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第三十一期：繁花

踏歌 31

藝文中心展演資訊 編輯室報告 活動小記 踏歌活動預告 專欄

雙城記 London Live 扮戲 如歌

專題

含苞待放 - 走入異鄉土的繁花

文藝

關於綻放與綻放之前 繁花 冰島遊記 ( 上 )( ←踏歌賞 ) 摺衣服 告白 K 的故事 九龍第十章─囚牢

Staff 與招募 執行主編：江軍 封面設計：梁霆康 美術編輯：趙正媛、郭瑋葦、高茹蘋、梁美琪、梁霆康 校對：江軍、謝定紘、邱宛儀 封面題字：丁亮先生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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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中心資訊

LLO

LL

11.01 五 11.08 五 11.09 六 11.13 三 11.28 ～

19:00 19:00 19:00 19:00 01.15

手風琴的繽紛世界 雅韻交會——隨摩琵琶與南管琵琶的對話 楊雪霏的吉他講座 歐洲古樂之聲——張璿大鍵琴講座 粉樂町 @ 臺大時代的眼睛 ——與當代藝術的對話

雅頌坊 雅頌坊 雅頌坊 雅頌坊 雅頌坊 外語教學 暨資源中 心劇場

雅頌坊 雅頌坊 雅頌坊 雅頌坊 各場地見 中心官網

NTU

OW

NTU

11.20 三 19:00 林生祥、鐘永豐音樂分享會 雅頌坊 11.21 四 19:00 我庄——生祥樂隊在臺大 雅頌坊 第一學生 11.24 日 19:00 北管子弟戲——鐵板記 活動中心

- ARTS - A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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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四 19:00

探尋——南安普敦大學系音樂會

雅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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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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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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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10.04 五 19:00 音樂家不只是音樂家！——徐鵬博講座 10.08 二 19:00 大漢說唱話三國 10.16 三 19:00 從太陽回來的人——陳星合講座

10.18 五 18:30 Juggling 工作坊 10.25 五 19:00 天使 . 嘆歌——皮亞佐拉的探戈詠嘆 10.29 二 19:00 Title of Show . 演出名

LL

節目咨詢 網頁：http://arts.ntu.edu.tw/ 或搜尋 『NTU ARTS』 Facebook: 『artntu』 電子郵件：ntuartpro@ntu.edu.tw 電話：02-3366-478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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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31：繁花

上個月，作家金宇澄的新作《繁花》出了，我隨即將其列為獵書第一目 標，也幸運的在唐山書店找到這一大厚本。 方言文學有著一源遠流長的傳統。歷史可追溯至文藝復興時，各國語言 書寫創作的反動，抑或是馬丁路德提倡以母語書寫聖經的宗教革命情懷。然 中國近代的方言文學書寫，卻又依附於約略以1985年作為一橫斷面的文化尋 根意識創作：以知青作家為創作主體，根基於其所曾身歷的民間經驗，揉合 西方創作技法，開展出具自覺的文化探詢。每位作家都有其「終極武器」， 亦即當他們無從變出寫作新花樣之際，必然回歸的書寫基礎，這其中「原鄉 意識」又占多數。沈從文的湘西、張愛玲的上海，從地域到城市，每每牽絆 著書寫者一生的思緒。人由故土起始茁壯，不同的文化符碼形塑出相異的特 質。金宇澄十年磨一劍，封筆多時，出手就是鉅作，絮絮叨叨召喚出十里洋 場塵封多時的華彩。 志信老師說過：「文學是一種巫術與儀式。」在作者和讀者的兩個世界 間，是互不相通的間隙地帶（interstitial places）。人類學家普遍認 為 ，儀式是社會所規定的行為，社會中的個人，對自己的行為幾乎沒有其他選 擇的餘地。但我們在面對這看似無從跨越的鴻溝時，還是得盡力製出些通道 ──我們試圖創造儀式。 花要土培，人要家回。有多少中文人正努力地在這世界上走出自己的路 。《踏歌》希望成為如同家一般的平台，收集中文人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 。當你，讀者，拿到這本刊物，就開啟了一場儀式。透過文字的景窗，你跨 越了兩個世界間的灰色地域，看到各式不同的風光。 秋色漸濃，望這時節最後的似錦繁花，得以給諸位一些勇氣，去面對未 知的寒意與奔忙。

執行主編 2

江 軍

活動小記 此次實驗寫作乃是若干屆踏歌以來首 次舉辦的活動。秋高氣爽明月夜下，七名 文學愛好者聚集在一片沉靜中，任由與生

實驗寫作坊

命經驗結合的想像力馳騁於寬闊無邊的天 ，直直步入心中迷霧，驚嘆於穿越大霧後

黃祖寧

的風景──或多或少即是潛意識中反應真 我面對的景況。透過一首詩，不僅可以窺 見作者的心思，更也可以從中找尋自己的 價值觀，也許你也可以試解本次作品，發 掘自己更意料不到的答案。

以下該篇是經過一次暖身後，第二次重

活動的進行由一隨機發想的題目起始

新命題，較完整的作品：

，接著個人按座位次序輪番發表所想的意 象、情境等，以一句話為限，將全體成果

脆

集結成詩。這之中最的莫過於起首之人所 開引的方向，將有可能導引全篇主題，或

祖寧：我步在極細極尖的心針上

者也會在中途為他人另闢蹊徑，作為柳暗

繼昕：雙腳軟綿綿的好像踩在冬天的雪地上

花明又一村的突筆。而下一人可能延續上

芃叡：雪花破碎的聲音好像餅乾一樣脆脆的

一人的意境，兩人心中是否都正思想著同

瑋東：這時候我覺得樹枝被壓的重重的

一幅藍圖？或自創新境，是否又透露著與

將軍：啪的一聲整片披薩落在腳旁

他人迥異的新穎概念，然或僅是窮途末路

柏霖：今晚的他又失約了

之下的無語之語呢？這之間應對進退也是

國陞：雨水打濕的柏油路面映著路燈的白光

十分有趣的過程，不只絞盡腦汁以文學語

祖寧：白光的慘白正似銀針的無情

言表達自我，更可在其中透過蛛絲馬跡推

繼昕：我在手上呼呼的呵了一口暖氣

敲個人性情，豈不樂哉？再者，由於整個

芃叡：我眼淚裡的白光和雪花一起融化了

過程乃是在未事先加以侷限之下進行，因

瑋東：它們會在我臉頰上崎嶇的流過

此個人心中其實都抱持著對於該詩題不同

將軍：轉瞬凝結成一道透明的傷痕

的想法，然則如何透過在集體創作中既承

柏霖：癒合了但卻留下永久的痂

繼他人，又加入自我主張，這些部分也都

國陞：當我下次再見他的時候

是觀者可琢磨之處。

祖寧：然而一步向前，針卻在腳底碎裂。

3

各位讀者對於此篇有何看法呢？請容我在此以我的方式詮釋之，因我恰正為此 詩篇之開首者。起初，我想欲表達的：「脆」，即是內心承受巨大孤獨與壓力，而 透過針的意象，事實上則有意於傳達彼孤寂和消磨源自自我過高的要求，鐵杵磨成 繡花針，然而步在此針已是危危顫顫，針隨時將斷。我想要透過碎針瞬間的斷，表 達內心極脆弱的雙重意義。第一節詩中，明顯可見接續之創作者心中各自所見之景 ，乃是荒蕪一片銀白大地。值得注意之處乃是他們即便正營造一副景色，但透過不 同感官所建造的豐富度，彷彿使人身在其境中。第二節詩起頭，創作者筆鋒一轉由 外在世界回溯內心，正在思想的「他」，究竟是情人或者知音？依我鄙見，乃是尋 覓那曾於千萬人海之中出現，並彼此身無彩鳳雙飛翼，然則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伊人 。但是那人於今何處去了，無人知曉。而今我獨不尋那唯一能解救我於淵藪的他。 最後，衣帶漸寬之下，卻仍持續走向心針最細最尖之所在，終於失足墜落。以技巧 而言，這也是前段鋪陳出最大韌性之後忽然展現的斷，即是「脆」的剎那。在展現 斷裂之前的彎曲，煞有幾處令人玩味，諸如：「呼呼地呵了一口暖氣」，為何是暖 而非寒？何以傷處癒合凝成永遠的痂，那和傷處永不癒合的差別又在於哪裡？詩中 主角又在那之間抱持何等心情？不一而足。所有疑問等待一為之駐足的解詩人解惑 ，也許你也能成為那一名知音。 詩成後，我們作最後磨飾，並各自抒見，綜合為以下：首先，其為詩歌必須有 音樂節奏性為此次所忽略。再者，由於是毫無限制地發想，容易在景色中著墨過多 ，失全篇旨意。 以上，都是下一次實驗寫作坊將修正的方向。此次固然是首次舉辦，但大家能 夠分享各自的看法，構成一篇青春的詩歌，蔚為難得，期待下次能夠聚集更多有興 趣的朋友們一同參與。

4

實驗成果

脆

(黃祖寧、宋繼昕、李柏霖、錢瑋東、江軍、王國陞、陳芃叡)

我步在極細極尖的心針上 雙腳顫巍巍的彷彿踩在冬天的雪地 雪花破碎的聲音好像餅乾一樣脆脆的 這時，我覺得樹枝被重重的雪壓的傴僂 啪的一聲，片片落在腳旁 今晚的他又失約了 白雪浸濕的柏油路面映著街燈 慘淡兮似銀針冷光 我在手上呼呼的呵了一口暖氣 眼淚裡的白光和雪花一起融化了 它們會在臉頰上崎嶇地流過 轉瞬凝結成一道透明的傷痕 癒合了卻留下永久的痂 當我下次再見他的時候 一步向前，心針卻在腳底碎裂。

由左至右依序為：宋繼昕、陳芃叡、錢瑋東、江軍、李柏霖、王國陞 （10/22 6:30pm@中文系閱覽室）

5

微電影欣賞及結局創作

11/19( 二 )6:30 pm

@ 中文系閱覽室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這樣。 不是所有三國都會統一，所有水滸英雄都會風流雲散。 不是的，楚浮的安坦不一定離家出走，九把刀會追到心儀的女孩。 讓我們用筆重新定義結局，讓原作中未及開綻的創意在紙上降落。 我們所選的電影不長，在命定的結局發生之前，讓我們停下，執筆； 讓另一種可能性，迸發。

活動預告 有關活動之時間及具體安排，請密切關注《踏歌》粉絲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TargoChineseLiterature?fref=ts

實驗集體寫作（二）

12 月上旬 @ 中文系閱覽室

甲說，要有光。乙說，就有了光。丙說，那也就有了晚上和早晨。於 是有水和土地有星辰和草木，這是丁。而戊會說，我們要有鳥獸蟲魚。 還有人，己道。然後創造結束了，第七日是安息日，庚說。 讓平凡的故事接龍化成如詩般可感的文字，在眾人承上轉下的惦量間 開啟原初的集體巫術。這是一場由眾人言說而成的創世紀。

專欄

雙城記

獨自看電影

趙弘毅

要說補習班對我有過什麼德政，那就是

玩伴激勵的情況下，人難免一下子便黔驢技

這兩年來的星期六、日晚上都沒排課，讓雙

窮，生存的力氣都花在講台上了，為何登出

棲如我還能克盡學生在週末夜的本分。

以後還要那麼奮力呢？加上對住處周邊的飲

剛到高雄教書的頭幾個月，即使缺乏導

食地圖日漸熟悉，生活圈一打造起來，也就

遊與交通工具，我還是會在下課後興致勃勃

有了下課後宅在家當廢人的客觀條件了。窩

地搭捷運，端著手機用Google Map軟體四處

在房間時我大多聽廣播，偶爾放CD，有個電

探險，找幾處玩樂幾攤吃食。但教學畢竟是

視卻從沒開過，也沒接第四台的打算。南下

高耗能的工作，時間一久，我也漸漸體會步

上課的週末夜，大概有一半就這樣在房裡泡

入職場的同輩所遭遇到的筋疲力竭。那是一

澡、讀書、上網度過。如今，倘若沒有令人

種精神上的消耗殆盡，步下講台，走出補習

意外的邀約，我在下班後最常出門從事的娛

班，踏入捷運站，一整天都在講話的人隨即

樂活動，只剩下看電影。

變得沉默寡言。數小時的講授把人掏空，再

電影是個不需費神規劃的選擇，就是上

也無法進行任何輸出。月台上、車廂裡只做

網看看院線片單與簡介，找到感興趣的就出

兩件事：玩手機，放空。最疲倦的時候，甚

發搭捷運。然而一開始，事情卻不如想像中

至只想途中包個便當回房吃畢，餐盒隨手一

容易。我不確定有多少人能第一次一個人看

扔卸下衣褲，然後倒頭睡去。

電影就上手，於我而言，那確實有個小門檻

一個人的時候特別容易發懶。出去玩耍

得跨越。週末的威秀影城哪，左右櫃台皆成

也得花心思構想，沒伴的情況下，什麼都得

雙成對，後方排隊的三五成群，你拿著以買

自己來。偏偏補教人生就是與常人顛倒的人

一送一為噱頭的信用卡刷一張票。早就不是

生，下班的車潮人潮永遠是上工的阻礙，週

第一次了，況且比起獨自吃飯卻佔了張四人

末眾人放鬆尋歡時你卻早中晚一條龍。如果

份的桌子，一個人看電影既不犯法又無害，

朋友大抵都是朝九晚五上班族，那麼聚餐喝

實在沒有尷尬的道理。但不知何故就是忍不

酒唱歌出遊看電影，怎麼約都難有你的份。

住借用他人眼睛凝視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

況且你全台跑透透，而親友又總記不住你星

微微的，不自在。所幸電影院的重頭戲終究

期幾出沒在台北桃園還高雄。於是，一個人

在黑暗裡進行，鑽入視聽的訊息裡人就感覺

找樂子，就成了必備的生存技能。但在缺乏

自在。

7

我仍記得在高雄看的第一部電影是《羅馬浴

我持續修練的機會：一個人的週末就是日常。

場》，第二部是《壁花男孩》。我也記得《

有時仔細想想，反正人間險惡，不與人交

壁花男孩》映畢燈光亮起與觀眾紛紛起身離

的時光恐怕還比較輕鬆自在。

場時，步履間那種找到怪胎同類的心情，覺

得溫暖安然卻又激動萬分。而身邊卻沒有人

林憶蓮有首不怎麼知名的電音舞曲〈一

可以訴說。

個人〉，原曲是New Order在1986年發表的〈

我當然可以拿起手機告訴誰，並且我也

Bizarre Love Triangle〉。這首歌有許多翻唱版本

確實這麼做了。我告訴高中母校熱音社的朋

，雷頌德將之改編成迪斯可舞曲，不以動感 舞

友，說這電影多好看。但他沒有立刻讀到訊

姿見長的Sandy邊跳邊唱周耀輝填的中文詞：

息並回覆。我如今覺得，這樣挺好的。感動

「最好是你不要問／有時候我想做遊魂／大街

被話語賦形後便失去了彈性，隨時都有覆滅

直到大門／有幾個故事發生？／什麼都擁有卻

的可能。更多時候，它持續變化發酵，有些

想別的可能」有段時間我反覆聽這首歌，在行

模糊的逐步清晰，有些就始終無以名狀。不

進的路途上掛著耳機，從一個身分前往下一個

說，它就持續積蘊在體內流竄，只與自己相

身分。那些空檔其實非常珍貴。行人或乘客皆

關，無人知曉的敝帚自珍；說出來了，就要

不認識我，抵達目的地以前，我對誰都沒有責

冒著詞不達意的風險，覺得挫敗，而且他人

任。有時我參加影展的映後座談，聽別人提問

未必能夠明白。覺得好，從來都是很個人的

談感想，很少很少的時候，也舉手說話。那不

事情。在這個佯裝理性的時代，不需要說服

是一場讀書會，不是研究所的課堂，也不是補

別人，是多麼難得的幸福。

習班教室，無人知曉我的底細，我的發言就屬

Charlie與Sam、Patrick的相遇，是個怪胎

於我，沒有任何身分重擔。就像我曾在漆黑影

不寂寞的甜美故事，但我在大多數的時候，

廳面對巨大屏幕時忘記並取消孤單。故事並非

還是自己去看各類影展。大概找不到人，也

救贖，但觀看很可能是。

懶得找人。十場中有兩場與朋友同行，就算

當然，看到爛片如〈被偷走的那五年〉，

是多了。不過這種場合隻身前往的比例本來

還是很希望身邊有個人可以抱怨。這些時候，

就高，落單也就不太奇怪。當然，這種說法

你只能繼續把一切視為修練。就像你在職場經

到底還是指出我仍沒徹底習慣一個人看電影

常體會到自己始終是格格不入的個人，同時你

，就像我從不認為東坡真的對人生種種挫敗

曉得，所有現場遭遇的不滿只能往肚裡吞。久

處之泰然。道行尚淺，高雄的舉目無親給了

了，你也就擅長這些事情了。

趙弘毅，桃園人，台大中文系96級，政大 台文所碩士班就讀中。喜歡的食物很多， 討厭的人很少，最擅長的事情是拖延。

8

專欄

London Live

失語症aphasia

劉子維

禮拜五晚上，和中國朋友到酒吧喝啤酒、聽 live music，踏著夜色走回宿 舍的路上，乘著酒意，我們說起了英文。從 Art Deco建築風格的購物商場中 庭往天上望，可以看到皎潔的月。是日既望，一輪明月已膨脹到超出圓形的極 值，我對他們說 : 「今天是我來到英國的一個月又二天。」 當初訂機票時，完全沒有考慮到中秋佳節月圓人團圓，於是我就在中秋節 前一天，拖著連單盒裝月餅都快塞不下，近乎爆炸的行李箱，在家人朋友們的 祝福中飛往倫敦。 臨行前一夜，我翻著東坡詞課本，寫下這段話 :「東坡被貶黃州，好不容 易熬過寒食詩『空庖煮寒菜，破竈燒濕葦』的淒苦，漸漸適應黃州生活，也結 交了當地的父老好友，在謫黃第五年，卻收到朝廷的開恩，要他移往離京城較 近的汝州。離開黃州前，他寫下〈滿庭芳〉，送給鄰居們。詞中雖流露出身不 由己的無奈，卻沒有因此沉入離別的傷痛中。『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 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少雄師說東坡是個體貼的人，他想 到自己傷心，朋友也會因此更難過，所以不如就轉換心境，樂觀以對，也寬慰 朋友，用正向的心情面對離別，期待雖然不一定可能的再相逢。」 所以我並沒有如我擔心的那般淚灑機場，不是故作堅強，而是在當時看到 這麼多好朋友，實在是太開心了，忙著和大家話別，沒空掉眼淚。 直到我坐上飛往吉隆坡轉機的窄小客機，將臉貼在冰冷的窗上，除了黑夜 和機翼閃爍的燈光之外，什麼也看不到了，吃著難吃的飛機餐，想到「此去經 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一年後才能再見，此後多的是無數自己吃飯的日日 夜夜，思及此，眼淚才嘩啦啦的流了一臉。座位太窄難以彎腰拿背包裡的面 紙，將就著拿餐巾紙擦眼淚。 從吉隆坡到倫敦的班機，我陷入深沉的睡眠，錯過了一餐也錯過哭泣。從 希斯洛機場搭 Piccadilly Line地鐵，不用轉車，就可以直達宿舍附近。真的在 倫敦了呀！ 中秋節這天，因為想省錢而吃月餅當正餐。在宿舍附近閒晃，熟悉環境， 第一次來到購物商場，從中庭往天上望，外國的月亮沒有比較圓，雖然有些八 股，但卻還是想到千里共嬋娟。 這是我到倫敦的第二個夜晚。

9

因為沒有先上語言課程的關係，我到倫敦沒幾天，就是學校的註冊迎新 週。出國前一週，我夜夜失眠，把所有可能的情況都想過一遍：上課聽不懂、 討論課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我的意見、讀本看不懂、作業寫不出來、難以和外國 人交朋友……擔心到我必須得 PO文為自己打氣：「請每天把『我好擔心』變 成『我好期待』。」 開學後，我每天都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去上課，一邊錄音，一邊努力 地抓住老師英國腔裡的重點字句寫筆記。Global Media and Postnational Communication課堂上，傅柯 (Foucault)、阿多諾 (Adorno)、哈伯瑪斯 (Habermas)等等理論家不斷出現。大學雖然修了社會系輔系，但幾乎沒有認真 讀過讀本，我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鋪著地毯、裝有強勁暖氣的教室，卻不斷不 斷地想起台大社會系 101教室，miss what I have missed。 在這裡，每堂課都包含兩小時的教授演講，兩小時的分組討論。第一次 Global Media討論課，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們討論著資本主義與傳播商品化， 一位來自英國利物浦的男生很愛發言，但他講話又快又含糊且帶有濃重的腔 調，我幾乎無法聽懂他在說什麼。印度腔、德國腔、非洲腔……不管他們帶著 什麼口音，都能繼續討論下去。我覺得好恐慌──明明上課還聽懂大概七成， 到了討論課卻像完全聽不懂英文。我不停的轉開保溫杯喝水、轉筆、看手錶， 越是努力聽越覺得沮喪，而且還要擔心突然被助教點到發言。整整兩個小時下 來，我一語未發卻已筋疲力盡。和班上唯一的台灣同學一起走出教室，我說： 「我胃好痛想回宿舍休息」，她說她也是！於是我們兩個就踏著沮喪的步伐， 一起回到宿舍，沉默地做自我心靈治療。

時間快轉到國慶日，我參加了一個台商在泰晤士河搭遊輪的 party，我向 席間認識的學姊訴說最近在課業上遇到的困境，已經畢業的學姊笑著說 : 「哎 呀這些當然都會遇到，然後，妳最後都會放下。」 放下？怎麼個放下法？當時我不知該作何表達的尷尬笑聲，隨著遊船引擎 的轟隆作響，飄散進倫敦塔橋、倫敦眼相輝映的夜色中。

來倫敦一個月了，隨著體重增長的大概就只有臉皮的厚度。我漸漸的適應 偶爾成為文盲、聽障者、口語表達障礙者的情況。聽不清楚就說「sorry？」 對方重複幾遍還是聽不懂就傻笑，唸不懂的文本就硬唸，期待哪一天能茅塞頓 開。

10

又是同一堂課的討論課，第四週了，這週是台灣同學報告韓劇的傳播，她 很用心的準備報告內容，但她其實沒有看過韓劇。於是當各國同學提問時，我 就厚著臉皮，用有限的單字介紹韓劇幾種類型、對性的描寫直白程度、韓劇在 台灣大受歡迎的主因等等。我邊講邊覺得好尷尬，大家似乎聽得很開心。經過 這堂討論課，我在班上的形象應該從「不講話的自閉台灣女」變成「英文不好 但又愛講的韓劇迷」了吧。 前一小時的討論課，就在大家對韓劇的興致勃勃中愉快的結束。下一個小 時，回到讀本討論，我又罹患了急性聽覺障礙和失語症，為了打發最後的十幾 分鐘，我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用英文表達不出來的中文意思」，打算回 去查單字，把「失語症」三字也寫下。 在這裡，除了後悔社會系的課鬼混之外，最後悔的中文系課程就是語言學 概論。認識了一些學語言學的朋友，卻無法和他們交流不同語系的差異，或 是在不斷覺得自己罹患失語症時，無法辨別自己是哪種失語症。查了網路資 料自行診斷，我平常是 Broca's aphasia，喝了幾杯酒之後會變成 Wernicke's aphasia。 下課後，坐我旁邊的非洲裔挪威女生，拿出她的筆記本，給我看她畫的 圖，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看了幾秒才發現，那是「失語症」的中文字！她依 樣畫葫蘆的畫出我胡思亂想時，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字！我有點尷尬的向她解釋 這是語言學和腦神經科學的術語，形容無法用語言表達想法的障礙，英文叫 做 ，叫 做 ，呃 … … 等 我 一 下 我 查 個 字 典 ，呃 … … 叫 做 … … a p h a s i a ，她 笑 著 說 ： 「I don’t even know this word in English！」 還好我沒有在筆記本上寫髒話，而且，原來她也在放空！

11

「如果不換個方式，是看不到好風景的」，在英國取景的劉若英〈親愛的 路人〉MV男主角這麼對她說。是以那日下課後，我沒有一如往常的回宿舍自 我心靈治療，而是悠閒地去購物商場逛逛我在英國新迷上的服飾品牌，打發晚 餐前的空白時間。這天的晚餐，我答應系上幾個英美同學的邀約，去 SOHO區 一間號稱「全英國最好吃的」漢堡店嘗鮮。那天是個很棒的夜晚，雖然我依然 在行前緊張到些微胃痛，雖然我依然聽力障礙。最後，大家一起散步回宿舍， 我的宿舍最先到，他們一人給我一個擁抱，說 Nice to meet you。回到 12樓的 房間望向窗外，聖保羅大教堂、倫敦眼、The Shard、30 St Mary Axe，這些 倫敦地標盡收眼底。 我想到 20歲生日，小莫學長在我個板上 PO的祝賀文：「也是非常有潛力 的學妹，加上奧拔剌的性格，生存能力直逼蟑螂哪！（這絕對是稱讚）」

劉子維，B97101055，曾任宿營文藝 營活動長，報社電視台實習記者，新 近得到的稱號是水上救生協會 2868 期結訓救生員。中文系輔修社會學系 畢業，現正於 SOAS, University of London主修 Global Media &Postnational Communication。 目 前 為 止 還 不 知 道 要 如 何 解 釋 postnational，在倫敦路跑游泳的里 程數、吃著詭異（又高熱量）的英國 食物、參觀的博物館和展覽，比讀進 腦子裡的書還多。只帶了兩本非工具 書的中文書，《詞選》及《遠方的鼓 聲》。

12

專欄

扮戲

不死

程筱媛

「愛到深處也傷悲」是什麼感覺，你可曾

生命中的種種情愛與焦慮牽繫在一起，或許

嚐過嗎？如果到了生命的盡頭，發覺自己費

正因為如此，造就出他善感而多疑的性格。

盡心思的一輩子竟是一場空，並且已經沒有

但是，即使曹丕心中懷有強烈的政治企圖

回頭的機會，倘若還想要挽救，要怎麼在有

心，當他面對自己的野心時，內心其實又充

限的時間與抉擇之中，盡力圓滿那生命中不

滿驚懼與猶豫，多次在野心之前徘徊。他敏

可承受的遺憾？如果明白自己是時代洪流中

銳善感的心靈，使他隱隱然地感覺到，為了

的大人物，清楚自己終將被歷史記憶，那又

謀取最高權力，必當付出很深的代價。另一

會希望是以怎麼樣的形象被記憶？

方面，曹丕心中亦懷著文章立言的抱負，他

2012 年十月，唐美雲歌仔戲團推出創團

曾對父親曹操說道「人生到頭，終有一死，

十五年精緻大戲《燕歌行》，由施如芳編劇，

詩文卻如月色，可以流傳千年萬代，遍照天

揉合三曹父子的相關歷史、文學素材，不同

地之間，兒臣以為，只有文章，才是不朽之

過去多以曹操或曹植為主角的三國戲，而選

盛事呀。」然而，他如此誠心地向父親稟述

擇以曹丕─三曹父子中似乎最不受後人重視

平生志向，卻遭到父親不屑的嘲弄，使他深

的一位─作為全劇核心，以曹丕的生命視角

刻感受到不被至親理解的悲哀。

作為切入點，重新演繹三國曹氏家族內複雜

《燕歌行》中有一個十分特殊的角色─

糾葛的愛恨嗔癡；以文學為全劇底蘊，細細

不死靈，只有曹丕能看得見、聽得見他，在

剖析曹丕內心深處，在嚴威與冷眼之下，不

全劇中擔任類似說書人的角色，適時地出現

得不壓抑的寂寞而熾熱的靈魂。

提點劇情。所謂「不死」，正是象徵曹丕心

《燕歌行》的文宣以曹丕、甄宓、不死靈

中對文學的永恆追求，而曹丕寂寞的靈魂與

三個劇中重要角色的劇照構成：甄宓舉起雙

壓抑的心，也透過「不死靈」這個角色釋放

臂，一手向前，一手在上，仰著臉，望向斜

在觀眾面前。不死靈總是帶著戲謔的口吻，

上方，彷彿正尋求著什麼，眼神裡含著無奈；

即使是曹操率兵征伐東吳，戰況十分緊迫之

虛化角色「不死靈」一臉戲謔，正絮絮叨叨

時，刻意誇張的演出方式，使人感覺不死靈

地向曹丕訴說著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話語；曹

雖然身在危急而複雜的情況中，卻又十分抽

丕睜著炯炯有神的眼睛望向前方，但眼神似

離，甚至還有些愜意；另一方面，不死靈雖

乎沒有一個落定的方向，目光雖然有神卻又

然看似抽離，卻又是最能看清大局的人，也

帶著一絲疑懼。這張主視覺照，其實已經為

是唯一能看清連曹丕自己都未必能了解的自

《燕歌行》全劇定了調。

己。

曹丕的一生，不斷擺盪在政治野心與文

曹丕活得很辛苦，就像不死靈對他說的

學筆墨之間，而野心與文學二端，又與曹丕

「偏偏只有你，怨嗟我，又擱親近我，莫怪

13

人家在及時行樂，你聽到的是悲涼、肅殺

魂？不死靈一語道破真相─「曹操哪有轉

的聲！」無論立功或是立言，他總是得費

來？分明是他曹丕的野心，順風而動，蓄

盡苦心，才能和自己的理想接近一點。反

勢待發了呀！」在這段幻境中，曹丕終於

觀弟弟曹植，似乎集造物 主之厚愛於一

能與父親平起平坐，受到父親的肯定，父

身，稟賦極高，又天生得人疼愛，是被父

子一同登上高台，曹操甚至說服曹丕「再

母捧在手心的嬌兒，曹植甚至宣告舞文弄

上一層樓」，自立新朝。舞台上，曹丕與

墨之事於他而言只是雕蟲小技。這些，看

曹操身段或一致、或對稱，暗示曹操實是

在曹丕眼裡，自然十分不平衡，他平生的

曹丕野心的顯現。面對近在眼前的君王大

抱負，在曹植而言似乎得來全不費工夫；

位，曹丕的內心卻不禁戰慄，此刻他的情

曹丕在父親面前小心應對，力求表現，父

緒雖然激昂，卻仍沒有達到最高點，因為

親對他的重視卻不及曹植。再加上曹植對

在他內心深處，尚牽掛著與甄宓的感情。

甄宓頻頻追求，使得曹丕內心的不安與日

幻境中，曹丕看見甄宓隨著眾歌伎在靈堂

俱增，妒心與野心燃燒得越來越烈，終於

前獻舞，他走下高台，想起甄宓曾經希望

在曹操歸天之後上升到最高點。可當曹丕

他能辭去太子之位，因為她料想得到這是

終於將政治大權握在手裡，內心卻從未真

一 條 不 能 回 頭 的 險 路， 然 而 在 幻 境 中，

正平靜；看似得到一切，其實已經迷失、

曹丕卻沒辦法接近甄宓，直到最後遍尋不

甚至是放逐了自我。長期壓抑的情緒，扭

著，於是曹丕的野心終於 戰勝了兒女私

曲他的生命方向，被妒心與怒火將他帶向

情，走回高台，走向權勢的最高峰，和曹

一條錯誤且不可回轉的路途而不自知，直

操相偕進入簾帳之內。這時候，現實中的

到甄宓自縊而亡，才使曹丕驚醒，卻已經

甄宓因為掛念曹丕安危，不顧一切地進入

來不及了。

簾帳，舞台上的簾帳浮現曹丕極巨大的投

曹操之死與甄宓之死，是全劇中非常

影，甄宓驚倒在地─在曹丕登上最高權位

重要的兩場戲，也是曹丕生命中兩大轉折

的同時，甄宓卻不認得他了。

點。曹操在遺令中命太子曹丕製詞，親身

曹 丕 自 立 新 朝 後， 將 曹 植 貶 職 到 邊

撫琴和歌於銅雀臺。曹丕登上銅雀臺，並

地，清除當初擁護曹植的人們，且因為早

不只是表面上祭告父靈這樣簡單的意義，

已對曹植、甄宓二人懷有疑心，因此特意

曹操這道遺令更深刻的意涵是：曹丕是曹

詔曹植回京見駕，並命甄宓在曹植回京之

操真正的繼承人。這場戲十分莊重、肅穆， 時，親手捧甌奉酒，為的是要親眼看著兩

14

曹丕的台步吸收京劇程式化的步法，強壓

人羞愧得無地自容。甄宓為了證明自身清

心 中 的 狂 喜， 緩 步 登 上 高 台， 走 向 權 力

白，為了挽回曹丕的心，選擇自縊結束生

的最高點。然而，在那得權的一刻，曹丕

命。甄宓的死亡場景處理得很美，她手持

的內心卻是寂寞的，他的野心沒有在頃刻

白練，緩步向前，悠悠回望，彷彿在那一

間直衝最高點，仍然有所徘徊。此時，曹

剎間回望自己無奈的一生，也彷彿是對曹

操的靈魂忽然出現，而這哪裡是曹操的靈

丕夢醒的期盼。甄宓死後，曹丕陷入無限

悔恨，無法安穩歇息，直到侍女小鴻拿出

也終於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病逝之後，

甄宓生前所用的玉帶 枕， 曹丕才終於睡

諡號「文」。

去。夢境中，曹丕的野心分身，─也就是

重新檢視曹丕的一生，他的愛，他的

曹操的靈魂─再度出現，要曹丕應當心繫

恨，無不是從他對「愛」的渴求而來。他

天下大權，這一次，曹丕的反應不一樣了，

渴望父母的疼愛，並不全然只是為了獲得

他不再被鼓動，曹操的魂魄只得離去。接

繼承權，其實也是出於子女對於父母慈愛

下來是非常關鍵，且導演處理得非常幽美

的 渴 求， 這 樣 的 心 情， 和 曹 睿 被 父 親 曹

的一場戲。甄宓乘著魂轎而來，同時舞台

丕疏離時的寂寞是如出一轍的。曹丕和曹

的另一端，又上來了另一隊的抬轎隊伍，

睿，同樣尊敬甚至崇拜父親，卻又不得親

那是當年曹丕迎娶甄宓的場景，兩支抬轎

近，曹丕只有在幻境中才能與父親有這麼

隊伍在舞台上交錯，既是送魂，又是迎親，

多的互動，才能聽到那句「你確實是曹操

一喜一悲的場景相互疊映，白幡錯雜在迎

的傳人」的認可，而這一幕卻終究是幻境，

親紅轎之間，畫面絕美而充滿流動感，極

曹丕面對的不過是自己野心的化身。得不

具戲劇張力，舞台調度十分流暢。曹丕在

到父母的疼愛，幸而還能從愛妻甄宓得到

幻境中重溫當年迎娶甄宓的喜悅，「我掀

一些知心溫暖的寬慰，然而曹植的追求，

開轎簾，想要時時刻刻看著你，我好怕一

引發曹丕的疑心，這層疑心在曹丕和甄宓

不注意，你會親像一場雪，化做無形，或

之間築起一道牆，使得曹丕親手放棄原本

者是親像一個夢，消失無蹤呀！」可是卻

應有的夫妻之情，乃至最後造成天人永隔

又「我焦心欲挑簾─無通相見啊，無通看

的遺憾。曹植是曹丕的至親兄弟，可是曹

你，無常拆斷線與針，穿線找無針。」當

植對於曹丕而言就是一個奪愛之人，他的

年曹丕頻頻回望，深怕甄宓會在頃刻間消

存 在， 造 成 父 母 對 曹 丕 的 忽 視； 他 的 光

失，如今竟真是天人永隔，再也回望不著，

環，使得曹丕必須要下極大的苦心才不致

望見的，只是無限的憾恨。曹丕終究要醒

黯然失色，可是無論曹丕再怎麼努力，曹

來，甄宓終究要離開，但這場夢十分不簡

植對繼承權的威脅始終存在，曹植對甄宓

單，扭轉了曹丕接下來的決定。夢醒之後，

的追求，也讓曹丕時時感受到至愛將被奪

司馬懿稟報曹植寫成〈洛神賦〉，勸曹丕

去的焦慮，因此至親手足反目成仇，「本

毀滅此賦，處斬曹植。然而，曹丕這場夢

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悲劇不得不上

醒，是真正的醒覺了，「朕素來以文學為

演。但是曹丕對曹植只有全然的恨意嗎？

抱負，如今成了開國君王，卻為了一篇文

我相信，曹丕是極賞識曹植的才華的，卻

章，容不得親小弟？」曹丕終於醒悟自己

在現實環境的競爭下，迫使這份賞識化為

平身的抱負，「文章乃不朽之盛事」，他

忌妒。曹丕在父母、夫妻、手足間的「愛」

終能放下心中對曹植的成見與忌恨，欲借

的渴求一一落空，他的生命彷彿再也找不

曹植之筆，將愛妻的形影長留人間。從此，

到任何可以著力的點，因 此總是害怕失

曹丕了卻一生心願，他不安躁動的靈魂，

去，總是焦躁不安，這種不安的情緒使他

15

16

由愛生恨，「愛到深處也傷悲」，曹丕在

歌仔戲的起源較京劇、崑曲晚，或許是因

臨終前，曾感嘆「若不是我由愛生恨，子

為如此，歌仔戲的演出方式向來有更大的

建哪會失魂落魄？宓妃怎會絕望而死？」

靈活度，且歌仔戲的創新或跨界合作已經

人啊，究竟什麼能愛？什麼不能愛？什麼

發展好一段時間，在各大 劇團的努力之

是愛？如何去愛？這不只是曹丕個人所要

下，已經產生許多成熟的作品。以《燕歌

面對的難題，劇中的其他人，以及作為觀

行》為例，演員吸收京劇程式化的身段、

眾的我們，又有誰能說得清楚呢？

步法，再搭配交響樂團磅礡的氣勢，成功

綜觀《燕歌行》全劇，可以注意到曹

營造出劇中肅穆、蕭瑟的氛圍，西方交響

丕十分具有歷史意識，他的眼光放得很

樂與東方歌仔戲的界線不著痕跡地被消溶

遠，時時在意著自己的歷史聲名與定位。

了。劇本方面，全劇以文學為底蘊，文辭

這一點與他「文章立身」的抱負是相契合

雅致但不流於艱澀，充分展現閩南語的聲

的。他清楚意識到自己終將被歷史記憶，

腔之美；內涵深刻，同時也感受到編劇的

而他最期盼自己能夠以文采留名後世。劇

心的溫度。或許《燕歌行》裡情多愛深以

名《燕歌行》正是突顯這一點，〈燕歌行〉

致由愛生恨的曹丕，和許多人原先所認知

是曹丕流傳後世最著名的文學作品，以

的曹丕不太一樣，或許我們對他的認識多

曹丕最著名的作品定為劇名、象徵文學的

在爭奪權位、殘害手足這些事件上，這些

「不死靈」貫串全劇，皆是呼應曹丕「文

事實固然不可抹滅，但曹丕詩文中的哀婉

章立身」的心願。除了自身的文章能夠傳

情辭，卻也是慷慨激越的建安詩人中少有

於後世，曹丕在真正的醒覺之後，更將他

的。人本來就會在不同的時候呈現各種面

的文學抱負擴及對〈洛神賦〉的維護，他

相，這未必是刻意作態，我們可以說，政

深深明白這篇文章將會是曹植的不朽之

治場上，曹丕的野心是真實的；而在文學

作，也希望能透過這篇文章使甄宓形影長

上，曹丕的堅持與執著，當然也可以是真

存人間，但事實也正如不死靈對他說的：

誠的。因此，我們必須放下心中既有的成

「你沒將它毀掉，未來的人，只知道謳樂

見，用多重視角去觀看、去體會，一個人、

曹植好才情，曹丕寫過什麼詩詞論文，無

一件事，才能更完整地被認識，才能建構

的確 ( 說不定 ) 大家勿記 ( 忘記 ) 了了─年

出更立體的形象。人家說「扮戲空，看戲

深月久，甄宓和曹植會被傳到變一對，你

憨」，但不癡不傻，能進入角色的心嗎？

這個尪婿，不但活得孤單，還被人越描越

看戲，能讓我們超越有限的、唯一的生命，

黑哦！」「這也是我承受得起的！」曹丕

試著用一顆更溫柔的心，擁抱這個並不完

如此回答。我想，這是經過痛徹心扉的愛

美的世界。

與恨燃燒之後，才能做出的勇敢決定吧。

每一齣戲，都有它想訴說的故事，都

《燕歌行》作為唐美雲歌仔戲團創團

有它想傳遞的訊息，而這些故事和訊息，

十五年大戲，編、導、演俱是一時之選，

似乎經常指向人在生命中所要面對的最大

燈光、音樂、服裝等皆呈現很高的水準。

的難題─我們的位置究竟在哪裡？現世中

的角色，百年後的定位、現實中的身分，心 靈上的安頓，燕子飛了，可還有棲息的枝 頭？即使只是一粒塵埃，也該有屬於自己的 一片土壤，那麼我是誰？哪裡才是我安身立 命的地方？曹丕在病榻之上，終於領悟到權 力場終究不是他棲身的地方，生命將盡，那 些不可回頭的錯誤、不可承受的遺憾，全憑 他最後的決定，與生命做最後一次搏鬥。 洛水悠悠流傳至情，喜見我妻雖死猶 生。虛若實，假還真，保奇文，留絕色。子 桓不違初衷不負卿。 這裡的「卿」，當指甄宓，但解讀作曹 植也未嘗不可，曹丕藉保留曹植的傳世之 作，償還此生因兄弟相爭造成的虧欠；更可 以解釋為曹丕自身，以保留〈洛神賦〉，重 拾自己的文學抱負，回到自己最初的心。 曹丕死後，諡號「文」，史稱魏文帝。 飛去的燕子，也終於找到自己長眠的故鄉。

17

專欄

如歌

當小說只剩下語言

江 軍

小說究竟是什麼？當小說不只是一個承受載體的「工具」或書寫形式，進而成為一個 與主流知識論述相對立的知識符號系統時；當虛幻和事實不再重要，小說還剩下什麼？張 大春曾寫道：「研究小說和評論小說的人更慣以墾掘出『小說想要表達的意義』為職志。 然則，小說充其量只是 一襲能夠襯托出穿著者高貴氣質的華麗時裝而已。」1 「除非小說 能夠吻合、表述、擁抱當代論述──而且是那些在時興的媒體上再三翻炒以顯炫其進步調 性的論述；否則便不能容身立足。於是小說展開了它十足異化的附庸旅程。它的本體論從 而被完全遺忘……小說的本體論其實多麼簡單？它是一個詞在時間中的奇遇。」2 這提供 了一個思考方向：何謂小說的本體？意即，小說的本質為何？它能不能被還原成一個「詞 句」的開端，被視作一種跨越撒謊與實話、純粹的語言操作？又進而在語言基礎上建立起 一套常人無從發覺的非主流知識系統、構築起獨屬於作者個人的「心靈世界」？

心靈世界 王安憶在其《小說家的13堂課‧第一堂 課》中，稱小說為獨立於現存狀態的「心靈 世界」： 有這麼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我們其基本 上的瞭解是，和我們真實的世界沒有明顯的 關係，它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對應，或者說 是翻版。不是這樣的，它是一個另外存在的 ，一個獨立的，完全是由它自己來決定的， 由它自己的規定、原則去推動、發展、構造 的，而這個世界是由一個人創造的，這個人 可以說有相對的封閉性，他在他心靈的天地 ，心靈的製作場裡把它慢慢構築成功的。3

18

1 張大春：《小說稗類》（臺北市：網路與 書，2004），頁32。 2 張大春：《小說稗類》（臺北市：網路與 書，2004），頁35。 3 王安憶：《小說的13堂課》（新北市：印 刻出版，2007），頁14。

她說，所謂封閉，只是指製作它的「

這一具獨特性的，個人苦心經營的「心靈

過程」：

世界」，受到特定價值觀的指涉與約束； 當「小說之眼」（朱天文語）被迫和現實

製作它的瞬間是封閉的，他一個人的。 中發生的種種問題同步掛鉤；當閱讀者僅 他帶有很強的心靈特徵，即完全個人的精神 能循著固定幾條理路觀察小說構築起的世 的特徵……你這個個人裡面，沒有真理性的 界，那閱讀將成為多無聊的事情。 ，沒有什麼道理的，沒有什麼大家可以公認 的對和錯這一說的，沒有是非，不是可被大 家用科學的東西去檢驗、規定、衡量，沒 有這一說的，全由他個人所決定。4 這就帶出了一種可能：假若小說是分屬 於個人心靈的獨立世界，那麼必定是同現實

單純閱讀一個故事

世界有所區分的。我們常以工具論述將「小 說」視為純然負擔意義的載體，將意義凌駕 現在我們可暫且假設，如果，只是如 於純粹文本之上 ，一如張大春談論「寓言

果，讀者暫且擺脫意義的限制，單純來閱

」和「寓意」間的指涉關係時所述：

讀一個故事，一個由非特定他人所敘述的 故事，這故事即如王安憶所稱，是「個人

《伊索寓言》的成人讀者便可以有更多 製作的心靈世界」，將目光全然投入這個 的世故經驗去懷疑：當一則寓言所指涉的寓 獨立世界的時空設定裡，擲棄那些對創作 意是如此可移易甚或可反轉的時候，我們又 者可能的現實依憑的推測與探究；將小說 如何將之是為一種教訓或真理的載體？5

作為一種起點，一種語言的組合和表態，

從這個點開始發端，讀者得有不同的想像

吾輩習慣以單一寓意替寓言故事尋找答 、不同的解讀，此即構成各種「指涉」。 案，但值得反思的，是「寓言」作為一種（ 依此假設，我們可以自論述語言的多重指 多為荒誕不經）的故事/敘事（Narrative） ，

涉性始，逐步推衍，最後得到結論：這些

它擔待得起多重意義的指涉。然經由寓意的 指涉的集合，即形成每篇「小說」所各自 規範 ， 角色的確有條有理 ，每個動作都發

具備的獨立「格」。

生了意義 ，但仔細想想 ， 如此一來所有細 節僅能指向同個方向（即最後的寓意）。在 這麼一個決定論（Determinism）的模式中， 閱讀寓言的眼光，在單一寓意指涉的前提下 ， 受到規擘與限制 。 相同的道理，當小說

4 同上註。 5 張大春：《小說稗類》（臺北市：網路與 書，2004），頁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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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說

主流價值觀，獲得多數讀者認同、學者為 之背書時，這樣的一個「特別大的容器」

首先我們以《莊子》的語言使用為

，是否在某種程度上鎖定了小說本身所可

例，來看這個多重指涉的問題。《莊子》

能引發的其他想像？如此一來，所謂「兩

中以三種「言」的類型─寓言、重言、卮

種極端對反的意義」中「容器制約水的形

言─來對語言系統中的符號運用手段，做

狀」的那一面，是否就會過度膨脹，進而

出大範圍的包括和劃分。如將此分類方式

壓縮「可置放水的容器」的數量，即小說

帶入讀者與文本間的關係中探討，則「寓

的詮釋方式與自由度？

言」強調文本多元指涉與解釋的性質；「

這樣的結果是恐怖的：讀者們並非透

重言」說的是權威、值得信服的言語，最

過小說之眼看小說，而是透過被權威解釋

後的權威亦當回到自身，亦即最後的詮釋

制約的幾種方向來閱讀；自認悠遊於小說

權，終究回到個別讀者；「卮言」者，以

林，卻渾然不覺入林的選擇，僅有幾條被

酒杯中的水來狀述語言，「這種沒有固定

圍柵和指路牌規擘出方向的道路。

形體，隨器而變的性質正是莊子對語言本 質的理解。」6 張大春是這麼認為的： 在這裡，「酒杯中的水」有了兩種極 端對反的意義。一方面，這水

（語言）

是極其自由的，將之放入任何一個容器 （詮釋體7）中，它都可以有被瞭解的獨特 方式 ； 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也只能在特 定的容器中擁有特定的形狀而接受特定的 瞭解，如此一來，被瞭解著的語言又是極 其不自由的了……語言和語言的意義之間 所有的，只是似是而非的關係，寓言和寓 意、小說和小說的指涉之間，也存在著流 動不居的、似是而非的關係。8 這樣「流動不居、似是而非」的關係 ，造就了多種詮釋的可能，而在此，筆者 所要質疑的，是當某幾種指涉意涵因符合

20

6 張大春：《小說稗類》（臺北市：網路與 書，2004），頁64。 7 同上註，頁64：「受到某個業已成型的語言系 統所制約的族群。」 8 同上註。

小說本體

「小說」具備近似於「自我」的一種「格 」的特性。而個別自我間的分殊性，亦可

所以問題更往前進了一步：我們要處

強化小說做為創作者的「心靈世界」，有

理的，是主流指涉意涵強勢凌駕於小說文

其獨立和脫出其他作品、創作者、乃至於

本之上的問題。讀者該如何抹去眼前重疊

主流知識系統的性質。

的霧氣，回到最初的立基──如王安憶所

文行至此，筆者企圖藉「言」與「意

稱，一個「另外存在的」、「獨立的」、

」間的辯證，逆轉，甚至確認閱讀小說的

「完全由它自己決定的」、「由一個人創

起點如何安置。接下來，筆者想以朱天文

造的」起點？要回到起點，我們得先追回

、張大春兩位創作者為例，凸顯獨立的小

小說的本體，尋回放失的獨立「心靈世界

說世界在面對現實世界景況時，常出現的

」觀。而筆者認為，本體的建立，首要自

反動、矛盾與拮抗的情形，並進一步探討

小說的「格」談起。

小說究竟是立基於虛幻，亦或真實？還是 該轉移目光，純將焦點置於小說結構，即 語言的使用和多重指涉的開展上？

小說格 所謂 「 人格 」， 指的是一種「 自 我」的概念。 而 「自我」是各種「 念頭

對普遍知識系統的反動：小說 之眼

」 彼此連結、相續的情況 。 要生成一個 念頭，取決於先前的各式經驗所累積的記

朱天文於1994年奪下時報文學百萬文

憶：集合腦中各式同當下所面對情景相關

學獎首獎的作品《荒人手記》中，第一人

的條縷細跡，進而建構出的理想形象。對

稱「我」的使用貫串全文本。從文學史角

同一事產生的念頭，可以有數種相續的情

度，第一人稱式獨白得以上溯至五零年代

況，進一步展開，則可推得「自我」的分

中期始興，現代主義技法的濫觴：由於黨

殊特性：每一個「自我」，即不同的念頭

政言論箝制，和反共大歷史書寫的形式僵

組合，皆是有差異的。

化，台灣現代主義創作者轉以向內探求，

現在且讓我們做些名詞替換：所謂「

藉「心」的「獨白」 （solitude），幽微複

小說格」指的是一種「獨立世界」的概念

雜的情思，消解、轉化無從藉客觀敘事反

，「獨立世界」是各種「指涉」彼此相續

映的現狀與矛盾。

的狀況，而指涉的生成，取決於「讀者」 的各式經驗所累積的記憶，集合與「文本 中描述」相近的細節，建構出的理想解釋 。每個指涉都有其獨特性，同理可言，指 涉的「集合」亦當相異。結果不言自明：

21

接續此類作法，朱天文從「我」的視

擘出她「小說之眼」中彙集的，在言外的

角出發，進一步予讀者觀看世界的權力。

真理？

但這觀看是被限定的，讀者只能透過作家

在讀者與觀望景象間的距離，那引致

刻意營造的景窗，眺望看似片閃即逝、實

多重意義建構的陌生化空白，正說明《荒

則別具意義的畫面。朱天文說：

人手記》的封閉性質：它並不企圖與讀者 對話、不「邀請」看客入他園林。小說本

創作者是做什麼呢？創作者是一群帶

身是一個大型的敘事架構，做為承載多重

有異樣眼光的人。他看見了某些東西，把

意念的容具，而其背裡的意義，則在「我

它截取出來，呈現在我們前面。他是把我

」與「景」的距離間，被臆測、想望、堆

們習以為常的眼前熟悉事物，予以陌生化

砌、套用了。

9

（alienate）的一種人。

朱天文在談論《荒人手記》時，稱創 作者為「一群送死的人」，「而若僥倖不

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1908-

死，他從死境回來，要把他在那裏看見的

2009）在其〈The View From Afar〉一書中

告訴大家」：

曾說，人類學者對自己所屬社會的態度， 不是內部的一個成員，而是置身於社會之

回來的人，他將「同時以拋在背後的

外的一個觀察者，無論時間上還是空間上

經歷，和此刻此地面對的實況，這兩種方

，他都是從遠處來看他所屬的社會。朱天

式來看事情，他有著雙重視角（double

文將具備這遠方眼光視為其「預設讀者」

perspective）。」回來的人，他知道邊

的條件─以有意的鋪排組合，賦予熟悉的

境在哪裡。邊境之內是什麼，跨出邊境之

事物新義。《荒人手記》的敘事有逐步離

外又是什麼。他知道，最大的張力都發生

散的趨勢：彷彿透過望遠鏡頭掃視，現實

在邊境上。那些曖昧不明、自相矛盾、多

、知識、記憶的畫片無次序播放，而時間

重性、歧異性、一切的參差對照，都在邊

亦在這混沌中被解消，徒留夢幻泡影般的

境發生。回來的人因為深知邊境的界限在

斷瓦殘垣。

哪裡，知道多深，他去觸犯那界限的量度

唐諾曾於〈關於《巫言》〉一文中稱

就有多深，

朱天文為 「 小說之眼 」， 研究者亦不可 避免的將《 荒手記 》 貼上「 後設小說」 （metafiction） 的標籤。 然而，縱使後設 小說在語言和視角的有意控制，正同於朱 天文的手法──現實成為語言構設下的產 物──但形諸語言，就必定突顯虛構本質 嗎？抑或是朱天文企圖藉現象的堆積，規

22

9 朱天文：〈來自遠方的眼光〉，收錄於《荒 人手記》（臺北市：新經典文化傳播，2011） ，頁231。

他所撥動起來的力量也就有多深。創作者

節上有一段作者聲明：

將永遠站在邊境上，以他的雙重視角，向 邊境裡的人陳述著他所看見的事物。10

六‧八作者聲明 這已經不是什麼寫小說、讀小說的時

這些「回來的人」，企圖「陌生化」

候了。本篇小說全文最後的幾千字在六月

我們所熟悉的事物原先所代表的意涵，進

三日已經架構完成，並且我不認為值此國

而賦其以新義。從知識論的立場，個人藉

殤期間刊登它還有什麼意義。我只選擇了

知識的累積來認識這個世界。而多數人認

六月四日所寫的部分予以修補發表。如果

同的知識集合，建立了一種「普遍的知識

我會像期待子女誕生一樣期待這本書日後

系統」。我們對世界的認知，多是依靠這

能以完整面目出版，那必定是因為我們都

普遍知識系統的種種定義，然創作者「深

在期待者眼前這場醜惡的浩劫能及早結束

知邊境的界限在哪裡，知道多深，他去觸

的緣故。六月六日凌晨。12

犯那界限的量度就有多深，他所撥動起來 的力量也就有多深。」創作者挑戰既有的

此處之「浩劫」正是天安門事件。13

知識結構，正象徵了一種「反動」的概念

有評者認為：

─現實世界的虛幻與真實，在小說世界中 是不存在的，小說世界中自有一套運行的

為什麼唯獨天安門事件例外地把大說

規範與準則，那些創作者所看見的，是曖

謊家逼出來破壞了說謊的氣氛，凝重的使

昧不明、多重歧異的。

用了表達「真心話」的作者聲明？難道這 意味著民族主義是唯一不准被謊言作弄的 真理？14

對現實經驗的反動：大說謊家 的例子 張大春《大說謊家》（1989）被視為 政治小說，因為「它裡面的『陳江美齡』 、『俞總』、『李董』皆被解讀成有所『 影射』的角色，而『鄧小平』、『趙紫陽 』乃至『何梅尼』、『阿拉法特』又簡直 令人不作他想。」11 在此書第一百七十一

10 朱天文：〈來自遠方的眼光〉，收錄於《荒 人手記》（臺北市：新經典文化傳播，2011）， 頁235。 11 張大春：《小說稗類》（臺北市：網路與 書，2004），頁185。 12 張大春：《小說稗類》（臺北市：網路與 書，2004），頁186。 13 同上註，頁186。 14 同上註。

23

張大春作出的回應如下：

在個別行為者作出判斷的依準多憑經驗

的前提下，如此的，由用字遣詞所造成 這頂民族主義的帽子扣在我的頭上

的改變，是否正象徵一種對現實經驗的

到底合不合適？只消在那段聲明的內文、

反動？

前文和後文中便見分曉。內文部分是：「 本篇小說全文最後的幾千字在六月三日已 經架構完成」──這當然是謊言，作者哪

The people who create “the worlds”

裡可能預知六月四日之後的災難；可見作 者正在以不易察覺的方式說謊。15 彷若意猶未盡般的，張大春又補充： ……《大說謊家》完全沒有因為聲明 而告終──作者一直寫到六月十三日，中 間缺席數日乃是因為作者赴新加坡任文學 獎評審，還在小說連載的版面上留下這樣

由上述兩例可知，小說本身是否能 以經驗和普遍知識系統為基礎，替文本 中的種種情節，尋求在實際狀況下對應 的位置 。 作為讀者 ， 我們無從得知創 作者在走筆當下的思考方向。或許，就 寫實主義 （ Realism ）與自然主義 （ Naturalism）崇尚科學實證性，強調生活

的一段話：「讓我們敬悼這位死於電話殞

細節書寫並鼓勵讀者從中看出涵意的一

落事件的調查局人士罷（如果有任何法師

類作品，如此將文本與現實作連結，是

超渡一個被黑資料鎮壓永世的亡魂，請速

正中作者下懷的。但更多時候，強加解

電002657482652給本文作者，他此刻正在

釋對閱讀本身是毫無助益，尤其當牽涉

該地開佈道大會）。」

入「政治正確性」（political correction）

沒人打電話給作者──那是作者當時

與意識形態（ideology）時，往往會造

在新加坡的連絡電話；但是有人相信民族

成解讀空間的限縮。王安憶說：

主義是作者的帽子。16

這個心靈世界和我們這個現實的世 假作真時真亦假：言之鑿鑿的，被作

界的關係是什麼？……我想道理上是可

者戳破了；不以為意的，卻又是真條件。

以說的清的。道理上是什麼呢？就是

張大春玩弄語言、腔調的技巧高超，連上 述文字真實與否，都值得存疑（那位評者 是真有其人嗎？那真是電話號碼，而非因 事而起，胡亂排序的一串數字嗎？ ） 然 筆者所欲藉此例凸顯的是 ： 語言的運用 得以扭轉習慣認知，造成矛盾的結果。

24

15 同上註。 16 同上註，頁187。

材料跟建築的關係。這個寫實的世界，

者）間慣常浮顯的鴻溝，然正因如此，讀

即我們現在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實際上是

者的想像力得以盡情奔馳，閱讀方成為饒

為我們這個心靈世界提供材料的，它是

富趣味之舉，一如張大春所說：

材料，他提供一種藍圖也好，磚頭也好 ，結構也好，技術也好，它用它的寫實

當小說都被寫得中規中矩的時候、當

材料來作一個心靈的世界，困難和陷阱

小說應該反映現實生活的時候、當小說只

就在這裡。

17

能闡揚人性世情的時候、當小說不再發明 知識、冒犯公設禁忌的時候；當小說有序

筆者在此並不強加否認現實景況和

而不亂的時候，小說愛好者或許連那輕盈

小說世界間的相關性，但，即使有關，

的迷惑也失去了，小說也就死了。18

仍具主客先後、 「建築材料 」和 「建

築物 」之別。 文行至此， 種種論述無

誠然。

非是企圖凸顯小說是一種打破虛幻和 真實間界限的，以「語言」為組合原 件建構的對立/非主流知識系統。小說 本身就是個獨立世界，一如俄國流亡 作家納布柯夫（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1899-1977）於其著作《文學 講稿‧優秀讀者和優秀作家》中所述： （小說世界）根本不是一般所公 認的整體，而是一攤雜亂無章的東西， 作家對這攤雜亂無章的東西大喝一聲「 開始」，剎時只見整個世界在開始發光 、融化、又重新組合，不僅僅是外表， 就連每一粒原子都經過了重新組合，作 家是第一個為這個奇妙的天地繪製地圖 的人，其間的一草一木都得由他定名。 此正說明現實僅是材料的來源。而 材料該如何置放，會出現什麼意義，和 現實不見得有如此緊密的對應關係。這 或也是現實（讀者）與小說世界（作

17 王安憶：《小說的13堂課》（新北市：印刻 出版，2007），頁16。 18 張大春：《小說稗類》（臺北市：網路與 書，2004），頁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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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苞待放

走入異鄉土的繁花

專題

謝定紘、江欣儒、林蓉萍、黃祖寧

亞里斯多德認為，家庭是城邦的開端；社會學理論指出，家庭是個人社會化的起 始。無論如何，「家」都是眾人心之所繫的溫情源頭。記憶歷經歲月更迭，早已汰舊 換新，然午夜夢迴之際，那些曾體驗過的畫面與氣味，卻又如此生動的重現。至今我 仍記得一幅畫面：小時候房裡燈總不全關，夜裡睜開眼，透過嬰兒床護欄的縫隙，望 見滿室裹滿溫柔的黃光，爸媽沉睡的呼吸聲緩緩卸去夜晚的靜寂，那剎那分秒彷若停 格。別問這是紀實抑或虛構，人的記憶總是不牢靠的，但只要相信，它就是某種意義 上的真誠。 人都需要一個家，那是同心靈最緊密的連結、一種強烈的回歸意念。我知道當一 切都不如意，還得以任性的蜷進窩裡逃避；當對多重的社會角色扮演感到倦悶，還能 打開家門，重新和少憂慮的青春相逢。 人類互動屈服於兩個原則的壓力，一個是等值交換（equivalent exchange）、一個 是禮物（gift）。前者強調個人利益，在自我利得最大化的同時，亦戮力使他人利得最 小化。相對的，後者就純理念而言強調無私（disinterestedness），這時情感和道德滿足 高於獲利衝動。而這或也聊可解釋「家」做為一無私的分享集合，對個人而言，是多 麼重要的釋壓點、避風港般的存在。 此次專題由四位大一生共同完成，嘗試自兩種社會科學常見的研究方法：量化的 「隨機問卷調查法」（randomized questionnaires survey）和質化的「個案研究法」（case study），去尋出各自所設定問題的答案：獨居異鄉的遊子，是如何於「家」的召喚和 文化衝擊間取得平衡，進而開拓出新的眼界與價值信念？ 未曾離家的學生，在習慣一 至於無感的情況下，又會如何看待「家」的存在？ 這是一個新的專題實驗，縱使仍有稍許缺失，但在他們的努力下，也確實反映出 了什麼。希望藉由此專題的製作，得以突破些閾限，展現中文人關照事物的新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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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軍

回家 調查動機與目的 上大學之後，同學來自四面八方。本來以為區

本地生的問卷 調查紀錄

區台灣不會有多大的區域變異，然而在與不同家鄉 的同學深交後，便發現仍然有許許多多的不同。於

謝定紘、江欣儒

是分別來自高雄與台北的兩個編輯便決定做這樣一 份問卷調查，歸納整理出來自北中南東的學生們的 共同處與不同處，一方面解決我們自己對彼此的了 解不足，另一方面也幫助正在看《踏歌》的你 (妳)認識身旁的同學多一點。

抽樣方式 Ⅰ. 因為主要探討的為適應性問題，筆者認為甫升大一的學生，面對 與以往差異極大的環境會較有體悟，因此樣本以大一生為主。 Ⅱ. 因為人手不足，考慮到歸納整理結果不易，樣本發放數量只有100 分，其中有效樣本僅73份。 Ⅲ. 筆者為中文系的學生，發放問卷方面以中文系較易、回收率也以 中文系較高，因此抽樣的性別比例男女不均(約2:5)。

結果歸納 Ⅰ. 分兩大族群——北北基學生與非北北基學生 Ⅱ. 非北北基學生又細分為「北部（北北基外）、中部、南部、東部」 各區域的涵蓋縣市則依據經建會的臺灣地區綜合開發計畫細分如下： 北部（北北基外）：桃園、宜蘭、新竹縣市。 中部：苗栗、台中、彰化、南投、雲林。 南部：嘉義縣市、台南、高雄、屏東、澎湖。 東部：花蓮、台東（但因樣本過少不予討論）。 Ⅲ. 有些問題回收後歸納結果發現變異極大或與本來的預期大相逕庭， 因此可能會依據其他問題的答案來推測可能的導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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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卷結果 一、非北北基學生與家裡的關係 1. 回家頻率

由圖表可以顯見的趨勢便是家鄉離台北愈遠則回家頻率愈低；但特別的是每月 回家的人數比例中部南部相差不遠。推測是因為交通革新，高鐵串連台灣西部而造 成 「北—中」、「北—南」時空收斂至約略相等所致。 註：三節=新年、端午、中秋

2. 與家人的情感

同意感情會變深厚的人數占了一半以上，而究其原因呢？就我們回收的問卷來 看，幾乎所有人都表示是因為「距離造成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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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是否會因為舟車勞頓而抗拒回家

圖中可看出，中南部的趨勢幾乎相等，推測其原因也是因為交通革新使得「 北—中」、「北—南」時空收斂至約略相等所致。至於為何北部(宜蘭、桃園、新竹) 生的家鄉距離公館明明如此近，卻仍然有四分之一的人答是？若除卻個體差異(自己 太懶)的因素，筆者再三討論後得出以下猜測： 是否與預設的回家頻率有關? 舉例而言，南部人預設一個月回家一次，那一個月 花兩三個小時和兩三千塊來回高雄似乎還在可接受的範圍；但北部人預設是一星期回 去一次，在這樣高頻率下不可能坐高鐵(宜蘭還根本沒高鐵坐)，於是可能會造成每個 禮拜都要搭台鐵或客運來回(耗時長)，自然也就會感到麻煩。 4. 對於聯絡工具的觀感 筆者雖為北部人，但仍經常受到父母的「電話查勤」，為此經常感到不耐。故而產 生了這個疑問：「對於離家的學子而言，電話、手機、網路的發達依舊讓家長可以輕易 掌握自己的行蹤，甚至天天要打電話回家報備，是否會與我一樣感到不耐呢？」 但結果卻是在「相當好、有點差、麻煩、非常差」四者之間除「有點差」和「麻 煩」各有一人外，其餘皆選擇了「相當好」。訪問後得知，大多數人認為這些通訊設備 可以說是遊子與家最後的連繫，倘若連這條線都斷了，那可當真是杳無音訊了！這與身 為北北基生，就算沒有電話也可以天天見面的筆者可說是截然不同的狀況，自然不可同 日而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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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是否在夜闌人靜之時仍會感到寂寞

「是」的比例遠高於「否」，我們認為應該是代表著無論台北生活、大學生活多麼 多采多姿，終究無法取代家人、家庭的重要性。

6. 若有機會，是否會希望台大搬到自己家隔壁呢

由於筆者身旁有個成天在說想家的朋友、又由上面的第五小題發現大半的人還是會感到 寂寞，因此以為呈現出來的圖表趨勢應該會與第五小題的圖表差不多吧！ 但結果卻出乎意料發現兩邊的人數約略相等！經過口頭訪問幾個回答「否」的同學後歸 納出一個大致的原因：「想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又需要爸媽——因而感到隔一段時間才 見一次面還不錯；但天天見面天天被管就會有點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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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造成這樣的結果，我們猜測了許多原因。分述如下： Ⅰ. 門禁――晚回家就要被疲勞轟炸，當然想住宿舍 看似非常合理，但如果還記得剛才討論過的圖表(圖二-1-III)就知道，無論有無門 禁，想不想住宿舍的比例都差不多。 於是知道，門禁對於這個一面倒的結果影響有限，猜測慘遭推翻。 Ⅱ. 通勤――我家在北北基邊陲中的邊陲，早八根本就是場酷刑 30份想住宿舍的有效樣本中，感到困擾的份數僅16，另外約略一半的人則根本不為 通勤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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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 家人――每天都要看到爸媽其實很膩 雖然我們沒有直接問如「你與家人的情感」此類的問題，但有問「你是否同意外宿 生與家人的感情會比較好」，得出如下圖的結果：不同意有最多人選擇！這樣的結果換 句話說，也代表著「我跟家人的感情可也是難分難捨，不比他們差唷」。 既然同意「外宿生感情會較好」的人數為少數，這個解釋也不是個好答案。

Ⅳ. 同學——住宿同學形成小圈圈，我難以加入 「住宿舍的同學一天可以從早到晚都相處在一起，時間長了、感情好了，自然會聚 成一個一個小圈圈，而住家裡的同學就難以加入……」 筆者原來是這麼認為的，可是回收問卷之後發現同意居多，但卻也不是一面倒的情 勢——仍有13人持相反意見，似乎也不能作為一個好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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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 獨立――我不想當媽寶！ 還記得剛才有個問題叫做「住家裡最大的好處」嗎？大家的答案多是「生活雜事有 人幫忙處理」。但其實這也是一體兩面：一方面就是住家裡的好處；另一方面就代表了 住家裡的學生處理生活雜事的能力可能比較差一些……至少筆者自己，面對住宿舍同學 事事自己來是自嘆弗如的。 回收問卷得到的結果也確實如此：大多數人都同意就「獨立」這點而言，自己是比 不過外地生的。 是否因為這樣的心理，讓同學們希望藉由宿舍生活來增進自己獨立生活的能力呢？ 也許依舊不能100%符合，但是就手邊現有資料的五個結論中，筆者經過討論後認為最好 的答案了。

33

結語

「發現北部生想住宿舍的比例如此的高其實有點吃驚，原本我認為北北基的學生 不能抽宿舍是件再合理不過的事，畢竟如果名額被他們佔據，那外縣市的學生想必會 相當困擾吧！但回收問卷後，我的想法也因此被衝擊了！問卷其中有個問題是「通勤 時間」，讓我發現北北基的學生其實也有難言之隱──有些人一天竟然就要花上兩個 多小時通勤！相比之下，住宿的學生大約花上5至10分鐘就能到達教室 ， 實在太幸福 了！家人情感方面，我自己因為來到北部，和家人的相處變成每天一通電話而已，因 為時間少了讓我更加珍惜、感情也越來越好，但卻發現仍有為數不少的人感情不變也 讓我滿吃驚的；最後最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竟然有這麼多人明明也會寂寞卻又 不希望臺大般家！畢竟像我自己是恨不得臺大就在家旁邊走路只要五分鐘，沒想到卻 有這麼多人與我持相反的意見。」 以上是來自高雄的編輯看完問卷結果的感觸。 相較於她，與北北基生部分的問卷歸納結果大致相符的筆者所受的衝擊是比較小 的；對於非北北基生的結果反而較感驚訝：每每打開FB就能看到一堆揪宿舍團出遊的 照片打卡，其實筆者心中是有小小的羨慕的，羨慕他們沒有家裡的管束、羨慕他們比 我自由──但我忽略了背後，夜深人靜時我與最親近的家人只有一牆之隔，他們卻是 相去萬餘里；也忽略了，在討論要去哪吃晚餐時，我說「我媽有準備」之後，他們眼 裡閃過的一瞬的羨慕……其實誰也不必羨慕誰，畢竟在羨慕的同時，也代表了我們都 有對方所沒有的東西。

無論來自何方，面對高中至大學的斷層總有一段時間的不知所措。要適應它，或 是在新環境中迷茫，只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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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鄉

外籍生的個案訪談集合

黃祖寧、林蓉萍

台大有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有著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生活習慣。我們 希望通過訪問不同國家的學生，讓台大同學們了解僑生和國際生在異鄉求學 的生活和他們所面對的困難，讓大家了解文化中的差異。故此，訪問了來自 韓國、香港和日本的朋友。

受訪者基本資料

系級：中文國際一 姓名：金鍾奭 性別：男 國籍：韓國

系級：政治三 姓名：羅偉立 性別：男 國籍：香港

系級：中文國際一 姓名：高瀨久實 性別：女 國籍：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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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內容 一、 來到台灣 （一）來台求學的契機為何？ 金：我的父母較重視教育，因為他們曾經歷韓戰貧窮的時代，所以希望孩子們多讀書、 學習。我哥哥也是到日本唸書學日文，因為他在學日文，所以我再學日文的話會比較沒 有競爭力，我們家在經營生意的部分也會因為有不同語言注入而希望能向他國擴展。（ 在電視上看到中國會有較多危險的事情發生，所以來台灣）文化部分，中國方面變得比 較奇怪（沒那麼傳統，也歷經文革），文字也改為簡體字，台灣相較之下仍在使用繁體 字，來台比較能夠接受較傳統的中華文化。 高瀨：本想在日本上大學，但日本學費高昂。因此身為台灣人的媽媽便建議我來台學習 中文。也因為有許多親戚在此，較有照應。原先也沒有考慮過來台留學的選項。可是因 為小時候常常來台灣旅行，所以很有親切感，不會排斥。 羅：最初是因為有朋友和我分享他在台灣讀書的經驗，覺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之後自 己再查閱相關的資料，認為來台讀書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以開闊自己的眼界。另外 一方面，就是在香港讀書升學都面對著巨大壓力，競爭激烈。

（二） 在此唸書有何期待？ 金：高中畢業後就因為哥哥於日本留學，自己也有留學的打算，但因為知道在異地求學 是很艱辛的事情。然而父母親依舊希望自己多多經驗，透過異地留學，更加獨立、有擔 當。期望先把中文基礎打好，也因為來異地唸書，要多去經驗、多去學習。 高瀨：希望把中文學好，能夠很流暢地和台人溝通。也很希望和本地生多交流，但害怕 自己的中文程度不足，無法流暢溝通。另外也想趁大學時間到台灣各處遊玩。 羅：希望可以增進自己學術方面的知識，了解更多台灣的風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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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文化上與原先想像的落差？ 金：自己在2011年3月已經來台，但比較之下覺得其實沒那麼大，因為我們都是東方人， 也都受到中國文化的影響，特別的就是中國和韓國的文化更加相近。而較不習慣之處則 是，韓國本身有使用敬語的習慣，我們一碰到前輩或是年紀比我大的人之時，一定要鞠 躬，但台灣不是如此，所以碰到老人或年紀比我大的時候會不自覺鞠躬。（ 飲食部分， 剛來台的時候不喜歡吃臭豆腐和香菜，現在較適應了。喜歡吃小籠包、牛肉麵。） 高瀨：台灣雖然有跨年活動，但重要的還是二月新年。而日本的新年就只有跨年兩天。 這點會讓我覺得台灣還是傳承了中國較傳統的文化部分。 羅：台灣人和香港人的本質還是很不同，台灣人即使很優秀，但是感覺上比較被動，不 敢直接表達內心的想法。亦有可能是文化的不同，台灣人待人處事偏向於八面玲瓏，盡 量不得罪身邊的人，欠缺了自我個性。另外，也欠缺冒險精神，身邊大部分同學都只追 求簡單的生活，沒有想過要什麼成就和闖出一片天空。 （四） 承上，喜歡台灣的哪些部分？ 金：台灣人親切又熱情，所以我很喜歡台灣人。我曾經在搬家過程中受到一位初次相見 的台灣人幫助 —— 在捷運站搬行李時 ， 因為太累了所以暫時休息，但是一位台灣同學 走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忙。雖然一開始自己因為不好意思而推辭，但是他還是幫我搬到家 裡。 高瀨：在台灣可以較輕鬆地和人聊天，不必像在日本必須設想對方的年齡是否長於自己 ，需用敬語溝通。台灣人很親切、熱情，生活上較為輕鬆。初來時會很有禮貌地和學長 姐說話等等，但對方常會覺得不用那麼客氣。 羅：最喜歡的是台灣的生活環境，台灣的天空是湛藍色的，讓人覺得很舒服和放鬆。相

（五） 承（三），是否遭遇文化衝擊？你如何面對、適應？ 金：氣候部分，台灣真的比較炎熱，初來時很不習慣。另外，自己高中畢業後剛來台的 時候完全不會說中文，只能以英文和比手畫腳溝通，但是生活中仍要面對簽證和租賃等 事，會因此而想家。但是因為很清楚知道自己是來台灣學中文，所以就較不那麼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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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大學上課模式與自己國家是否有所差 （七） 你覺得來到國外的自己是否更加獨 立？ 異？試舉例之。 金：和台灣差不多。覺得台大的學生在學習

金：對，因為生活上很多事情都必須自己來

上很有自主性。日本上大學很困難，畢業則

做。必須照料自己的三餐，租屋、看病、家

較容易，和台灣挺不同。

事等等。在經濟掌管上，自己也愈來愈會安 排，會透過記錄收支的方式，慢慢知道並改

羅：據我所知，上課的模式和香港的差別應

進自己金錢的使用。

該是不太大。但是評分標準則不太一樣，台 灣教授所給的分數相對是偏高的。例如在香

高瀨：自己在家中年紀最小，其實比較得疼

港會限定只有百分之三或五的學生拿到A級

。雖然在日本也有打工，但是還是很依賴父

的成績（大概是GPA 3.8-4.0）可是，在台灣

母和哥哥、姊姊。然而來台後，雖有親戚，

則是大多數的學生的成績都有3.5以上。

但並不是很熟，所以很 多方面都要依靠自 己。生活許多方面，例如租屋、水電費、衣 物、飲食打理，很多都是自己沒有做過，所 以在這段時間真的成長很多。 羅：因為本身在香港已經是很獨立，所以感 覺還好。例如來台灣讀書，也只是和父母交 代一聲，從報名考試到正式來台求學，皆是 親歷親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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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是否有哪些時刻會特別想家？ 金：韓國的中秋節也是會家人團聚，自己中秋節時也會想返家。平時每周都會與父母透 過網路聯繫。父母也因兩個兒子都在海外念書，也是很想念孩子。自己平時走在路上常 常會看到溫馨的一家人，吃到好吃的食物、看見美麗的景色，都會想起他們，想與他們 一起分享。自己一年也會返韓一至兩次，也是來台兩年多，已經適應台灣生活。另一方 面來說，也是不得不接受，因為自己是留學生，接受才能過得好一點。 高瀨：剛來台時，非常怕生，長時間待在家裡。後來因為開學交到許多外國新朋友，而 漸漸適應。而當自己碰到困難，學習遇見挫折，就會特別想念。通常會打電話和媽媽、 姐姐聊天，但是通常聊完後會更加想家。 羅：由於性格比較獨立，又是男生的關係，所以並不會特別想家。而且剛來台大的第一 年（當時還是就讀於生傳系）為了準備轉系，一直專注於學業，所以並沒有想太多課業 以外的事。如果真的有特別想回家的時候，就是每次吃東西時候會很想念香港的食物。 台灣的食物油、煎、炸偏多，吃的不太習慣，實在難以與香港的美食天堂相比（笑）， 當然台灣的夜市小食也不錯。

（九） 此時會如何排解鄉愁？ 羅：我會和家裡保持聯繫，大概一個星期會打一次電話回家。如果比較忙的時候，大概 會兩個星期打一次電話回家。

39

二、 同儕相處 （一）台灣的學生和自己國家學生相處起來有甚麼不一樣嗎？如何不同？ 金：韓國相對比較重視禮貌。其餘部分也差不多。韓國生活速度很快，來台灣之後很多 事情都會慢慢來。像是銀行都會排隊等上很久，韓國開會也是十分鐘就結束，台灣則會 開一個小時才開完。雖然已經適應台灣的慢節奏，但是慢到有些懶性發作，希望生活的 節奏能夠介於韓、台中間，因為韓國太快以致壓力較大。 高瀨：有些方面無法以中文表達自己的感受。另外，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個性，所 以其實沒有很多不同。台灣和日本女生穿著方面真的不太一樣。日本女生穿著較重視質 感、可愛度、特別感，所以在台灣看見日本人很容易辨認。 羅：台灣學生和香港學生相處起來感覺都差不多。 （二）（大二以上）與台灣朋友相處印象最深刻的事？ 羅：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和台灣朋友玩樂的時光，比如跟社團的朋友一起去九份玩。或者 與同樣來自香港的僑生朋友到高雄看五月天演唱會、參加系上之夜的活動等。還有大一 暑假與一些來台以前就認識的台灣網友，一起開車到羅東夜市玩過兩天，感覺也很特別 。這些對我來說，都是開心又難忘的回憶。

（三）朋友間若是都已返鄉過節，心情上是否有難以調適處？又你如何運用空出 來的時間？ 金：那時就是想家。今年的中秋也和朋友、同學同度，心理比較開心。 高瀨：中秋節是和親戚一起過的。但是親戚畢竟是親戚，所以還是會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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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反思 （一）你覺得在異地求學的自己，與在本地求學的朋友分享彼此大學生活經驗時有何不 同嗎？ 金：最大差別是自己必須用外文來上課，他們則以本國語文上課，相較而言真的會比較 辛苦。而韓國本身的聯考制度上，升大學很難，相較之下，畢業則較容易，所以現在覺 得自己有點難畢業（笑）。我覺得自己真的因為以外語來學習，稍一不專心，就會聽不 懂。 高瀨：社團方面，日本辦得很積極，很多日本大學生對此都躍躍欲試，台大的學生相對 還好。曾有學姊和自己說，上大學就是去玩，所以一定要上大學。但是來到台大後，發 覺讀書風氣很強，因此自己也要努力學習，如此才能和同學更多交流。 羅：因為在香港的朋友，大多數都已經在上班，大家的定位已經不同。即使如此，我們 之間還是沒有任何距離，還是像以前讀書。 （二） 承上，又異地求學是否因而使你具備怎樣的能力？ 金：自己相較於本國友人，在事情思考和生活上更是會想得長遠。來到台灣也會想到自 己的未來和想做的事情，所以覺得益加獨立與成熟。我自己本來不會獨自一人去其他地 方，總是會和家人、朋友同處，現在則因為須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買東西，行事上變得 自我獨立許多，也比較適應自我獨處時心境的調適。 （三）如果有機會，是否也會鼓勵友人到國外唸書？為甚麼？ 金：比較建議。因為世界很大，有很多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要多經歷，才能學到不 同的東西。 高瀨：會很鼓勵，因為日本人即使在國內遇見外國人，也會因民族性比較害羞，不會和 他人太多交流。所以很鼓勵他們。 羅：我相當鼓勵朋友到國外唸書，因為人生要有不同的經歷才完整，最珍貴的青春時光 只停留在出生地生活的話，太可惜了。

41

（四）自己往後是否仍會繼續選擇在國外求學？ 金：想到美、歐等英語國家。自己想再更加強自己各方面的能力。也很希望能夠結交更 多本地朋友，因為很想學更道地的中文。 高瀨：因為很想把自己的美語學好，所以想到美國，也想藉此拜訪已經返美的朋友。 羅：讀完大學後，應該會先工作一段時間，之後再進修。會選擇回香港或者到大陸繼續 深造。在四年裡已經體驗了台灣的文化和人文氣息，所以想換個地方去走走，去看看。

結論 經由本次採訪，我們更加深入地瞭解僑生來台背景及期望在異地──台灣，學習些 甚麼。我們不得不佩服身邊的他們，如何付出相較本地生更多倍的努力，以外語不只課 業習得 ， 更是面對生活起居一切種種 ， 甚且很大比例的僑生們也是來台之後才學習中 文 。因此，身當本地生的朋友們，何妨就成為他們口中最熱情而友善的台灣人，成為 他們也十分渴望交得本地朋友圈中的一名！

42

文藝 關於綻放與綻放之前

宋繼昕

對於大學的第一印象，是一股難

但是要怎麼定義我所謂的優秀

以形容的擁擠。偌大的校園其實並不

呢，畢竟這種東西是不能夠被製成一

像記憶中那般的寬敞，反之，椰林大

個測量表，用一一打勾的方式來檢驗

道上如果不是過了十一點的深夜，騎

的。多半時刻我會感覺到一個人的優

著腳踏車行經過此，仍會跟前後左

秀，其實是來自於自己相對的不足。

右的腳踏車很曖昧地擦身，並且互相

經驗的不足，見識的不足，或文學史

閃躲；開學的第一周在普通大樓前，

學美學哲學等等涵養上的不足，常常

則是我第一次體驗到下課後洶湧的人

是，當我在一個比較小的領域中，為

潮，雖然我總是跨坐在腳踏車上緩緩

自己特殊的專長或能力感到自豪，卻

前行，但仍感覺到極度的不自由，彷

在進入更寬廣的大環境時，驚恐的發

彿只要稍稍地蹬著踏板往前移動幾

現身旁的人具備與我相同的能力，甚

步，小腿肚就會被一旁的腳踏車推擠

至遠遠地超越我。此時此刻，便會對

而刮破皮肉。這些生活中細小卻總是

過去所懷抱的驕傲感到深深地不解以

牽動著神經的遭遇，到底與高中時候

及慚愧，更進一步的，我像是溺水般

在腦海深處，一筆一筆勾勒出的大學

的攀附著僅存的自我，唯恐一個大浪

生活有所差別。那樣惶惶惑惑的過了

打來，那些堅定地穩固地在胸膛中發

大學的第一個月，我才了解到每件事

著微光的東西，便會隱沒在下一波潮

本來就有分成現實跟理想兩面，而愚

水中。恐懼是出自於當我看到每個人

昧如我，總是將對理想的憧憬直接複

都很確定自己的目標，以及該往哪裡

製貼上到生活中，才因而感覺到那種

行走時，我卻停留在原地，追尋他人

像被潮水淹沒頭頂般的窒悶，以及排

的腳步，或者一味回頭留戀過去的足

解不去的擁擠。

跡。當昔日同窗好友已經練就對社會

但我一直真正在思考的問題，應

議題明智的覺察力，自己還在哪裡看

該不只侷限於空間的擁擠，而是摻雜

不清是非真相，不諳人情世理；當許

了其他部分。那個問題是在高中時就

多學長學姊已經找到發揮實力的舞

一直揮之不去的，關於我到底在人群

台，自己還在何處汲汲營營的討好人

中有什麼特別之處，以及該如何綻放

群，在乎他人眼光？

那個被形容成像花苞般的自我？會產

大學四年，大家總是說會學到很

生這樣的問題，當然是因為不斷被四

多，成長很多，然而成長這回事，並

周很優秀的人所刺激，而也急切地想

不是彎一彎手指頭，「啪」地一聲彈

尋找自己綻放的姿態。

出聲響，人便能有所成長的；相反

43

的，我相信一定要經過些許苦痛，在 黑暗中細細摸索出每件事的答案，最 終才能夠帶著自信，綻放出最璀璨的 花蕾。從今以後，我想先暫時把自己 有什麼特別之處這種問題擱置一邊， 然後全心投入我所選擇的生活。除了 相信路是慢慢被走出來的，我找不到 一個能真心回答心中疑問的答案。 開學過了一個月，有時候在校園 中騎著腳踏車，仍然會不小心跟別人 擦撞；把腳踏車塞進一排車陣時，小 腿仍然會在一片擁擠中被車身刮傷， 但是卻仍能夠明顯感覺到無論是我的 騎術或停車技巧，抑或者更多小小的 地方，都在緩緩地進步。那並不算是 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但至少印證了心 中給予的答覆。 入秋了，習慣包得暖暖的騎腳踏 車，穿梭在校園許多角落。而當夜晚 冷風呼嘯過耳際時，縱然前方的路仍 是一片濃厚的墨黑，但心中卻感到奇 異的寧靜。 或許就是因為什麼都看不到，我 才會想繼續走下去。

44

繁花

文藝

王日暄

那雙帆布鞋就叫做繁花。 我從設計師商品網站上看到文

念書、情緒穩定，我只覺那是她給屆

案，字句描述設計發想與由來，同母

臨大考孩子滿心寵溺，已經沒有任何

親說起，他倒是不以為然地說：「不

方法可以幫助我走得安穩適暢，已經

是說設計師商品嗎？怎麼用這麼通俗

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我去面對關於人

的名字呢？」我不以為意，高中制服

生的那些膚淺問題，只屬於自己的壓

總該搭雙好看的布鞋，穿帆布鞋上學

力與疼痛，母親無法分享，約莫是認

的同學比比皆是，通常還同個牌子，

為物質生活那些溺愛疼寵，是她在我

高筒款會有藍色星星商標，鞋子腳跟

單飛前，唯一所能賦予。

處不忘寫上幾個英文字母，詞與詞間

快遞帶來了繁花，同想像中一模

還標示黑色星星。過去我恨透了相似

一 樣 ，亮 鵝 黃 色 基 底 ，粉 紫 色 系 印 花 ，

性極高的高中校園文化，可是仍然想

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綻放，內裡天藍色

穿帆布鞋上學，但拒絕相似性太高的

碎花襯布，透米白色鞋帶上勾勒電繡

歐美品牌。似乎一直都是這樣，我總

藤蔓圖騰，細細捲捲，溫柔甜美。甜

會想盡辦法在同儕風靡某些文化與自

美地讓我融化，溫柔地令我心碎。配

己自詡特立獨行中找到平衡，自以為

上制服上衣那抹透光的淺綠，制服長

率性；自以為孤僻但耽美的青春。

褲粗厚的墨綠，繁花如此溫暖甜美，

對那個號稱臺灣設計師的布鞋品

在蒼白灰暗的高三生活顯得非常突兀

牌充滿嚮往，設計感結合所有當時 17

且詭譎。學測倒數 99天，我第一次

歲那些盼望：明亮溫柔、粉嫩色調，

穿著繁花上學，衣著是高三生特權的

但細節充滿特色與率性的生活感，要

棉褲、班服，綁著馬尾夾起瀏海露出

價不斐，一雙布鞋可以抵兩雙歐美品

高高的額頭，還有那因為長期熬夜無

牌球鞋，母親不解，為什麼不過是 17

法再戴隱形眼鏡的厚重粗框眼鏡，怎

歲女孩，有必要穿三四千元的鞋子去

麼看都是邋遢又煎熬要面對大考的孩

上課？我也不解，不過是一雙球鞋，

子，亮麗溫暖的球鞋無比怪異，兀自

為何無論我如何哀求母親都不同意。

閃爍光芒。

高三那年十月，總算母親點頭答

來到學校，陪我一起迎接學測倒

應，我用光速打開商品頁面登入會員

數 99天除了繁花之外，還有南區模考

放入購物車下訂單填地址勾選取貨超

成績單，49級分，荒謬的數字，些許

商記下到貨日期。母親口頭上解釋因

荒唐好笑又令人手足無措，有點想好

為有做到她的要求：作息正常、奮力

好嘲諷自己但是眼眶已經濕透，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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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室陽台邊把眼淚擦乾，一邊把成

分高中生都抱著所有的期待無止盡的

績單壓進鞋盒裡拿去回收，連著過往

信念狂奔，只是後來，我們都錯了。

對於夢想那樣盛放的狂妄一同丟掉。

生命從來沒有任何時光和高三一

約莫是那時候，漸漸清楚生命的

樣美麗；和繁花一樣美麗。那時候，

樣態從來都不是我們能夠控制，你真

日子握在自己手裡，清楚自己會變成

的以為你可以綻放屬於自己的未來

什麼模樣，相信自己要走向鵑城，確

嗎？你怎麼相信能夠到達那個盼望的

定自己能夠成為想像中明亮的未來，

遠方？喊著遠走高飛前進鵑城，事實

天天夜夜我們倒數我們念書我們估計

上不過只是手足無措坐困愁城罷。未

模考成績學測落點，天天夜夜，我們

來從來就沒有來過，過去從來就沒有

盼望生命中繁花盛開。那樣盼望，帶

離去，生命 17年光陰那些劇痛跌撞傷

著學測壓力不顧一切狂奔，是我們再

疼未曾好轉，無論如何狂奔如何計畫

也無法重來的青春。

遠走高飛，都只剩下天地之大卻無處

後來，方知曉比繁花更美麗的，

可逃的蒼涼。

是對於綻放的渴盼。

繁花？沒有綻放就不會凋零，沒

生命從來不會有第二次繁花綻

有開始就不害怕結束。未曾經歷又何

放 ，花 開 就 一 次 成 熟 ，錯 過 亦 無 回 頭 。

言放棄？我終於得以說服自己，放下

再無回頭。

所有自信與輕狂；放下自以為的狂妄 和優異；放下自詡那些天賦和才華， 實際的驕縱，生活中難以相處，停止 所有不切實際想望，終結不願放手的 情緒，然後走出來，跟青春告別，說 服自己放棄固執懊悔，停止嘲諷和恥 笑，就只是好好地，念書。 就是念書，說服自我那是生活唯 一也是最後的解答。 天天夜夜，繁花陪我上學陪我考 模考搭公車趕補習，伴我來到學測； 陪我倒數陪我收下一次次難堪的成績 單，陪我在周末清晨來到教室自習。 你以為真正燦美是熬過大考後那天 晴，是考完學測之後青春盛放，是豐 富多元自由自在大學生活，因為「未 來終究得以綻放」這樣的想法讓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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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賞 冰島遊記之一：Patreksfjordur

文藝

(上) 梁燕樵

Patreksfjordur，我早就忘記第一次看見她是什麼樣子了，或許一點印象也沒有。當我 想起她的時候，總不是回想起相遇，只有鄉愁。因為 Patreksfjordur 是那麼簡單，假如是 在車上舉著相機準備被驚艷一下的話，肯定會失望的。跟這個小鎮的相遇之間沒有火花， 但是，如果你一個不小心待了下來，不用等上多久，很可能就會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陷進 了一種難言的關係。因為 Patreksfjordur 是那麼簡單，所以你一下子就彷彿將她給擁有了， 成了她的主人。而這個小小的擁有物，當一道陽光偶然經過的時候，她緩緩地舒展開來， 那眼波之媚然使你吃驚，你突然有些懷疑跟動搖了，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擁有她──憑什 麼？在這一瞬間你身不由己地發現她的美，像一隻雁鴨划過平靜的藍色水鏡，在身後拖 出長長的兩道波紋，又遙遠，又深沈。 直到我離開了之後回想起來，才發現我老是在湖邊。晴天時的，陰天時的，雨後的， 傍晚的。這裡的湖，也就是海，在 Patreksfjordur 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看見如同屏風 的一整片峽灣，隨著長長的一抹岸延伸出去，隔著水和你對望。從我們住的地方，到海 邊只消直直地往下，走過斜坡，走過一間房屋的庭院，走下一片草地的散石階梯，到馬 路對面就是堤防了。我記得自己兩次在這條路上倒行而歸，第一次在黃昏，第二次在另 一個黃昏。而第二次的倒行，已經是我待在 Patresfjordur 的最後一天了，我和我當時也 已親密的異國朋友一起走過，他看見我的舉動，不禁大笑：「Walking backward ？」我 背對著朝他搖搖手，笑著不理他。只沒想到的是幾分鐘後，當我又從海邊回來，就在我 們屋子的前面，我竟撞見他從鎮上的另一邊奔跑而來的身影，身上還穿著同一件牛仔褲 和連帽外套，他咬著牙，像風一樣的在我面前一掠而過，衝向另一邊的鎮的盡頭。 那是一條長長的堤防。事實上，整個 Patresfjordur 就是這條長長的堤防，背靠著山， 安然地延伸至不能再前進的轉彎處，那裡的盡頭是夕陽。Patreksfjordur 擁有冰島最靠近 西邊的住家，也是全歐洲最靠近美國的一棟──隔著海。這棟房子的主人我們早在工作 期間便認識了，是個留著把大白鬍子，挺著個大肚子，喜歡聽鄉村音樂的一個老人，我 會希望後面說些更多和他有關的事。除了這棟令人驕傲的房子以外，他還養了一隻白色 的母哈士奇，在自己的庭院裡用木頭蓋了一座溫泉湯屋。最後一天傍晚我們去拜訪他的 時候，他正準備結束工作。看見我們對他的湯屋露出無比欽羨的神情，他顯然頗為自豪， 告訴我們待會兒他就要「泡在水裡」，欣賞他所稱的「The sun kissing the sea」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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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他說，在夏季白晝還緩慢的時候，夕陽會持續好幾個小時，在海平面上噴出萬千 洶湧的顏色…… 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這片峽灣的樣子。我在這堤防上走過幾次，有時獨自，有時和 不同的人。這條堤防很適合散步，儘管眼前總是是同樣的一線峽灣，景觀卻永遠不同。 這面屏風隨著光線收折，在煙霧間像舞動的扇。晴日時你看著她的倒影，你看見山、紅 色的房頂，在如孩童般澄澈的水波裡晃蕩著；而一到陰天這幅畫就變成水墨，雲煙繚繞， 一切明亮的顏色都消失，你看見她凝重平靜，沉默支頤，使你想起你熟悉的惆悵的詩； 而又在某一些奇妙的黃昏，你看見她歡快地沐浴在金黃色的微笑之中，天上紫色的、橙 色的、藍色的雲暴烈地燃燒著，但街道上卻什麼人都沒有，只有你和你沉默的、被拖的 很長很長的影子。 Patresfjordur 約莫只有八百個人，在鎮上，每一個居民都認得所有居民，就像《梅崗 城故事》描寫的那樣。這個小鎮擁有兩間學校：一間幼稚園，收納所有學齡前的兒童； 另一間，接收所有幼稚園以上、大學以下的 Patreksfjordur 的青少年。這兩間學校離得不 遠，前者坐落於海邊，矮矮的灰色房屋外佈置了一個沙坑，擺放溜滑梯、蹺蹺板等五顏 六色的遊樂設施；後者則在稍高一點的山丘斜坡上，下課的時候，可以看見大孩子小孩 子一同在教室外的空地上玩球，年長一點的通常佔據了最中心的空間，其他小孩則三三 兩兩在外圍，有些用羨慕的眼神望著大孩子們。當大孩子用力把一顆籃球高高拋起，打 到牆上的時候，小小孩就會高興的尖叫起來。 我喜歡遠遠的看著他們，在教室裡或者是玩樂中。因為這兒的街上實在太靜了，你 幾乎很少見到走在外頭的居民，偶爾遇見，也只是一個擦肩。只有看著這些學生在教室 裡聽課、舉手、談笑、嬉戲的時候，才比較能真正感覺到畢竟有一種生活在這裡，它是 活生生的、相異而為你所不了解。這樣的感覺在旅行時或許有一點矛盾，你是否幻想過 自己徹底的融入這裡？你不喜歡居民用望著陌生人和遊客的眼光打量自己，但你是否又 一直在等待這種一切重新被陌異化的時刻呢？當你感到被拉遠了，那種想接近跟探索的 渴望，或許才是你被吸引的原因。我想進去、想再知道多一點事情，並不以為自己已徹 底搞懂了這個地方。 冰島的小孩是很特別的，他們有一種說不出的眼神，當跟你四目交會的時候，他們 微蹙眉頭，眼光久久地瞧著你，定定的、深深地緊瞧進去。那種眼神，彷彿是突然在美 術館裡發現了一幅畫，或彷彿突然被喚起了一個回憶，使他想起了什麼，因而感到有點 憂傷一樣。看過冰島的小孩，就不會意外這裡的人相信精靈：一種好似空氣中幻化出來 的存在，帶著不知道哪裡來的深沈，但又這麼純粹的天真。有一次，我們負責幫一段階 梯新砌一座石牆，地點恰好就位於 Patresfjordur 幼稚園的上方。等待水泥送來的同時， 大家倚著欄杆遠望。那是同樣一個靜悄悄的下午，突然間，我們瞧見小朋友們從教室裡 下課了，一個一個穿著花花綠綠的衣帽從屋子裡衝出來，「See! So cute!」，同伴中的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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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牙女生興奮地說，熱情地對下面大力揮手，小孩子們很快也注意到我們這群陌生人的 存在了，也跟著奮力舉高他們的小手亂揮，大聲用冰島話喊著，不知是在和我們打招呼 還是招呼沒注意到的友伴，而一個看似老師的中年女人微笑地在旁邊看著。 過了一陣子，西班牙女生和大多數小孩失去了興致，又回到自己本來的活動上了。 我繼續遠遠地看著他們，在無比廣闊的天空下，整個城鎮都靜悄悄的，遠處的山與海也 一動不動，他們在小小的沙坑中玩樂著，像在一個安全的城堡裡，這樣的想法不知為何 讓我感到溫馨。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他：一個皮膚白淨，戴著天藍色毛線帽的小男孩。 為什麼獨獨注意到他呢？其實我也說不清楚，或許是因為在開心嬉鬧、三五成群的眾小 孩中，只有他好似對任何活動都不感興趣一樣，獨自一個人沿著沙坑走著，偶爾停下來 看看同伴在玩什麼，又隨即走過，他的步伐耐心而專心，像在丈量這個小世界的盡頭。 我興味地看他從遊樂區的中心慢慢走到最邊緣的樹叢之間，在一道柵欄前停下腳步（我 曾在無人時從那裡窺看過）。那道柵欄外就是我曾提過的峽灣屏風，他面對著，背對著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望著，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感覺到風吹。我心中忽然浮起一種非 常溫柔的感覺，想起了我自己小學時那些孤獨而並不落寞的時刻。 我就這樣注視了他好一陣子，而突然間，他竟好像感受到了什麼一樣，突然轉過頭 來，眼神像一支箭朝我射來，迎向我往他看去的目光。我們的距離很遠，因而我看不清 處他的神情，只看得見他小小的藍色帽子，兩條毛線繩子從兩側垂下，襯著他的棕色卷 髮。我們便這樣彼此凝望著，然後他突然朝我揮了一下手。 我楞了一下，趕緊也舉起手，很快地朝他也揮了兩下。我沒想到的是他馬上就轉身 跑開了，很快跑到沙坑的另一個角落。在我弄清楚前，他已經再度舉起了手，朝著我這 邊揮舞──很急切地。我舉高手又回應了他一次，而他第三度轉身跑開到另一邊，又揮 手，然後又轉頭，又揮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時間，他始終沒有忘記我的存在，雖 然每一個瞬間我都覺得他會一下子厭倦了這個遊戲。直到下課時間終於結束了，我看著 女老師伸手牽起他還想要揮舞的小手，消失在關起的門扉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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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我們來摺衣服， 陰天時摺一人的份，晴天時 摺兩人的摺好幾人的份。你說 熨或不熨再摺也沒關係，不熨平地摺

〈摺衣服〉

是生活的皺紋，而熨平

錢瑋東

也是有的。「來，我們來摺衣服」，你說 好日子是一手一手把皺紋摺好的時光 晴天時摺衣服，你說，得像紙飛機般地摺 把生活摺成飛行的形狀 左袖，右袖，努力比出滑翔的姿勢 選擇跑道，讓衣領翹好習慣風向 合上最後一摺的時候會讓鳥和雲不再溜走 讓藍色的晴得到確定，口袋也會 收納彩虹──那燃料呢我問， 你說 摺好便放樟腦香的衣櫃裏

而陰天，陰天是沒甚麼好說的了 晾不乾的衣架空晾着 生活也是。被濡濕的晴會發霉 黏滯在衣櫃的一角 我把它抽出，攤開。攤開又摺好 摺我一人的份，摺 摺彩虹的輪廓 有時我也鑽到毛線裏 學習毛線的堅韌細膩 而我總被毛裏不為人見的針所螫 來。我們來摺衣服， 陰天時摺一人的份，晴天時 也是。而你的，我不能幫你摺 有些生活的痕終會熨平 而我仍吃力比出滑翔的姿勢 讓鳥和雲不能溜走， 不能溜走，即使是在濡濕的晴天裏 再一手一手的摺，像飛行生活的日常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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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告白〉 王國陞

他聽說雛菊的花語是深藏心底的愛，自此之後，便對這嬌嫩小花深深著迷。 那天下午，走在見你的路上。他終於鼓起勇氣，向花店買了一大把雛菊，想 全部送給你。見了面朋友紛紛問：「是要送人的嗎?誰啊?」他偷偷瞄了你一眼， 假裝沒事地說道：「沒有啊，買給自己的。」便把整把花收進背包。事後把它們 全插在桌上，日復一日看著，直到最後一朵落盡。 後來，他再度鼓起勇氣，寫了一首詩，買了一把雛菊。這次卻只剪了一朵， 開的最美那朵，慎重地放進紙袋。他是想說：「你就是那唯一的一朵。」整個晚 餐他都忐忑的握著紙袋。看著你，卻送不出手，話也全哽在喉頭。席間，他趁隙 偷瞧了袋子裡的花，盛開的花瓣卻因黑暗而收闔。花失去了嬌嫩，而他也失去了 勇氣。最後，花與詩都深鎖在他的抽屜裡。 某日晚上，朋友談著你與另一個他。他的心揪成一塊，深怕再晚，就來不及 了。他顫抖著，把說不出的話，送不出的花，打成短短的簡訊：「有句話一直都 很想說，但真的說不出口，我喜歡你，呵。」他故作輕鬆，卻永遠忘不了按下送 出的那刻，指尖不自主的緊繃，與深埋內心的激動。不知道，那些花沒能替他說 的話，詩沒能傾訴的情感，是否都能傳達給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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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Ｋ的故事 黃昱凱

（九）

條細細的小皮圈、一個帶了穗花的布章和 與領口同款式的銅章。只露出從後腦勺一

老人穿著一套陳舊但洗得十分乾淨、

路延伸至頸部的灰白毛髮，感覺用手爬梳

細心熨燙得毫無皺痕、肩背摺線銳利的海

會發出咧咧的括擦聲。

藍嗶嘰制服，款式介於工作服與軍裝之間

老人身材瘦削，以這個年紀而言高挑

，有肩章掛帶，配墨藍立領。領口綴了顆

的身材（這句話的前提是：他仍擁有年

十字星樣的小銅章，原本應是參鋅的黃銅

齡），與身材相襯的，軟骨突出、鼻翼往

、說不定還鍍了層品質不錯的Ｋ金，現在

兩側擴張的修長鼻子，臉的上半部奇蹟似

卻呈現陳年威士忌般的暗實金屬色。胸口

地沒什麼皺紋，有的，只有一雙細細瞇著

口袋上則掛了稍大的別針，同樣厚沉的色

善意的雙眼；下半部沒有鬍子，從兩鬢到

調，圖樣則是臺蒸汽火車頭，很多細部的

下頷都刮得乾乾淨淨，皺紋卻多得令人吃

飾紋都因長年的打磨而變得模糊。褲子和

驚，彷彿兩頰內裡的肉全都被仔細地掏空

上身一樣陳舊而整齊，上身的內裡襯衣下

，皮緊緊地繃著顴骨，下邊卻沿著法令紋

襬被妥善地紮好，繫了條仿軍式的Ｓ腰帶

微微地下垂，到下巴處凝結成幾個鬆垮的

，腰帶上掛了根警示棒，和交警拿在手上

疙瘩。嘴唇因為長期缺水而裂得嚴重，甚

揮來揮去，會反射刺眼紅光的棒子，是同

至向外延伸成嘴部周圍的一圈皺紋，紋路

樣的款式。褲側線則服順地從腰際延伸到

很深，像是沙漠中死去的河道。張開嘴

褲管，褲管末端略微扠開，讓黑亮的工作

巴，牙齦雖然早已失了血色，牙齒卻都還

靴露出來，鞋帶被整齊得綁好，左右一致

好好的，半顆沒掉，但也受不住太堅硬的

，最後多的線頭反塞到鞋舌內，以免走路

咀嚼。

時絆到、勾到影響工作。

52

老人已經有些禿頭，露出乾淨的額頭

老人自稱是中央車站的站長，雖然官

，反而顯現出堅毅智慧的樣子。剩餘的頭

方班次表從未有任何一班車，哪怕是正常

髮尚未全白，被理成短短的平頭樣式。老

編號正常運行的、因貨運而延遲誤點的、

人帶了頂棕綠色的老貝登堡帽，上面繫了

甚或是進場維修的老邁火車，在帳面上都

不曾行經過此站。然而，總是會有幾班車

那天，老人也一樣挺著背、聳肩頷

恍若迷路般駛過此站 ， 大部份都過站不

首，已如臨大敵之姿直視黑暗，直至車門

停 ， 繼續沿著不知盡頭在何處的鐵軌疾

關閉，引擎再次啓動，發出嘎吱嘎吱的金

駛。偶爾也會有些莫名停駐的班車，停了

屬摩擦聲，肥蠕的鐵蛇從冬眠中醒來，再

幾秒，開門關門，像是在測試門把沒壞似

次往迷途駛去。老人盯著列車駛離，直至

的，很匆忙地就又駛走了；有些停了幾小

列車縮到如線般細小、被地平線吞沒為

時、甚至幾天，卻從來沒有人下車過，列

止。他如此專心地看著火車，以致於他到

車長、服務員、清潔人員......一個都沒有。

轉頭準備離去的時候，才發現在對面月台

但這時候，卻是老人工作的開始，當車緩

站著的小男孩。

緩進站，他便揮動他手中的警示棒，向理

男孩有著與老人相似的身材，以那個

應存在的駕駛告示：這裡有人、這是站長

年紀而言高瘦的身材，他穿了件汗衫配短

、請依循指揮手勢移動。彷彿不這麼做的

褲，露出瘦削的四肢，腳上倒是好好地穿

話，那些列車便會輕易地駛離軌道，像災

了雙運動鞋，襪子拉到小腿肚。男孩有雙

難片那樣撞翻視線所及的一切。

漂亮的眼睛，即使滿臉煤污，還是能輕易

當車停好，車門打開，老人便收起棒

地發現他眼睛裡滿溢的靈氣與好奇心，此

子，以緩慢卻又尊嚴的樣子，立正、收下

時這雙眼正睜地大大的直瞪著老站長，就

巴、雙眼直視，車門打開，老人便盯著車

像第一次去動物園的小孩看到大象時的眼

廂內看似無限延伸的黑暗，那黑暗以簡直

神。

有著形體的狀態存在，這可不是照明設備

老人也同樣驚訝，但鬆弛的皮膚與神

之類的小家子氣的問題，而是關於一種生

經使他無法擺出符合情緒的表情。你是這

命雛形、討論萬物起源的一個流派，換言

裡的站長嗎？他聽到小男孩問。他點點

之，黑暗並不是無的形式，黑暗就是黑暗

頭，開口想說些什麼，你是誰、從哪裡

本身。如果非要定義黑暗是無的力量，那

來、為什麼會來這兒、你的爸媽呢、這裡

麼黑暗便是個自相矛盾的存在，但現在，

很危險快點離開......。老人開口，卻發不

存在於車廂內的某樣東西，顯然是種非常

出聲音，喉嚨像因為生鏽而絞在一起的鎖

理直氣壯的生命體，具有黑暗的屬性，如

鏈、像乾燥而蓬鬆、散逸淌潟的流沙，老

蛇般蟄伏、蜷曲自己的爪牙，卻不禁發出

人腦中閃過了流沙的畫面—乾涸的糾結與

靜電般陰沈、讓人心浮氣躁的鼓動。黑暗

糾結之間的罅隙—他說不出話，因為他已

，盯著祂！老人心中響起了如是的聲音，

經很久沒說話了。就像偷偷躺在沙漠裡，

彷彿偈語般地、暮鼓晨鐘的聲音。

寂寞而害羞的流沙陷阱。 你知道為什麼中央車站叫中央車站

沒有人下車。

嗎？男孩問，以一種隔在兩人中間的不是 軌道，而是歲月般的口吻。

53

為什麼中央車站叫中央車站？老人從

甚至視線也不在列車上。

沒想過，饒是他自稱中央車站的站長，卻

列車經過後，風就停了，幸好男孩還

對「中央車站明明不在中央，很明顯地也

在，於是老站長緩緩地爬下月台，越過軌

不符合任何對中央的，哪怕是最廣泛的定

道，在另一邊的月台上稍稍辛苦了點，但

義」這件事，未曾有過任何質疑。自從他

還是做到了，他先攀住月台的邊緣，大概

有記憶以來，似乎就一直當著站長，但人

在胸口的高度，他兩手一撐，稍嫌狼狽地

總不可能一輩子都是站長哪！在當站長之

上了月台。這整個過程，男孩都靜靜地站

前，總要經過些職訓、考績之類的階段，

在一旁觀看 ， 不曾露出好奇或害怕的神

以及申請就任站長時所該具備的資格，大

情，卻也沒有要幫忙攙扶的意思。老人起

專院校及同等學歷畢業、在同單位工作至

身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拉平制服上的

少十年且不得有乙等考績。老站長不僅沒

皺痕，然後他才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男孩

有任何曾在大學就讀的記憶與跡象，在沒

轉身，抬頭直勾勾地看進站長的眼睛。黑

有班次表、時間失去意義的中央車站裡，

暗，直視祂！

又該如何度量十年的長度 ？ 除了自己之

老人脫下他的老貝登堡帽，露出他業

外，男孩是老人在車站中遇見的第一個人

已斑白的短簇頭髮，他將帽子輕輕給男孩

類，事實上，連流浪貓狗都甚少在此出沒

戴上 ， 用沙啞而尊嚴的姿態 ， 把象徵站

。另一方面，老人幾乎從未踏出車站的行

長職責的帽子給了男孩，那頂繫有皮圈、

政轄區過，對於車站外巨大而騷亂的貧民

繡著穗花布章宇金質銅章的棕綠色貝登堡

窟，他簡直可說是一無所知。換言之，男

帽。從此老人不再是站長，老人就只是老

孩為他帶來遙遠久違的外界的消息，男孩

人。孩子，中央車站為什麼叫中央車站，

是諾亞方舟裡銜來橄欖枝的白鴿。當老人

是歷代站長長久守護的、只有站長本人能

意識到這其中所可能帶有的隱喻及其重要

夠知曉的秘密。現在你是站長了，所以答

性時，他仔細回顧了當站長這麼久以來經

案應該已經在你心中的。老人對男孩這麼

手的所有車次，是的，車站與列車的每一

說，他是這麼說的。

次邂逅，老人都記得清楚。 此時，一班像是突然想起來自己在這

他是這麼說的。

裡的電車 ， 微醺、腳步不穩卻又飛快地 駛過站台 ， 長長的十七節加掛車廂阻斷了

（十）

站長與男孩的視線 ， 老人不禁慌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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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怕男孩就此消失，說不定男孩只是個幻

有一天，一位年輕的旅人經過中央車

影，只是站長潛意識裡某種期望的投影，

站，旅人騎著摩托車，衣著簡便，披著沾

誰知道呢？這是站長唯一一次在列車進站

滿風塵的斗篷，戴著護目鏡，沒戴安全帽

時沒有妥善指揮，只希望列車趕快通過，

，露出剃得很短的平頭。因為他隨身帶著

自保的武器且深諳裡世界的潛規則，他在

車站描述為一個空無一人的荒廢車站，如

貧民窟中並沒有受到太多的騷擾。他在中

果不怕就算有也理所當然的陰沈鬼魂的話

央車站前停了下來，雖然現在已是向晚，

，是個十分適當的休憩地點。從沒有人述

而且沙塵大到足以影響視線。但即使輪廓

及，這裡住著一對自稱是站長的老少搭擋

模糊，中央車站還是很好指認，因為它是

，而且他們顯然不是祖孫，因為他們一路

貧民窟中唯一結構完整的建築。旅人把摩

上未曾表現出包含扶老攜幼在內的任何親

托車的側柱立好，讓它穩妥地站著，把繫

情行為，甚至彼此之間還刻意保持了一段

在車後置物架上的行李卸下，並好好地背

難以察覺的距離，即使難以察覺，但距離

在肩上，怕一不小心滑落，撞壞裏面珍貴

是確實存在的。

的鍋碗瓢盆。

旅人是老人與男孩在車站裡遇到的第

旅人甫進站，就開始仔細觀察車站的

一個能言生命，但他們沒有表現出期待中

內部結構，想著如何能利用這裡的設備度

相應的訝異，反而像是個更為成熟老練的

過今晚，他看到空無一人的售票亭，上面

旅人般的面無表情，在男孩乾淨的臉上出

的玻璃窗滿佈刮痕，窗底開了個小口，作

現這樣的神色以及他眼裡散發出的聰慧光

為售票員跟旅客交遞車票與金錢的管道，

芒都令人難以忽視。這時，這位外表聰慧

下方從腰際高度直到地面則都是堅實的水

的男孩靠向旅人，然後這麼問他，旅人，

泥牆壁，牆上墨綠色的油漆斑駁地厲害，

你走過那麼多地方、累積超乎年齡與地域

彷彿無數碩大的綠色鳳蝶歇在牆上。售票

的智慧，你知道，為什麼中央車站叫中央

亭對面是一排排的木製公園長椅，倒是保

車站嗎？

存地不錯，沒有上漆，直接露出木紋原色

旅人直視男孩的眼睛，以一種他們兩

的表面幾乎沒有侵蝕的痕跡，且一張張長

者是在同樣高度上對話的眼神審視男孩，

椅排得十分整齊，彷彿一票從未出現過的

並沉首略微思考了一陣子。於是他這麼說

白領階級龜毛旅客剛從此處離席前去月台

。中央車站之所以叫中央車站，並不是源

搭車。長椅群的後方便是驗票口，從驗票

於建造他的財團、建築師工作室或其他各

口可以直接穿過去看到月台，一覽無遺。

種具政治力的外部力量。 中央車站既不位

接著，他就看到他們了。

處任何定義的中央，卻又叫做中央車站，

從月台那方，一位穿著海藍筆挺仿軍

要處理這樣看似艱澀的自我矛盾，合理的

便服 、 胸掛勳章的老者 ，和一位帶著棕

解釋只能有一個，也就是，它的命名是來

綠 、 樣式老派的貝登堡帽的瘦削男孩正

自內部的，且不與任何事物做任何哪怕是

往旅人這邊走來，穿過長椅群，來到旅人

最簡單形式的繫聯，只要與世間的其他事

面前，他仔細觀察了這對奇異的陌生人組

物連結，主體的意義就不能獨立存在，主

合，並妥善隱藏自己的驚訝，因為過去所

體的意義會被歸納到事物與事物的繫聯之

有旅者讀過的旅行日誌，都將此處的中央

間，要解決這樣的困境，唯有切斷與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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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聯結，意義才能重回事物本身。這也是 那些修道者要到深山苦行，或是船舶在茫 茫大海中迷航，船長偶爾會出現某種極度 放鬆症狀的原因。在中央車站裡，當中央 車站的命名成為內部性的問題時，換言之 ，那便是生存在車站內的你們想怎麼樣的 問題了，你們對於車站的追尋與執著，做 為契機，中央車站得以存在于你們心內的 中央，以這樣的定義去解釋中央車站為什 麼叫中央車站，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 老人與男孩聽了以後，沒有因長年糾 結心中的問題解決而露出開心的表情，反 而是一副釋然的神態。他們鄭重地向旅人 道謝，隨後旅人詢問是否能在此借宿一宿 ，他們也一口答允了。 旅人在此住了一晚，因旅途疲憊而睡 得安穩，沒有做夢。隔天起了個大早，沒 看到老人與男孩，於是旅人收拾行囊，繫 好斗篷，出了車站，風沙業已停歇，旅人 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往東南方離去， 只留下越見縮小的背影。 那是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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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九龍：囚牢

廟犬

破敗的街道上，風吹起，拂過樹梢

來的書，老頭子教他認字以後，總喜歡帶

， 引起一陣沙沙的聲響，傳入了破舊的

些書給他看，每回進門見他看書，總會欣

門內。

慰地笑笑，但又不無一絲沮喪地說道：「

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坐在地上

可惜我不通武藝，否則你也可以早些離開

，聽到風聲猛地抬頭，少年的樣子頗為英

了。」

俊，一雙桃花眼更是勾人，只可惜眼神是

如今少年還在，老頭子卻不來了。

冷的，而他不發一語、神情漠然地模樣更

想到這兒，少年心底湧起一股倔強：

教人一眼望去，如看一塊石頭。

「你都不來了，為什麼我還要繼續待在這

少年好似在等著甚麼。

兒！」

等啊等，等了快有一個時辰，他喃喃

忽地門外傳來聲響，少年眼睛一亮，

說道：「老頭子……，老頭子，怎麼都過

急沖沖地跑到了門前，此時有人推門而入

了七天了，你卻還沒過來……？」他的目

，「碰」的一聲便把少年撞倒在地。

光有點茫然。

門開，來者不是老頭子。卻是一名年

只聽他嘴上東一句、西一句，不著邊

約四十的中年人，中年人身穿藍色衣袍，

際地說著：「老頭子，你是氣我麼？……

眼珠子直勾勾地望著少年，劈頭便問：「

我一直有聽你的話啊，我沒出這條街……

你的名字是甚麼？你的父母又是誰？」

，外頭惡人多，你在哪裡？……你說過

少年一愣，直覺般地道：「古峻，我

的、你說過的，……每三天來看我一回

娘是古夢秋 。 」 如此輕易就向陌生人交

的……」

代 出來歷，這不能怪他，老頭子每回來看

又過了一會兒，少年站起身來，走到

他，都會說：「你是古家人，你娘是古夢

了一旁搖搖欲墜的桌子旁，拿起桌上啃了

秋，你一輩子都要記著這一點。」他也曾

一半、早已冷了的熟雞，那也是老頭子帶

問過自己的爹是誰，但老頭子總是不說。

來的，只有少年一個人吃。

不過古峻、古夢秋這兩個名字早已刻進他

放了七天的熟雞。

心裡去了。

上頭沾了點沙，不過少年不在意，他

中年人側著腦袋想了一下，笑道：「

啃著雞屁股，一邊翻著老頭子很久以前帶

古夢秋……，這名字對了，哈哈，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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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大爺走吧！」說完，中年人扯著古峻的

峻拉到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一邊埋怨

手腕便走。

道：「這已經是這幾天第六個古夢秋的孩

古峻大驚，努力掙扎間，卻是難以掙 脫，中年人身材並不高大，掌上出力更是 不大，但在古峻腕上這麼一掐，卻使他甚 麼力氣都使不出來了，當真邪門。 中年人抓著古峻跑了起來，跑得很快 ，他感覺自己就像要飛起來了。一面跑， 中年人一面道：「你可夠命苦，也真夠笨

子了，王八蛋……，還當真以為白府好賺 錢了。」 「 哼哼 ， 莫要埋怨了。」瘦僕瞇著 眼睛 ， 打開門 ， 說道：「把他也送進去 吧。」 古峻一進門，還來不及看，腦後忽地 劇痛，就此不省人事。

的。躲得不夠遠也罷了，自己一人楞楞的 也不知道要跑，嘿嘿，這下可給大爺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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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古峻被快速奔跑間的顛簸搞得腦 袋不大清楚，卻也知道情況不對，只是怎

「喂、喂！醒醒！」

麼都掙脫不開。

古峻的腦子一片混亂，迷迷糊糊地起

跑沒多久，兩人已經到了一座圍牆前 ，圍牆中間有個門，烏黑的大門很是氣

仍隱隱作痛的後腦，望向方才發出聲音的

派，門上有大匾。

地方。

白府。 門口有兩僕，一胖一瘦，兩個都高。 見到中年人走近，胖僕往前一步，問道： 「來者何人？」

那兒有人，不只一個。有男有女，年 紀都與他差不多，加一加有六人。分別關 在不同的牢籠。 牢籠？

中年人面帶微笑，拱拱手，笑道：「

古峻這才注意到不對勁，他睜大眼睛

小弟姓張名浦，打青州來的，聽聞近日白

望向四周，他也在一個牢籠裡，左邊數來

府懸賞古夢秋之子，特地在附近打探了一

，第七個牢籠。

番，花了不小功夫，終於逮到這小子，嘿 嘿。」 胖僕瞅了一眼古峻，冷笑道：「不小 功夫？哼哼，抓這小子？」 瘦僕此時也陰惻惻地說道：「行了， 老爺現在正在閉關，也沒時間見你，懸賞 的銀子與你，這便請了吧。」語畢，瘦僕 拋了一個小布袋，便退回門前，不再理會 中年人。而胖僕卻往前一步，一把便將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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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坐直，只覺得四周灰暗得緊。伸手摸摸

「這、這裡是哪？」他乾著嘴巴問道 。隔壁左邊牢籠中的少年沒好氣地道：「 白府的牢裡。你給敲昏腦袋啦？」 「白、白府？」古峻有點疑惑：「白 府是剛剛我進門的地方麼？裡頭又是怎麼 回事？」 左邊的少年眨眨眼，道：「你當真不 知道白府？」

古峻點點頭，答道：「不知道，很有 名麼？」 「哈！有名？」左邊的少年大聲道：

又是個姓古的倒楣蟲。 只是這個姓古的倒楣蟲似乎腦袋殼比較 硬，還沒進牢籠就醒了，只見那個姓古的奮

「白府可是譙縣第一府，白府老爺除了名

力掙扎，左踢右打，卻總掙脫不開。

望極高，更是當今縣令之師，據說武功也

瘦僕心裡不耐，吼道：「安靜，臭蟲！

是極好的。而你竟然說你不知道白府？這

」說著，用力抖了一抖，直將手上的少年抖

是消遣誰了？」

得骨頭都要散了。少年頭暈目眩間，眼光瞥

古峻皺起眉頭，說道：「我真不知道

見瘦僕手拿住他的衣領，狠了心，用力朝瘦

白府的，以前我從未出過街……」

僕手腕上一咬。

左邊少年搖搖手，不耐煩地道：「罷

「啊！混帳！」瘦僕腕上直接給咬出了

了罷了，你姓古吧？叫古甚麼？」

一圈血淋淋的痕，大怒下的瘦僕手臂一甩，

古峻瞪大雙眼，驚道：「你怎麼知道

「碰！」少年直接撞上了牢中石壁，全身上

我姓古？」

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狀、腦袋全是血，雖仍一

左邊少年鼻孔噴氣，惡聲道：「因為

扭一扭地蠕動，但只怕已是不活了。沒進牢

我姓古，叫古澈，這牢裡每個人都姓古！

裡，卻要死在牢外。

天知道這輩子倒了甚麼楣 ， 姓古也有錯

姓古的倒楣蟲。

麼？」

瘦僕一邊甩著手腕，一邊道：「奶奶

古峻愕然 ， 這才道：「我、我叫古 峻。」 古澈哼了一聲，道：「行了，咱們也

的，蠢東西，多活個幾天不是很好麼……」 瘦僕上前又踢了那團蠕動的肉兩腳，肉團發 出悶悶的兩聲，似是呻吟。瘦僕一個迴身，

不知道會被怎麼樣，這下還得多多互相照

也不管地上的東西，便直接出牢去了。

應才是。」

今天沒有飯，因為瘦僕生氣。

他們在裡頭大聲講話 ， 外頭卻也

古峻望著地上不成人形、同為姓古的少

沒人理會，整個大牢似乎與外界隔絕了，

年，他仍在掙扎，不停蠕動自己的肩膀，因

唯有每日中午，才會有守門的胖僕送入食

為他已感覺不到自己的手，緩緩地朝牢門爬

物，一人一盤，每盤都稀稀疏疏，只能填

去，拖著後頭長長的一道血痕。

填牙縫罷了。古峻心底總是懷疑，胖僕每

古峻不發一語，身旁另外六個牢籠中的

一盤食物都給先吃過一遍了，所以才這般

古氏少男少女，也都不敢發出一絲聲響，他

肥胖。

們只是靜靜的看。

又過了十餘日，古峻已經將牢內另外

終於，那團爛肉不再動了，他往前移動

六個姓古的名字記著了，中午，門一開，

了一丈遠。

這次卻是瘦僕進來，他手上拎著一個人，

回想起瘦僕離去前的話：「多活個幾天

男的。

不是很好麼……」古峻心頭一顫，這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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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這間囚牢比他想像中危險多了。 「古、古峻……」左邊的古澈說話了 ，此時他的話中再無不耐，只剩顫抖：「 我、我們，會、會……會不會也、也被殺 ……？」 古峻沒有回答，他甚至愣住了，這時 古澈左方牢籠發出古怪聲響，卻是牢中的 少女古泱泱坐倒在地上，胡言亂語似地喊 著：「白府老爺德高望重，白府家風清正 孝直，白府是譙縣的頭，白府不會殺我、 白府不會關我……我在哪裡？這裡不是白 府，我要出去，快讓我出去！」古泱泱扯 著鐵桿不停搖晃，怎料她竟是瘋了。 畢竟都只是十來歲的少男少女，眼前就這 麼樣死了一個人，怎不教人崩潰。 最靠左的牢籠中的少年說話了，他是 古平，第一個被抓進囚牢的古氏倒楣蟲， 年紀也是最大的，他已經十七歲了。只聽 古平道：「白府不知為何要我們的命，我 們現在不逃不行，否則牢裡牢外，終歸一 個死。」 「我、我們該怎麼逃？」古澈的語氣 仍舊帶著惶恐。 古平深呼吸後，才道：「咱們趕快想一想 ，咱們有七個人、七個腦袋，總能想出法 子逃出去的。」 「碰！」 忽然一陣巨響，古澈旁邊牢籠的古泱 泱一頭撞上了石壁，腦漿迸裂，這才瘋過 ，馬上便死了。 剩下六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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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是件美好的事情。

辛波絲卡：「詩人必須不斷地說『我不知道』。每一首詩 都可以視為回應這句話所作努力。」

林文月：「寫作，究竟是什麼？大概是在日日的生活中， 我們觀察自己，觀察世界，有所體會，有所感思，遂將那 些觀察、體會、感思，誠懇地寫出來」

陳義芝：「許多時候，不過記下一隻蝴蝶飛過的驚奇，一 場夢醒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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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