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第27期

廿七，壬辰，夏月

辰，夏月 廿七，壬

編輯室報告：聊聊吧

皮夾宇宙

美英老師

文藝：我的小村如此多情

我有的只是一串遲熟的香蕉

月訊：親愛的紫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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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主編：梁燕樵 責任編輯：白九如、吳昱君 美術編輯：白九如 校對：白九如、吳昱君、李冠慧、 梁燕樵 封面題字：丁亮先生

九龍第五章：拜師

，誰能代替你地位 Leslie 驚寐 韻律泳 意外

小啟：《踏歌》廿六期，不慎將 26 頁 誤植為 28 頁，造成閱讀不順，在此向 作者與讀者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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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賞

專題：丁夫子的異想世界 27

編輯室報告

聊聊吧

個版的其中一個分類， 有個朋友，她 bbs 叫 做「 碎 語 」。 閒 言 碎 語， 街 談 巷 議， 其 實 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名字，好像一個舊貨拍賣 市 場 一 樣， 誰 也 不 知 道 這 次 會 挖 到 什 麼 東 西，而每回經過，又忍不住想再進去逛逛。 「 碎 語 」， 碎 碎 念。 這 名 字 真 是 取 得 很 好的。雖然一般常把它當作一種負面說法， 但「碎」這一字，卻有令人著迷的無限可能 性。在我們的天性之中原有一種化零為整的 本能，對於抓取天地之間的種種不相干之碎 片 充 滿 了 興 趣。 小 孩 子 可 以 把 石 頭 當 成 彈 丸，草穴變成秘密基地， 一片破瓷可以是寶 石，也可以是開啟某道神祕之門的鑰匙，這 些東西的價值原本是我們所賦予，而非它們 硬加給我們的，甚至話語也是。我一直記得 小時候，在我那彷彿蜀學式的家裡，奇奇怪 怪地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包括什麼《家禮 大 成 》、《 笑 林 》、《 瞞 天 過 海 》、《 上 屋 抽梯》（一系列三十六計的小說，每一本封 面上都印了一雙不同的眼睛）、《三國英雄 傳》、《說 苑》等等。幼 時的我當然 看不懂 了，但那時「閱讀」的體驗卻是極度有趣： 一整頁紙彷彿變成一塊密碼機器，當我的眼 光掃過，我所認得的字就像起了感應一般， 黑暗中霍然跳起發出粼粼之光，不成文的斷 字與殘稿，我在上面畫了許多圖像，顯示在 我腦中確實自有一套被激起的聲音與色彩。 在那個混沌的宇宙裡尋寶，重點不是我提出 了什麼了不起的意義，而是那感覺。世界並 不因為你處在哪一「階段」就擅自幫你分級， 挑選「有用」的讀物給你。 直到現在，我還依然時時注意著那些找

尋密碼的人物，在生活中，他們有不可思議 的天份，就像在《看不見的城市》裡，馬可 波羅從一塊木頭就看出一隻蟲的一生一樣。 那不一定要是正確的，可以是個毫無道理的 啟示，只 是要你學會 發現。（這種時 候就會 想起哆啦Ａ夢常有的情節：發現六十年前的 藏寶圖，趕快坐時光機回去，最後只找到一 張考卷或舊竹蜻蜓。）

所 以 呀， 有 些 事 情， 何 必 說 得 那 麼 明 呢？就讓 它碎碎的，豈 不是好？就讓 它供人 猜測，豈不是好？把碎片拼成自己的拼圖形 狀， 而 且 打 從 心 底 感 到 開 心。 詩， 星 星， 碎 語，有些東西就應該這樣碎碎的存在。在生 存所需的基本技能之外，其實有時需要的是 這一類閒談口吻的東西，因某些道理是嚴密 的邏輯所無法抓取，但卻比是基本的數學概 念更不可或缺的。這些四下散落的碎屑，得 由這些閒談用掃把掃一掃，兜起來，然後擺 成一座完整的家。這件事情一點都不簡單， 且是十足珍貴。在生命中最重大的啟示往往 並不是在課堂上出現，而是發生於諸如某趟 客運上看到的一部什麼影片、一句說者無心 的驚人之言、一次錯誤的暗戀，等等。直到 那時，我們才會相信誇張的電影原來如此接 近真實，像〈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或 是〈心靈捕手〉演的那樣，在那些絕不可能 （甚至混亂骯髒）的地方，都藏著化裝了的 絕世智者。

執行主編 梁燕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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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玫瑰

親愛的

月訊

白九如 ◎

一個女孩可以喜歡另一個女孩到何等程度呢？ ──

在稚澀的青春時期，總會有一本書是心 頭上的聖經，我們將它藏於抽屜，傳抄語句 彷若散播隱密的教義。那時的我狂熱崇拜著 《蒙馬特遺書》中爆烈的情感，而被妳小心 翼翼捧在手上的，則是炫目迷濛的《童女之 舞》。我們熱衷於膜拜顫動心房的詞彙，信 仰聖經中各式隱晦的預言：妳總在傳遞的紙 條中夾附各式花葉，而我開始豢養仙人掌並 秘密將其命名為兔兔。我們各自建構著晦暗 而嚴謹的儀式，默默燃燒隱匿的情感，卻不 曾也不敢交換自己手上的聖經，害怕破壞彼 此不能言明的默契。

像是相守彼此隱晦的痼疾。

畢業後 的那個夏 季，兔兔死了。 對離別 已經無所畏懼的我開始尋找妳的聖經，跑遍 學校附近的書店，才發現曾離自己那樣近的 小書竟已絕跡。花葉開始泛黃，妳的筆觸焦 脆薄弱近乎透明，所有的存在被時光沖刷到 杳無痕跡，而我幾乎開始懷疑這些記憶來自 於寂寞太久的夢境。

然而《童女之舞》竟再度撞入眼簾。

青春稚澀的封皮不再，改為更加優雅成 熟 的 妝 容， 彷 若 這 一 代 人 青 春 的 見 證 與 告 別。原來已經十三年了嗎，一邊撫摸著凹凸 的書皮我想，像是對我們的悼念。幸好還有 人記得它，還有人願意復刻這成為經典的絕 版，我輕緩地捧讀字句，模仿妳小心翼翼的 手勢翻閱書頁，惶惑而竊喜於窺探妳隱蔽多 年的痼疾。我終於得以確認你是否是我的鍾 沅，確認自己是否就是童素心。

親愛的紫玫瑰，我已分享了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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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訊

我有的只是一串 遲 熟 的香蕉

梁燕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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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 晚 問 Ｊ 有 沒 有 看 過《 電 子 情 書 》， 答 案 果 然 是 沒 有。 那 時 我 倆 在 線 上， 否 定 的 回 答 不 到 三 秒 就 在 十 指 間 鍵 入 完 成， 瞬 間 傳 遞 至 這 端 的 螢 幕 閃 爍。 你 應 該 看 看 這 部 電 影 的 我 說。 這 次 Ｊ 沒 有 立 即 回 覆， 空 白 的 沉 ── 默著。 但你是真該看一看的，Ｊ ── 。那是你會 喜 歡 的 那 種 愛 情 喜 劇， 儘 管 年 代 有 些 久 遠。 第 一 次 上 映 得 回 溯 到 一 九 九 八 年， 那 時 梅 格 萊恩尚是好萊塢公認的美國甜心；湯姆漢克 和今日相比髮線稍許前進；而我們都還只有 小 學 六 年 級。 會 令 你 驚 奇 的 是， 這 麼 久 以 來 它 不 曾 被 忘 記， 反 而 總 會 在 某 個 吃 早 餐 的 時 刻， 翻 開 報 紙 又 意 外 發 現 它 在 節 目 表 漾 著 油 墨氣味的名字。 我是不是嗅到一絲興趣了，Ｊ ── ？從你 投 遞 過 來 的， 那 不 斷 聳 眉 的 驚 嘆 號 先 生 的 表 情？ 你 將 發 現 它 的 情 節 並 不 複 雜， 不 需 太 多 言 語 便 能 說 盡。 故 事 發 生 在 紐 約 最 飽 含 人 文 氣息的上西城，你會看見迷人的凱瑟琳 ‧ 凱 莉（ 梅 格 萊 恩 飾 ） 優 雅 的 裹 著 黑 色 大 衣， 正 邁 步 過 街， 走 向 她 經 營 的 童 書 店。 就 像 我 們 常在年輕的巷弄中遇見的那種個人色彩強烈 的 咖 啡 館， 商 品 跟 隨 夢 想 一 同 仲 介， 而 她 對 童書的嗅覺也絲毫不遜於任何一位大鬍子店 長的辨味。她輕快的繞過一棟施工中的建築， 就在她身後不遠，喬 ‧ 福斯（湯姆漢克斯飾） 正 踩 著 步 伐 走 進， 神 情 愉 悅， 滿 意 的 審 視 自 己 即 將 開 幕 的 超 大 型 連 鎖 書 店。 他 是 個 精 明 的 生 意 人， 此 刻 腦 海 中 刻 畫 著 成 功 的 事 業 版 圖， 談 論 凱 瑟 琳 這 一 類 敵 手 時， 口 吻 便 禁 不 住帶點輕蔑，不靠打折只憑信念的獨立書店，

月訊

在他看來多麼不堪一擊呀。 這 兩 個 在 現 實 生 活 中 彼 此 仇 視、 互 相 攻 擊的人，不知道自己和對方享有一個共同秘 密：每日回家，他們都會悄悄的瞞著伴侶打 開電腦，一下子變成情竇初開又帶點惶恐的 小鬼頭，欣喜的用電子郵件和一位在聊天室 認識的朋友通信。他們更加不知道，這些坦 誠真摯，被傾注了無限溫柔的詞句，安慰的 竟正是那顆在白天被自己的鋒利言語傷透的 心。這個秘密直到一次未成功的相約會面， 才終於被好奇難耐，躲在咖啡廳櫥窗外偷窺 芳澤的喬給發覺了。此後的發展無需贅述， 這是你喜歡的那種愛情喜劇，Ｊ，我說 ── 過的。 但 它 的 價 值 與 魅 力 並 不 在 於 結 局， Ｊ 。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裡提過小說 ── 有所謂的「節奏」存在，我認為若要真正享 受這部電影，也必須具備足夠的音樂性格。 它 像 是 華 爾 茲， 不 存 在 配 對 成 功 與 否 的 問 題，因為男女主角一開始就站在了一起，我 們只須欣賞他們舒緩的踏步、轉身，眼神的 交 談， 以 及 如 何 美 妙 的 轉 了 個 大 圈 回 到 原 地。假如 你仍有餘裕 的話，Ｊ ── ，不妨更 去注意背景音樂安排的小小驚喜。例如喬 ‧ 福斯在信中對於另一間連鎖同業星巴克的評 論，你該看看他給予這位企業主的形象，多 麼的友好可親： 星巴克這種地方的存在的最大意義，便是 要讓那些沒有決策能力的人們，在點一杯咖 啡 的 同 時 就 能 做 出 六 種 決 定。 小、 大、 濃、 淡、有咖啡因、低咖啡因，低脂、零脂等等。 所以不知自己在幹些什麼或身在何處的人，

只要花上二 ‧ 九五塊美金，除了買到咖啡， 還能得到一份對自我的肯定：一杯大杯、低 咖啡因的卡布奇諾！

更 重 要 的 是， Ｊ ── ，《 電 子 情 書 》 問 世 的時候，人們對於網路的幻夢正濃，畢竟那 時 連 今 日 無 人 不 曉 的 全 球 資 訊 網（ WWW ） 都還發明不到十年，最是適合賦予期盼的年 歲。這部電影正抓著了一個微妙的時間點， 該怎麼說呢？ ── Ｊ，你買過未成熟的香蕉 沒有？這種乍看隨放隨吃的水果，其實複雜 的難以伺候。你試試擺上一串，每天剝一根 嚐嚐。它起初生澀，皮和肉彷彿分不開似的， 一扒開就透出一股辛酸氣味，吃在口中，不 但黏，且 膩，像個不解 風情的少女， 一不留 神它又熟過了頭，輕輕一碰，嫩軟的外皮便 如老練的妓女寬衣般撲倏滑落，裸露的肉難 掩鬆垮，側頭瞧去更見處處都是瘀青。它被 這兩段時期佔去了大部分生命，只在曖昧模 糊的交界存有一閃而逝的甜美。 ── Ｊ，那 便 是 夢 想 的 剪 影， 柔 白， 細 緻， 馨 香， 卻 不 能久放。《 電子情書》 留住的，正是 這一抹 剪影。

你還在 嗎，Ｊ ── ？整個對話框都塞滿了 我的囈語，而我終於抬起頭來，你暱稱前的 小人早亮起了代表拒絕的紅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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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專欄：

乳與蜜的土地

我的小村如此多情

◎陳翔

我的村子在以色列北邊，快要到黎巴嫩 邊界的山坡上。 這是個只有三千人的小村，村裡的人都 信 仰 伊 斯 蘭 教 的 德 魯 茲（ Druze ） 教 派， 血 緣上是阿拉伯人，講阿拉伯語。我來這裡的 英語夏令營當志工，教當地小孩英文。我們 一行八個女生，來自世界各地，從耶路撒冷 花了五個鐘頭在以色列夏天的烈日下終於到 這個與世隔絕的村子。村子已經十二年沒有 外國志工到這裡了，我們八個人的到來可說 是一件大事。一下車就被帶到村長官邸，村 長是猶太人，他請我們喝飲料、吃很甜的麵 包，以色列什麼東西都是甜的。 叫 做 Wagdeih ，有一個 我 的 host mom 九 歲 的 相 當 害 羞 的 兒 子 Danny ，先生三年 前癌症過世。他們兩個人住在山坡上的很大 的 淺 綠 色 屋 子 裡。 他 們 幾 乎 不 會 說 英 文， 我 們 每 天 晚 上 坐 在 電 腦 前， 把 各 自 的 語 言 丟 進 google 翻 譯， 彆 腳 的 讀 著 跑 出 來 的 阿 拉 伯 文 和 英 文， 然 後 相 識 而 笑， ”Okay?” 。語言的問題還是到處充滿著誤 ”Okay!” 解，但我們靠著 google 翻譯解決了幾乎所有 的 日 常 生 活 對 話，「 明 天 幾 點 去 接 你？」、 「你有衣服要洗嗎」， technology 。 山腰上的這個淺綠色大房子兩個人住實 在太多了，我的出現似乎帶給了這個家相當 程度的活力，好像也填滿了一些空缺。我頻 繁的被帶去串門子，認識他們的所有親戚， 他們幾 乎都不會 講英文，我們擁 抱、握手、 微笑，然後一起喝茶並不斷的吃點心。奧地 利來的克羅埃西亞女生 有次在這樣的場 Ana 合 問 我，（ 她 的 host family 和我的是同一

個家族），平常串門子的時候我都在幹嘛， 沒 有 人 會 說 英 文。「 因 為 真 的 很 無 聊，」 她 說。我其實還頗享受這樣的時間，可以拍拍 照，和小孩玩，還可以觀察別人，吃吃喝喝。 一點都不無聊。我們通常在太陽下山前回到 家，再去隔壁 Danny 堂哥一家串門子，一起 看夕陽，歌舞昇平的每一天。然後暮色之中， 兩 個 街 區 外 的 俄 羅 斯 女 生 Anastasia 就會來 找我一起散步，消化整天被餵食的兩份中餐 和無數點心。在散步的時候，路上都會遇到 認識的人塞給我們更多的食物，像是冰棒。

這樣均質平穩的生活中，我們八個志工 還需要處理七十五個狂野的阿拉伯小孩，帶 他 們 去 游 泳 池、 Safari ， 求 他 們 玩 遊 戲、 跟 著我們唱歌。十八天下來我們學的阿拉伯文 大 概 比 他 們 學 的 英 文 還 多。 雖 然 我 們 仍 天 天充滿著各式各樣關於語言的問題，這有時 讓我們非常沮喪，但我們還是努力溝通，為 了和小孩子們吵架，我學會了一些實用的句 子。 像 是「 你 是 馬 鈴 薯 」 和「 你 是 番 茄 」。 男孩女孩都有著漂亮的眼睛，我的東方臉孔 讓他們想到 ，每個小男生都要我 JackyChen 教他們 ， 天 天 找 我 打 架。 令 人 開 心 Kong-fu 的是 Danny 也和其他小男生一樣和我打成一 片，雖然晚了好幾天。

家 的 第 一 天， 我 看 到 他 牆 上 到 Danny 掛了巴塞隆納隊的旗子，便跟他說，我也喜 歡 巴 賽， 我 喜 歡 Messi ， 也 喜 歡 Xavi ，你 喜歡誰？他很害羞的笑了一下就跑走了。過 了一個多小時，我躺在陽台上的懶人椅上發 呆的時候，他突然塞給我一張紙然後跑走。 一 看， 紙 上 印 了 Messi 的 圖 片， 是 他 在 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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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下載了圖片，然後用家裡印表機印的。 我在 翻 譯 上 打 了 ”thanks for the google ，翻譯成阿拉伯文，再把他叫來。 picture” 我們相識而笑。我想我找到了和這個害羞男 孩溝通的方式。後來他要吃冰棒都會多幫我 拿一根，摘家門口的李子時會把最大的那顆 給 我。 當 他 學 會 了 ”Are you hungry” 這句 英文時便無時無刻的問我餓了嗎，而我在村 子裡的十八天大概只有兩次感覺到餓。 我始終在意那位永遠缺席的父親，他的 許多照片被印了很大張貼在牆上。 Danny 非 常害羞，講話有些結巴，他父親的去世大概 給了他不小的衝擊，畢竟在這個村子裡內向 的 男 孩 是 非 常 罕 見 的。 有一天拿著 Wagdeih 她結婚的相簿給我看， Danny 像極了他父親。 她結婚時的捧花被做成乾燥花掛在家裡牆 上。她來自開車二十分鐘遠的另一個村子， 先生過世之後她決定和 Danny 留在這裡，和 夫家的人一樣非常親密，她是一個堅強又勇 敢的母親。有一次我單獨難得到會講英文的 阿姨家去串門子，無可避免的聊到了 Danny 的父親，她也提到了村子裡另一個守寡的女 人。五年前以色列和黎巴嫩打仗，女人的丈 夫 戰 死 了， 她 那 年 才 23 歲， 小 孩 才 剛 生 下 來。 村 子 裡 的 一 切 都 太 平 靜 安 詳， 在 聽 到 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對，這裡是以 色列，他們五年前才和黎巴嫩打仗。在這裡 ，是 misunderstandings are still everywhere 人情，是人與人之間強烈的連結維繫著這一 切，即使我們只有短短的十八天，我們仍被 當成家人對待。而這裡也不像表面上看到的 那樣歌 舞昇平，這裡 一樣有悲傷， 有離開， 這裡是天上，也是人間。

文藝

很感謝在村子的最後一個晚上就和其他 十七個晚上一樣，平靜安詳。下午鄰居爸爸 砍了一棵樹，附近所有的男孩子都去幫忙， 帶著手套並爭相拿著大剪子剪樹枝，最後還 吵了起來。而女人們帶著果汁來，在旁邊談 笑關照著她們的孩子。鄰居家那個好可愛的 小女孩突然不害羞了，在這兩個星期她都直 瞅著我笑並跟在我旁邊不敢跟我說話。這天 她整個下午都緊緊抓著我。然後我帶著我的 哈蘇相機在我最喜歡的時間走了二十分鐘到 村子裡唯一的那間雜貨店，很可惜顧店的好 漂 亮 的 女 孩 子 不 在。 日 落 前 一 個 半 小 時 的 小 村 有 我 最 喜 歡 的 光， 路 上 才 剛 變 聲 的 少 年 們 一 樣 不 太 友 善， 走 在 路 上 所 有 人 都 跟 我 打 招 呼， 用 音 L 特別重的阿拉伯腔說著 ，我笑笑說 ”Thanks, but welcome, welcome 。日落之後我們還是 I'm leaving tomorrow.” 一起去散步，在像水彩畫那樣的魔術時刻。 俄羅斯女生還是說著她和她的 host family 之 間的 misunderstandings ，但她也說她愛死了 以色列。我說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的 很奇妙， 他們說阿拉 伯文，我用英 文回答， 十八天來竟然也相安無事。 告 有 次 營 隊 的 負 責 人 煙 槍 大 叔 Salman 訴 我， Wagdeih 跟 他 說， 我 來 了 之 後 Danny 變得開朗許多，話也變多了，似乎帶給了他 好的影響。我聽到這些時眼睛有點模糊。對 於他們母子給我的照顧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 回報，我甚至連禮物都忘了準備；當我嘗試 在沒有醬油和米酒的廚房做一點中國菜請他 們吃而我最後只做的出番茄炒蛋的時候，我 知道他們不習慣番茄和蛋在那樣的狀態，但 他 們 還 是 吃 光 了。 有 次 Wagdeih 帶我們去

附近最大的城市 Nahariyya 購物，她執意買 了兩件衣服給我，而她也買了一樣的。一天 下 午 我 們 就 穿 著 一 樣 的 米 老 鼠 T-shirt 一起 ，我們開心合照，她把雞翅都給了我和 BBQ 。 在 我 要 離 開 時， Wagdeih 在手上寫 Danny 著 ”I will never forget you” ，就連在最後 的最後，那個最感人的時刻，還是 google 翻 譯幫了我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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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美英老師

◎林孟瑢

美英老師是校長的大女兒。 我兩次和同學一起在安康村，都是她一 手安排我們的食宿。她常常會在假日為我們 帶來一袋又一袋的當地零食：炸芭蕉、椰漿 小粽、嬰粟圈…… 校 長 家 少 不 了 她。 學 校 似 乎 也 少 不 了 她。 學校在節慶的時候會有活動，通常都是 學生組成一些表演團體，到附近的華人村交 流。美英 老師管理帳 目、策劃流程、 設計造 型、編舞步、燒音樂，幾乎完全包辦。 美英老 師的二姨，和 她年紀相 仿，我們 叫她二姊。她說，在中文學校，字老師主外， 美英老師主內。 是 美 英 老 師 的 妹 妹， 和 我 同 歲， Walee 剛成為 準大學生。她 說：「不管走 到哪，都 有人認識我姊，卻沒有人認識我。」 美英老師是安康村的電話簿，常有人打 來詢問電話號碼。她的通訊錄中，甚至有王 孔村一家麵店的號碼。 而她的手機也的確常常響。村民們常在 美 英 老 師 要 下 山 辦 事 的 時 候， 託 她 一 道 幫 忙。回村 時，她的車上 載滿村民們 的東西， 或許是棉被，或許是豬飼料。在三岔路口轉 彎回家前，她的車總先沿著村子道路停了好 幾處卸貨。 安康村似乎也少不了她。

美英老師今年二十七歲，已經有兩個姑 娘， 一 個 四 歲， 一 個 一 歲 多。「 姑 娘 」 是 雲 南人對未出嫁女兒的稱呼。

她 很 喜 歡 到 處 看， 到 處 走， 到 處 買， 平 時喜歡拉著雙美老師一起。通常她們回來的 時候，就是我可以享口福的時候。雙美老師 是美英老師的阿姨，她們年歲相當，卻像姊 妹。那天我們和她一起，送二姊與雙美老師 下山。美英老師說，她平常喜歡和雙美老師 一起買菜， 現在雙美老師去泰南了，她大概 也不會想那麼常去了。

雙美老師是下山打工了，為了賺更多的 錢，就像從前的美英老師一樣，國中畢業後， 離開村 子，賺錢回家。 再過沒多久， 她又要 送 Walee 下 山。 這 次， Walee 要到清萊省著 名的皇太后大學讀中文系。

我們常在吃完晚 飯後，坐在前 院裡，就 著 泥 炭 盆 烤 火 聊 天。 有 天 我 們 聊 到 日 本 漫 畫，美英老師說，她和 Walee 都最喜歡火影 忍者裡的宇治波鼬。在故事裡，宇治波鼬是 木葉村的一名優秀忍者，在發現身屬的宇治 家族密謀造反之後，為了全村的未來，大義 滅親，但在最後一刻面對弟弟佐助時心軟。 從此宇治波鼬隱瞞事件的真相，背負叛徒的 罪名，躲避佐助的追殺，卻時常暗中照顧佐 助，處處 為他著想。最 後兩人決鬥 時，為了 幫助佐助獲得更大的忍者力量，選擇犧牲在 自己的弟弟手下。美英老師說，宇治波鼬這 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真是帥。

除夕那天晚上，我們做米粉。做 米粉要 求速度，把煮得冒煙的米粉漿倒入容器，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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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米粉漿還未凝固，用根長長的竹片將表 面撫平，再讓它冷卻結塊。我準備將要冷卻 的米粉端進廚房，美英老師蹲在地上，用杓 子刮黏在鍋壁上的米粉漿。她忽然滴了一大 匙在已撫平的米粉上，我正想她在幹嘛呢， 她 用 雲 南 話 說 ：「 Walee ， 你 看， 給 它 做 眼 睛 耶。」 接 著 滴 了 第 二 匙。「 好 了， 等 下 媽 媽 罵 你。」 Walee 趕 快 把 盤 子 端 進 廚 房。 這 時美英老師已經滴了第三匙，小小的一匙， 她說這是嘴巴。 後來，我 們說這個在 米粉上的 人臉，和 合群一樣有張很憂鬱的表情。合群是校長家 的狗。 美英老 師開車很 小心。山路陡， 大斜坡 常常接著髮夾彎。她在轉彎處必放慢速度， 稍微停下，按兩聲喇叭，確認安全再繼續上 路。 每 次， 在 停 下 時 她 都 說， 好 可 怕， 真 怕 遇到車。 我常有個錯覺，覺得她還是個女孩。 然而她還是常開著車上下山，載滿必需 品， 完 成 村 人 們 的 請 託。 在 學 校， 她 教 書、 管事；在家，她操持家務，照顧兩個女兒。 有一天， 小年夜前一 天，中文學 校最後 一天上課，我突然想看夕陽。安康村的夕陽 很美，在 中文學校，看 夕陽最好的 位置，在 蓄 水 池 旁 的 斜 坡 上， 而 走 完 斜 坡 是 一 排 教 室， 幼 甲、 幼 乙、 和 小 一。 我 爬 上 斜 坡， 美 英老師正在幼甲班裡教書，我看見她在帶學 生讀注 音。琅琅的書 聲，她站在黑 板前，手 舉的很高，上下左右地對空劃著，台下小娃

文藝

們也舉 著小手，一邊 大聲念，一邊 劃。雲南 話的聲調和國語差去甚遠，學生常把注音的 四聲搞混，去年暑假的教師培訓，我把語言 學 概 論 的 那 套 搬 來， 用 山 勢 比 附 四 聲 的 起 伏，以肢體動作在朗誦時輔助聲調的辨別。 美英老師真的學了起來，從夏天到冬天，她 用這套方法教學生至少半年了吧！ 我 站 在 斜 坡 上 看 了 很 久， 暮 色 暈 染 開 來，視線變得模糊。她沒有發現我。 我 一 直 沒 有 和 同 伴 說 那 天 夕 陽 下 的 發 現。我很 驚喜，當然更 加感動，久久 不能平 復。最深 沈的情緒，我 習慣選擇先 沈澱，就 像釀酒，有天再把它喚醒，而滋味更添淳美。 後記： 大一暑 假，我首度認 識安康村。 此村位 於泰國北部的清邁省，是泰北的九十一個華 人村之一。「安康立德中小學」是村內的華 文學校，字正祥老師為校務主任，是該校對 外的主要聯絡人。 大二寒 假，我再度回 到村子，與 校長一 家生活。校長有四個孩子，美英老師是大女 兒， Walee 是三女兒，與我同歲。 二 姊、 雙 美 老 師， 則 是 校 長 的 表 姊 妹， 都和美英老師年歲相仿，就住在隔壁。他們 都喜歡介紹美食給我，王孔村的麵店是其中 之一，距安康村僅有十分鐘的車程。 校長家養了一隻很憂鬱的黑狗，四足和 尾巴都有截白毛。我們原本叫他「長短襪」，

校長家用雲南話喚牠「黑犬」，發音就像國 語的「合群」。後來我們都叫牠合群。

除夕夜做的米粉，不同於台灣條狀絲狀 的米粉，倒像涼粉。把凝固成一大盤的米粉 切 成 塊 狀， 加 芫 荽、 花 生 粉、 檸 檬 汁、 辣 椒 顆粒等 拌入，滋味極 佳。此行同伴 說，吃起 來，就像台灣的碗糕。

米粉僅是安康村所有令人懷念的事物之 一。校長一家對我們的照顧，我對她們的感 情，那是難以忘懷的，而書不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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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皮夾宇宙

◎鄭貞文

睫毛搧 開空氣，一陣 小小的風， 睜開眼 睛開始映入眼瞳的所有東西，我的生活。我 環視著小房間，這是我的世界。 被物品 環繞的每 一天，和我的 生活、生 命相繫相牽（鑲嵌）的東西們；環繞在我身 邊 的、 我 意 識 到 與 無 意 識 到 的 千 萬 顆 星 子 們，像是指畫著天上星星綴成星座的古希臘 人，誰會是我凝視和想思的對象呢？或許我 可以找那些我熟稔的老朋友開始，那些我時 常與之 相處，我喜愛 且倚賴的事 物，甚或， 有一種更深的渴望，想要擁有、收藏它們的 東西……收藏，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 曾說：「擁有收藏是一個人對身外物品所能 有的最親暱的關係」，他收藏事物，特別是 書籍，他用收藏來把事物剝除原來世界給予 的框架和系統，用收藏洗淨一切的傳統和典 型以找到物品的本真，重新賦予意義，建立 一個自我完成的小小宇宙 ── 收藏同時具有 破壞性和創造性。我也有這樣的渴望。從小 到大蒐羅過書籍作品和其周邊產品（魔戒、 哈 利 波 特、 宮 崎 駿 動 畫 ……）、 國 小 時 候 流 行的遊戲卡片、小小的圓形金屬製徽章（一 大盒，各式各樣的圖樣）、各地旅遊回來帶 的小小珠飾或貝殼等……這些東西都曾經投 射、反映過我強烈的情感，多數在今日早已 煙消雲散，靜靜的在那裏或站或坐，無從繼 續參與我的生命（回首覺得感傷、懷念或者 唉好煩噢真佔空間）我的這些收藏物的確都 帶有一種渴望，要拉近自己與所喜好的事物 的距離，但似乎並沒有更積極的創造性，只 是一種成長必然拖拉出的痕跡。 如果說每個人的小房間都是一個以自己

為中心的小宇宙，就像詩人秀陶〈斗室〉所 書「一走進它我便覺得舒服。彷彿穿上了量 身訂製的套裝一樣體貼，畢竟內中的一切都 是由我預設的。真是到處都有我，到處都是 我。地毯上有我趾跡清晰的腳板，椅子裡有 我骨臀壓成的凹窩 還 ( 是溫溫的哩 ，)杯子上 有我的指紋唇印。真是到處都是我，到處都 是 我 的 DNA 」 其 中， 也 還 有 那 麼 多 的 小 宇 宙。像是我的垃圾筒（裝著被我消費而遺棄 的殘渣）、我的書架（陳列著那些進出我頭 腦和思緒的東西）、我的電腦（從瀏覽器記 錄和文件資料中幾乎可以拼湊出我的整個人 生），而我的皮夾，也是一個我的小宇宙。

皮 它是一個厚重的，桃紅色的 anna sui 件，選擇這個品牌來自於過去對名牌雖不致 迷戀，但卻也乖乖的依從的時候。倒也耐用、 掉了幾次又找回來幾次的一直用了七年，用 到現在所謂品牌對我的意義翻了好幾轉還沒 什麼定 案的時候。兩 層鈔票夾、四 層卡夾， 還有一個珠扣的零錢包，十足分量，積著許 多東西，層層疊疊的像是一塊岩石標本。

皮夾第一個功用，大概就是要 裝錢，那 是通往各種地方的共通語言。此外週邊的衍 生品還 有禮券、貴賓 卡、折價券等。 總在皮 夾的某個小角落搜出一張已經過期的折價 卷，明明留著它不用，沒去花這個錢其實是 最省的，但卻總是悵然若失的望著上面的贈 品或折數深深的覺得失落了什麼。不比郵票 大多少的一張紙片左右著心情，悄悄的埋伏 在皮夾中。錢還不夠，塑膠貨幣也是靜靜的 卡在屬於他的卡層過得安適、理直氣壯，它 該是這個小宇宙中最有價值的東西，它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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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這 個太陽系，雖 然其他人們（ 我是說， 物 們 ） 也 各 有 自 己 的 背 後 的 老 闆（ 是 的， 書 店 的 貴 賓 卡 是 OO 書店老闆派來臥底 OO 的，妳的皮夾總是開著熱鬧的商業會議，或 可以壞心眼的說是詐騙集團）但信用卡它更 深深的連結到一個結構複雜的商業世界，一 個讓齊美爾到布希亞都思索檢討著的貨幣制 度，各種形式的貨幣住在皮夾裡，也讓隨之 而來的發票、簽單每天每天都遷居到這個小 世界，這是一個膨脹的宇宙。我必須要隨時 維持它 的秩序，裝錢 進去、確認額 度、拿出 太多的單據……以維持我的消費生活流暢、 順利、完美。 皮夾第 二個功用，是 裝納我的 身分。雖 然爸爸總告訴我雞蛋不要都裝在同一個籃子 裡，但他自己也和我一樣，把所有可以標誌 自己身分的證件和錢一起放在皮夾中，我猜 很 多 人 大 概 也 是 這 樣。 這 只 是 一 種 把 重 要 的、常用的東西放在一起比較方便的聚集經 濟嗎？不 過，打開我的 皮夾，可以找 到我的 身分證、學生證、駕照、健保卡。他們說著， 妳 是 這 個 國 家 的 國 民、 妳 是 這 所 學 校 的 學 生、妳是這個國家的駕駛、妳是這個國家的 病人（我 是說，妳是一 個被保護著 的人）。 我得常常把這些東西隨時帶著，因為我隨時 都必須藉由這些設計過的、短小輕薄的證件 證明我是誰，以便取得這些身分的權限、權 力、福利。皮夾裡面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你 發現我的粗心，但缺了什麼東西就是這樣的 標誌，粗心的人會自己找到變通的方法的。 我的學生證已經是補發二的卡片了，這代表 了我的大學生活中有好些時間是一個不能證 明我是台大學生的台大學生。我不能夠輕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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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進圖書館、計中以及系館，這讓我發現界 線的存在，皮夾裡多了一個空位，代表少一 個可以容身的地方，那麼擁有一個很大、很 大皮夾的人，就可以去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 嗎？可我也發現，雖然不能輕易的進入我所 熟悉並需要的地方，但只要用點力、試圖連 結其他的特徵，我還是可以取得一些暫時的 認可，藉由我的同學或認識我的店員或只是 一些常理的推斷（像是：現在這個時間在這 間 教 室 的 95% 都會是台大學生吧）甚至外 貌、印象， 我可以不憑 任何經過認 證、帶有 權威的物件而能夠行動，彷彿身在那個人人 都知道我是誰的小鄉鎮中，我的臉面、我的 聲音，我自己就可以完全的代表我自己，不 需要提供任何證明。但皮夾現在是我的臉、 我的形象，配合著其中的貨幣可以把我穩穩 標在社會座標系上，很難想像撿到一個皮夾 會不知道那是誰的，以及他大概的輪廓和樣 貌。 而皮夾的第三個功用是裝著其他的我的 生活。市立圖書館的借書證配合影印卡，是 我四處蒐羅建立我的知識體系的好朋友（常 常是以趕報告的形式）這個過程中皮夾中的 物們互 相效力，一同 服務（他們說 好，今天 的行程物力配置可能是這樣的：悠遊卡↓信 用卡↓借書證↓影印卡↓悠遊卡）還有一些 很靜默的郵票們，他們很少參與日常生活故 事，但是接受長途派遣。或是一些不參與任 何功用小東西們：高中同學的相片、一張我 珍惜的小卡片（縱然已經年代久遠並且被擠 壓的破爛了還是沒有拿出來）、異國旅遊帶 回的一枚錢幣（每次拿零錢的時候都得小心 別要拿 錯）、一枚小 種子……。因為 皮夾極

端重要的貨幣和身分功能，使我一定得帶著 它，所以我把也想要這樣緊緊帶著的回憶也 加進去，然後年復一年，這個宇宙渾然一體， 圓美流轉。我不想要失去它。

種物戀》， 德瓦寫過一本書，叫做《 51 寫這個物體系小宇宙的關係。「一切事物都 好 嗎？」 德 瓦 問， 這 是 他 探 索 物 的 東 西， 為 什 麼 我 們 會 問「 一 切 都 好 嗎？」， 這 個 問 句 和「 你 好 嗎？」 有 什 麼 不 一 樣， 多 了 什 麼 背 境和故事？我不知道它（我的皮夾）好不好， 但它似乎讓我蠻好的 ── 這個比較的標準為 何？其實我也不記得沒有皮夾以前我怎麼過 著的，當我第一次拿到我的零用錢、我的個 人證件，我都怎麼處理它的？無論我放他們 在哪裡，是否那一刻起皮夾的原始形態和概 念就慢慢的建立了？

「為什 麼每次一 談論事物，我就 會談起 我自己？ ……一旦涉及 事物，卻會突 然出現 一位擁有我的某些癖好與弱點的敘事者。會 不會是因為要談論事物，就得將附著於事物 實體上一些片段的自我展現出來呢？可能有 其他作法嗎？或者我們已經和事物糾纏難分 了？」 德 瓦 這 樣 問， 我 也 疑 惑， 對 於 事 物 的 預 設 像 是 寫 報 告， 是 格 式 章 節 清 楚 的 文 章 （ 一、 前 言 ； 二、 文 獻 回 顧 ； 三、 正 文 ； 四、 結 論 ……）， 但 發 現 那 樣 好 無 聊（ 而 且 據德瓦所說，如果我想要完成這樣的目標， 我需要作出非常暴力的、破壞性的思考，才 能把物品和人抽離；這就是班雅明收藏的過 程？）， 我 也 遇 到 這 個 問 題， 我 到 底 是 在 寫 自己還是寫物品呢？被我忽略掉的是什麼？ 這是一場小小的旅程，讓我重新認識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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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夾，一個 每天我帶著、 與之相處七 個年頭， 但甚至不曾一次無端的、好好端詳它本身七 分鐘，他到底長什麼模樣，而在這個模樣背 後還有什麼東西。而這個時候，我也發現了 物品界線之不明確。我的皮夾和企業、機構、 銀行之間的關係，也都該被這個我單手可以 輕易拿起的小物件概括承受嗎？還是我這樣 的憐憫反而是它的陰謀，它本來就是一個高 於我的、龐大的社會事實的簡化可愛版，讓 我以為是我自己要留它在身邊的超級臥底？ 我的行 動、存留、氣息 都在乎它，如 果我不 是被它限制，那麼我要確立我的主體性，我 是它的主人，它在為我服務，它對我所作的 一切，是我所許可的。我決定這麼相信。

繫辭上： 我 想 到 這 樣 一 句 話。 易 經 ˙ 「夫易， 開物成務，冒 天下之道，如 斯而已 者也。」解 釋是：開通 萬物之理，使 人事各 得其宜。各安其所的萬事萬物中，一股均衡 的引力使物品平靜安詳的臥在我的視線中溫 馴依人。而我在事物的小宇宙中，研究生活 中的「物裡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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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 第五章

拜師

◎廟犬

隔 日 清 晨， 天 河 派 的 練 功 堂 內， 傳 來 了 一 陣 陣 的 …… 讀 書 聲，「 學 而 時 習 之， 不 亦 樂 乎？ ……」 在 琅 琅 的 讀 書 聲 中， 葉 行 微 笑 的看著蕭昂與葉嘉在岳琳的督促下讀書，但 在葉行身旁的向寧卻糊塗了：「二哥啊，你 不是說要讓他們入天河派麼？」 「是啊。」葉行的笑容不減。 向 寧 更 加 狐 疑 了， 他 問 道 ：「 進 天 河 派 ……，得先讀論語？」 「 非 也，」 葉 行 笑 容 更 盛， 他 道 ：「 這 是你二嫂的主意，昨天咱不是說了，不能讓 蕭昂跟他爹一樣花心風流麼？」 這時連 陳湧也問 道：「是這麼 說過，可 光是讀書識字，有用麼？老四能讀能寫能背 詩，最後還不是只用來勾引良家婦女。」

歸我管，阿琳說了算。」

見葉行如此回答，陳湧二人也 是無奈， 只能陪葉行在一旁看著兩個孩子讀書。

待中午吃午飯時，因讀了一整個上午的 論語，而頭昏腦脹的蕭昂低聲問身旁的葉嘉 道：「二伯今日便要教咱們功夫了麼？」

葉 嘉 點 點 頭， 也 低 聲 道 ：「 是 吧， 昨 日 咱們倒楣遇到那妖怪，所以爹爹想盡快讓咱 們 習 武。」 接 著 他 又 揚 眉 道 ：「 跟 你 說， 爹 爹的劍法很厲害，我遲早要學全！」

「 什 麼 妖 怪，」 蕭 昂 聽 到 前 句， 便 已 皺 起眉頭道：「二伯不都說了，咱們中了那怪 蝶的毒， 他還好心送 藥來。」而葉嘉 後頭那 句卻是沒聽清楚。

用完午飯後，葉行便帶著蕭昂二人前往 後堂，蕭昂一邊走，一邊偷偷望著葉行的背 影，心中是既緊張又期待。他雖在天河派度 過七個年頭，但卻從未踏入後堂一步，因為 聽岳琳說，後堂祭拜的是天河祖師的畫像， 非天河派的弟子不能入內，而天河派這大宅 裡卻只住了葉行一家，外加一名守堂老僕。

葉嘉聽了悻悻然的道：「那人養了這麼 多毒物， 你又知道他 是好人……」說 完葉嘉 只管自己吃飯，也不理蕭昂了。

眼看葉 行講得興 發，陳湧忙舉 手制止， 他道：「 行了，我知道 老四當年多 不像樣， 可是你讓弟妹這樣教有用麼？」

只見前方的葉行帶著兩人穿過了後院，

「 不 一 樣 啊，」 葉 行 蹙 起 眉 頭 道 ：「 你 想想當年老四讀書是什麼樣子，旁人讀論語 孟子，是 習聖人之言， 他卻將『食色 性也』 掛在嘴邊；私塾先生的書這麼多，他偏愛讀 香豔詞；還記得他十三歲那年讀了麗人行， 便時時惦記著長安水邊多麗人……」

葉 行 手 一 攤， 笑 道 ：「 甭 問 我， 這 事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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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到了後頭的一間小屋，小屋門前僅一名老僕 斜倚在板凳上打盹。 「 曄 叔， 我 帶 這 兩 個 孩 子 來 拜 師。」 葉 行走上前去，輕輕的拍了拍老僕的肩，老僕 曄叔猛地打了一個機靈，睜開了眼，吸著他 的 傷 風 鼻 道 ：「 噢、 噢， 這 兩 個 小 鬼 麼？」 說著，曄叔用力揉了揉他通紅的雙眼，一邊 搬 開 了 板 凳， 道 ：「 進 去， 進 去 啊！ 別 客 氣。」 蕭昂走過曄叔身邊的時候，仔細的瞧了 瞧他的長相，那曄叔生著一頭亂七八糟的灰 白捲髮，無神的雙眼下還掛了一對黑眼圈， 再加上多日未清理的鬍渣，蕭昂只覺這曄叔 簡直比酒鬼還要酒鬼。 但葉行對曄叔卻頗為尊敬，只聽他道： 「曄叔是你們師祖帶回來的，以後功夫上的 事兒可 以多問他，可 千萬別無禮 了。」但葉 嘉聽了卻是嘟囔道：「那人昏昏沉沉像灘爛 泥，功夫的事兒問他何用……」 葉行微 微一笑，道：「 屆時你們 便知道 了。」 說完，葉 行便帶著他 們進到了 後堂中， 後堂外頭是用磚砌成的，但裡頭卻是光滑的 黑石，後堂共分兩層，葉行帶他們進到第一 層後，指著石梯道：「上頭是祖師爺收藏的 眾多武籍與書冊。」蕭昂聽了不禁多朝樓上 看了兩眼。

三人經過石梯後，因黑石壁上並無窗戶 引光，前方已顯得有些暗了，於是葉行點了 懸在壁上的一盞小油燈，在油燈的光照下， 蕭昂見到眼前有一張檀木桌，桌前擺了張蒲 團，桌後則掛了一幅畫像。畫中是一名中年 長鬚男 子，其人面色 紅潤、精神飽 滿，臉上 掛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教人感覺有股說 不出的神秘。 葉行道 ：「那是本門 祖師孫辰， 你們給 祖師爺磕頭吧。」 於是蕭昂與葉嘉二人便輪流上前磕頭拜 祖師爺，兩人頭磕完，葉行說起了天河派的 來 歷 ：「 天 河 派 是 祖 師 爺 在 六 十 年 前 創 下 的，如今 傳到你們兩 個，已是第四 代了，而 第三代弟子除我之外還有一人，你們該叫他 師叔，不過他已有近二十年未歸……」 蕭昂聽 到後頭，不禁 感到無趣， 往旁邊 一瞧，葉嘉竟已明目張膽的打起盹來，蕭昂 忙偷偷用肩膀頂了幾下，將葉嘉頂醒，頂了 幾 頂， 卻 發 現 葉 行 正 帶 著 一 絲 笑 意 看 著 他 們，只聽他道：「行了，咱們回練功堂。」 出後堂， 經過曄叔時， 曄叔瞅了 瞅剛睡 醒的葉 嘉，笑道：「嘿 嘿，我就猜這 小鬼會 睡 著， 天 河 派 的 故 事 這 般 無 趣， 正 好 睡 前 講。」葉行 無奈的聳肩， 但一旁的蕭 昂卻是 驚訝萬 分，後堂內外 有磚塊、黑石 相隔，加 之又關上了門，曄叔又是怎麼知曉葉行在裡 頭講古，難道他還有天耳通不成？

曄 叔 見 蕭 昂 驚 詫 的 樣 子， 咧 嘴 一 笑， 道 ：「 小 鬼 頭， 驚 訝 麼？ 想 學 這 功 夫， 以 後 多帶幾罈老酒來。」

葉行忙阻止道：「曄叔別說笑， 這等功 夫 須 高 深 內 力， 莫 要 欺 他 小 啊。」 說 完， 葉 行向曄叔點個頭，便帶著蕭昂他們走了，後 頭的曄叔猶自瘋瘋癲癲的笑著，但眼神中卻 顯著一絲玩味。

到 練 功 堂 後， 葉 行 道 ：「 本 門 武 功， 以 『平和宏大』為宗旨，現在我先傳你們入門 掌 法『 潮 風 掌 』。」 此 時 葉 嘉 已 然 清 醒， 只 聽他道：「爹，我要先學劍法！」

葉 行 輕 拍 了 一 下 葉 嘉 腦 門， 笑 罵 道 ： 「不會走路就想飛。在你們天河真氣穩固以 後， 我 自 會 教 劍 法 ……」 說 到 這 兒， 葉 行 想 起什麼似的笑道：「啊呀，我卻忘了先傳你 們天河 真氣，當真糊 塗。」葉行拍拍 自己腦 袋。

於 是 葉 行 先 教 了 幾 句 口 訣 與 運 勁 的 法 門，見他 們練過無誤 後，便將「潮風 掌法」 演示一遍，一邊也解釋道：「潮風掌法是本 門根基，學好這掌法，方能掌握好天河真氣 的運行。這掌法練得精深了，出掌時會隱隱 發出潮起風鳴之聲，所以才名為潮風。」

待葉行離開後，兩人便練起那 潮風掌， 練過了一會兒，葉嘉便坐到了地上，懶洋洋 道：「這潮風掌也不大難，爹爹怎不快教咱 們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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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 昂 打 完 一 個 套 路， 收 式 後， 道 ：「 是 不難，不過二伯說這是根基，還是練熟了為 妙。」 葉 嘉 聽 了， 這 才 不 甘 不 願 的 起 身 繼 續 練，不過他心裡想的始終是學劍，手上練起 掌來，就不免顯得心不在焉。 過了七 日，蕭昂與葉 嘉已將潮風 掌法的 路子學全，葉行便接著傳了他們一些近撲遠 縱的步術，那竄高撲低的身法，卻是天河派 的輕功「浪獨行」，天河派輕功並不似泰山、 黃山派以近程速度見長，但卻頗有長力，其 因卻與天河真氣有關，天河真氣以「平和宏 大」為根本，不躁進如風火，亦不凝寧若沉 山，「想像 真氣的運行 如大水行於 江河，過 急則潰堤、過緩則淤塞。」葉行笑道：「『浪 獨行』輕功若以天河真氣行之，長程奔徙的 耐力更勝泰山、黃山派。」

浪獨行 不同於潮 風掌法，是天河 派較為 精深的武功，因此蕭昂與葉嘉悟性雖佳，在 葉行教過第一回以後，仍是懵懵懂懂，葉行 見了卻只是笑一笑，再傳授了一遍。浪獨行 學來不易，但蕭昂二人已有潮風掌根柢，潮 風 掌 乃 天 河 派 最 基 礎 的 武 學， 其 出 掌 間 撲 縱、跳躍 之勢，與浪獨 行身法亦有 相關，因 此葉行解釋到第二遍時，蕭昂二人已頗有所 悟。

葉 嘉 聽 了， 撇 著 嘴 巴 道 ：「 唸 書 多 沒 意 思……」

練到晚 上，葉行讓他 們洗乾淨了 一身汗 以後，便 送他倆回房 睡覺，一邊說 道：「浪 獨 行 境 界 可 分 四 層， 第 一 層 至 第 二 層 間 差 別，只在 真氣根柢穩 固、內息運行 通順，待 你們第二層輕功學完，我便傳授天河劍法，」 葉行頓 了頓，望向葉 嘉道：「此外， 潮風掌 也不能 擱下了，掌法 不在難易，內 力深了， 自可衍變出各種相生變化。」接著他摸摸兩 個孩子的腦袋，笑道：「行啦，早點兒睡覺， 明早還得跟你娘唸書呢！現在是念詩經還是 楚辭？」

此時陳 湧與向寧 已前往江南，因 此葉行 才能暗貶泰山派輕功，說實話，貶得倒挺愜 意，畢竟陳湧離得可遠，背後說什麼他也聽 不著。

「 那 …… 昂 兒，」 葉 行 想 了 想， 有 點 擔 心的問道：「你不會喜歡去讀些……香豔詞 吧？」

蕭 昂 摸 摸 鼻 子， 道 ：「 娘 教 的 都 懂， 但 ……真的不大好玩兒。」

葉行笑笑，問道：「那你呢？昂兒。」

蕭昂自幼便常聽葉行說自己的父親蕭峻 擅於輕功身法，因此一聽要教輕功，登時興 致盎然，將葉行的話聽的仔細，而葉嘉依舊 是心在劍法，葉行見此，眉頭一皺，道：「劍 法意在輕靈迅捷，若無輕功以為本，則劍法 徒具花俏外貌。嘉兒，認真點！」葉嘉聽訓， 不敢怠慢，扁了扁嘴後才專心聽葉行教授輕 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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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豔詞？那甚麼？」蕭昂不解。

葉 行 尷 尬 的 笑 了 笑， 道 ：「 唔， 沒 事、 沒 事， 你 們 早 點 睡 啊。」 說 完， 葉 行 便 匆 匆 將兩個孩子推進了房裡，尷尬地關門回房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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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lie, 誰能代替你地位

◎吳昱君

抬頭望星空一片靜 時間回到一九九 ○ 年，於香港之紅勘體育 館，第三十三場、也是最後一場張國榮告別 歌壇演唱會進行至尾聲，張國榮穿著一襲白 色西裝進行封 mic 儀式，決意告別歌手的身 分。他的 神情凝重、不 捨，眐眐地環 顧四方 後 才 緩 緩 地 將 麥 克 風 放 上 mic 架， 向 舞 台 盡頭一步步走去；站在舞台盡頭上的他投以 一個回首顧盼，旋即轉身跑下台階、從舞台 上消失，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乾冰與強光，徒 留如雷掌聲及嘶喊。二 ○○ 三年四月一日， 眾人毋見他最後的神情和轉身回眸，這回他 所呈現的是，人生舞台下那灘灘怵目驚心的 紅。 今年三 月，林夕和梁 榮駿主導下 以及數 名歌手們一同舉辦名為「浮想連翩張國榮」 的演唱會，重新演繹張國榮的歌曲。九年了， 世人仍未停止唱著他的歌。

你眼光只接觸我側面 《霸王別姬》是我真正認識張國榮的起 點。猶記得初次看完之後，自己的魂魄像是 被程蝶衣的一刎也斬得殘殘破破；那纖細、 危 脆、 執 著、 忘 我、 專 一， 自 憐、 自 傲， 人 戲不能分、醉死復夢生的程蝶衣，於時移物 遷的動盪中仍緊繫著嗔癡和迷戀，舉手投足 間的柔媚妖嬈，眼波流轉去，拂滿多少情劫 萬千。最難忘懷是文革批鬥那場戲，狼狽的 程蝶衣糊了妝彩的面容於熊熊火光中，雙眼 卻蘊著 兩潭寒愴 冰冷，「你們都騙 我，都騙

我。」一語 道盡所有的 背叛，無論是 愛情或 是時代的。

有 太 多 人 說， 程 蝶 衣 就 是 張 國 榮。 當 陳 凱歌聽見了張的死訊，直嘆「沒想到張國榮 真的成 了程蝶衣！」；而《霸王別姬》小 說 原著李碧華也嘗言書寫《霸王別姬》的程蝶 衣與《胭脂扣》的十二少這兩個角色時皆以 張國榮作為參照。也許是因戲裡戲外，他都 具有超越性別界限的絕美和魅力，是英俊瀟 灑、也是嬌豔柔媚；又虞姬與程蝶衣、程蝶 衣與張國榮之間同是「人戲不能分」的境界， 猶如臨水照鑑的水仙，虛實真假不再緊要， 唯美見 憐。袁四爺曾 稱讚蝶衣，「此 境非你 莫屬，此貌非你莫有。」 ── 世人對於張國 榮，又何嘗不是如此驚嘆？

程蝶衣 或許可以 是張國榮，但張 國榮不 會只是程蝶衣。他還是《阿飛正傳》裡對鏡 獨 舞 的 旭 仔， 優 雅 而 孤 傲 地 緩 緩 擺 動 著 腰 肢，也或對鏡將每一根頭髮整得伏貼，因其 命中注定某種不可自拔的堅持。《春光乍洩》 裡極度乖張任性卻總能招惹憐愛何寶榮，如 非張國榮總是能夠精準拿捏並詮釋出那頹廢 中的媚態，也許何寶榮將只是個遭人唾棄的 索命鬼。 一如《胭脂扣 》的十二少， 張國榮 的魅力與情感張力讓負情少爺的角色竟也值 得幾份同情；《金枝玉葉》的顧家明何嘗不 任情、任真地過分，對於音樂與愛情義無反 顧的追求，即使不為世俗規範所容，我們卻 一再信服於他屢次的「犯規」，進而思索所 謂規則是否那麼絕對？

綜觀張 國榮的電 影作品，他所詮 釋過的 角色多變，令人眼花撩亂，不禁想起《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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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歌：「猶如巡行和匯演／你眼光只接觸 我側面／沉迷神情亂閃／你所知的我其實是 那面」。此外，往往張國榮所飾最吸引人的 都是那些亦正亦邪甚而不瘋魔不成活的角 色，這與他獨特的氣質有關：無論是性別， 或是性格，他永遠總是那麼「曖昧」。 曖昧是 如此難以 捉摸和參透，張 國榮亦 如 是 ； 而 曖 昧 那 令 人 醉 心、 迷 戀 的 複 雜 滋 味，或許是此讓眾人那般愛戀著張國榮吧。

怪你過分美麗 詞 人 林 夕 曾 言，「 在 那 場 告 別 演 唱 會 後，我淚 如雨下，幸而 他不止是明 星，而且 是個藝術家，對藝術的鴉片終究戒不掉，沒 有浪費 造物主的 偏心。」此話 不假，當張國 榮再次回到歌壇，他已經不再是八十年代無 時無刻噴發著雄性賀爾蒙的動感流行偶像歌 手， 擺 脫 所 謂 pop singer 的 包 袱， 與 林 夕 兩人合作無間、隨心所欲地做出大膽、前衛 的作品，將他的音樂成就推往更高的境界。 私心認為是經 那是跨越九七演唱會 ── 典中的經典之作 ── 當《紅》的前奏響起， 燈光一亮，舞台上成為眾人矚目不只是張國 榮，還有那雙耀眼的紅色高跟鞋。亮片黑色 西裝與紅色高跟鞋在他身上是如此合襯，低 沉磁性的嗓音與柔軟妖媚的身段迸射出不可 一世的性感。而演唱《偷情》時他讓風從底 吹起他的浴袍，以瑪麗蓮夢露式之春光乍洩 引不僅起全場驚呼，更是引爆全城。當眾人 還死守男當帥、女當美的界限，他不顧遭受 歧視之難獻身於保守的社會，企圖讓世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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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點 不 同 ； 而 千 禧 年 的 熱 情 巡 迴 演 唱 會， 他 更 是 用 心 良 苦 請 來 法 國 時 裝 大 Jean-Paul 負 責 演 唱 會 服 裝 設 計， 大 玩 特 玩 一 Gaultier 場性別易裝的酷兒表演。然而他還是走得太 前了。雖引起了為之驚豔、大開眼界的喝采 和掌聲，但仍有不少的不解和嘲諷蜂湧地向 他而去，小報化的港媒更是嗜血，精心設計 的裙裝換來走光的報導（甚至馬來西亞的演 出是被禁止穿裙上台），強化性感的演出引 來發浪等戲謔之語。 時至今日，社會大眾對於這樣的表演能 夠真正敞開心胸、完全打破性別刻板印象的 窠臼去包容和欣賞了嗎？答案我仍存疑，存 疑之際便更懷念起這名超越時代的巨星。

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跨越九七演唱會之所以我視為經典，還 有一項因素是因為張國榮於舞台上藉一曲 《月亮代表我的心》間接公布了自己的愛侶 是唐鶴德。張國榮也曾憤怒地指責過別人誣 賴他是同性戀，但九七年的時候他選擇坦然 面對，將自己與唐生超過十年的戀情攤於陽 光之下。此舉無疑定會遭受保守派的攻擊與 撻伐，而媒體也隨時舉戈伺機入侵他的私生 活，即使張國榮大多時候總落落大方、一派 淡然處之，但事事追求完美、心思纖細敏感 如他，背後所承受的壓力之大，許是遠超乎 我們的想像。 做 人 實 難， 而 做「 自 己 」 更 難， 可 張 國 榮願意不計代價去做。二 ○○ 一年張國榮接

受《時代》（ Times ）的訪問中提到： It’s …… I more appropriate to say I’m bisexual love the film Gone with the wind. And I like Leslie Howard. The name can be a man’s or a woman’s, it’s unisex, so I like it.他 直言不諱自己的性取向，打開雙重衣櫃中的 雙性戀一詞；無論是愛男、愛女，張國榮對 於感情世界的經營，讓人相信兩者皆是幸福 的可能。《 我》此歌雖 是林夕填詞、 但句句 聽進心坎裡都是張國榮的宣言：

我永遠都愛這樣的我 I am what I am

快樂是 快樂的方式不只一種

最榮幸是 誰都是造物者的光榮

不用閃躲 為我喜歡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 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我就是我 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天空海闊 要做最堅強的泡沫

我喜歡我 讓薔薇開出一種結果

孤獨的沙漠裡 一樣盛放的赤裸裸

多麼高興 在琉璃屋中快樂生活

對世界說 什麼是光明和磊落

何韻詩《你是八十年代》是如此唱著： 「你叫世界／發覺了／性格性別那取向／不 只得這樣／你叫世界／發覺了／這個世界有 些錯／越犯越漂亮」張國榮的出櫃或許只是 出於選擇堅持自我，但因他以巨星身分站出 來亮處，讓許多仍在暗處的同志們不覺得自 己孤單，從此多擁有一份信仰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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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我已令你快樂 三年時我是個小學生，張國榮跳 二 ○○ 樓自殺的新聞連載了好多天，但那時我只在 心中留下最單薄與唯一的印象：愚人節跳樓 自殺的 港星，喔，還有 他愛男生。直 至去年 成為「榮迷」，有回心血來潮到總圖舊報區 細細翻閱當時報導， 感到一股絕望失落的氛圍：映入眼簾的是 肆 虐 中 港 台、 美 伊 戰 爭 爆 發、 張 國 榮 SARS 的跳樓身亡。張國榮是誕生於八十年代的閃 耀巨星，東方明珠也正燦爛；而九七回歸， 金融風暴以及 SARS 疫情來襲，香港面臨著 種種考驗與變遷，張國榮的殞落，加上年底 梅艷芳的猝然病逝，讓人不禁有份這一切都 是注定為曾經輝煌之時代劃下句點的感慨。 「 Depression …… 我 一 生 人 無 做 壞 事， 為何這 樣？」這是他最 後留下的遺 書，無比 沉重的問號，沒有人能夠解答它。一代巨星 之死，總是引人遐思；張國榮的死始終是個 謎，曖昧不明。也許世人還太貪戀他的絕代 風采，仍會懷念以往的光輝歲月，因而從來 就捨不得讓他真正地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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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賞

驚寐

◎黃智勤

他在黑暗中驚醒。 驚醒的那麼突然，彷彿有電話鈴響劃破 寂靜的空氣。 根植在潛意識中的 直覺的伸出手來 ── 反 射 動 作， 未 曾 隨 著 年 月 變 改， 只 是 那 一 端，熟悉的什麼，卻沒有摸著。他呆了幾秒， 剛剛似乎夢到他並非獨自仰臥在寂靜的斗室 裡， 似 乎， 床 並 不 空 曠。 總 之 一 時 之 間， 半 眠半醒的他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直到 逐漸甦醒的意識緩緩提醒著，那一端還沒有 熟悉的什麼。 都已經 那麼晚了，妻 應該要回來 的。兒 女 都 成 家 立 業 後， 她 開 始 去 上 社 區 大 學 － 用 兒 子 孝 敬 她 的 紅 包 付 學 費， 女 兒 則 陪 她 精心挑選須用的教科書。妻近來反而變得晚 歸 晚 睡， 有 時 是 因 為 去 夜 校， 沒 上 夜 校 時 便就著燈練寫方塊字、在課文句子上著圈兒 線兒，像小毛頭。妻只有小學畢業就在家裡 麵店幫忙，字認的不多，柴米油鹽醬醋茶浸 漬了大半的人生之後，也只餘下晚年的些許 光景，來彌補幼時無法學習的缺憾，他著實 該體諒。然而到了晚年，他向來習慣早早上 床就寢，且總是要她跟他一起睡 ── 六十好 幾了，風濕痛時而侵襲，他需要在身體不適 時有枕邊人照應，幫揉一揉或著張羅個熱水 袋來 ── 便不免 為此抱怨 連連了。（「年紀 已經一大把了，花時間去學那些勞什子做什 麼？」）， 尤 其 是 妻 晚 歸 時。 有 時， 他 在 心 底深處承認自己其實是故意耍賴找事吵架。 好不容易可以退休過著清閒的生活，她卻在 晚上拋棄他跑去學小毛頭讀書寫字！老伴相 對，偶爾借題吵吵嘴也無傷大雅嘛，他在後

悔自己的魯莽時總習慣性的為自己開脫著。

妻還未回來。

或許他 的態度太 差了，他想。妻數 十年 來與他 相伴，操持家 務，生兒育女……到今 日兒孫環繞膝下，她的功勞難道不大嗎？而 他，難道連老妻小小的心願都不能成全？這 樣抱怨不像個男子漢大丈夫，甚至像個幼稚 的孩子。但他又辯解者，我又沒有對妻不好， 天生脾氣浮躁了些，偶爾偶爾，嗓門確實大 了些，但哪對夫妻不是這樣的呢？

窗簾沒 有完全拉 合，月光洩入，他 微睜 的眼前仍是一片模糊，卻隱約看得見明月若 隱若現在一線簾帷之間。對的，斗室不是空 曠的，他身邊睡著妻，他與妻中間睡著初生 三個月的嬰兒 ── 頭胎便是男孩，真是好福 氣！ 親 戚 讚 著。 他 心 中 知 道 妻 其 實 想 要 女 孩，但顯 然，這樣的結 果比較好，父 母也挺 滿意。那 斗室不是這 斗室，年輕時 還窮，夫 妻二人落腳簡陋蝸居，除了一客廳一衛浴， 真是僅有那樣一個斗室可供眠覺。夫妻倆也 不買嬰兒床，就讓孩子睡在他們之間。孩子 整夜沒幾刻安寧，又是餓了又是哭了，又是 要把屎把尿。那時候總睡不安穩，嬰啼聲一 響，妻就 要起來，抱他 哄他，帶他到 客廳踱 步 直 到 孩 子 乖 乖 睡 去， 一 夜 裡 總 要 循 環 數 次。是的他很想要個孩子 ── 尤其是那樣一 個帶把的男孩，只是他受不了小孩的哭聲， 起落不斷，咬嚙著他渴望睡眠的神經，讓他 煩躁的 低吼，讓他惱 怒的抱怨。（他 沒有那 樣的意思，他只是討厭睡覺時被打擾）。次 胎生女兒的時候，此類的情況又要再經歷一 次，且又是個他其實，沒有那麼想要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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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還是多生些兒子比較好啊）。尤其是嬰兒 的哭聲他著實難以忍受！總之回憶彼時，兒 子三歲，女兒剛出生，生活簡直是人仰馬翻， 經濟又不充裕，妻著實辛苦了，辭去了工作 在家裡帶小孩。（他知道她其實是想工作的， 但沒有辦法），就這樣做了一輩子的家庭主 婦，灑掃烹飪，相夫教子。 老了，血 氣不再那樣 強橫，才重 新深思 妻 的 功 勞， 這 是 他 數 十 年 都 視 為 理 所 當 然 的，近來才感到些許愧疚。而他竟然不能體 諒她的一些小小心願，還為了她去上夜校， 未配合他的作息時間而感到生氣，太小家子 氣 了， 應 當 反 省。（ 近 來 這 般 想 法， 或 許 是 受到了女兒的影響吧，新一代的女人已不再 重蹈她們母親與外婆的命運。女兒曾以義正 詞嚴的 姿態告訴 他，他太「沙文」 了，這個 術語他至今搞不懂意思，大概是說男人太不 體諒女人，他承認自己的確有一些，但女兒 有必要 這麼兇巴 巴的嗎？）。當他與 女兒爭 論時，妻 總是在旁聽 著，微笑不語， 偶爾才 發句評 論道，現在時 代不同囉。（但 現在想 想，妻的人生若能再度選擇，會是如何？） 妻還未回來。 兒子當然已不再睡在他們之間了，小孩 長得快，彷彿剛落地沒多久翅膀就硬了。回 憶起他們的兒時往事，簡直猶如過眼雲煙。 當時間緩緩流逝，體衰鬢改邁入古稀之年， 他終於懂得了時間如白駒過隙、世事如滄海 桑田的比喻。兒子女兒皆已不再棲息於自己 身邊，兒子結婚生子，當初那個半夜啼哭的 小男孩現在是男人，是丈夫，有了自己的家 庭，女兒也有了論及婚嫁的對象，這幾年之

內將要 舉行盛大 的婚禮，是的，絕 對要。兒 女小時家裡經濟還不寬裕，什麼資源幾乎都 是給哥哥，給妹妹的就少得多了，所以婚禮 非要盛大些不可，萬萬不可輸給她哥哥的， 即使花掉幾年存的老本也在所不惜。 他就這麼天馬行空想的，腦海裡的畫面 跳躍錯縱，一個悠轉就跳到了婚禮的場景。 幾年前兒子的婚禮真是大事，那熱鬧喜氣的 宴會，他竟能與妻以新郎倌父母的身分邀宴 賓客、自己那輩親朋故舊少有缺席的，千聲 萬聲的恭喜，多麼讓人得意！妻難得盛裝打 扮，化了妝，穿了一襲精心挑選許久總算決 定的禮服，容光煥發的與他並列。那時他才 恍然驚覺，妻是多麼少有這樣盛裝打扮的機 會，妻可 是，跟他吃了 一輩子的苦 啊！家用 都要精打細算的掌握好，哪容多餘的花銷占 一席地。他開始想像下一場婚禮的模樣，絕 對 要 盛 大 非 常， 妻 也 可 以 再 打 扮 成 容 光 煥 發，或許再添購一襲禮服 ── 質料要好，顏 色要鮮豔。 想到好衣服，他其實也是頗有愧疚之心 的，對於妻，從來沒有讓她享受過什麼好的 物質生活，他自己錢賺不多，都是夫妻倆努 力儲蓄才撐起了一家的生計。他們連件新衣 都捨不得添，更遑論是出遊玩耍，反正妻也 對 此 從 不 要 求（ 但 妻 似 乎 曾 經 很 嚮 往 出 國 的），也 許改天要好 好補償妻。對 的，要帶 她出一趟遠門，反正現在有退休金可拿，兒 女又會不時貼補，只要不過於浪費，是可以 好好養老的。等醒來之後他要來好好計劃一 下，關於出國玩以及給妻子添購些衣裳，去 吃 幾 家 好 的 餐 廳， 也 不 枉 了 她 一 路 陪 伴 相

隨，胼手胝足的功勞。

等妻回來之後，要和她好好討論一番。

只是，她 為何遲遲還 不回來呢？他 皺皺 眉， 心 裡 又 有 一 股 惱 怒， 咬 嚙 著， 騷 動 著， 他向來沒耐性，到老不改，很想發作一場。

雙眼微睜，看著明月盈盈於窗 帷間，還 未到月中，銀盤微帶著點參差，果然是古人 說的陰晴圓缺，一人人渴望一切圓滿，卻不 免有著不及彌補的缺憾。望著月，火氣便漸 漸消退了。回憶如倒馳的白駒逆流而奔，似 乎要到腦海最深隱幽微的角落，挖掘出久未 曝光的片段。這樣的月色讓他想起了好多年 之前，自己年輕妻也紅顏青春之時。妻說不 上是絕色，貧寒人家的女孩子，在鄰家麵店 的鍋爐前端盤洗碗，忙這忙那的，素樸中自 有一番清秀，再加上手腳俐落行事幹練，頗 有賢內助之風範，就心覺中意了。從進一步 認識到提親，一切四平八穩，遵循天地間飲 食男女的循環節奏走上軌道，結婚生子，終 日營營於生計。年輕時夫妻倆頗吃過一些苦 的， 現 在 也 都 過 了， 退 休 了， 有 兒 孫 了， 真 好，真美滿啊。那年代不像現在的男女交往 有這麼多麼羅曼蒂克，要說些值得回味的情 節，大概就是偶爾在晚間，夫妻倆出門散步 去，住家附近有些可供遊賞的小山，山道上 點綴著涼亭，漫步到那裡閒坐賞月，是忙中 少數閒情逸致的片刻。妻的容儀在月色映照 下，也現出了幾分青春婉美，只是年歲過去， 美貌也在柴米油鹽醬醋茶裡褪了色。

那山間的月色確是賞心悅目的，只是晚年 風濕痛如幽靈般糾纏，讓他更懶於行路，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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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家閒坐。也許改日，他們可以再去那山 上走走，四十年前來過的涼亭，四十年後再 訪，這次又是只有他們兩個老伴兒，兒女翅 膀硬了遠走高飛，他們卻可以在手頭寬裕時 間充足的晚年，再去那兒賞一次月，這念頭 幾天前才在腦海裡萌芽的，怎麼遲遲未跟妻 說。來不及討論的事情似乎還有好多，添購 好衣服的事、女兒未來婚禮的事、賞月的事、 出國遊玩的事、在討論之前勢必不免先有一 番 牢 騷， 關 於 妻 拋 棄 他 獨 眠， 晚 歸 遲 回 的 事……。 只是妻還未回來，什麼事也討論不了。 心內疑竇漸生，一些記憶的片段在等待 時似乎被棄置了，其實是不忍於拾起，才堅 決的將之拋落在身後嗎？ 明 月 的 形 體 變 了， 從 模 糊 變 成 灼 亮 刺 人， 且 帶 來 他 所 抗 拒 的 清 醒。 有 若， 尖 銳 的 電 話 鈴 響 劃 破 焦 躁 的 空 氣， 妻 臉 龐 蒼 白，衣著 完好的沉睡 著，在一個陌 生的地 方而非他身畔。枕畔那安穩均勻的呼吸彷 彿失落在一個隆重安穩肅穆且黑壓壓的， 場所。他 的意識左衝 右突，終於在 混沌的 腦袋深處闢出了一處天井，看見那隱約徘 徊於理解力之外的現實。妻的確在另外一 個地方， 容儀整潔完 好，還細緻的 畫上了 妝，不是 躺在自家床 上，而是躺在 她一定 睡不慣的冰冷木板上沉眠著（為什麼要跑 到那樣的地方去呢）。的確有個如夢般不 真實的 場合，隆重安 穩肅穆且黑 壓壓的。 場景裡有女兒與兒子的臉孔清晰可辨，是 憔悴帶淚雙眼紅腫的，他的眼睛卻仍然乾 澀，彷彿處在焦躁的午後空氣裡聽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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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響如 刀，劃破靜好 的世界。記不 得的臉 孔在一團黑裡拼貼在一起又暈眩開來，進 行著招 呼問候之 事。不，他不喜歡 那樣的 場景，他 要像婚禮一 樣火紅的配 色，喧天 的鑼鼓， 震耳欲聾的 恭喜，他無法 理解為 何要是那樣僵硬而隆重的氣氛，他不要接 受那畫面作為一個真實侵入腦海。腦海裡 殘留著 電話鈴響，如 刀刃透骨的 寒，六月 飛雪。妻 大概只是暫 時睡著了，她 會醒來 且回家的。 可 是 另 一 個 似 是 而 非 的 片 段 侵 入 了 心 靈，似乎 是，幾個月前 的中午，嗡嗡 作響的 電話鈴響劃破慵懶的空氣，而後續的事都被 某個容器框住了，不真實卻清楚可見，乍看 決緣卻有導電引起劇痛的可能性。話筒那頭 是無甚抑揚頓挫的聲音說你妻出門買菜在附 近巷口被汽車撞上到醫院時心跳已息人老體 衰 承 受 不 起 天 外 飛 來 的 重 擊 云 云。 他 猶 記 得，當時他不耐煩的在家裡等妻回來煮飯。 他還是 頑強的繼 續等著，直到腳 步，依稀， 響徹空曠的斗室。 有些夜裡她似乎真的回來過，在已熄燈 的夜晚發出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妻在更 衣時露出年老鬆弛且微黃的肌膚 ── 晚年生 活變得安逸逐漸發了福。在朦朧的睡眼中看 妻的形 相，卻是面薄 腰纖，容儀婉 美，幾十 年前的圖像錯置到眼前來，月從重重疊疊的 窗帷間 洩下，是耶，非 耶？他照例的 咕噥抱 怨， 即 使 心 已 隨 著 等 待 的 終 了 而 安 定 了 下 來，接下來發生的事四十年如一日，枕畔邊 均勻的呼吸聲如從夜到日的橋梁，安定的生 命之音。 但是，這些夜 裡他老是半 夜驚醒，

不是受不了風濕的僵痛，而是因為那熟悉的 聲 音 被 歲 月 默 默 的 剝 除 了， 他 總 是 等 待 許 久，尋找許久，甚至站起身來在屋裡舉目四 顧，抱著滿心想發作的牢騷。直到意識左衝 右 突 的 在 洪 蒙 裡 開 闢 天 窗， 天 窗 外 空 無 一 物。

一霎之間他才驚覺自己是忘了，那一端 已經沒有熟悉的什麼。

妻不可能再回來了。

這不是真的吧。

緩 緩 甦 醒 的 意 識 卻 又 告 訴 他， 這 是 確 實、 確 實 發 生 過 的。 明 月 微 缺， 夜 涼 如 水， 暮 春 空 氣 清 冷 中 帶 幾 許 空 曠， 逐 漸 滲 透 進 他的心室心房。脈搏舒張血液流動似乎還規 律，他卻赫然感到，四肢有什麼都被抽離了 的荒涼之感。老糊塗啊，做了那麼一大段夢， 癡心傻意的等了那麼久。

但 這 不 是 真 的 吧？ 意 識 似 乎 又 閉 眼 睡 去，意識底層的潛意識又堅定的告訴他，再 等得一 時半刻，很快 的，她就會回 來，沐浴 更衣，躺在自己身畔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在 兩人都睡去之前，他要先跟她好好商量：添 購好衣服的事、女兒未來結婚的事、賞月的 事、出國 遊玩的事……（在討論之前勢 必不 免先有一番牢騷，關於妻拋棄他獨眠，晚歸 遲回的事）

他在黑暗中下意識的伸手，只是什麼都 沒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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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律泳

◎ Zouyar

Ｊ將自己狠狠地投進泳池，一陣冰涼霎 時便讓全身的所有細胞甦醒。當初為了通過 游泳課所要求的嚴苛測驗，屢次硬著頭皮的 下水練習讓她學會游泳，甚至愛上它。她不 再似從前總是時刻處於被水吞噬的恐懼之 中，現在的她懂得如何舒適地將自己埋進水 中，適時浮上水面換氣；雖然姿態稱不上優 雅，但她倒不以為意，因感受著自己劃開水 阻的力道而擁有著莫名的感動。 還 有 心 跳 聲。 發 J 現當自己全然沒入池 水時，無論有形或是無形的喧擾與雜音都被 排 擠 出 耳 朵， 唯 獨 心 跳 聲 清 晰 的 碰、 碰、 碰……她與自己組成了全世界。 Ｊ 幾 乎 天 天 都 向 泳 池 報 到， 獨 自 悠 游， 直到那天。她感覺到似乎有到目光如刺地追 著她，扎入了她一個人的世界，讓她感到渾 身不自在。就這樣過了好幾天，她才發現那 根刺源自隔壁水道的女孩。Ｊ以眼角餘光瞄 著她，發現她竟然在模仿著自己的泳姿，不 放過任何一個抬手擺腿，速度一致。當Ｊ全 神貫注地不停瞄著她莫名其妙的舉動，她猛 然在換氣時調頭轉向面對 的 J 這邊，Ｊ頓時 嗆了好大的一口水，忍不住站了起身到池邊 調 整 呼 吸。「 妳 還 好 嗎？」 是 她， 嘴 角 微 微 上 揚。「 妳 幹 嘛 學 我？」「 因 為 妳 游 泳 的 姿 勢 很 有 趣， 很 …… 特 別。」 她 笑 著 一 口 白 牙 閃 亮， 感 J 到有些惱怒卻也不禁跟著覺得好 笑，「 妳 就 很 厲 害 嗎？ 好 啊， 不 然 請 妳 示 範 什 麼 才 是 正 確 的 游 泳 姿 勢？」「 我？ 我 看 著 妳學的， 哈哈！」她笑了 笑後便轉身 躍入水 中 游 走。「 奇 怪 的 人！」 Ｊ 在 心 底 嘀 咕 這 麼 一句便起身上岸。而隔天當Ｊ游著、游著又

看見了她在隔壁水道，她又在模仿自己的泳 姿。「 妳 是 不 是 有 學 人 癖 啊！」 Ｊ 忍 不 住 伸 出手推了她一下，這次換女孩嗆了一口水， 「妳……幹嘛啊，」她站直後也推了Ｊ一下， 「對啦 我是，學妳推 一下！」她笑得 燦爛無 比， 應 J 該 是 要 惱 怒 卻 也 笑 了， 明 知 極 不 合 理卻打從心底湧出不絕的笑意。

另個隔天，她們又於泳池相遇， 知 J 道了 她的名字喚作Ｃ；再過一個隔天遇見了，然 後天天相遇 兩條水道，一樣的泳姿，不 ── 可 言 喻 的 默 契 隨 著 水 花 譁 然 ── Ｊ全聽見 了，這比自己心跳更清晰的聲音。Ｊ望著Ｃ 每一個與自己同時的動作，無論是翻身、抬 手 或 踢 腿 ； 一 齊 浮 浮 沉 沉， 一 齊 吸 氣 與 吐 氣，心裡覺得這一切雖然顯得詭秘，但她的 確被感動了、因成雙悠游的頻率在心底產生 了強大的共振：想著從小到大從未有人如此 合拍，這是第一次有人加入了她的世界，雖 然她們只曾有過幾句交談，但Ｃ舉手投足的 每個動作跟自己那般合襯。Ｊ開始渴望能夠 了解Ｃ更多，但Ｊ是利用課間的時間前往泳 池，沒有多餘的時間向她攀談；她總是在Ｊ 不自覺時出現於隔壁水道，而Ｊ上岸時她並 不曾停下、跟上。

直 至 暑 假 前 夕。 那 一 天， Ｃ 突 然 將 每 一 次 的 換 氣 都 轉 向 Ｊ， 兩 人 如 鏡 相 映。 Ｊ 覺 得 很 奇 怪， 忍 不 住 於 水 道 終 處 站 直、 Ｃ 也 站出了水面。Ｊ將蛙鏡往泳帽一擺、以骨碌 碌 的 雙 眼 看 著 她 ； 她 亦 如 是， 露 出 兩 只 纖 纖弦月 ── 又是盈盈的笑。「妳今天為什麼 一直面 向我？」「因為明 天過後大概 就見不 到 妳， 我 畢 業 啦， 得 離 開 這 裡 了。」 Ｊ 的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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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似是被丟入了無法測量深度的水底，包 圍自己 的是無比 的黑與，冷。只管 發愣。當 Ｊ失焦的視線再次對上Ｃ的燦星雙眸，「這 樣 啊 …… 畢 業、 畢 業 快 樂。」「 謝 謝 妳 啊！ 其實……我從沒 和誰擁有 過這樣的默契。」 Ｃ 深 深 地 吸 了 一 口 氣， 接 著 煞 有 其 事 地 湊 向 的 J 耳 邊， 放 輕 音 量，「 妳 知 道 在 水 裡 的 心跳聲特別明顯嗎？」Ｊ因被洩底而身子震 了一下，Ｃ突地潛入水中將耳朵靠近Ｊ的胸 口，而剛剛那顆沉入深水的心直直地被拉出 了水面、發出碰碰碰的聲響往炙熱的豔陽而 去 …… Ｊ 往 後 退 了 一 步。「 我 聽 見 了，」 Ｃ 頂 破 了 水 面 後 凝 視 著 ，J 並 輕 輕 地 伸 手 扣 住 她的手腕，「妳別害怕。」 那顆心 狠狠地灼 傷並起火燃燒， 只因離 太陽那 樣近。儘管如 此，Ｊ燒熔了 心，卻擁 有這輩子第一次宇宙等級高溫的笑容， 「 我 一 點 都 不 怕。 讓 我 們 再 多 游 幾 趟， 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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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 W.F.

星星在瞳孔中萌發 雲朵在指尖被點燃 可是腳趾頭找不到一塊完整的門板 只有被斫斷的橡樹以及深深的年輪 深深的迴轉深深的記憶強光 用指甲描繪齒列的形狀 舌尖則用來填補色彩 右臂內側的黑痣不小心親吻到看似 潔白的磁磚遺落一大片不知何以然的 液體喝起來是甜還是鹹 從來沒有如此希望鏡像之不存在 我噴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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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夫子的異想世界

◎採訪 / 整理：林廷諭、梁燕樵、白九如、趙鐸、蘇仁和

丁：請問是怎麼想到要找我聊天呢？ 趙：老師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嗎？ 丁：嗯……是刊物需要一些頁面嗎？（笑） 趙：其實一方面是因為這裡有幾個人對書法 蠻有興趣的，二方面是我們這裡有一些同學 （包括我）有被陳志信老師教過，上課偶而 會提到您。 丁：噢！陳老師跟我同一個研究室，知無不 言。那你們有上過我的課嗎？ 林：我有偷聽過一次。 丁：你有偷聽過一次啊！是文字學嗎？ 林：不是，是國文課。 丁：國文？ 林：因為其實很好奇，我會亂聽課。 丁：我想主要是我的人生經歷跟一般老師不 太一樣，所以同學們好奇想找我聊聊，那麼 下面就隨意聊聊我人生的一些經歷及個人想 法好了，當然是與中文領域相關的為主，其 中也包括書法。 我個人會走入中文領域基本上是受我媽 媽的影響。我媽媽沒有念文，但我媽媽對語 言有種特殊的敏感跟嚮往，同時，也有特殊 的用法，這影響到我，使我對語言文字懷抱 了 一 種 認 真 的 態 度， 並 且， 決 定 了 我 的 生 命，這點， 不是我的意 識能抉擇的， 也是我 個人走入中文最根源的導因，雖然小時候自

己並不清楚。這樣講得還是不清不楚，因為 不能講 太明白，只能 這樣了。（笑） 諸位會 唸中文有各式各樣的原因，但是我想通常就 是這種基於個人生命的原因，才會唸得比較 愉快，因為這樣讀起來才比較不受外界的干 擾，你為解答你自己生命的問題而唸，就會 唸得比較愉快。

但 實 際 對 人 文 的 接 觸 則 是 在 高 中。 那 時 候 我 唸 建 中， 有 一 個 對 人 文 很 有 興 趣 的 好 朋 友， 他 每 天 就 在 我 旁 邊 唸， 講 馬 克 思 （ ），講詹明信（ Fredric Karl Heinrich Marx ）， 講 法 蘭 克 福 學 派， 後 來 果 然 去 Jameson 德國了。我自己從來也不碰這些，只是聽他 在那邊一直唸。他還參加建中的國學社，當 時建中國學社的指導老師是辛意雲先生，他 在放學後在辦公室裡跟少少的幾位同學們， 講 一 些 書， 包 括《 孟 子 》 和《 史 記 》。 其 實 我並沒參加國學社，可是我那同學就拉我去 聽，我就坐在那邊發呆。因為辛老師是錢穆 的學生，他也會介紹我們看一些錢穆先生所 寫的較基本的書，像《中國歷史精神》、《中 國歷代政治得失》與《國史大綱》等，慢慢 的就產生了一點朦朦朧朧的興趣。

但是我大學並沒有讀中文系，雖然高中 時蠻喜歡人文，最後讀的卻是建築系。我們 那時候理工人文是分組的，然後到了高二要 選科組，決定的時候就跟家裡提了一下選文 組，可是家人覺得男生應讀理工，所以沒成， 因為社會因素的考量（苦笑），於是高二就 分到了理工組，最後大學聯考選填志願就在 理工組中選了帶有人文色彩的建築系。

畢業後當完兵回校當了一年助教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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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業中工作了一年。工作的建築師事務所 位於臺北市中山北路，結果在這一年中有了 兩次特殊的社會經驗：第一次是中午休息的 時候在今日百貨吃飯，吃完飯就到對面一家 電動玩具店打電動，結果被武裝憲警進來搜 身，說裏面有槍擊要犯。我那時候第一次覺 得非常不安全，我只是一個小市民，然後我 工作也未必有什麼很大的企圖心，中午休息 來吃個飯打打電動玩具，居然有通緝要犯在 我身邊，這社會怎麼搞的？第二次更發生在 我家門口。我家那時候住天母，有一天回家 一出電梯也是一堆武裝憲警，拿著槍要抓人 我 們 家 鄰 居 是 通 緝 要 犯！ 然 後 我 不 知 ── 道，住在那邊二十幾年都不知道，他家的鐵 門還特別堅固，原來是防警察的。然後開始 回 想， 我 以 前 住 南 部 的 時 候 鄰 居 間 會 常 往 來，但臺北市不一樣，臺北市是住在你家對 門的鄰居都可以老死不相往來，感覺都市中 的社會 很冷漠，很不 安定，很不安 全，這究 竟是怎麼回事？然後開始覺得很不爽，就走 了，就不做了，跑到南投的山裡面去。 跑 到 山 裡 面 去 過 得 很 愉 快， 世 外 桃 花 源。我最先去的地方是南投縣廬山國小，因 為山裡頭生活需要的東西我都不會，只好跑 去當國小代課老師。去了好愉快啊！那邊的 部落是泰雅族的，屬於賽德克人，在那教書 整天都在泡茶，愉快啊！我們班上小朋友共 十四位，是全校人數最多的，全校才六十幾 個，女生 都很漂亮，男 生都好英勇。 那時就 想 說 我 一 輩 子 都 要 待 在 山 裡 面， 不 要 出 來 了。於是就去考國小師資班，唸了考完變正 式老師，就申請更深山的翠巒國小。因為喜 歡，在山上的時候就自己練書法，自己讀文

字學，又有興趣，然後就開始想我要不要正 式念。後 來覺得正式 念比較好，就 是說，雖 然讀書不用靠別人，也不需要一定要有什麼 學位，可是自己唸的時候沒什麼人討論，然 後很多書真的很難找，在山裏還是在埔里要 去哪裡找文字學的書呢？根本免談，那時候 對學術什麼也不懂，好不容易到臺北來就在 書 局 亂 晃， 好 不 容 易 偶 爾 翻 到 唐 蘭 的 文 字 學、龍老師的文字學就會去看，覺得中國文 字、中國文化真棒。 後來就 想如果去 考中文研究所， 那邊有 一堆老 師、同學跟書， 學起來就方 便多了， 而且還 可以正大 光明的學，對不 對？（笑） 這點很重要，這叫方便法門，要不然太太會 覺得說你這個人在幹什麼？成天看那些個書 幹什麼？還不趕快準備考主任，還不趕快多 賺 點 錢 買 房 子。 可 是 你 考 了 研 究 所 就 不 一 樣，她就 覺得這是有 為的青年，奮 發上進， 然後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讀你的書，其他人 不會來干擾你，又可以不用工作。要不然你 說：「我現在要做一個很重要的事情，這關 係到人 類的生存，我 現在要把教 職辭掉。」 我太太可能想把我給宰了，她內心可能會想 「你以為你是陶淵明啊！說那些謊話，根本 就 是 不 想 工 作 對 不 對！」（ 笑 ）。 至 少 考 上 研究所，別人在對我品頭論足時，太太就可 以說：「他現在在念研究所」，別人還會覺 得這個國小老師很上進喔！而且臺灣整個狀 況也慢慢變了，山地鄉野沒有辦法再保存原 來的純樸，所有的校長都要表現，因為問題 是體制性的，所以平地的很多東西慢慢進到 山裏，最後連他們的家長也變了，桃花源無 法抗拒巨大的文明，所以就跑去考中文研究

所了。

那時候自己覺得文字學基本上關係到中 文、藝術批評、語言學與心理學等幾個領域。 所以當時想中文的碩士唸完，再去考藝術批 評還是心理學的博士，結果唸完以後就被累 得七葷八素，最後就放棄了，還是乖乖考中 文的博士班好了。那種讀書很辛苦，接下來 莫名其妙就走到名實（符號）這一條路，觀 察的視野更廣闊，就以中國文字為基礎，做 了一本別人都搞不清楚在講什麼的博士論文 （笑）。

畢 業 後 很 需 要 工 作， 我 這 個 人 很 現 實 的，就把國內外所有相關大學的網站全部搜 索， 徵 人 的 大 概 有 三 十 幾 間， 我 就 通 通 寄 了履歷，連香港的都寄了，然後多被打了回 票，因為別人不曉得你的博論在幹什麼。如 果博論題目是研究二王的訓詁，缺訓詁老師 的學校一看就很清楚這是做訓詁的，你搞個 什麼《無 名與正名》 的題目，這什 麼東西？ 少數學校會問：「你這是屬於思想領域，還 是小學， 還是文學？」我 就看那個學 校的狀 況，缺小學的老師我就說我這是小學，缺思 想的我就說我這是思想，缺文學我就說我這 是文學， 但還是沒用， 沒有結果。最 後只有 臺大通知我複試中文教職，我覺得好奇怪， 因為我是東海畢業，來應徵臺大根本就不可 能嘛！而且還要花錢從臺中坐車到臺大來， 這有點不划算，當時已經很窮了，就考慮好 久。後來想說人生爽快一點吧，反正來搞笑 一次，講 一講自己爽 快就好，你看， 講臺底 下會有那麼多臺大教授聽自己講十幾分鐘的 話，我就 來了，然後上 來就聊天，聊 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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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結 果 居 然 上 了， 我 一 直 想 這 是 為 什 麼 呢？後來想到唯一的一個理由就是我養狗， 每天都跟在狗屁股後面撿狗屎，有狗屎運。 （大笑）然後就混到現在。（眾笑不止）講 到這就覺得很好笑。 §§§§§§§§§§§§§§§§ 我自己 就是這幾 種原因，後來慢 慢走向 中文，走向符號這條路，或許這樣的人生經 歷跟系上其他老師不太一樣，不過這段經歷 讓 我 知 道 中 文 很 重 要， 也 覺 得 讀 中 文 很 幸 福。 如 果 你 在 社 會 上 待 過， 就 會 知 道 有 些 社會氣息不好。以建築而言，建築人會有一 些專業上的習慣與想法，某一些很現實，某 一些很狂熱。現實的就不必說了，狂熱的也 往 往 伴 隨 著 壓 力， 壓 力 大 到「 崩！」 的 爆 出 來靈感什麼的才行，所以在設計或創作的時 候往往會進入一種抓狂的狀況。我不曉得你 們有沒有這種經驗，那其實是西方文明的產 物，我個人覺得那種狀況不太好，有點類似 精神分裂，而在學術圈中向大家學習，久了， 慢慢知道這和笛卡兒主張「我思故我在」有 點關係。在這個主張中自我意識被強化了， 心靈和身體的關係逐漸疏離。一旦你的身體 變得跟你的心靈沒關係了，你很多東西只是 以知識或概念在腦子裡運行，而不以身體去 實 踐， 身 體 就 跟 心 靈 分 開， 長 期 處 在 這 種 狀況，就容易精神分裂。或許這是現代社會 直接的與間接的產生一大堆精神疾病，如憂 鬱症，的原因。如果再注意去看看現代西方 文明中的大藝術家、大文學家等等，就會發 現其中有許多也都患有精神疾病，像現在很

熱門的梵谷就曾割耳，最後舉槍自殺。平心 而論，他 的畫是很迷 人，我自己也 很喜歡， 但我不太想變成像他那個樣子，有了小孩以 後，更不 敢叫我的小 孩學他的畫。 沒錯，那 的確是天才的畫，那的確是很好的藝術，但 人類的藝術一定要把自己搞成那樣才行嗎？ 只有這 一條路嗎？如 果只有這條 路，算了， 我不想要。如果我小孩要變成那樣，我更傷 心。 反 觀 中 國 文 人 所 畫 的 山 水 畫， 怡 情 養 性，不是 很好嗎？不管 你喜不喜歡， 好像表 現形式很平淡，好像思想內涵缺變化，沒什 麼主義也沒什麼潮流，但是畫的人他過得很 愉快啊！沾了墨一筆下去，墨色的飽滿如花 葉的繁盛洋溢著生意的飽滿，而整個人的心 和肌肉以及骨髓也都浸潤在喜悅中，使你脫 出塵俗的煩惱，然後融入自然的大化之中， 放掉自我意識的執著，因為它不是一種意識 的創造。如果我小孩畫這樣的畫而能如此， 很好啊！而且就中國書畫傳統而言，這些書 畫也不展覽也不比賽，只是自己修身養性， 畫得愉快，所以未必要展覽給別人看，更不 會以比賽拿自己跟別人比來比去，而且老實 說，展覽了不懂的人也看不懂，所有到某個 境界的中國人都知道一般人你給他看了他也 不懂，所以都是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互賞， 拿給看 得懂的看，相 知，也相諫。至 於其他 不懂的人想看大多是為了湊熱鬧，那對我們 反省自己涵養性情沒有很大的助益。 再 看 中 國 書 法， 也 是 涵 養 性 情 的。 所 以 寫字要愉快，我們修身養性就是要寫得愉快 啊！如果有一個人寫得比你更愉快，他住你

家旁邊你就過去看看，然後問問：「你怎麼 寫得這麼快樂！怎麼搞的到期中考你還在練 字？ 你 怎 麼 都 沒 煩 惱？」（ 笑 ） 你 可 以 練 出 德行，然後字會反應你的身體，反應你的好 壞， 所 謂「 心 正 筆 正 」、「 字 如 其 人 」。 談 到精微處就發展成了測字，你高興一點點， 你悲傷一點點，你的身體的肌肉馬上跟著反 應，你寫出來的字馬上不一樣。你的心想一 個討厭的人寫出來的字，跟想著愉快的、你 喜 歡 的 人， 寫 同 樣 一 個 字 寫 出 來 馬 上 不 一 樣，很容 易就看到你 的心境、身體， 甚至於 疾病。看疾病我比較不會，但有些人一看字 就知道是心臟有問題，或者腸胃不太好，或 者行為哪裡打結，因為你這個人性情太急躁 了，知道了以後我們就可以改，這是涵養性 情，有時在寫字中潛移默化，不知也可以改。 既然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書法就得到中國 人普遍的重視，所以中國傳統是每個人都可 以寫書法，不必要是藝術家，不必為了開展 覽。這是中國文化博大精深處。

其 實， 更 深 一 層 的 看， 這 種 藝 術 傳 統 來 自文化 中「身心一如 」、「天人合一 」的觀 點， 也 就 是 對 道 的 追 求， 所 謂「 游 於 藝 」， 所謂「技而近乎道」，因此中國藝術特別重 視作品和人性情的關係，和西方藝術所重視 的走向不同，西方藝術則偏重客觀知識的掌 握，他們有一個創造外在客觀事實的傳統。

西方藝術創造物象的傳統或可從幾個例 子 或 現 象 說 明。 如 從 荷 蘭 著 名 的 版 畫 大 師 的畫就可以知道，他的畫都是用 M.C.Escher 幾何數學的原理去做的，好像文藝復興時從 消點透視的幾何學去掌握立體空間一般，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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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 1961 年他所畫的「瀑布」（ waterfall ）， 在視覺上形成了永不止息的水流，便是利用 數 學「 莫 比 烏 斯 帶 」（ Moebius strip ）的原 理所成。而外光派的秀拉則是利用點描法去 精準的捕捉色光的變化，若要畫樹木的綠， 那綠綠成那樣，然後清晨的綠和黃昏的綠不 同，就不能用綠色去畫綠，眼睛要先能看出 綠色顏料的混濁，然後分析得知綠色不是原 色，綠色 已是調和過 的色彩，故已 混濁，所 以要讓綠葉的綠綠到極致，清澈透明，就要 用科學分析出來三原色中的黃跟藍以點描的 方式去點出來，如此可使畫面獲致最高的彩 度及明度。如此世界便成為一片光影迷離、 輕 盈 亮 麗 的 靜 止 世 界， 這 個 世 界 中 沒 有 質 感、 沒 有 重 量、 沒 有 實 體、 沒 有 線 條、 沒 有 動 感， 只 是 畫 布 對 現 實 世 界 剎 那 光 色 的 捕 捉， 而 世 間 事 物 只 是 附 屬 於 光 影 變 化 的 存 在，一種新的視覺經驗於焉誕生，人在平淡 煩瑣的生活中，透過藝術家某種超越而精密 的 直 覺（ aesthetic ）， 經 過 理 性 與 科 學 的 嚴密檢證，從而創造了新的物象。西方藝術 在掌握客觀知覺時，整個精密到這種程度。 另外像塞尚、莫內的畫、立體派作品以及前 述文藝復興時期對消點透視的掌握，對動物 解剖的研究等等，皆為精密探索外在客觀現 象的結果。一如秀拉所言，真的是科學繪畫 啊！這種藝術的嚮往跟追求，和整個西方文 明科學的發展是一致的，對於外在宇宙無限 的時間和空間，他們要不斷地採索，不斷的 衝， 衝 破 大 氣 層， 衝 到 月 球 上， 衝 到 火 星， 衝到太陽系的外面，他們就是對那個非常的 著迷。 中西兩 個文化傳 統顯然有所不 同。並不

是說真要你在中西二者間切一刀，劃分得一 清二楚， 不是這個意 思，而是走向 不同。或 許再從宇宙起源神話來看，可以有一個整體 而 簡 略 的 說 明， 中 國 人 的 傳 說 是 盤 古 開 天 地，我們人在天地之間，隨著盤古長大而一 起長大， 人，存在天地 之間。北歐的 神話傳 說是有一個人把一個巨人給殺了，殺了以後 解剖巨 人的骨骼、肌 肉、頭髮、器官 等等去 創造天地，然後人生存於其間。印度的神話 傳說則以為天地是在一個巨人的肚子裡面， 人活在其中。由此來看印度人發展出注重打 坐、內觀、 瑜珈的文化 就十分自然， 他們不 太管外在世界，可以在一個黑暗的小石窟中 面壁修行一修就可以十幾二十年，嚇死人。 西方人則發展出傾向分解、實驗、創造的文 化，他們 科學講求的 客觀、理性即 是，上述 神話就是他們科學的整體圖像。中國人就是 「中」，我們住在天地之間，然後跟天地感 應，那樹 葉有生氣，我 也有生氣，但 是中國 人不太會繼續去分析那個綠的彩度、明度到 多少度，雖然我們的視覺像照相機一樣，但 中國人他不會用西方那種解析方式去探索在 我們視覺背後的是什麼東西，也不會下定義 去推演，西方那種推演當然很嚇人，但中國 人沒有走那條路，中國人是，你一看看到那 股天地間的生氣，被吸引了，它跟你有呼應， 像朱光潛講的「對一棵古松的三種態度」中 的美，但你看到的可以跟我看到的不一樣， 雖然不一樣，但是彼此看到的可以傳到對方 心裡，它可以是蒼潤，它可以既有老松的蒼 勁又有新生嫰葉的溫潤，那是生命的特質， 這個特質不在我也不在它，而在我跟它的交 會，就這樣。而在這種交會之中，內外合一， 身心一如，感覺踏實而喜悅。

西方的文明的確創造了許多有價值的事 物，一如今日大家所知，但過度的追求外在 世界，會不會產生嚴重的負作用呢？會不會 導致人的身心內外嚴重失衡？我們應當學習 西 方 文 明 好 的 一 面， 而 小 心 其 不 好 的 負 作 用。對中 國文化，則應 發揚其好的 一面，讀 好的中文經典，會給人一種幸福感，可以安 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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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實， 從 剛 剛「 身 心 一 如 」、「 天 人 合 一」的脈絡來看，讀中文不但幸福，而且重 要。這重要可以再細分為兩方面談：一是從 其作用。中國文化不僅是對個人重要，可以 安頓身心，還可以對社會有好影響，誇張一 點說，整個世界都需要中國文化的養份在裡 面作用；一是從其智慧。亦即中國文人知道 身心一如、天人合一的重要，而其關鍵在符 號（即古代的「名」），從而產生了「無名」 與「正名」的名實主張，建立起我們的文德 傳統。

從第一 方面來講，一 旦你安頓好 了自己 的 身 心 就 可 以 對 別 人 產 生 好 的 影 響。 這 是 《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傳統， 當然窮時只能獨善其身，但這不是自己產生 的問題，同時自己也不至於為了一己之達而 作亂。這種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在中國文化 中極為普通，你學會了什麼好的事物之後就 可以把它教給別人，也可藉評論將事物的道 理說明而產生好的社會影響，所以曹植〈與 楊德祖書〉謂「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其 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其斷割」，自 己不是美女，不懂得美女的嫻淑與意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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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個涵養的時候你要如何去當選美的評 審呢？難 道只看一個 皮貌嗎？若是 如此，選 了，也難 以令人信服。 同樣的，若自 己不是 書家，不 會寫字，要去 評論別人的 字，或教 別人寫字，恐怕也難以讓人接受。所以你若 不 會 游 泳， 然 後 要 我 跟 你 學 游 泳， 我 才 不 敢，當然是你很會游泳了我才敢讓你教，是 不是？所以中國文化中思考人生問題的思想 家，基本上都不只是會思考而已，一定是自 己涵養足了，真的解決了關乎生死的種種人 生問題， 才行。如果自 己都過不好， 如何教 人？若是所寫的文章讓人一看就悶，看完了 還是苦悶得要死，看久了更想發神經病，雖 然深刻 偉大，恐怕還 是讓人不敢 讀。但是， 在西方文化中確實有一種思維以為知和行可 以是兩件事，於是思想家可以只是思考宇宙 人生的人，而其思考和其自身之行徑與涵養 可以無關。藝術評論者也未必要精通其所評 論的藝術，因為評論和創作是兩回事。文學 評論與創作的關係亦然。這樣人的心智活動 就從身體個別經驗的侷限中解放了，客觀的 知識因而有機會建立，但人的身心也可能析 離為二。 所以中 國文人建 立了文德的傳 統。從周 文王傳下來透過語言文字對人潛移默化的文 德，只要 你讀經書，讀 文章，久了就 會改變 性情。讀的人搞不清楚為什麼，也不需要搞 清楚，和現在進行的知識教育不同。知識不 是 沒 用， 知 識 很 有 用， 因 為「 知 識 就 是 力 量」，但力量不是德行，知識或可對外物有 用，但對自己你就只能涵養性情。在生活中 往往「你 知道」是沒 用的，對不對？ 你知道 期中考到了，要念書，但是你不想念，光「知

道」未必有用。辛苦的考進台大來，然後在 該學的時候不想學，不覺得奇怪嗎？你不會 想：到底我在幹什麼呢？有時你也會看到一 大堆好不容易考到台大的人拼命不想上課， 或是考到某一個系之後拼命落跑，落跑了之 後還很高興，他繳了錢然後覺得很高興，像 這種你一看就知道不正常，這些人其實不想 念台大， 他們的行為 不正常。譬如 看電影， 你 不 可 能 花 錢 買 了 電 影 票 還 說 ：「 我 絕 對 不 要 進 去！」 對 不 對？ 不 進 去 還 很 高 興 ： 「哇，我 可以買了電 影票不進去 看，多好！ 好 爽！」 你 自 己 算， 一 學 期 十 八 周， 學 費 若 繳五萬元則一周課約兩千八百元，一周五天 課則每天約六百元，那上一堂課的錢可能比 電影票還貴耶！另外國家對臺大學生一人一 年還補助五十萬元，哇，我們老師上課比電 影明星 表演還貴 耶！（笑）從老師 來看，國 家特地出錢養一批看起來沒什麼用的人，是 為什呢？從同學來看，為什麼考上了臺大不 想學呢？想想很矛盾，難看的電影買了票我 們都會把它看完，是不是要反省一下？孟子 曾 說 ：「 無 為 其 所 不 為， 無 欲 其 所 不 欲。」 你不要去做你不想去做的事，你不要去要那 個你不想要的，你去要了你不想要的東西， 要到手以後你就不想要它。我高中第一次讀 到時覺得孟子講這什麼話？誰會這樣做？這 話有什麼好講的？可是現在回頭看看，社會 上蠻多人每天都在這樣做，對不對？許多人 都在做他不想做的事啊，然後每個人都不愉 快。當然 不愉快啊！你 做你不想幹 的事，誰 會愉快？可是為什麼喜歡的事不做？有些人 錢也有了，閒也有了，但是不知道自己真正 想做的是什麼，好可惜，這是知行與身心不 一。

從第二 方面來講，中 國人知道人 文發展 擁有的各種可能，因此在文德傳統中極為自 覺的從符號形式提出了名實主張。這種名實 主張確保了身心一如與天人合一，如孔子主 張的正名要「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君子於 其言，無所苟 而已矣！」就是 強烈的 要求言行一致，身心一如；如老子主張的無 名 則 是「 道 可 道， 非 常 道 ； 名 可 名， 非 常 名 」，「 道 亙 亡 名 」，「 繩 繩 不 可 名， 復 歸 於無物」，引人進入天人合一，因為人和天 地萬物沒有區別了。

將上述 之名實內 涵擴大了來看， 則可見 出 名 是 決 定 內 聖 外 王 的 關 鍵。 老 子「 道 可 道， 非 常 道 ； 名 可 名， 非 常 名 」、「 道 亙 亡 名」說的就是人心涵養若通達就沒有符號的 執著，因 此沒有名利 欲望，換句話 說，面對 名的態度是道德修養的表現，若身心不受符 號拘滯，則為聖人。孔子「名不正則言不順， 言不順則事不成」與「必也正名乎」則說明 了所有的政事，亦當從名上講究，不能正身 則不能正名，不能正名，則不管你多有錢多 有勢，都不可能成政，所以政治最重要的就 是正名。名是修養自身道德與治理天下最重 要的關鍵。

講得白話一點，古代「名」的實質的內 容基本上就是語言和文字，語言文字是符號 裡面的大宗。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的感 受、思考， 基本上是它 在控制，像海 德格講 的：是語言在說我們 ── 不是我們在說話， 是話在說我們。一般人不知道，一般人覺得 語言文字是最沒用的、學文學是最沒用的， 但是中國人很早就知道最有用的就是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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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響了你，你不知道，還以為許多事情是你 自己思考的結果，是自己的選擇。可是你依 賴語言感受、瞭解與思考啊！所賴以思考的 語言就那幾個語言，你還能怎麼選擇？以現 代為例，如果我是一個陰謀政客的話，我在 教育裡面教給你的詞彙就只有三個，你當然 就只能依這三個詞彙思考，然後不管你怎麼 選，都是我要的啊！因為這三個詞彙是我給 你的，從小就學，你的國小教科書是我編的 嘛！但是， 它也可以有 好的一面，好 的一面 就是說你可以透過符號，把好的意念傳達給 別人，若 不靠語言文 字，要靠什麼？ 總不能 大家都通靈嘛對不對？假若真的通靈，大概 也只有少數人有那個能力。但一大群人在一 起不猜 疑、不打架，能 好好活下去， 就是靠 著符號的溝通，建立一些好的共識，所以它 很重要。 從某個 角度來看，我 們現在常用 的一些 字詞，就是歷代文人努力的結果，都是經過 歷代文 人揣摩、思想、 感受以後傳 下來的。 譬如「仁」這個意念，就是透過孔子發揮而 直傳至今。雖然在孔子之前就有這個字，但 其內涵不如孔子所發揮的，或者應該說孔子 感受到了某些人生的新內涵，不過孔子比較 述古、從 古，因此就不 願意弄個新 詞彙，而 將 此 內 涵 灌 入 可 以 相 合 的 舊 語 言 中。 又 如 「自然」這個意念，應當也是經過老子提倡 而 傳 播 下 來， 從 老 子 主 張「 道 法 自 然 」 來 看，「 自 然 」 當 然 很 重 要， 很 好， 所 以 中 國 人現在常常在講求自然，遇到朋友考試緊張 時 就 會 對 他 說 ：「 放 輕 鬆， 自 然 一 點！」 但 真正問他自然是什麼他也講不清楚，可那感 覺是每個人都有一點的。就這樣，可說老子

創了一個詞彙，而在文化中傳承下來，是以 從你小時候學了「自然」這個詞彙以後就會 覺 得「 嗯， 人 可 以 自 然 一 點。」 雖 然 你 也 不 知道自然是什麼。而別的文化裡沒有這個詞 彙的，就難以產生這種觀念與感覺，即使我 們用「自然」翻譯英文的 Nature ，二者仍然 不同，因 為老莊的「自 然」就是自 然而然， 人造物也可以很自然。以前我唸建築討論中 國園林時，就會遇到這個問題，中國人看天 生自然的山水，有時也會說「這山水看起來 好不自 然呀！」看一座 人造花園時， 有時也 會說「這 個園子好自 然呀！」老莊用 自然這 個語詞傳下來一個「自然」的概念，大家都 有這種共同的觀念，就可以和諧的生活在其 中，而中國園林就要塑造出那個沒有斧鑿之 跡的「自 然」。至於佛 教傳入中國， 就有了 「佛」字流傳下來，因為一定要創造一個新 的獨特的「佛」字才行，不能用中國原有的 「覺」字或「道」字，然後現在就一大堆人 在念佛了。如果沒有「佛」這個特有名詞的 時候，誰 能專門去修 佛？根本就不 會想嘛！ 至於先秦的人哪個會說「我要修成佛」？沒 那個字 呀。再如中國 有「道理」這 個詞彙， 大家也才清楚的知道人要講道理，罵人時則 會說「你 不講道理」。 講道理有時 很簡單， 那「道」 就是行得通 的路，那「理」 就是東 西、 事 物 的 理。 所 以 你 有 兩 隻 手 就 可 以 做 事，樹就 是對著陽光 長，就是道理， 不一定 很難懂。樹不可能需要陽光卻還往地下長， 不可能嘛，不需要陽光的時候會有背光性。 由此觀之，做牛肉乾的時候你要有嚼勁，就 要順著肉的纖維切，牛肉乾大部分都是一絲 一絲，長 條的，如此就 可以嚼很久， 就是這 個道理。若是吃牛肉的時候要易嚼易吞，廚

師都知道在切牛肉的時候一定要垂直纖維去 切，因為牛肉的肌理就是這樣，橫著切斷它 的 肌 肉 纖 維， 才 容 易 咬、 容 易 吞， 才 爛。 不 過，現在對於「道理」這個觀點似乎愈來愈 不重視了，大家駡人不太駡「你不講道理」 了，在西方文化進入中國生活圈後，大家逐 漸 講 求 個 人 主 義 的 觀 點，「 我 高 興 」、「 我 喜歡」這類話就較常出現，隨之而來的是個 人間的「 約定」，對不 對？這是西方 社會運 作的基 本觀念，才會 有《民約論》 這種書， 什麼都是只要約定就可以，所以處處都是契 約，連結婚證書也是契約，背後是法律保障。 既然重視約定，無涉於個人意志的道理也就 悄悄退場了。但是許多事物的道理不是由我 們意志決定的，這可能是大家要小心的，不 但自然物有其天生特質，我們自己的身心也 有其天生的特質，然後我們就生活在這個具 體而實在的世界中，在世存有，不是你高興 怎樣就可以怎樣，也不是人覺得人自己有多 偉大，人 就可以決定 怎麼搞，「約定 」這個 觀念是有限的。

所 以 文 人 非 常 非 常 重 要， 因 為「 名 」 基 本上就掌握在知識分子、掌握在我們這些文 人的手中。所有的價值都是由它建立的，無 論是屬於個人涵養的或社會遵循的，因此從 自己的 修身開始，到 交友，到事業， 所有生 活中的事務都要注意，一首詩，就足以表明 一個人 的心志，所謂「 詩以明志」， 如果不 能解讀，如何與人交往？孔子說：「不知言， 無以知 人也。」而一旦 交錯人，進入 不當的 社交圈或政治集團，可能就危險了，所以一 旦發現志不同道不合，就要保持距離。像李 白，就因為涉入永王李璘的政治鬥爭中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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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危險，而唐寅則因及早離開寧王朱宸濠而 保得一命。其實古代搞政治的都是文人，他 們學文學是很實際的，因為事關治理天下， 所以連有反意的侯王在舉事前都會先聚集一 批文人，較有名的如呂不韋，聚集一批文人 寫了《呂氏春秋》；又如淮南王劉安，聚集 一批文 人寫了《淮南 子》，然後就 被宰了， 又 不 是 皇 帝， 你 要 一 統 天 下 學 術 是 什 麼 意 思？你聚集了一堆文人，文人都是要治理天 下的。以前國中高中時沒讀什麼書，直覺的 就以為讀中文都是在賞風弄月，但是唸到後 來越想越不對，覺得國中高中的國文教育真 的很不對，寫文章的那些文人通通都是在社 會第一線打滾的人，他怎麼可能只寫些風花 雪月的文章。 上面所 說的這些 事一般人也會 做，但是 做的可能有限。網路上一樣有好多語言在我 們的意識宇宙裡面運行，但是它們撐不多久 就會消失，而且很有限，像某些言情小說的 詞彙，或者流行風潮中的詞彙，生命都很短、 很淺，只要人活得老一點，譬如你活到我這 個年紀的時候，就會看見這些流行詞彙的消 逝，才不過幾十年。但是某經典文章中的詞 彙一傳 就是幾千 年，真是「經國之 大業，不 朽之盛事」，中文，真的很重要。 §§§§§§§§§§§§§§§§ 中 國 文 化 雖 然 很 好， 但 其 實 際 的 處 境， 卻有若干問題值得探討。我自己當然是對中 文系及中國書法的處境特別關心。 中文系 的地位，在大 學裡面非常 非常的 獨特。所謂獨特，就是我們在現代大學中是

唯一一個以傳授中國文化為主的科系。其他 所有的科系，基本上都是西方大學基於學術 分科的專業體制所生的產物，對不對？每個 科系的專業都非常清楚，你不是那個科系出 身的人基本上根本進不去那個領域。但是中 文系不太一樣，中文領域的工作對中文系沒 有任何保障，中文系或研究所的考試限制也 很少。（笑 ）從某些科 系的的角度 來想，可 能會覺得我們非常不專業，甚至連一般人也 可能如此覺得。可是我覺得這個最重要，因 為這是唯一一個在大學中「不專業」的領域 了。談歷史，有的科系會覺得你使用歷史資 料有問題；談思想，有的科系會覺得你根本 就沒有受過思想訓練，但是過度專業分科的 角度所看到的就一定對嗎？特別是當所看之 物未分什麼科系的時候。譬如某些學者純粹 以西方哲學的方式講《老子》，如果將此視 為一種創造性的詮釋就算了，如果將之視為 《老子》的正解，還不時批評一下《老子》 的錯誤，會不會有些奇怪嗎？難道老子會以 西方哲學的觀點寫書嗎？如果《老子》根本 就不是一本哲學書你還從哲學的角度去解釋 與批評，會發生什麼事呢？就好像你是個男 生，然後有位學者批評你說：「你不是一個 好 女 性 唷！ 你 看， 女 人 該 有 的 樣 子 你 都 沒 有，你算 是什麼好女 性？」然後那位 學者後 面 還 跟 了 一 大 堆 徒 弟 唱 和 著 說 ：「 沒 錯 沒 錯，老師說的有憑有據，該凸該翹的地方不 凸也不翹，老師講的沒錯，他真的不是個好 女 性。」 後 續 還 發 表 一 大 堆 論 文， 說 個 半 天，你一定覺得莫名其妙。而在中國古代數 千年，就從來沒有人把《老子》視為一本哲 學書籍，因為中國古代沒有西方哲學這種觀 點。老子 自己若活著， 也一定覺得 很奇怪，

他怎麼可能用西方哲學的觀點去寫書呢？若 有學者現在發表一篇論文說：「我現在發表 一篇論文，是用一千年後先進的火星人觀念 寫 的 唷！ 你 不 要 胡 亂 批 評！」 你 會 相 信 嗎？ 即使是真的，如果一千年以後有個火星人拿 他的觀點來解釋地球文化的時候，你在旁邊 聽你不覺得很滑稽嗎？專業的基礎是什麼？ 專業的限制是什麼？當你討論人生問題的時 候不可能專業，連外面一個賣菜的都可以跟 你吵架，因為他也是人，他也有他生活的意 見。

所 以， 專 業 很 重 要， 但 是 有 時 也 不 能 太 重要。我喜歡聽音樂，可我不必是音樂系的， 也不一定需要音樂系的專業，這是實際的人 生場域，也是中國文化始終關注的場域，它 是 有 其 極 為 專 精 的 內 涵， 但 回 到 人 生 的 場 域，則未必適合切割成一塊塊彼此不相干的 專業領域，若因要求專業而過度切割，未必 妥當。書寫傳統經典文章的那些人，就不是 專業分工社會的產物，用一種極端專業的眼 光去解讀他們的文章，就有誤讀的危險。這 在西方或許不成問題，因為西方的哲學家就 是哲學家，經濟學家就是經濟學家，他們傳 統中的專業傾向本來也就很清楚，但中國文 化 不 太 是 這 樣， 我 們 很 難 說 孔 子 是 個 政 治 家、教育 家、心理學家 或哲學家，我 們較熟 習孔子是聖人的說法，聖意為通，聖人不是 什麼專業稱呼。我們要了解中國文化，卻從 一個不屬於他們觀點的角度出發去了解，我 覺得，會有很多的危險。對一個要瞭解中國 文化的外國人他不得不如此，對於原本生活 在中國文化圈中的人，是否必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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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 此， 我 特 別 喜 歡 本 系 重 視 原 典 的 傳 統。這是個很好的傳統，因為原典非常忠實， 在唸原典的時候你就會碰到中國文化的傳 統，然後就可以比較不受這時代專業眼光的 侷限，這種取徑是我們讀書人唸中文應有的 取徑，真 的、真的很重 要。讀後可以 直接無 隔的感到那些文章的溫柔敦厚，雖然其他學 門的人也許會覺得唸中文的人講話都不清楚 什麼的。但是某種理性劃分下的清楚會比較 好嗎？還是那種清楚本身其實滿幼稚的？我 不是說腦袋要漿糊喔，但人生中有很多事情 就像老子講的「惚兮恍兮」對不對？人生本 來就是這樣呀，哪裡切得開呢？我現在用手 在我面前切一刀說，左邊這個空間和右邊這 個空間是不一樣的，告訴你喔，我們約定好 喔，這邊就是這邊喔，不是那邊喔（比劃）。 我們是可以約定這樣對不對？如果還不清楚 就畫一條線，問題是這有什麼意義呢？明明 一個人過來就這樣從左邊穿到右邊走過去 了，這空間本來就是連續的嘛！走的人根本 不知道 他穿過「左邊 」走到「右邊 」了。可 是有些人讀書不對應到自己的生活與實踐， 不自修身，純粹在字面上講究，就好像一個 人在這裡畫出「這個概念」，然後告訴你「這 個概念」的定義就在這個圈圈裏，「這邊」 就是「這樣」的，這條線過去一點點就不是 了！真的很滑稽耶。如果所畫概念範圍很大 （比劃），其中一個點到界外的距離遠遠近 於到達核心的距離，然後你說這個點是屬於 這個概念核心的，這個點和核心的距離比較 近，和邊界外較遠 ── 這像話嘛？將這樣子 讀書或這樣子思考的成果放到真實人生場域 的時候，簡直不知道是在幹什麼，如果自覺 人生有困擾，然後去請教這類人的時候可能

越問越 麻煩，還不如 直接唸唸《論 語》、讀 讀《莊子 》，然後就知 道怎麼做了， 就放開 了，就舒 服了，不再鑽 什麼牛角尖 了。若是 心中有所困苦，已然無法放開的時候，還去 看某些苦悶的哲學書，不斷解析，不管他思 想 解 析 得 多 深 刻， 解 析 到 最 後 還 是 沒 有 答 案，那不 是覺得人生 沒希望了嗎？ ……這些 還是不要寫比較好。（大笑） 但是，無論如何，在當下這個世界要存活， 你就是要表現你專業的一面。雖然目前的大 學體制基本上來自西方專業分科的精神，在 這種西方的視角裡面，找不到適當的方式安 置中國文化，但仍可把不太分的中國文化鶻 侖吞棗式的塞到一個專業科系的制度裡面 去，中文 系就出現了， 最早稱為國 學系。然 而中國若只是一個小小的文明，人口只有數 十萬，甚 至一百萬，這 是沒問題的， 甚至也 用不到一個系，只要在人類學系裡面以一小 塊領域就可以把它解決掉了。但對於中國這 麼大的文明，它的人口比你西方所有的人口 加起來還多，它的歷史比你西方任一時代的 歷史都長，科系這件衣服對於一個龐大的巨 人來說就有點太小，所以只能視為暫時的安 置。中文 系，在我看來， 也就是讀書 讀得最 多的科系，因為有五千年的書，多到把你壓 扁呀。（笑 ）一旦分成 一專業的領 域，就還 要細分，於是又有了思想、小學跟文學的切 割，其中又有更細的分別，如文字學是文字 學，語言學是語言學，聲韻學是聲韻學等等。 有其優點，但是否也有副作用？ 研究論文的書寫也是另一種表現專業的 形式。然而目前論文的形式基本上也來自西

方學術，它要有明白的問題意識，然後有一 組定義清晰的基本概念去完成操作，以建立 出學術客觀的知識體系。用這種形式研究中 國文化傳統有困難，古代就沒有文人如此傳 道的，因為中國文化的性質與西方知識體系 有別，你很難把修養道德當成一種知識，道 德也難以定義，古代沒有文人會去對「道」 下定義， 不可能的，它 又不是手機， 它比你 還大，無 處不在，你怎 麼定義它？你 能夠定 義的東西是它可以跟其它東西區別的，它有 個範圍。雖然中國文章沒有不傳道的，但文 中最多只是強調它某一個面向而已。唯一的 定義就是老子那種不定義的定義 ── 道可道 非常道。 韓愈就說「道 德為虛位」， 虛位是 空的，具有容納性，但它本身不是一個東西， 所以你根本沒辦法去定義它解析它，你無法 像我們寫論文的時候定一個題目，然後問一 些問題，說明我為了解決什麼問題研究，然 後下定義，引一堆相關的概念、資料、現象。 你如果要講道的話，什麼東西不是資料？它 根本就不可能用這種論證的方式去講，你僅 能依現在這個時代需要的道是什麼樣的狀 況，你就去描述它。故連孔子的學生也未聞 孔子論「性與天道」，古人只會在具體的人 生場景中對道德做描述性的言語，不會去解 析它，不 會去佔有它。 但是知識可 以解析， 可以佔有，可以定義，可以重複，它很重要， 它有力量，培根的話最有名了：「知識就是 力量」。但是力量不是道德。你把修道當成 知識有什麼用？腦袋知道有什麼用？你知道 有人可以不生氣，但你自己回家還氣得打小 孩，對著缺乏道德教育的子女駡：「我告訴 你！ 人 要 涵 養 道 德， 你 懂 不 懂！」 小 孩 若 抗 議：「爸爸，那你自己脾氣為什麼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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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就 會擺出權 威說：「你管我！」 說不定 更氣，還 打得更凶。道 德不是知識 的問題。 擴大來說，許許多多的主義都在運作力量與 資源，結果危及大家的生存，如人類以科學 知識發明了核彈，核彈是力量，一炸所有人 都死了，力量有嚴重的危險性，它跟中國人 所求的 道不太一 樣。 但在專 業化的要 求 下我們仍然進行論文書寫。這會產生一些尷 尬的情形，你讀書讀得真的有感受，可是你 不容易在論文中表達，因為那種體會很難進 入西方知識體系的運作方式，你覺得生命的 體 會 不 可 能 是 這 樣 寫 的， 然 後 你 就 開 始 掙 扎，因為要顧及自己的考核與升等，認真讀 書到極致的老師說不定第一個被趕出台大。 而 在 中 文 系 裏， 不 只 是 老 師， 也 許 連 同 學都要面臨類似的問題。比如說你跟外系談 中文，你有體會，但在專業上面你很難去處 理，然後你面臨的教育體制，基本形式上的 要求就是：你得跟其他科系都一樣。考試時 感受也難以放到考試的答案裡。讀到哪首詩 真的有什麼感受，寫入試卷，得分多少則要 看閱卷 老師，重性情 的，願意破格 給分，但 是在改考卷的系統裡，這便可能顯得非常不 客 觀。 制 度 這 樣 要 求 這 樣 做 有 這 樣 做 的 好 處，有這樣做存在的價值，這沒什麼好懷疑 的，但是也不需要這樣就講說他們都沒有缺 點， 100% 完 美， 要 我 們 跟 他 們 完 全 一 樣。 要學的、要追求的東西明明就不一樣，怎麼 把它搞成一樣？其實其它科系間彼此也有差 異，制度一樣對他們也可能形成問題，何況 中文與他的差距可能更大，而且那個差距恰 好是由中文領域對現在社會的特殊價值所形 成的。

中國書法所面臨的狀況與上述中文系的 處境有點相似。簡單的講，就是現在多半從 西方藝術的觀點來看待中國書法，就像有人 以西方哲學的觀點看待《老子》一樣。既然 書法是一門藝術，也就辦起展覽、拍賣與比 賽了，當然，還可以講很多很多思想與美學 的觀點，整個操作模式變得跟西方一樣。以 前文人雅集中三五好友相賞書畫的情境已愈 來 愈 少， 那 種 社 會 管 道 現 在 可 說 已 經 消 失 了，相反的，現在寫書法的多半在舉辦展覽， 對創作者而言，這已經成為書法活動中正常 的社會管道。一旦要展覽給別人看，書法作 品就開始變，因為寫後幾個人在書齋中看的 東西，跟掛在展場給大眾看的作品，是不可 能一樣的。二戰之後，由日本青山杉雨等人 發展的「 墨象」，偏重 少數字，甚至 寫的不 是字，也可視為水墨畫，就是在此風潮下興 起 的 表 現。 臺 灣 及 大 陸 也 不 少 書 法 人 士 跟 進。 另 外， 無 論 是 書 寫 的 材 質、 技 巧、 心 情 和目的， 都不會一樣。 當你心中想 要表現， 想要創作出某種美感的作品時，就容易陷入 緊張、浮 躁、不安，連那 個美都開始 靜不下 來，然後你開始分裂，因為你不是為自己畫 的，你不 是為自己做 的，你不是融 合在心、 手、 風 雨 與 陽 光 中 寫 字， 你 要「 好 」， 你 要 「美」，那個美的 image 出不來你就開始焦 慮。 然 後 筆、 墨、 紙 也 開 始 變， 因 為 現 代 展 場那麼大，觀眾也都是看熱鬧，不管你練幾 十年，可 你寫字那麼 小，大家又看 不懂，記 者 自 然 覺 得「 這 有 什 麼 好 拍？」「 這 有 什 麼 好報導？」而且要寫小字去佈展場你要寫多 久？多費 功夫啊！吃力 不討好，你最 好能拿 個一千斤的大掃把在那邊 ── 嘩 ── 的橫掃 千軍，不管你字好不好，你力氣大就很唬人

啦！新聞記者一定會來拍，那一千斤的大掃 把很重， 不好使，這個 大家是看得 懂的，所 以健美先生最有機會成為現代王羲之。（哈） 所以大筆、怪筆、有特殊效果的筆漸漸多了。 接著墨也跟著變了，因為寫那麼大的字，你 墨要磨 多久啊？所以 要墨條要大， 硯要大， 然後寫前先磨。我前幾天寫大字，以三尺六 尺的紙 寫對聯，磨好 久，只能寫半 個字。我 的朋友是先磨，而且要用開水去磨，因為開 水裡面沒有細菌，磨幾天，磨好了以後把它 冰在冰箱裡，要不然因為墨裡有動物膠，所 以 磨 了 以 後 放 在 一 般 環 境 裡 會 發 臭， 不 能 用。 這 些 都 是 為 了 適 應 現 代 展 覽 而 做 的 改 變， 當 然， 也 發 明 了 磨 墨 機。 另 外， 墨 汁 也 很好用， 除了不用磨 之外，墨汁比 較黑，雖 然在表現書者精微的性情上太過粗糙，但是 照相、排版，變成畫冊很好看，效果會很好。 就大學中的書法教育來看，也呈現出觀念的 轉變，許多學校的書法課已經移到美術系去 了，美術系教書法自然就偏向西方藝術的觀 點，只有臺大中文系還會開書法課。

我個人完全不反對上述這種種創作與改 變，甚至 很鼓勵，甚至 很喜歡，但它 是不是 中國書法，能不能視為書法在現代的出路則 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我們要學的是中國傳統 書法，如果我們要接續的是中國書法傳統， 那應當先去瞭解中國書法的內涵，這樣，問 題就來了，我們要用現代西方藝術的觀點去 掌握呢？還是用原本中國文人所持的觀點？ 我個人目前是主張先以後者為主，除非你不 學帖，不 寫中國字，當 然，那就更談 不上接 續了。如果要瞭解中國書法的內涵，當然應 先盡量從中國書法自身的觀點著眼。中國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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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文人，怎麼可能用西方藝術的觀點寫書法 呢？西方藝術是什麼他們都不知道，他們應 當也不關心，因為在他的文化圈裏面根本就 沒有這個觀點，他所有的生活也和這個觀念 無關，對不對？ 以王羲 之為例。王羲 之根本就是 個求道 的人，他寫字也是為了求道，中國人其實不 管做什麼都是這樣子，理由其實很簡單，因 為你無時無刻都得在道中，你才真的是悟道 的人，所以你寫字也得在道中，吃飯也得在 道中，呼 吸也得在道 中，對不對？只 是因為 世間種種因緣不同，所以每一時代每一家族 每一人的取徑不太一樣，就王家世代信奉天 師道，並極度重視畫符寫經的傳統來看，王 羲之以書求道本為自然。若王羲之為求道而 書，則其所書難道不是涵養自己道德的有道 之書？不是大化流行中自然的流露？在那字 中看不到焦慮和浮躁，因為他沒有什麼要刻 意表現什麼。若從西方文明的觀點來看王羲 之就成了一個追求自我創作的書法藝術家， 而其書法乃是一種自我表現。我想王羲之從 來不會覺得他自己只是一位書法家，而他的 字只是充滿表現欲的線條。所以，我們若從 中國文人修身養性的求道傳統去看王羲之的 字會不會較能掌握它的內涵？中國書法不是 本有心正筆正、字如其人的說法嗎？ 我自己在大學時學書法是從西方藝術的 觀點入手的，因為受了建築系的影響。那時 非常重視字的造形和美感，但是慢慢接觸， 慢慢接觸，注意的焦點就轉移了，現在比較 傾向傳統的看法，當然，這不表示我反對其 它 看 法。 有 時 會 覺 得 我 們 都 是 在 生 活 中 學

習， 太 快 放 棄 傳 統， 像 五 四， 未 必 很 好， 太 慢迎接西方文化，可能也不太好，我們就在 這個歷史脈絡中接受考驗。以小小的書法用 墨來看，一般而言磨墨寫出來的字一看就知 道，跟墨汁寫的墨色不一樣，傳達書者精神 的 效 果 也 大 不 同， 墨 汁 寫 的 字 墨 色 沒 有 層 次，因為 它是化學製 品，雖然很黑， 有利印 刷效果，但現場是不能看的。可是我在紙場 碰過一個老闆很妙，他做的紙可以讓墨汁有 層次，真 神奇，造紙的 技術也在改 變，要去 適應，最 後會變怎樣？ 不知道，但有 人在努 力。 其 實 再 想 一 想， 中 國 書 法 會 不 會 在？ 也 不知道，以後的中國人還寫不寫字？也不知 道。說不 定都用打字 輸入了，不用 寫了。用 打的，我 現在就很多 字不會寫了， 忘了，太 久不寫了，要打時只要眼睛閉起來 ── 欸！ 出來了，手記得動作和按鍵的觸感，很誇張。 所以當你用鍵盤，你的腦袋會變，字型也會 逐漸的變。而鍵盤也是在西方的思考模式下 為了西方的拼音文字所創造的，所以中文很 難搞，誰能在現有之鍵盤上解決中文輸入的 問題，鐵 定發大財，所 以許多問題， 也都是 機會（笑）。 再回到 中國文化。雖 然不知道未 來會如 何，不曉得應當怎麼走，但可以把自己先做 好， 凡 事「 反 求 諸 己 」， 不 逢 迎 也 不 排 斥， 吸收別人和自己的長處，去除別人和自己的 短處，將自己做好後再推己及人，我們自己 和 我 們 的 文 化 就 有 機 會。 中 國 之 所 以 這 麼 大，就是不斷融合其它文明，先秦的時候是 北方中原文化吸收南方楚吳越文化，中古的

時候是再由西域吸收佛教文明，吸收成功， 才越變越大。現在西方文明大而強勢，它有 很好的傳統，我們應當學習，但不要學缺點。 可是中國文化的好處，我們也不必丟掉，而 且要把二者融合，不要小氣巴拉的走上狹隘 的民族 主義，這樣，就 是世界人類 的福氣。 雖然，這樣的過程也許會要好幾百年，但回 看現實，中文系的各位在生活中面臨各種問 題時，就 在影響這個 過程，對不對？ 如果讀 中文的人都過得不好不快樂，中國文化的說 服力就會減低，但是，如果你的才能能夠讓 人 既 讀 中 文 又 發 大 財， 就 會 比 較 好， 是 不 是？因為你創造出一條活路嘛！你這條路如 果可以實行，就表示中國文化可以在現代的 社會上生存，並使現代生活更為美好，這就 是道，而你內心掙扎或努力的痕跡就是中西 文化融合的痕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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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因為我也是從別的系跑來中文系，我的 興趣跟老師都還蠻像的，從小就游泳、寫書 法，我也特別喜歡思想，所以很好奇老師讀 完建築系後，對老師唸中文，有沒有產生什 麼不同於中文系的切入點？

丁：我的瞭解是這樣子：建築教育在西方是 兩個系統，一個放在理工學院，比較像是臺 大土木系，偏重結構設計與材料處理，如鋼 筋混凝土等；但是另外一個是放在藝術學 院，這一支偏重空間設計與人文精神，跟在 理工的那一支完全不一樣。我大學聯考並沒 考好，讀的是中原建築，因為想念的既然不 能念以後就整天晃來晃去，根本不唸書，原 以為考不上學校，能夠考上一所大學已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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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天 爺 善 待 我 了。 當 時 中 原 的 老 師 大 部 分 都 是 從 國 外 偏 重 藝 術 的 這 個 系 統 出 身 的， 所 以 會 叫 我 們 念 一 些 美 學 或 者 其 它 相 關 的 書， 進 去的第一個暑假就把朱光潛一整套談論美學 的 書 看 了 一 遍， 另 外 還 有 一 些 西 方 的 書， 像 《 藝 術 視 覺 心 理 學 》 等， 大 三 的 時 候 還 看 了 徐 復 觀 的《 中 國 藝 術 精 神 》。 當 然 正 式 課 程 當 中 也 有 許 多 與 美 學 及 符 號 相 關 的 內 容。 由 於 這 些 基 本 的 美 學 訓 練， 所 以 比 較 會 從「 形 式 」、「 認 知 」 與「 符 號 」 的 觀 點 看 事 情， 而後慢慢走入符號學的世界。 除 此 之 外 建 築 系 是 一 個 很 自 由 的 系。 非 常自由，可以自由到大家都不上課，那很好， 我 就 完 全 自 己 過 自 己 的， 我 高 興 看 什 麼 書 就 看 什 麼 書， 我 不 看 書 就 不 看 書， 要 亂 晃 就 亂 晃， 就 這 樣。 但 是 建 築 系 可 以 不 看 書， 不 能 不 討 論， 而 且 討 論 的 時 候 幾 乎 完 全 不 設 限。 不 設 限 到 什 麼 程 度？ 到 上 課 討 論 時 可 以 抽 菸， 有 的 老 師 根 本 提 倡 抽 菸， 說 不 抽 菸 的 不 算 建 築 系， 設 計 課 上 課 時 要 分 組， 就 會 看 到 那 組 老 師 跟 學 生 一 堆 人 在 那 邊「 呼 啊 ── 呼 啊 ── 」 的 整 組 冒 煙。 討 論 也 是 開 放 的， 不 只 是 見 解 的 不 同， 也 包 括 意 見 的 內 容， 就 算 你 沒 有 讀 任 何 書， 你 在 那 邊 高 談 闊 論， 大 家 即 使 心 裡 不 爽， 也 不 會 戳 破 你， 也 不 會 用 這 個理由不讓你講話。所以胡說八道也沒關係， 沒 有 人 會 嘲 笑 你， 即 使 是 你 一 開 口 老 師 就 知 道你對那位建築師或那個作品根本就不清 楚， 完 全 都 是 靠 你 自 己 在 那 邊 想 像 的， 你 根 本 什 麼 都 不 知 道， 他 也 不 會 阻 止 你， 也 不 會 打 斷 你， 他 還 是 一 樣 跟 你 對 談， 學 生 一 樣 可 以 在 那 邊 滔 滔 不 絕。 我 記 得 我 有 一 個 同 學 真 的 是 大 混 仙， 我 們 的 設 計 課 是 一 個 禮 拜 交 一

次作業，實際上時則是一整天的課，份量非 常重，往往要熬夜工作，而他就用那個喝完 飲料的吸管剪一剪、貼一貼，完成一個作品， 然後上課時一個人跟老師講了兩個小時，講 完 還 很 得 意 說 ：「 我 這 五 分 鐘 就 做 完 的 東 西，你看 我可以屁兩 個小時。」其他 一堆同 學臉都綠了，但還是一直坐在旁邊聽。有時 一些討論也是很滑稽的，譬如說有位同學設 計一個露臺沒有欄杆，某老師就問：「你這 樣子人過去掉下去怎麼辦？」當時這位同學 是因為某些抽象的空間理念所以不設欄杆。 老 師 這 樣 問， 我 那 個 同 學 可 以 這 樣 回 答 ： 「 想 死 就 跳 下 去 啊！」（ 笑 ） 就 這 樣， 大 家 就笑一笑就算了。另有一位同學做出來的東 西 看 起 來 很 像 抄 襲 著 名 的 西 方 建 築 師 Peter 的 作 品， 或 者 風 格 很 像， 有 位 老 Eisenman 師就問：「你有沒有看過 Peter Eisenman 的 作品？你 這很像他的。」 在那次正式 評圖中 我那個同學回答：「我好像幼稚園見過他。」 然後又笑一笑就算了。不過一般來說，老師 常常鼓勵學生有自己獨特的意見。同學的意 見如果和老師一樣，通常分數不會高。 然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常常看到老師 吵架。我們在設計課評了一天的圖後會有一 個總評，就在一個大教室裡面，總評大約有 八位老師參與，每位老師大約帶十個同學左 右。老師會把一些好的或有爭議的作品挑出 來，然後所有老師一起講評，對同一件作品 每位老師都會有自己不同的意見，你可以看 到某個老師覺得很好，給高分的作品，在另 一個老師則根本就不屑。而且他們的表達都 很直接，有的老師就直接站在台上說：「像 這個作品 ── 根本就不想看。」然後就過去

了。當然學生久了以後心理就變得很強壯了 對不對？因為你知道，這個老師破口大罵的 作品，另一個老師可能把你讚美得很好，你 看到老師都這樣，同學彼此討論彼此批評也 就沒什麼了，你不會覺得他批評你的作品是 在對你人身攻擊還是什麼的，都不會。老師 評完以後，同學也會加進去一起批評或者一 起讚美，也可以和老師或其它同學爭辯，辯 完以後也都沒事，因為所有人都這樣。

就這樣， 我在建築系 裏也養成了 討論式 思考的態度。這種思考和單獨一人進行的思 考不太一樣。在討論中，不管你說的意見再 怎麼爛，別人在批評你意見的時候你就得主 動而積極的為自己辯護，所以不管怎麼樣你 都得要擠出一點東西，有時候擠出來的話連 自己都覺得可笑，覺得這個回答的理由真的 是很滑稽，但是有時候你覺得非常幼稚荒謬 的東西，在別人的嘴巴裡面卻引出來另外一 些有價值的東西，最後甚至可以反過來壓倒 全 場！ 這 就 是 討 論。 你 只 要 有 那 個 經 驗 之 後，你就知道什麼叫做腦力激盪，知道你的 腦力是很有侷限的，你的觀點是很個人的。 這個訓練，它也不是一個訓練，它只是一個 經驗而已，透過許多這類經驗，就會養成開 口發表自己意見的習慣，然後，跟著開始一 步一步的步入嚴肅的思考。

另外一點就是讀建築的往往帶有比較現 實而直接的做事態度。或許因為建築師會直 接接觸到社會的現實面，而工程的事務則非 常直接，做不到或做不出來的東西沒什麼好 商量，因此，建築系的老師對同學也非常直 接，沒什麼商量與照顧的問題，因為學生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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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要自己獨立面對這個現實競爭的社會。記 得有一位曾經就讀紐約 Cooper Union 建築學 系的王老師，常常在講當時他們系的畢業證 書是先印好的，上面沒有名字，每年就只有 二十二張，不管你那一屆招生招多少人，畢 業證書都不會增加，你那一年畢業生只會有 二十二位。如果當屆畢業班有四十位同學， 那就會有十八位同學無法畢業。也許這也是 西方文明精神的表現，自己為自己負責，老 師不會去督促同學學習，同學彼此間也不講 求互相幫助，因為彼此有著競爭關係，所以 在課業上你要不要幫你的同學是你自己的決 定，但作業代交的馬上會被舉發。因此當時 建築系的老師就會覺得學生要不要學是學生 自己的事，老師不應當去管，老師把自己該 教的教完後，學生該當就當，他也未必會警 告你，有時候還會先安慰你。如果一位同學 帶了一個爛作品來，老師一看就知道是個爛 咖做的 爛東西，但他 會說：「喔，你 這作品 也 有 它 的 好 處， 也 還 不 錯。」 你 很 高 興， 你 以為老師讚美你，不是，那就是你的作品沒 救了，他 才會先安慰 你，然後再說 ：「有空 把它改 改好。」幾分鐘 就評完了，然 後表現 繼續不好的就當掉，再不好的就直接通知你 不適合 唸這個科 系，請你轉系。反 之，如果 同學花很多心思做得很好，老師也不會把他 的認同馬上表現出來，他會不斷地逼問你的 作品這邊為什麼這樣？那邊為什麼那樣？當 你被問 得狗血淋 頭的時候，你覺 得「噢！我 完了。這次作業分數一定很差。」結果沒有， 反而可能全組最高分，因為有內涵的東西才 值得逼問，才有討論價值，老師才會花時間 問很久。這種態度和中文系完全不同，中文 系的老師真的是太好了，（笑）中文系的老

師是活在另一個傳統之下，對於師生關係有 另一種觀點，老師非常非常照顧學生，學生 要被當 掉了，還不斷 地提醒，一直 關照，我 覺得這真的很不容易，其他系大概很少見。 以上三點，大概是我讀了建築系之後受 到的影 響。雖然，人生 之後有別的 經歷，但 至今仍會在自己心中對形式、認知與符號等 美學問題進行討論式的思考，然後較為實際 且直接的進行處理。前面所說的一些看法， 應當就是如此思考的結果。 我想今 天的訪談 到此可以結束 了，謝謝 大家。其實我覺得該訪問的應是你們自己， 系上老師基本上都已經有一個穩定的工作 了，像我這種老師就還可以躲在自己的狗牙 塔裡（笑），而應說的是你們同學彼此間實 際的困擾，因為這整個的社會不是為你們創 造的，它是為了另外一種人。另外一種人大 家都很清楚，像電機系啊還是什麼系的，你 們現在是這個社會裡面的少數，會面臨很多 很多的問題，不但要面臨自己的成長，也要 開創自己的未來，如果書讀得很好，或許憂 慮會較 少，因為心很 充實、飽滿，能 看清楚 事實的轉向，否則會活得很苦悶，會處處受 打 擊。 以 上 所 講 聽 起 來 或 許 有 人 會 覺 得 很 玄，但是也不玄，只要我們細細的體會自己 的生命就可以了。請問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燕樵：應該沒有了。）還是要問範圍比較 小、 比 較 具 體 的 問 題， 不 然 像 我 這 樣 亂 講 你 們 要 怎 麼 寫？ 太 敏 感 的 話 題 就 不 要 寫 了 （笑）。今天就到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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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 作是美好的事。辛波絲 卡 ：「 詩 人 必 須 不 斷 地 說『 我 不 知 道 』。 每 一 首 詩 都 可 以 視 為 回 應 這 句 話 所 做 的 努 力。」 林文月：「寫作，究竟是什麼？ 大 概 是 在 日 日 的 生 活 中， 我 們 觀 察 自 己， 觀 察 世 界， 有 所 體 會，有所感思，遂將那些觀察、 體會、感思，誠懇地寫出來。」 陳 義 芝 ：「 許 多 時 候， 不 過 記 下 一 隻 蝴 蝶 飛 過 的 驚 奇， 一 場 夢醒的原由。」本版長期稱搞， 散 文、 詩 詞、 小 說、 劇 本、 藝 評、現代、古典等等文類不拘， 主 題 與 文 長 不 限。 只 要 你 是 台 大 中 文 系 學 士 班 在 學 學 生， 我 們 誠 徵 你 的 作 品， 誠 徵 你 生 活 的 所 知 所 感， 誠 徵 你 內 求 與 外 望 相 互 指 涉 後 的 書 寫。 歡 迎 舊 作新稿，只要未曾公開發表（包 含 網 路 ） 即 可， 文 學 經 營 實 屬 不 易， 本 版 草 創， 暫 無 稿 費 支 付。 惟 提 供 一 個 發 表 的 園 地， 使「 出 自 幽 谷 」 的 作 品， 能 在 此「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彼 此 切 磋 觀 摩， 也 同 時 為 灌 溉 文學花園付出一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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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

批 評並不是謾罵，或是象 牙 塔 中 難 以 對 話 的 文 字 遊 戲， 批 評， 就 廣 義 地 來 說， 正 是 在 不 斷 挑 戰 世 界 的 既 有 框 架， 同 時也挑戰自己本身的偏見與無 知。 聖 人 既 已 不 作， 名 嘴 放 恣 於 世， 處 士 何 不 冷 眉 縱 議、 橫 對千夫？ 本 版 長 期 徵 求 各 類 論 述， 文 學、 社 論、 國 學、 文 化 研 究 等， 由 歡 迎 討 論 與 本 系 相 關 的 公 共 事 務， 如 課 程、 空 間、 師 資 等 等 議 題。 文 長 不 限， 惟 婉 拒曾發表於公開場合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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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壬辰，夏月 發行人：台大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