 沐羽/ 黃妍萍/ 黃芊蔚/ 羅維日/ 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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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 P.4 P.5-6 P.7 P.8-9

〈這些日子天空離我很近〉 P.10-11 P.12-13 〈白兔糖〉 〈交通燈〉

P.14-15

〈無法開出的列車〉

P.16

〈危城〉

P.17-18

〈旅人天堂〉

P.19

〈過雲雨〉

P.20

〈未命名〉

P.21

〈白千層〉

P.22

〈人間分裂〉

P.23-27

〈無題〉

P.28

〈水仙〉

P.29

〈行進〉

P.30

〈膩〉

P.31

〈答話〉

P.32

〈奧德賽式收工〉

P.33 P.34-35


創 刊 詞

大學校園裡散落不少熱愛寫作的年青人,我們 慣於在書海中獨自耕耘,又渴望與人分享字裡行間 的感動。《煩惱詩刊》旨在建立文學平台,凝聚校 園內的同路人,以詩歌表現年青人的個性。我們希 望藉此與其他院校的文學社群交流,讓我們互相緊 扣,結成一個堅韌的網。 如果說昔日浸會大學的「大學詩會」是一艘「 挪亞方舟」,聚集了不少詩的「餘民」;那麼現 在,我們只是大海裡飄散的浮瓶,在陽光和海水的 夾縫間流浪。如今,我們希望聚集更多渴望被打開 的瓶子,讓瓶裡的話語激起浪花,讓更多的陽光佇 立海上。 引用作家鄧小樺一句作結:「而文藝,肯定每 個人的殊異;並且,它可以用非功利的興趣形式, 讓我們連結。在極權的世界裡,我們要比以往更珍 惜文藝,相信自己本來就擅長與熱愛的事物,保守 它們,如同保守內心。」 寫詩的人不多了,但願我們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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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 會 簡 介

「煩惱詩社」在2013年年底成立,由浸會大學 語文中心胡燕青老師帶領的大學詩會發展而成,成員 多為浸會大學中文系同學。成員曾獲得徐訏文學獎﹑ 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工人文學獎 等。 取名「煩惱詩社」,源於我們純粹的渴求——用 詩歌解決煩惱,認識﹑梳理自己,也透過詩歌通向他 人,直視彼此無法解決的問題,以及無法忘記的憂 傷。

詩刊以小冊子、雙月刊形式刊行,另於 Facebook專頁「煩惱詩社」設電子版。在文心學 習計劃內出版兩期,免費派發,其後以電子版 繼續刊登。除了詩刊電子版,專頁亦分享詩歌 及文學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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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 刊 簡 介


一 葉 輕 舟 ¯ ¯

胡 燕 青 老 師 談 大 學 詩 會

胡燕青老師創立大學 詩會,使浸會大學的創作 風氣愈盛,許多詩人和作 家都在她的教導下成長。 有見及此,本刊邀來胡老 師細說詩社歷史。 ■《詩的挪亞方舟》書影。

胡燕青老師談到,大學詩會在1998年成立,曾 出版《詩的挪亞方舟》﹑《我把禱告留在校園裏》和 《大學詩選》,並擁有新詩網頁「詩的挪亞方舟」, 意思是「寫詩的人不多了,但願由我們開始」。成員 每晚都在網上對詩、談詩,創作氣氛熱烈。胡老師曾 贈〈浸大教職員餐廳即事〉一詩予大學詩會,後記提 到:「有一段日子,大學詩會的同學逢星期一下午 都在教職員餐廳聚會,分享近作,互相鼓勵﹑栽培。 當年,這個寫作群體很有感染力,除了在學的浸大 學生﹑來聚會的還有高中生,其他大學的同學和已經 出來工作﹑請假來參加的年輕人……詩尚未寫完,新 一代就到了。老師同學就這樣悠閒地圍坐在一起,攜 手創作,一同成長,直到太陽下山。我一生都不會忘 記,我們曾經有過這種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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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浸會大學於2003─2004年度起開辦新詩、 戲劇和創意寫作三個課程。起初選修人數不多,後來 鍾玲教授就任文學院院長,將這幾科組合成創意寫作 副修。這消息傳進中學,吸引了很多喜歡寫作的學 生。 然而參加詩社的人卻少了。胡老師談到喜歡寫 詩、會參加詩社聚會的人都去了創作班,忙於課業, 無暇再另作新詩參與詩會。近年情況卻不同了,胡燕 青老師欣喜地談及,這兩年堅持寫作的人多了,在 一、二年級也有很多有潛質的學生,如果沒有詩會那 便很可惜。於是去年她找來有領導才能的學生再組詩 會,讓學生自行組織、交流,自己便「功成身退」。 今年,胡燕青老師榮休,煩惱詩社期望能將創作 風氣延續。

■訪問後煩惱詩社成員與胡燕青老師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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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梓慶。在中文系主修籃球和詩歌。

〈晚會〉 六月是一張請柬 第四天裡選擇告別的方式 被遷移的故事,悄悄嘆息 先行者懸在街燈的高度 當陳述傷口的影子 敲打著窄巷的牆 故國壓縮成一聲叫喊 只剩下冗長的回聲 一群烏鴉撞向城門 血渾濁了夜空 星星滑向劊子手的一方 把秘密鎖在通往新時代的窗 信徒在禱告中迷途 從日記本上尋找被否認的身分 名字四散 午夜被鑄造成沒有銘刻的墓碑 離席的人在火車越過曠野時 偷偷哭泣 點起蠟燭,等待上升的黎明 時針跟隨真理轉動 永遠走不到明天 逃跑者越牆而回 風吹滅燭光時 突然老去 貧血的月光 請柬末頁 照見你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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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其謙。 釣回擲下的宏願 充飢。 Facebook.com/NgKiHim

〈寄生獸〉 馬報後懸著厚厚的鏡框 鼻樑印了黑黑的迴紋 你指向螢光幕卻默然 一隻蟲子伏在鯛魚口腔,以吸管吮食血液 直至舌頭枯萎,便偽裝成有眼睛和八爪的義舌 我瞥一眼,繼續走回斗室 木門關不上地理頻道的旁白與你彷彿有話的咳嗽 從那時起我察覺這房子寄生了一頭獸 窗台劃滿白漆的牛仔褲獨自飛翔 鋼頭安全鞋栽種點點黴菌 我看見獸微細的足跡 是你嗎把牠牽來這裡 曾經我試圖追蹤源頭 你說位於地車的橙色線路然後沉默便將更多的線索嘴嚼成尾音 母親投訴購買醬油的速度 埋怨你鼻孔長出的煙草絲散發焦臭 你的自辯吵得像失調的收音機,發自爬滿銹蝕的肺 每句話都在驗證僅餘的聽力 廉價紅酒的木塞堵了又拔 任由瘀紅喚醒你早已麻痺的感官 我知道獸的存在卻沒有說 夜裡,還會聽到牠借鼻腔吹響小號而你磨齒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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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這房子 回到公路烙滿椰樹影的故鄉 和你的父親,我們圍著桌子吃飯 用木筷攪拌鍋裡過鹹的豆乾粉絲 春風掀動日曆上的紅字 香燭掉落灰 把所有話語釀在椰青裡發酵 總相信醇香會漫溢於未來的以後 從那時起我察覺獸在血脈裡潛伏 是誰把牠牽來這裡? 想像有天頭頂的斑點清晰可見 想像有天償還透支了的感官 想像有天說話被吞食 就和你們一樣 夜裡亮起一盞油燈,翻看叮囑不要喝太多咖啡的字條 吃力地逼出如省略號的小便,蹲下抹乾廁板 曾經你也偷看過父親佝僂的背影 你知道獸的存在卻沒有說 和我一樣 看著牠隨時間的夾縫長大,然後 為牠播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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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天空離我很近〉 這些日子天空離我很近 烈日熬著頭顱 偶爾掀一掀襯衫 凝滯了整個苦夏的風 便從繃緊的領口竄出 像剛造好的船 我停泊在碼頭 佇望遠去的水波隱沒於海平線 七月是啟航的季節 排放著刺鼻的機油氣味 我想念公園裡一個小小的池 綠龜在石上晾曬 陽光給予它們堅硬的殼 給予它們攀爬的方向 曾經有一種夏色 雲像軍艦在水面航行 池裡養著許多發芽的夢 那時天空離我很遠 未來是課本裡待默的生字 我有一方掛在項背的小汗巾 一個關於綠龜的疑問 清洗水池的日子裡 它們何去何從 多年後我回到那水池 想向綠龜學習晾曬 潔白的池磚上 一艘模型賽艇劃出孤獨的波紋 我嗅到熟悉的機油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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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親手放生的綠龜 有時在遇溺的夢裡浮現 有時倒映在巴士窗外的雨點 無論在哪 它總以慵懶的姿態 展示龜殼上 以勞作刀雕刻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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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26歲。時感飢餓。 童年時妄以為書本萬能,因此誤入歧途,愛上閱 讀和寫作。現為睇書人,並身兼初心寫手。 另有分身,叫李日康,專寫小說。

〈白兔糖〉 翻開雙人床的畫冊 在天空和蠟筆 原野和書脊中間 有一種叫白兔的糖果 要摸黑尋找 而我始終是個沒有想像力的文員 月兔只會在他人的床頭跳脫 夜了 就只有睡眠 夢裡是麋鹿和海風,夢外 是鐘錶與石頭 砌動物的塑像 以磨光的石卵 牠們沒有身體就學會失散 無法移動的石兔 以虛線的態度棲息 如在在的吃過不曾存在的糖果 雙腿又永遠卡在不能成長的衣服 嘗試過多少次撿拾 彎腰,接受搔癢 有時候,我們可以在石塔的凝固 與散落之間來回,而有時不 大學的教授說 得兔而忘蹄。得魚而忘荃。 大概 我並不適合追捕速度 也不曉得編織漁網 如果做個店員 或者就可以推起一座糖果的山丘 把最頂的白兔糖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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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像着擠擁的雙人床上 還是青春的睡褲 兩支縮水褲管如同兔的耳朵 提示着敏感的神經 不適宜觸碰 我唯有自夢河內外,掘出 一顆消瘦的石芯 彷彿吞下精緻的白兔糖 而那透明的米紙 已融化在房子過低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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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駿。多讀多寫,能堅持下去好了。

〈交通燈〉 當黑夜在城市長出光 雲便失去流動的能力 凝固成鑲嵌在天空的影子 我們在老榕樹下,看著交通燈喘息 紅燈以律動的起伏交換疲憊的脈搏 綠燈稀釋尋找的步伐 巴士停靠又駛走,許多昏睡的夢想 被貼上誇飾的口號 懸空的招牌彷彿是商廈延伸的影子 或者是被目光舉起的石頭 交通燈是在城市迷路的樹,連綿的根 緊抓著流動的人潮,衝散我們的對話 乞者以俯拜追趕硬幣拋落的速度 廢棄的木材遺漏在竹棚旁 我們在傢俱店尋找樹木,尋找靜謐的綠色 霓虹燈依舊亮著,即使店鋪已經關門 馬路是鐵欄無法癒合的缺口 淡黃路燈被拉長,無力爬上霓虹 我們記得橫列的招牌,而不記得支撐的鏽架 為什麼仍有人願意在公園留下文字 何時會有五官販賣機,何時 再有派發傳單的手,我們在地鐵站口 尋找一種走進樹洞的勇氣 再不需要思索離開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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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壯的樹幹彷彿是幾支扭曲的交通燈交纏而成 發黑的樹蔭會是另一種綠嗎?能夠走進天空嗎? 有時候我們會以為那是星空 交通燈恰巧抵上兩個人的高度 在某個沒有馬路的角落 你站在我的肩膀上等待,而我習於用目光走路 兩種更替的顏色標誌著我們的夢 沒有同時亮起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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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開出的列車〉 在夏天抵來時,等待春天經過 列車離站,才憶想候者的臉容 我們用班次來量度黃昏的長度 失去連接的視線在行駛中跌撞 在車廂盡處淤積 除了以被拖行的姿態 還可以怎樣前進 沒有顏色的承諾貼滿扶柱 等待被趕路者帶著好奇撕去 填補一段行駛的時間 離車前必須握皺,並且遺棄 抵站時,我們離開車廂又折返 模糊了那無法癒合的月台邊隙 車廂遺下許多失憶的玻璃窗 臉孔和細節未被刻上便流走 餘溫沿椅背滑落,無人的長椅 對視,很快便涼了 這是一輛泊在月台 無法開出的列車 只是為了積累乘客而 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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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筠。提醒自己用筆尖戳點神經線、切割皮膚, 縫補日子。

〈危城〉 有人從高處墮下,劃出一條 輕描的白線 停頓在連鎖店與連鎖店間、狹細的縫 如今我的恐懼非來自黑暗,而是白晝 明目張膽的謀殺。 重復的設想與描繪, 未變為一張天降的椅子 敲開灌鉛的腦袋, 或者是列車出奇不意的刺殺 在肋骨間戳破皮膚的插入。 我找尋有瓦頂的小路 擠進肩膀親密靠攏的街頭 煙火在夜中掙扎,在眼球上鑿低借據 孩子躍起,圓潤小手險些抓住煙火的尾巴 它們殆盡,由紅變黑 「太黑了,我無法看清。」 除了煙屑,沒有人從高處墮下。 夜幕既然降臨,便登上尾班車 無人對話,就為陌生人騰空位置 想回家,數算剩餘多少個車站…… 開始預想柏油路上的風景,是矮樓、 掛滿內衣的平房,寧靜的河傍 車門即將開啟,走進高樓張開的口 耳機褪下盡是陌生言語 無法分清九音抑或四音,你說 至少我們眼睛都烏黑如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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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法匿藏、忘記一些故事 或換掉證件,卻發現有根從破碎的石屎路 伸延,拉著幾幢大廈、街道、幾個人 我注視枯根,懷著要切斷它的念頭 一直注視著。 沒有人從高處墮下 我背靠滾熱的地 看著雲煙在島嶼上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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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天堂〉 旅遊書擅長放大美麗一面 於是我翻頁細看,只記得 恆河是孕育大地的母親 黃皮膚婦女涉水洗濯回望 腳旁有咬著手指的孩童 一雙黑眼睛,捕捉 異地的攝影機,以為可捕捉整片大地 誰又曾闖入叢林最深處, 深海魚居住的異域,抑或 日落之後的陰影中? 我們總浮游在日光能照進的水面 展示自由的泳姿,看過夕陽後離開。 只有妳驚懼目光了解 我們避而不談的骯髒 喉結突起,吐出束縛的言語 粗壯的手臂抖震,緊鎖妳使妳 眼球被迫擠出過大弧度 在血、汗與腥臭裡溺斃 是不是前世業造成的果? 妳想,或者是一些既定法則 循環與隨機的擺放玩弄 使妳在禁錮中無法動彈 誰又曾看過妳蜷曲身體抽搐 我們總在新聞報導前 斥責各種不義,在收看後入睡。 是不是缺少一條肋骨的錯誤? 教堂裡外地人徹夜祈禱 妳在撕扯喘息中有否聽見? 不,只有父親掌摑母親的聲音 那時,妳以為掩蓋頭髮與身體的紗麗 就是命妳們終生沉默的束縛 直至他們奮力將之撕破 黎明,旅人拿著旅遊書 依舊走過那條小巷、那座城 讚嘆那浸泡過生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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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清峰。貪玩。寫詩令人生這場遊戲多了點趣 味,即使一直卡關。

〈過雲雨〉 我又回到那陌生的黑夜公園 泛黃的街燈略為刺眼 我依舊摸黑前進 樹的枝芽放肆延伸 縫合地磚的空間 地圖遺失的「閣下在此」 遙望目標結果換來一場遠視 已經乾透的地磚向青蛙詢問歸期 行人自顧以喧嘩答話 蝸牛裝載失重的我匍匐前進 退縮殼內修補日漸厚重的面容 四處無人才可晾曬 撐著傘子的無臉人 收攏,每天重覆進行的應變 雨水流過,洗掉天空的黑 刷過暗處的青苔 撫平受潮的雜誌 或許是一場寧靜的雨 只有水痕留在窗邊等待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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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詩惠。船上觀海。吸食咖啡因。

〈未命名〉 我想不出一張曉有深意又創新的設計圖 猶如寫詩時無法把單字組成一句 無法分辨意象符號或符號意象 像我嘗試記著管弦樂團大大小小銀別針的新命名 聽著異國樂器奏出的古典音樂 呼嚕呼嚕 便睡著 沒被畫花的卷髮貝多芬瞇眼凝視我 把這次奇遇譜成他第一百首的進行曲 而五線上高高低低的黑豆子從不關於我 好幾次白日夢裡我有了荒誕而無法詮釋的經驗 像攀上了好高好高的山峰 嚥下幾個紅橡實 奇特的形狀令我想到漫畫裡的惡魔果實 尤其在文學老師說過火紅代表危險 蒼藍即憂鬱以後 我像吃掉火焰般感到暢快縱然我們都從未嘗試 反正感覺這回事無法被對方感覺 正如我剛好長成這樣又那麼剛好符合閣下對某類的想像 便如此順心隨意地演出這樣的一角 飾演一個陌生的人如你 把對白背誦如流 做符合你性情做的事或刻意叛逆 有時我在燈塔上和海豚對唱 學習他們呼喚同伴的聲音 有時寫一塌糊塗的文字 從高處打翻顏料 在白紙上放一個個花火 凝結剎那 開一扇隨意門在無人的空間胡鬧 然後 私自藏下同樣喚作「我」的二三四號 倘若碰巧 在街頭轉角撞上同樣得了幻想症的誰而忘掉名字 便讓熟悉的人 喚回安穩的現實 為曾那樣莽撞 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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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楚政。數學系,喜歡比喻。

〈白千層〉 許多年後我將搬進一副掏空的 房子沒有窗簾沒有門鈴沒有朝夕 濕濁的建築群有如霧吞噬城 但我們樂意被消化成殘渣 我看見許多銀樹,他們交錯陌生 在巨大風暴下仍靜如深冬 那都是以堅硬的淚水灌溉出來? 花蕾會破散蝴蝶會哭泣 就像 碼頭有掃葉的人就像 過去 蓋不住未來的年輪 會撕裂如繭 有時風起,記憶的關節隱隱作痛 或者我胃裡有隻假睡的蟲 趁我流淚打呵欠時離去,又或者 她早就走了,只怪我不願揭開千層之下 早就空無一物卻仍然佈滿蠶絲的據點 對啊,千迴百轉,我所租住的房子 可能來過可能從不但我很自然地 揭下四壁一頁一頁牆紙,原來 這只是我尚未簽署的 一封失落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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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分裂〉 時差的緣故 我的內半身被流放到窗外的夏天 他上半身是紐約風格的塗鴉 下半身有夏威夷伴奏 腳踏木屐為了不忘記走過的路 太陽在摩天林立的鏡碑上 超脫地留下日子的碎片 城市作為巨大的漏斗 人間的熱力聚焦在他天靈蓋上 如果靈魂是水,他將被蒸發 貧瘠的憐憫種不出灼熱的翠綠 回家時他問我六月去了什麼地方 我質疑他的語法,他該是問 六月去了什麼地方,抑或 六月的時候,你去了什麼地方 第一道問題我不作答,非關政治 血色恐怖被時間漸粉漸白 魔女後裔不再指責十字的暴行 遠洋的沉船忘記避風塘的弧度 只有歷盡深藍,船的幽靈 才學會座頭鯨飛破滄溟的手勢 第二道問題我有答案但想了很久 有次我身穿着西裝 像異教的神展開雙手 浮在沙漠上向仙人掌傳道 「當你拔去身上的刺 我便會擁抱你」 西裝像黑洞引誘光 我身上有石油的粘稠 硬生生拖曳着黃金上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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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我拒絕我的傳教 分裂我們的蠟製鑰匙 白天融化,晚上凝固 電話穿過海底浮了上來 我聽見另一邊大風夾雪 一個機械人推銷︰ 「先﹑生,你﹑要﹑不﹑要----」 沙漠裡我遺失了融化的鐘面 我決意孤僻拒絕天使送羽毛 嘗試向他解釋惡魔的美學 潔身純黑,儀態魚龍 但生活像臭渠滋生了三千細菌 公路上貨車輾平希望的底音 蒸餾水水瓶倒轉掏出漩渦卻失衡 失衡的時差將我譯成亂碼 一如機械人十年前愛過一個人類 十萬年後才進化出完整句子 在顯示器上呈現出:「我…」 我忽然明白植物 介乎齒輪螺絲和皮毛血肉之間 它們光合作用為了晚上可以呼吸 但該怎樣解釋一株缺氧的文員 入夜繼續吸入二氧化碳 接線桌上有女兒的照片 保證自己呼吸的手段 為了不流淚仙人掌必須有刺 卻誰也不曾見過有刺的鋼鐵森林 上帝為他們預留銀色沙漠 駱駝在沙上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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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開背上的拉鏈 撇下另一個自己 牽着駱駝往人群走去 童話地解釋進化輪︰ 「駱駝皮下有鯨魚,有時 他們口渴得想撕開海洋。」 跟隨駱駝的門徒他們合十 掌心之間有自己的頭顱 學會乾燥的唇語,模仿不言而喻 駱駝咀嚼黃沙的午夜 重覆無聊的儀式 皮下的我他在午夜展翅 後來又在城中擱淺 城中人參拜他劇渴瀕死的莊嚴 生物學家說他血糖過高不宜心跳 他唯一的親人我不在場 沙漠跟城市交頭接耳 借月球的引力散播遺言 他想海葬,為了 忠於自己,一匹純真的座頭鯨 不以回憶的甜中和老去的鹹 水花密集圍起意象的魚群 自由狩獵並且 不斷更新語法系統,避開人類 旋律只讓你一個認得 「下輩子你會是印第安人嗎? 我打算繞過半個地球 在加拿大不毛之處逗留 北極海域沒有我的同伴 世界空靈一隅我們可以據為己有 假如你願意拔下頭上一根羽毛 這次我會接受你的祝福 不作比喻,真的只為了見你一面 我會舉起划破海洋的翅膀 跟你定下心靈的盟約,繼而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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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卻比任何遺言更熾熱 一千點螞蟻在身上有沒有咬過 焦慮和痕癢一樣會游遍神經 他的死去使我中空 我的華麗皮囊套在機械人上 從此不單只受得嘴唇的乾涸 十萬年後地球走入冰河時期 我等待過一千個百年孤寂 見證失敗的溫室效應 姑勿論人,只要可以死的 一一履行他誕生之後唯一的諾言 我雙手抱膝防止熱力叛離 想起從前抱怨生活的熱 卻發覺沒有生活的冷更難受 分毫流失比蒸發殘忍 太陽熱不死一隻駱駝 鯨魚卻可以放血冷藏,蒼涼得 像極一匹白馬走過被遺憾的六月 六月的結構像雪花一樣細密無盡 非關破碎,僅是十萬冰寒 一如自我複製的碎形 我拔去中央處理器上 一條準備演化成生命的基因 作一枚硬幣,希望可以 勸十萬年前的自己不要迷妄 找回另一半,別讓他擱淺 以一個老人的身份教誨: 「蝴蝶破得出蛹不代表 鯨魚破得出駱駝 你們要學會相處,在相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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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撥一通回到從前的電話 另一邊沙沙作響 因為長年沒說過人話 我陌生而機械地說: 「先﹑生,你﹑要﹑不﹑要----」

引用: 1.駱駝跟鯨魚同屬鯨偶蹄目; 一說鯨魚的祖先是駱駝 2.座頭鯨又名大翅鯨﹑駝背鯨; 以躍身水面及其複雜叫聲著名; 雄鯨一生的叫聲(鯨歌)不斷改變, 不跟別人和從前的自己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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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詠聰。一直把判斷句改寫成疑問句。

〈無題〉 有這麼的一段時間 我的日子被打磨得更淡更薄 沒有造夢的睡眠 午夜過後,就不會是新的一天 我會說自己遺忘了話題的細節 用表情和動作 印證今天和昨天的兩種立場 圍圈點頭的朋友啊 你們不會知道我是假裝的 因為你們的日子都切割得乾淨整潔 就只得我,握著一把笨拙的剪刀 默默承受著,各種看似平衡的不完美 漸漸我開始厭倦 厭倦自己不再接受沒有溫度的安慰 日子依然單薄地勾在窗臺 再過一陣子可能要下雨了 抱歉我不打算去檢收 一片空白、一串虛無、一口墮霧 根本沒有什麼能夠 證明陰天和雨天的不同立場 放心,明天我仍會準時回來 但請容許我隨時離開 回到那充滿塵埃的鼻息 陰冷、孤單、潮濕,卻沒有被誰糊掉 不論是刻意,還是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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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Facebook.com/pagefung

〈水仙〉 納西瑟斯愛上了自己的倒影,無法自拔,不願從池塘邊離開,終憔 悴而死,化作水仙。

從你手中香菸 與唇齒髮鬢間繞散的霧靄 想起曾吞吐過多少泡影 見孤單歸人便憶念 常獨自穿過路上百燈 披月而空空的行者之軀 拈起借來的筆便措辭 在關於書寫的後設文句裡 彎腰宛如初臨湖畔的納西瑟斯 一串串泡影沉沒在百燈之下 一百盞街燈明滅於軀殼之中 我有時是我認識的一切,有時又是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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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妍萍。容易受光和影觸動,然後太多思緒需要沉澱, 或無法沉澱。但生活裏更多是無須沉澱的空白。

〈行進〉 窗外水色隨山線的倒影起伏 淡黃的光在鋼纜上微晃 但當隧道罩來 一切納入無盡的橫線 燈箱閃移 人群早已逼近 湧進 面對高樓如墳 狹長的天空我算不算一隻蛙? 灼熱的二氧化碳裡忘記自己的呼吸 看著隧道裡的倒影 消失 在隧道之間 直線之下 山已成灰樓 海倒映著 結成柏油路 這涸井裡的從來不是溫水 但我仍開合著嘴巴 往鄰近出口的車卡 移動 高樓擠壓的雲 曾經我為山野中一個電塔微笑 生活在山邊安然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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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芊蔚。深信寫十萬首垃圾,總有一首值得細味。

〈膩〉 你,帶來了甜品店的冷空氣 若然這刻末日降起霜雪 窒息前亦至少要有一碗熱杏仁露 就算杏仁樹剛好用盡,葉亦枯了 路邊一杯碎冰花也要流着香甜 打開一本餐牌,抹去上面的字 和你,總迷倒在甜蜜的舌頭上 除卻意義,只要走過 人與我和你在黑森林中遺下的影子 纏結成一團,疊疊重疊疊 疊出拿破崙的千層,綿密卻乾脆 惶惑地要從甜絲絲的細隙裏逃出 又被捲進了魔鬼蛋糕的旋渦 跌入一客多樣的芭菲,裏面 是千億件社會盛事 吃到底蓋過最初的味道,懶懶打個飽嗝 在付賬的一霎,用華美的相貌 把秒針買下 一同宣告破產,一同窮盡 一同窮盡 難怪你我沒有悲哭抽泣,還學會模仿 心太軟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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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話〉 而你就在我身邊。 「忘記了,」 我無法掏出 「怎麼記恨」 哪怕是一抹笑意 「沒失憶,」 只好想着樹上的那隻烏鴉 「怎麼失約」 為何不飛了 辦公室裏,光管傳來電壓流過的低頻 四周漸變得光明,我卻失去自己的影子 為何這樣 不要去記得 往來彌敦道的車 和行人路上我哼過的歌 我只是很渺小的我 渺小的我就如幽暗中的夜光石 白白褪去儲下的光,融入霧霾 空氣裏剩下一塊石頭的重量 你的疑惑在迴響裏答話 影子早已化成烏鴉,寄生在回憶中的樹梢 我沒有很重,很適合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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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維日。相信日久生情,尤其面對文學和工作。

〈奧德賽式收工〉 反正諸神都不存在 劇場內外的迷宮都由金錢築福 返工放工仿如悲劇的習慣 神話的不幸英雄都由人扮演 時刻上演飄流的戲碼 連結小島和小島的航線漆黑而分明 坤輿圖色彩繽紛但欠潮湧浪退的描繪 唯有憑城市人的經驗推敲 而互不相識的水手各自修行 反正相撞的岩石都不傷人 反正船隻再多的阻礙也沒把天堂拖垮 反正再多的意外也還未死人 沒有羅盤指引 我們都只有動力沒有方向 誰以為找都出口 便直插到水中什麼都摸索不到 我們唯有背著出生的方向上游再上游 找不到目的地 反正諸神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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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 訊

本欄旨在介紹本地詩壇的近況和提供最新資訊,例 如本地文學創作獎項﹑文學活動等。今期將介紹兩本近 期出版的詩集。

《狼狽》 作者:文於天 出版社:麥穗出版 詩人簡介: 文於天,本名林志華,十七歲開始寫作。曾獲各大文 學獎三十餘項。亦寫散文和小說。寫詩是一個不會完成的 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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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評: 甚麼是狼狽?後記說:「我需要狼狽地,以寫詩來練 習呼吸的秩序。」詩歌,是狂跑七公里後暴跳的心,是 在西藏免於窒息的呼吸法,一切,皆用以抵擋生活的若無 其事與消聲匿跡。 雖作者自稱「狼狽」,事實上詩集表現了這位早慧 詩人的各面向,毫不狼狽:語言成熟、想像豐富而盡在掌 握、兼擅各種題材……筆者讀文於天詩甚早,甚至覺得詩 人在《狼狽》中擺脫了早期的耀眼而不可親,展現和進化 出一種信步漫遊的親和力。


《尋找最舒適的坐姿》 作者:葉英傑 出版社:石磬文化 詩人簡介: 曾獲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等……著有詩集《只有名字 的聖誕卡》﹑《電話下的自由》和《背景音樂》。《尋找最舒適 的坐姿》為一本詩+攝影集,主題為家。 簡評: 有別於一般的詩人,作者不追求意象、不苦思字句的凝煉,反 運用淺白﹑簡單﹑平淡的語言作鋪陳,以散步的節奏帶讀者進入 自己的世界,讓情味在詩中的細節呈現。〈時間〉一詩中:「我 的時間軟軟的搭在椅背上/它身上的雕飾,逐一剝落/當它慢慢從 椅背上滑下來/其他人的時間,已經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 作者的詩就是這麼緩慢,淡處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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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謝:文心獎學金、顧問吳淑鈿老師、顧問陳漢文老師、評稿唐睿先生 編輯:李昭駿、柯清峰、黃妍萍、黃芊蔚;排版:李慧筠 Facebook專頁:煩惱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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