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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壬辰,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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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壬辰,花月

月訊

左派的愛情

訪問日星鑄字行 ──

郭史光治

(接上期)吸血鬼傳說的混合意象

文藝

更無一字不清真

專題

How do you turn this on江軍 太陽系之外 白九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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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軍

執行主編。梁燕樵

責任編輯。吳昱君 白九如

美術編輯。陳翔

校對。吳昱君 薛憶婷 白九如 梁燕樵

封面題字。丁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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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三月 吞聲的女孩 吳昱君

霧裡花 ‧ 孫毅

網內互打不用錢 「小」

池永嘉

廟犬

《晚明性靈小品研究》觀後感 ──

陳翔

九龍 (第三章) 兄弟

專欄 島嶼雲煙 跌宕集

March 對 ─鄉土的真正抒情標示: 自沈從文出發

趙鐸

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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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執行主編:梁燕樵

星光

三月的晚上,天清氣好,不見明月, 但 有 許 多 星 星。 我 問 說 D 是否最近陽光 普 照, 連 帶 反 射 到 星 球 的 光 也 愈 益 明 亮 了? 愕 D 然 良 久, 告 訴 我 : 其 實 只 有 月 亮 是 反 射 陽 光 的, 其 餘 的 星 星, 大 體 都 是 自 己 發 亮。 那 怎 麼 反 倒 是 月 亮 比 星 星 明 亮 許 多 呢? 因 為 月 亮 離 我 們 比 較 近, 看 起 來 大, 當 然 也 就 比 星 星 亮 了。 彷 D 彿感到很好笑的這般回答。

而 我 一 直 想 著 這 件 事。 回 到 房 中, 其 實 該 是 寫 編 輯 室 報 告 的 時 候。 然 而 我 遲 遲 無 法 凝 聚 起 心 神, 我 的 腦 裡 儘 是 這 一件事情。而寫編輯室報告多麼累人啊! 事 實 上, 手 邊 還 堆 著 如 山 般 未 完 成 的 作 業 與 報 告, 下 課 以 後, 連 約 會 也 無 閒, 吃 個 飯 便 匆 匆 道 別, 獨 自 回 房 了 ; 而 衣 服也必須洗,連帶的要排隊烘、收、晾、 折, 且 我 住 的 吵 雜 的 宿 舍, 走 廊 不 時 傳 來 種 種 喧 鬧 之 聲, 或 者 淋 浴 間 的 私 密 談 話, 又 或 者 哪 個 舍 胞 用 電 話 大 聲 講 著 甜 言 蜜 語。 我 實 從 未 擁 有 什 麼 靜 心 凝 思 的 空 間 的, 然 我 還 是 必 須 強 裝 一 下, 凝 聚 所 有 的 想 像 力, 投 射 出 一 個 作 家 悠 居 的 文 藝 空 間 給 你。 每 每 的 投 射, 都 要 花 上

好 一 番 力 氣, 乃 可 使 之 潔 白 光 潤, 字 字 句 句, 彷 彿 清 高 不 可 逼 視。 但 實 際 上 我 此刻除了沈重的眼皮之外還擁有什麼 呢? 而 在 上 述 我 過 度 誠 實 的 自 剖 之 後, 你是否也開始很難相信一個基本常識缺 乏 如 我 者, 可 以 說 出 什 麼 值 得 一 聽 的 教 訓? 若 答 案 都 是 否 定 的, 那 結 果 是 我 試 圖 拉 近 你 我 之 間 的 距 離, 卻 反 而 使 更 多 ( 原 也 不 多 ) 的 人, 決 定 把 目 光 轉 向 更 有 意 義 的 地 方 去 了。 但 我 又 豈 一 開 始 打 算什麼都不說乎?

此 事 誠 難。 許 多 時 候, 我 想 起 東 坡 〈後赤壁賦〉開頭的描述 ── 魚既入網, 酒 亦 有 賢 妻 久 備, 覺 得 根 本 不 可 能。 這 麼 完 美 的 偶 然, 八 成 是 蘇 軾 虛 構 安 排 的 吧! 你 說, 如 此 挑 毛 病, 根 本 沒 有 什 麼 作 品 可 以 欣 賞 了。 可 是 我 難 道 不 是 正 為 此 一 完 美 才 自 慚 形 穢 的 嗎? 且 此 反 應 又 豈 只 我 獨 然? 趙 鐸 :「 我 們 拿 什 麼 比 過 莊 子、 杜 甫、 李 白、 蘇 軾、 明 道、 朱 子 這 些 天 才 呢? 心 中 的 崇 敬 之 心, 渴 盼 與 世 人 分 享 之、 享 受 之, 又 安 以 自 己 的 荒 煙 蔓 草 雜 蕪 了 這 個 世 界?」(〈 小 ── 《 晚 明 性 靈 小 品 》 觀 後 感 〉) 郭 史 光 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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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要為你的新書在報告裡大肆宣傳 的,如今卻把你出賣了):「由始至終, 我站立在最私密,且個人的立場上抒寫。 其 唯 一 的 動 機 是 情, 而 唯 一 的 目 的 也 是 情。 打 從 一 開 始 起, 我 只 打 算 讓 自 己 感 動, 這 不 就 解 決 了 嗎? 不 須 要 讀 者, 不 須 要 文 學 獎, 不 須 要 志 同 道 合 者 盡 他 們 的 義 務 或 裝 腔 作 勢、 指 指 點 點 ; 沒 有 忐 忑、 比 較、 計 較、 得 失、 不 由 自 主 的 自 謙與高傲 ...... 」(《愛戀蕩漾》〈作為寫 作 中 的 情 〉) 本 次 訪 問 日 星 鑄 字 行 的 老 闆, 闡 述 兩 小 時 關 於 鉛 字 的 一 切 後, 卻 說:「我也只是個排字工人而已 ...... 」有 所 自 覺 者, 誰 非 不 安? 在 書 寫 這 一 篇 文 字 之 前, 這 些 話 語 又 都 曾 使 我 困 惑 : 倘 若 終 究 是 寫 了、 說 了、 想 了、 做 了, 先 前 的 宣 言 豈 非 成 為 妄 舉? 先 前 的 自 省, 亦不成了做作與自欺?

不,不,不是的。書寫的此刻,終於 彷彿有點明白,原來我們都只是一樣的。 事 實 是, 我 們 永 遠 只 能 捕 捉 萬 千 念 頭 的 一 星 光 影, 盡 我 們 的 全 力 交 織, 交 織 成 絲, 使 之 成 為 另 一 片 僅 限 當 下 生 存 的 意 義 ; 而 當 言 說、 寫 作 發 生 的 同 時, 對 生

命 其 他 千 千 萬 萬 個 時 刻, 便 不 得 不 加 以 背 叛。 面 對 殘 破 混 亂 的 現 實 生 活, 儘 管 明 知 自 己 的 黯 淡, 又 怎 能 不 想 個 辦 法 照 亮 漆 黑 一 片 的 道 路 呢? 雖 然, 人 們 可 能 漠 然 的 問 都 不 問, 覺 得 不 值 得 懂、 不 值 得 看、 不 值 得 聽, 但 我 依 然 不 由 自 主、 不 自 覺、 不 斷 不 斷 地, 擺 出 一 個 報 告 者 的 身 分 來 告 訴 你 ...... 終 究, 我 好 像 在 這 裡說了什麼。

沒有光害的夜晚,星星都份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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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訊 你 或 曾 聽 過 戰 略 遊 戲 這 個 名 詞, 而 這 之 中 最 有 名 的, 要 算「 鬥 塔 」 模 式 的 競 爭。 這 類 遊 戲 很 簡 單 : 故 事 的 開 頭 總 有 座 塔, 或 者 要 塞。 玩 家 的 職 責 就 是 盡 可能透過任何強化模式以保衛這座塔: 全知的你可以在幾秒間創出專門生產軍 隊 的 訓 練 場, 攫 取 任 何 能 增 加 畫 面 左 上 角 資 源 數 量 的 礦 藏, 噢 對 還 有 英 雄, 每 個 故 事 都 不 能 缺 少 的, 身 先 士 卒 好 施 展

turn this on 「夜奔」

文 ˙ 江軍

攻 擊 範 圍 大 的 華 麗 招 式, 挑 戰 敵 人 的 同 時 也 會 提 升 部 下 的 士 氣。 殘 酷 的 是, 畫 面 正 下 方 往 往 有 條 倒 數 時 間 軸, 提 醒 著 還有幾分鐘可以利用。 限 時 模 式 裡, 你 沒 有 退 路, 只 能 不 斷往前進,最終在叢林的中央正面衝突, 輸 了, 就 只 能 無 助 看 著 畫 面 中 你 的 人 民 尖 叫 著 用 一 種 極 緩 慢 的 速 度( 對, 連 身 在現實裡的我們都覺得該死的龜速)移 動、被砍殺、發出近似於嗚咽的悶哼。 最 終 塔 被 摧 毀 了, 崩 解 粉 碎 成 黯 淡 的畫面: You are a loser. 但在面臨失敗之前沒人願意低頭認 輸。 總 是 會 有 懷 抱 夢 想 的 玩 家, 趕 在 遊 戲開始前夕登入,豎立起屬於自己的塔。 所 以 我 們 來 了( 但 不 小 心 按 錯 了 限 時 設 定):遊戲開始。

計 時 器 倒 數 四 點 五 個 月, 一百三十天。 造夢師 (Dream maker) :外表看來弱 不 禁 風, 體 力 差, 不 擅 近 距 搏 鬥, 然 術 式 高 超, 以 精 神 系 攻 擊 為 主。 此 種 族 在 中 土 大 陸 上 銷 聲 匿 跡 已 久, 乃 至 於 成 為 童 話 故 事 中 的 人 物。 民 間 傳 言 造 夢 師 會 依 顧 客 需 求 量 身 打 造 專 屬 夢 境, 由 於 生

意 興 隆 故 不 時 有 地 痞 流 氓 上 門 勒 索, 結 局 通 常 是 倒 臥 在 大 街 上 睡 的 面 目 猙 獰, 卻無法自重疊噩夢裡逃脫:依作惡程度, 昏 睡 天 數 與 噩 夢 種 類 皆 有 不 同。 百 年 前 一次大規模的夢境叛亂造成國家動盪不 安,以至於被王國直轄聖武士全數誅殺。 根 據 傳 說, 生 還 者 隱 遁 地 下, 重 建 造 夢 氏 族, 藉 刻 苦 鍛 鍊 蛻 變 為 強 大 的 精 神 術 者,能入侵思想,遙控軍隊,以少對多, 立志向聖武士展開復仇。

那段日子以後再回想曾經發生的點 點 滴 滴, 才 驚 覺 沒 有 完 整 的 過 程 可 言。 夜 晚 彷 若 無 止 盡 的 對 稿、 白 熾 日 光 燈 照 亮鋪滿重重疊疊企劃書和三四版劇本的 系 學 會 方 桌、 匆 促 嚥 下 飯 糰 飲 料 好 發 出 聲 音 的 那 些 午 後 ...... 片段而無順序可言 的影像,在午夜夢迴時倏然於眼前迸開, 碎 裂 幻 化 成 另 一 個 更 深 沉 的 夢 境。 模 糊 中我看見又一次載著婷冒著細雨寒風搖 搖 晃 晃 往 男 七 前 進。 陰 雲 密 布, 舟 山 路 上 迎 面 撲 來 的 風 聲 獵 獵。 後 座 那 位 無 止 盡 的 吶 喊 著 天 啊 冷 死 了, 前 座 騎 手 只 覺 風聲與抱怨混成令人焦躁的魔音穿腦。

畫面就在基隆路和長興街交會處無 聲 的 溶 解 開 來, 淡 化 成 一 團 無 意 義 的 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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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do you ─記 2012 文藝營 彩 漩 渦, 再 回 神 時 正 處 在 上 營 前 兩 天 的 系 學 會 外 看 著 手 語 劇 排 練, 和 阮 建 諠 商 量 著 要 去 買 晚 餐, 心 裡 直 掛 著 要 幫 易 均 買 一 杯 抹 茶 拿 鐵。 排 隊 時 余 佩 璇 隨 後 跟 進, 莫 名 其 妙 談 到 海 賊 王 : 阮 建 諠 和 余 佩 璇 爭 著 當 魯 夫, 互 推 對 方 是 騙 人 布。 還記得從星巴克出門就突然下起了暴雨, 我 用 手 蓋 著 拿 鐵 杯 口 生 怕 浸 到 雨 水。 滿 天 淋 漓, 一 身 濕 意, 進 了 系 學 會 門 只 看 到 易 均 對 著 手 機 螢 幕 若 有 所 思。 外 頭 小 薛和怡仲對戲正糾結。 影 像 倏 的 碎 裂, 忽 又 重 組 : 劉 蘋 和 開宇在好豪的調度下第一次做運動就笑 翻全場;晚上八點明達館外女舞冒著大 風 排 練, 動 作 走 位 還 不 成 熟, 趕 緊 把 譽 蓉拉來細細囑咐順便洩漏二驗時可能發 生的狀況;螢光棒舞首次練習蝴蝶棒法, 眼 看 即 將 成 功, 兩 棒 卻 突 然 一 撞, 直 擊 下 半 身 中 心, 痛 得 我 蹲 在 地 上 久 久 無 法 出 聲, 招 來 振 興 和 呆 寬 的 大 笑 ...... 記憶 裡 的 片 段 迴 旋 擺 盪, 突 然 在 前 方 煞 車 播 放, 又 在 我 試 圖 伸 手 觸 碰 的 剎 那, 咻 的 混入斑斕色彩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聖武士 (Sacred Armor) :體力超群, 擅 長 近 距 離 肉 搏, 略 具 些 許 魔 力, 可 做

出 簡 單 魔 法 攻 擊 與 防 禦, 是 由 國 家 教 堂 所 挑 選, 具 備 最 優 秀 的 身 體 素 質。 在 經 歷 嚴 格 戰 技 鍛 鍊 與 重 重 考 驗 後, 能 成 為 聖 武 士 的 人 寥 寥 無 幾, 而 唯 有 這 群 超 凡 者, 方 有 資 格 穿 上 擁 有 神 祝 福 的 鎧 甲。 魔 法 攻 擊 無 效, 邪 法 攻 擊 無 效, 但 正 如 俗 語 說「 極 光 明 處 必 有 黑 暗 」, 聖 武 士 最 致 命 的 弱 點 就 是 單 純 的 心 靈。 一 旦 心 志 動 搖, 鎧 甲 防 魔 力 即 失 效, 防 禦 值 減 十。 在 百 年 前 暴 動 時 依 恃 強 大 實 力 弭 平 動 亂, 自 此 與 造 夢 者 結 下 不 共 戴 天 之 仇 ....... 故 老 代 代 相 傳, 至 今 仍 不 懈 的 戍 守王國各處。

大 學 生 多 單 純, 中 文 系 尤 是。 辦 活 動成了件幾近於公式的選項:找齊幹 部、 做 出 時 程 表、 寫 出 企 劃 書( 它 曾 幾 何時變成一種只需稍做文字日期更動的 表 象 )、 人 力 格、 全 員 大 會、 訂 出 三 次 驗 收 時 間( 之 後 還 有 補 驗 總 驗 再 驗 個 驗 私 下 驗 的 奇 妙 盯 哨 )、 然 後 抓 緊 進 度 直 到活動結束,感動與企盼,揮手說再見。 而 這 將 於 隨 後 輪 迴, 換 個 名 字, 由 全 新 人 馬 演 繹 既 定 選 項。 別 說 自 己 所 做 的 努 力 他 人 無 法 見, 只 求 問 心 無 愧 的 象 牙 塔 心 態 不 是 此 處 的 重 點。 我 們 毛 遂 自 薦 披 上 鎧 甲, 是 為 了 幫 他 人 圓 夢 : 那 一 個 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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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訊 有 著 發 亮 眼 光 的 小 隊 員, 大 談 文 學 同 時 仍 未 脫 年 輕 的 羞 澀。 不 管 幾 個 月 內 承 受 多 少 流 言 蜚 語, 多 少 蠅 頭 小 事 和 風 雨 飄 搖, 又 因 眾 多 酸 楚 蝕 開 自 認 做 好 完 善 防 禦 的 心 靈 武 裝 而 幾 近 崩 潰 ...... 只要讀著 張 張 真 摯 寫 成 的 感 謝 卡, 淚 水 就 會 大 滴 大 滴 沿 著 臉 頰 滑 落, 替 微 揚 的 嘴 角 裹 上 些 許 水 光, 那 一 刻 才 是 我 所 追 求 的, 值 得真切收藏的記憶。

Dear you all: 首 先 不 能 免 俗 的, 歡 迎 加 入 寒 氣 四 溢 的 台 大 中 文 文 藝 營。 過 去 的 人 兒 曾 經 於 此 處 獲 得 對 文 字 的 熱 情 : 空 手 而 來, 滿載而去。你 妳 / 或許曾對參加中文營感 到遲疑:國文課本中死板的鉛字始終打 不 開 奔 放 的 心 靈, 五 十 分 鐘 響 一 次 的 鈴 聲讓妳有了藉口收起滿面紅字的選擇題。 我 們 知 道, 因 為 我 們 都 走 過 那 段 歲 月, 而對文學的堅持驅使我們進入這片天地。 有人說,我們要貢獻自我於宇宙之精神。 而多少風流名士曾藉著字裡行間的傳遞, 於 漫 漫 時 間 中 留 住 自 己? 當 曲 終 人 散, 你 妳 / 將發現這五天的歡笑,早已置入回 憶的玻璃盒裡,永不褪去斑斕的色彩。

歡迎加入第十七屆台大中文文藝營 「夜奔」的行列! 籌辦良久的營隊就這麼恍恍惚惚過 去, 那 些 曾 流 過 的 淚 與 負 擔 的 沉 重 壓 力 早隨著杜鵑盛開而昇華為大學生涯中的 一 道 值 得 紀 念 的 銘 刻。 直 至 今 日 腦 中 仍 清 晰 的 閃 出 最 後 一 個 狂 舞 的 夜, 營 火 冒 著陣陣煙氣頑強的在微弱的光線下燃燒 出略帶橘黃的光與熱:大家手拉手圍成 大 圓, 以 火 為 中 心 跳 著 土 風 舞, 擴 音 器 叭 叭 響 著, 頭 頂 是 幾 顆 寥 落 的 星, 寂 寂 的 在 這 離 別 前 夕 的 夜, 用 些 許 閃 爍 融 著 月 光, 罩 住 廣 場 上 的 人 們, 並 在 滿 眶 淚 水間成了一片銀白的模糊。 然後,火熄滅了,時間到了。 氣球爆炸了,給了很多很多的擁抱, 我 們 都 知 道。 年 華 似 水 流, 齊 廷 洹 的 話 讓 我 第 一 次 崩 潰。「 我 們 都 是 付 出 了 很 多 才 能 聚 在 這 裡 啊。」 那 是 一 種 強 抑 的 抽 泣, 無 法 克 制 的 任 由 淚 水 大 滴 大 滴 的 冒 出。 噢 總 算 走 到 這 裡 了, 沒 有 辜 負 你 們 的 期 待 吧。 我 緊 抓 著 鐵 椅 邊 緣 直 到 手 心 發 痛。 軟 趴 站 在 旁 邊 拍 著 肩, 背 後 有 群 沉 默 的 溫 柔。 易 均 說 : 好 了, 黃 雨 芃 回來了,你也要堅強起來噢。

計 時 器 歸 零, 再 也 不 能 回 頭。 青 春 就 如 同 慢 慢 往 前 流 動 的 長 河, 我 們 在 下 一次遊戲間的空檔間留下足跡。遲早的, 年 的 冬 天 被 收 束 進 流 逝 的 時 空, 透 2012 過 即 時 動 態 捕 捉 存 入 圖 片 區, 放 在 系 學 會 進 門 左 側 的 一 長 列 儲 存 格 裡。 屬 於 逼 九 九 的 夢 和 盼 望 就 寫 到 這 了, 夜 奔 的 章 節已然結束,成為一段可供述說的故事, 被 經 歷 過 這 些 光 輝 燦 爛 的, 繼 續 圓 成 不 滅的傳說。

大合照後我們列隊於斜坡前送心中 的 太 陽 們 下 山, 我 看 見 遊 覽 車 窗 後 的 比 佛 摀 著 嘴 快 哭 出 來 了。 一 起 經 歷 五 天 四 夜 的 小 隊 員, 無 論 是 否 聊 過 天 拍 過 照, 那 瞬 間 個 個 都 貼 上 玻 璃 與 我 們 對 目, 彷 彿 認 識 良 久, 今 將 相 別, 故 只 盼 留 下 最 後 一 眼 好 做 為 回 憶 似 的。 我 揮 著 手, 所 有 的 工 人 都 揮 著 手 大 笑 大 跳。 在 日 漸 偏 西的午後陽光下,我們向親手打造的「夜 奔」,道了最後一聲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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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白九如

個 星 系 不 同 的 軌 道 與 規 則。」 張 惠 菁 如 為 彼 此, 薄 弱 的 存 在 又 緊 密 相 繫。 我 們 是 說。 我 們 似 乎 對 於 疆 界 的 劃 定 有 股 與 在他們對彼此的敘寫中看到記憶的糾纏、 生 俱 來 的 熱 情, 彷 彿 只 要 確 定 範 圍 就 可 解 構、 誤 讀 與 遺 忘, 最 後 兩 個 敘 事 者 的 以 擁 有 幸 福 與 安 寧, 而 在 疆 界 之 外 的 孤 世 界 漸 次 重 疊, 我 們 開 始 無 法 分 辨, 最 獨 就 可 以 假 裝 毫 不 在 意。 我 們 說, 這 裡 後連自己的記憶都丟棄。 是太陽系、擁有光與熱的的第五大行星。 回 憶 開 始 產 生 質 變, 我 們 隱 約 發 現 我 們 以 為 可 以 挽 回, 卻 不 知 一 旦 將 它 排 彼 此 的 人 生 在 黃 崇 凱 的 筆 下 被 重 新 書 除 在 我 們 的 場 域 之 外, 它 就 會 急 速 脫 離 寫 : 聶 魯 達 女 孩、 雙 胞 胎 兄 弟、 母 親、 已知的軌道,往未知的星系而去。 妻 子、 冥 王 星、 龐 貝 城、 美 國 皇 帝、 誤 於 是 張 惠 菁 寫 了〈 給 冥 王 星 〉, 黃 信 會 自 殺 的 旅 鼠、 懷 疑 曾 登 陸 月 球 的 太 崇凱有了《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 2006 空 人 ...... 「 透 過 不 斷 的 重 寫、 擬 寫、 複 年, 冥 王 星 從 太 陽 系 被 除 名, 而 他 們 各 寫, 奮 力 擠 壓 出 隱 藏 在 想 法 邊 邊 角 角 的 自 用 書 寫 來 紀 念 這 個 即 將 被 人 們 遺 忘 的 稀 薄 念 頭, 止 不 住 的 孵 育 他 人 的 軀 體 和 星球,記念這次錯過與遠離。 動 作。 這 也 是 一 種 極 限 測 試 的 方 式, 看 看自己寫到述說極地的邊陲地帶還能記 得 什 麼。」 已 被 排 除 的 行 星 在 回 憶 中 反 覆 迴 旋, 臆 測 它 表 面 的 溫 度、 色 澤、 成 分、 氣 候, 另 一 個 星 系 誕 生, 虛 擬 的 記 憶 架 構 邊 界 又 將 其 破 壞, 於 是 再 無 人 能 確定自己是否也正在被他者虛構。

「 這 裡 是 冥 王 星, 曾 經 被 稱 作 第 九 大行星的地方。」

「 如 果 原 先 的 宇 宙 已 經 不 夠 用 了, 我 們 只 好 發 明 新 的 宇 宙。」 黃 崇 凱 虛 構 出 另 一 個 宇 宙, 而 他 筆 下 的 人 物 則 各 自 虛構彼此的人生。我們不知道哪個「我」 才 是 敘 事 主 體, 他 們 在 對 方 的 敘 述 中 成

我 對 它 說, 用 一 種 好 奇 的 語 氣 打 量 著 太 陽 系 的 邊 緣。 哈 雷 經 過, 帶 來 另 一 個 星 系 的 語 言, 迅 急 的 閃 現 又 消 失 以 至 於 被 我 忽 略。 眼 前 深 沉 的 星 球 吸 引 我 全 部 的 注 意, 那 是 離 軸 心 最 遙 遠 的 場 域, 卻 仍 然 繞 著 太 陽 運 行, 如 此 親 密 又 疏 遠 的距離。

我聽到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傳來的 聲 音, 於 是 翻 開 書 頁 並 在 其 中 被 重 新 書 寫。

「 你 好, 這 裡 是 太 陽 系 第 五 大 行 星。」

之外

「 所 謂 錯 過, 並 不 是 什 麼『 如 果 那 時 再 努 力 一 點 』, 或『 要 是 做 了 另 一 個 決 定 』 就 好 的 事。 從 來 都 不 是。 那 是 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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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系


專題

更無一字不清真 夜幕前的夕陽光影 ‧

訪問日星鑄字行 ── 日星

太 原 路 上, 鑄 字 行 裡 光 線 昏 暗, 整 間 店 積 滿 灰 塵 和 金 屬 的 味 道, 沉 穩 如 同 舊 時 光 的 重 量。 滿 牆 鉛 字 按 著 比 劃 部 首 安 然 躺 臥 在 木 製 字 架 裡, 穿 梭 其 中, 依 稀 感 到 自 己 正 走 在 字 典 索 引 的 行 間, 聽 著 成 千 上 萬 的 文 字 對 著 自 己 細 細 耳 語, 看 著 字 的 形 狀, 同 時 腦 中 浮 升 起 無 限 的 想像。 我們說,鉛字產業是夕陽產業,鑄字 行更像是古蹟,在時間無情的推逝之中, 一 步 步 走 向 被 夜 幕 吞 沒 的 命 運。 但 是, 當初它也曾經是熾亮的日頭:向老板探 問 日 星 的 歷 史, 這 才 得 知, 在 活 版 印 刷 全 盛 之 時, 鉛 字 的 重 鎮 萬 華 四 處 都 有 鑄 字 行 林 立, 而 日 星 之 所 以 選 擇 在 太 原 路

採訪、撰文:鄭貞文 梁燕樵 許楚君 陳翔 整理:梁燕樵 攝影:陳翔 梁燕樵

落腳,只是因為設備和資金都不及他人。 但 想 不 到, 後 來 平 版 印 刷 和 電 腦 排 版 的 技 術 進 步, 人 力 需 求 少、 成 本 低 廉, 這 一 變 遷 的 浪 潮 襲 來, 中 心 區 首 當 其 衝, 而地處邊緣的日星竟成為了碩果僅存的 一 家 鉛 字 鑄 字 行 了。 民 國 五 十 八 年, 張 老 板 的 父 親 開 辦 了 日 星, 一 年 以 後 張 老 板加入家族企業,一做就是四十幾年。

然 而, 到 了 如 今, 為 什 麼 還 要 花 偌 大 力 氣 保 存 活 版 鉛 字? 走 進 日 星 的 人 心 中 都 不 免 有 這 個 問 題 : 在 這 個 時 代, 推 出 可 以 無 線 上 網、 提 供 27 萬 Amazon 本 書 的 電 子 書 Kindle ;英國廠商做出號 稱一杯咖啡的時間就能夠印完一本書的 印刷機器。消費者追求的是快速和方便, 訊息更新的速度超越了世界走動的時間。 在 活 版 印 刷 之 眾 弦 俱 寂 的 今 日, 各 種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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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的繁星點點 ‧

版 形 式 迭 出, 可 說 眾 聲 喧 嘩, 現 代 科 技 的 喧 騰 掩 覆 之 下, 日 星, 獨 獨 在 台 北 的 小 小 巷 弄 裡, 引 吭 歌 出 唯 一 的 高 音, 這 個 聲 音 為 何 獨 特? 為 何 還 是 值 得 聽 見 其 聲 籟 的 人 去 加 以 護 持, 使 之 穿 越 重 重 阻 障,留存下來呢?

鉛字 台 灣 的 鉛 字 技 術, 最 初 跟 著 移 民 而 來, 乃 是 源 於 中 國 大 陸 的 東 南 沿 海, 此 時 的 字 體 是 較 簡 單 的。 而 在 甲 午 戰 爭 割 讓 以 後, 則 又 混 合 了 日 本 本 土 的 技 術, 日 本 對 鉛 字 文 化 相 當 重 視, 活 版 印 刷 的 制 式 化, 即 完 成 於 這 個 時 期。 二 次 大 戰 後, 國 民 政 府 遷 臺, 又 是 一 波 革 新。 活

版 鉛 字 最 重 要 的 模 具 技 術, 從 外 來 到 自 行 生 產, 主 要 還 是 仰 賴 日 本 的 協 助。 只 是 在 複 雜 的 歷 史 背 景 下, 台 灣 鉛 字 來 源 錯綜,系統並不完整,尚無法自行設計, 目 前 所 留 存 的 仍 是 以 1945 年中國大陸進 來的楷體為主。 「不同民族對於漢字的欣賞角度不 同, 見 解 也 不 同, 每 個 區 域 有 自 己 的 獨 特 性。」 張 老 闆 說。 舉 例 而 言,「 日 本 的 宋 體 字、 黑 體 字 是 獨 步 全 球 的, 但 楷 體字則還是以中國最能把握其軟筆書寫 的 美 感。」 如 今, 中 國 大 陸 在 文 化 革 命 後, 活 版 鉛 字 早 已 走 入 歷 史, 反 倒 是 台 灣 將 這 個 文 化 保 留 了 下 來。 日 星 目 前 留 存 中 文 鉛 字 共 七 種, 英 文 十 種, 而 所 使 用的楷體鉛字,是出於一百 年前一位上海的進士之手, 「對鉛字而言,很重要的一 個就是書家的手感,楷體鉛 字最獨特的,就是保存了中 國讀書文人的個性。」 而鉛字和制式的電腦字 型, 究 竟 有 什 麼 不 同 呢? 「電腦字型是運算的問 題,」張老闆解釋,並用一

旁 的 電 腦 為 我 們 說 明 :「 電 腦 字 型, 基 本上就是由最基本的幾個筆劃組構而成 的, 而 這 些 筆 劃 又 分 別 是 由 所 謂 的『 節 點 』 構 成, 就 好 像 連 連 看 一 樣。 為 求 簡 明 與 效 率, 電 腦 字 型 的 節 點 都 是 取 最 小 值,這就是為什麼電腦字型是很呆板的, 因 為 它 是 根 據 公 式 算 出 來 的, 是 每 一 個 筆 劃 的『 零 件 』 組 合 而 成, 於 是 就 影 響 了 漢 字 本 該 有 的 柔 順 性 與 變 化 性。」 張 老闆又打開一個正在建檔中的楷體鉛字 檔 案 :「 你 看, 這 是 鉛 字 掃 描 上 來 的 樣 子, 我 們 一 樣 以 節 點 來 看, 你 們 可 以 比 較 一 下。」 在 放 大 的 螢 幕 上, 我 們 驚 訝 地發現鉛字的節點竟足足比電腦楷體多 出了數倍有餘!

「修字」的工作看似容易,但修字者 對 於 書 法 筆 劃 的 觀 察 能 力、 對 於 漢 字 的 了 解, 卻 決 定 了 鉛 字 最 終 的 模 樣, 在 書 家 獨 特 的 筆 勢 之 外, 也 可 能 添 入 當 時 刻 字 人 的 個 性, 而 今 日 的 修 字 人 在 修 復 之 中 更 可 能 添 入 自 己 對 於 漢 字 的 理 解。 這 種「複製」,實也是一種「創作」的過程。 一 個 小 小 的 鉛 字 裡, 蘊 藏 了 掘 之 不 盡 的 故 事, 在 文 字 本 身 的 形 音 義 之 外, 更 負 載了書家與刻字者、修字人當下的心境, 這 樣 反 覆 於「 再 現 」 又 添 入「 表 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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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鎔鑄了對外在真實的理解與內在真實的 反 思, 細 想 起 來, 更 與 文 學 藝 術 的 創 作 有 共 通 之 處。 正 因 如 此, 鉛 字 也 就 能 將 每個書法家寫出的字所具有的生命與溫 度傳遞出來,顯得如此「獨特」而具「手 感 」, 然 而 因 於 其 印 刷 的 功 能, 又 使 這 些字得以廣泛流布,而非限於一紙之中。 它 不 是 書 法, 卻 又 具 有 書 法 的 靈 動 與 內 蘊 ; 不 純 是 僵 直 的 印 刷 字, 卻 又 能 讓 字 體一一扣印在人們眼裡,或許因為如此, 日 星 才 以 一 種 盡 於 執 拗 的 姿 勢, 在 出 版 史 屢 屢 翻 新 的 當 代, 毅 然 留 存 滿 室 的 鉛 字。 「這就是為什麼鉛字有如此豐富的 變 化, 同 樣 的 一 撇、 一 捺, 在 不 同 的 書 寫 結 構 中 就 會 產 生 殊 異 的 筆 勢 與 行 氣, 它 每 一 畫 都 是 有 起 承 轉 合 的。 這 依 書 家 的 狀 態 各 有 不 同, 比 如 說, 日 本 的 楷 體 是『 有 肉 無 骨 』, 就 好 像 他 們 的 藝 伎 一 樣,而中國的楷體,則是『有肉有骨』, 這 是 從 以 前 的『 顏 筋 柳 骨 』 就 發 展 得 很 完整的東西。」 而這也是目前進行著的鉛字保存計 畫 中, 最 困 難 的 一 個 環 節。 為 了 能 生 產 製 造 鉛 字 最 重 要 的 銅 模, 必 須 將 現 有 的

鉛 字 先 行 打 樣、 並 放 大 掃 描 成 最 初 步 的 簡單數位檔,然後,由修復者再行潤飾, 耐心地將每一個細微的波折起伏勾勒而 出, 盡 其 所 能 地 保 存 文 字 中 難 以 依 著 公 式 與 數 據 運 算 出 來 的 部 分。「 修 字 」 的 工 作 看 似 容 易, 但 修 字 者 對 於 書 法 筆 劃 的 觀 察 能 力、 對 於 漢 字 的 了 解, 卻 決 定 了 鉛 字 最 終 的 模 樣, 在 書 家 獨 特 的 筆 勢 之 外, 也 可 能 添 入 當 時 刻 字 人 的 個 性, 而今日的修字人在修復之中更可能添入 自 己 對 於 漢 字 的 理 解。 這 種「 複 製 」, 實 也 是 一 種「 創 作 」 的 過 程, 這 樣 反 覆 於「 再 現 」 又 添 入「 表 現 」, 鎔 鑄 了 對 外 在 真 實 的 理 解 與 內 在 真 實 的 反 思, 設 計 者 勾 繪 的 同 時, 實 也 是 潛 入 每 一 個 字 中, 去 感 受 筆 劃 的 波 動。「 前 兩 年 我 們 碰 到 的 最 大 問 題 就 是, 現 在 的 年 輕 人 對 書 法 的 筆 劃 已 經 不 大 能 夠 掌 握 了, 而 對 軟 體 也 不 夠 熟 悉, 導 致 沒 有 辦 法 去 重 現 原 有 的 字 型 之 美。」 因 此, 現 在 的 進 行 方 式, 改 為 先 行 放 大 掃 描, 以 手 工 修 飾 之 後, 才 再 度 掃 描 回 去, 且 各 小 組 由 一 位 書 法 老 師 整 合 檢 視。「 目 前 計 畫 主 要 是放在楷書的鉛字,這也是最難處理的, 我 們 希 望 能 做 出 完 整 的 字 型 檔, 未 來 甚 至 可 以 跟 作 業 系 統 合 作, 甚 至 是 保 留 現

是口號還是出路? ‧

代的書法字體。」

文創

就 像 許 許 多 多 的 夕 陽 產 業 一 樣, 原 本的民生品面對日益萎縮的市場,往「文 化 創 意 產 業 」 轉 型, 加 入 更 多 創 意 吸 引 新的消費者,似乎成了唯一解答。

「 東 西 好 不 好, 擁 有 的 人 心 中 都 清 楚, 但 仍 要 想 辦 法 呈 現, 讓 所 有 人 了 解 它 的 好 」, 坐 在 日 星 陰 暗 的 地 下 室 裡, 為 上 萬 鉛 字 所 簇 擁 的 老 闆 如 是 說。 曾 經 險 些 面 臨 倒 閉, 日 星 保 存 鉛 字 的 工 程 確 實 困 難, 然 而 面 對 這 重 重 難 關, 因 為 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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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鉛 字 的「 好 」, 日 星 的 老 闆 與 為 活 版 印 刷 共 同 努 力 的 員 工 與 義 工 們, 不 斷 在 知 其 不 可 的 艱 難 之 中 奮 力 而 為。「 我 們 想 讓 社 會 更 了 解 鉛 字 的 好, 不 只 因 為 他 古 老 而 已。 人 類 原 本 就 是 類 比( analog ) 的 動 物, 而 非 數 位( digital ) 的, 底 片 相 機、 數 位 相 機 的 道 理 也 一 樣。 凸 版 印 刷 人 類 用 了 一 千 多 年, 是 到 了 最 近 才 電 腦 化, 可 是 例 如 說 在 閱 讀 上, 活 版 印 刷 所 使 用 的 紙 張 大 多 消 光, 對 眼 睛 來 說 負 擔 最 小, 而 電 子 書 閃 爍 的 螢 幕 卻 往 往 會 損 傷 我 們 的 睫 狀 肌。 相 對 地, 鉛 字 印 刷 未 經 油 水 分 離 的 過 程, 顏 色 飽 滿, 打 印 在 紙 面 上, 更 顯 得 黑 白 分 明, 而 活 版 印 刷 不 只 是 將 墨 水 印 在 紙 張 表 面, 更 會 留 下 深 紋, 彷 如 刻 印 在 紙 張 上 一 般, 更 顯 出 印 刷 品 的 質 感。 ── 老文化絕對有它獨 特的價值,但我們一定先要自我了解。」 「 而 我 們 也 是 一 定 要 訴 諸 行 銷 的, 只是努力保留現有鉛字,它無法傳承。」 張老闆說。 為了也使鉛字產業人同時能從中獲 取 經 濟 報 償, 日 星 不 斷 在 尋 求 各 種 可 能 的 出 路, 其 和 同 為「 夕 陽 產 業 」 的 日 星 和 埔 里 的 廣 興 紙 寮 合 作, 推 出 印 上 鉛 字

及 藝 術 家 版 畫 的 手 抄 紙 明 信 片, 再 附 上 兩 個 鉛 字, 一 組 可 以 叫 價 到 250 元;與 行 人 出 版 社 合 作, 由 老 闆 親 自 設 計 小 篆 的「 緣 」 字 鉛 字, 一 組 一 對, 並 設 計 海 報 一 同 附 於 出 版 品, 在 國 際 書 展 中 也 很 快 就 被 一 掃 而 空。 老 闆 坦 言 :「 像 這 樣 的 文 創 商 品, 在 三 十 年 前 可 能 只 值 五 毛 錢, 但 只 要 充 分 發 揮 既 有 的 特 質, 就 可 以 變 成 有 格 調 的 藝 術 品。」 日 星 在 口 耳 相 傳 以 及 網 路 的 宣 傳 中 建 立 口 碑, 老 行 業 的 獨 特 性 使 其 能 夠 往「 文 創 」 的 轉 型 殺出一條血路,從這方面而言,「文創」 的確給了原本風雨飄搖的日星鑄字行一 個出路。 然 而, 文 創 之 路 也 依 然 有 其 侷 限 的 地 方, 尤 其 在 與 政 府 合 作 的 方 面, 使 張 老闆有許多感嘆:「很多文創都不文創, 都 太 商 業 了。」 在 利 益 獲 取 和 理 想 熱 情 之 間, 似 乎 總 有 無 法 平 衡 的 地 方, 例 如 日星鑄字行不久前才出版的一本《昔字, 惜字,習字》,依照老闆最原本的希望, 應是一本以技術性介紹活版印刷為主的 書 籍, 包 括 鉛 字 的 歷 史、 特 性、 製 作 過 程、 與 電 腦 字 型 的 比 較 等 等, 但 由 於 是 和 文 建 會 申 請 的 案 子, 不 管 在 內 容 和 時 間 上 都 無 法 容 許 這 個 構 想, 於 是 最 後 便

成為一本以介紹日星鑄字行本身的小冊 了。「 我 知 道 技 術 性 的 東 西 絕 對 比 較 沒 有 市 場, 但 這 是 更 應 該 重 視 的, 台 灣 在 漢 字 設 計 上 應 該 要 是 亞 洲 之 首, 現 在 卻 還 是 零 分。 我 覺 得 很 多 人 的 熱 情 是 值 得 肯定,但是草率做不好事情。」

而 日 星 未 來 的 接 班 人 在 哪 裡 呢? 對 於 自 己 長 久 努 力 的 這 個 家 族 企 業, 張 老 闆並不認為一定要是親緣關係的人來延 續,更期望的是一個有心人的加入,「但 這 並 不 容 易, 要 訓 練 出 一 個 足 以 勝 任 的 接 班 人, 至 少 需 要 四、 五 年。」 堅 持 品 質和美感的老闆並不只要一個技術工匠, 而 是 要 一 個 能 夠 感 受 字 的 美 感、 體 現 字 的 精 神, 能 如 此 修 字 的 藝 師, 就 如 同 他 一 再 強 調 的,「 能 把 技 術 傳 承 下 去, 這 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為 何 鉛 字? 這 天 我 們 一 樣 揣 著 這 個 疑 問 來 到 日 星, 然 而 這 爿 店 裡 的 空 氣, 和 老 闆 談 話 時 所 顯 現 對 鉛 字 的 熱 情, 卻 使 一 切 再 也 無 復 多 言。 在 活 版 印 刷 的 暮 日 沉 落 之 際, 小 小 的 日 星 鑄 字 行, 懷 抱 一 份 對 於「 美 」 的 執 拗 信 念, 期 待 這 般 瑰 美 的 餘 暉, 總 有 一 天, 能 夠 再 度 照 遍 滿地盛開的文字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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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本 書 由 五 位 主 角 的 紀 錄 構 成 ── 包 括 速 記、 日 記、 留 聲 筒、 手 札 與 信 件。 在一條既定時間軸上以不同的記錄 Stoker 形 式 切 割 成 看 似 斷 裂, 實 則 連 合 的 五 條 支 線。 這 即 使 在 現 今 小 說 中 也 是 少 見 的 作 法 : 俗 語 說「 三 人 成 虎 」, 一 種 前 所 未 見 的 恐 怖, 透 過 五 雙 眼 睛 來 證 實, 想 必 是 更 強 烈 的 將 讀 者 帶 入 魔 幻 的 時 空, 把 身 處 的「 現 實 」 和 小 說 所 描 述 的 逼 真 情 節 相 結 合, 產 生 感 官 上 的 混 淆, 進 而 認 定 吸 血 鬼 是「 可 能 存 在 的 」。 只 要 此 心態出現,無論清晰與否,就墜入 Stoker 的 陷 阱 裡。 其 次, 它 帶 給 讀 者 的, 是 一 種 病 態 美 學 般 的 恐 怖, 是 邪 惡 到 幾 近 滴 出 暗 紅 血 滴 的 豔 麗。 正 如 書 中 凡 赫 辛 醫 師見到吸血鬼新娘時所感到的無比誘 惑 :「 當 男 人 見 到 她 們 冶 豔 的 面 容, 就 會被那所引惑,呆若木雞直到日落西山, 然 後 她 們 醒 來, 吞 噬 你, 於 是 又 多 了 一 名 黑 暗 的 成 員。」 在 聖 經 中 撒 旦 是 墮 落 的 天 使, 自 地 獄 甦 醒 召 集 眾 惡 魔。 但 我 們 不 能 否 認, 焦 油 湖 畔 的 魔 鬼 都 曾 經 是

江軍 ˙

的形象遍布全球的迷信之 Vampire 中。 15 世紀羅馬尼亞境內瓦拉基亞領主 伏 拉 德 大 公 的 死 亡, 身 首 異 處 的 不 死 傳 說, 更 與 東 正 教 信 仰 產 生 直 接 的 連 結。 更 是 將 各 民 族 的 觀 點 混 合, 創 造 Stoker 出 現 代 人 對 吸 血 鬼 的 印 象 : cross 、 holy 、回教中被攻擊三次就成為不死族 water 的傳說 ....... 一如前文所述, vampire 的「進 化」正反映了人類文明的演化:這群黑 暗的使者象徵的是人類心中最深沉的恐 懼 與 欲 望。 所 有 的 吸 血 鬼 都 是 俊 美、 衣 冠 楚 楚 而 充 滿 誘 惑 力 的。 在 享 受 小 說 情 節 的 同 時, 亦 於 無 形 中 被 迫 植 入 一 種 既 定的文化概念。

多元文化的複合象徵 ‧

天 使 : 在 美 的 本 質 上 有 相 同 的 立 足 點, 而 劃 出 界 線 的 是 上 與 下、 天 堂 與 地 獄、 聖 潔 和 邪 惡、 光 明 與 黑 暗 的 二 分。 而 我 認 為 Stoker 在書中亦傳達了某種程度的 救 贖 觀 念 : 吸 血 鬼 是 地 獄 的 使 者, 唯 有 讓他完全死亡,方能真正的安息。

的歷史反思現代吸血鬼的風貌 Count Dracula

吸血鬼傳說的混合意象 從 ─ 小啟:因上期校對疏失,江軍〈吸血鬼傳 ◎

說的混合意象 從 的歷史反思現代 ─ Count Dracula 吸血鬼的風貌〉一文,後半部有部分缺漏,本期 特 此 補 上, 上 接 24 期 踏 歌 p.33 ,在此向作者與 讀者一併致歉,也感謝江軍的提醒與包容。

只 4. 有銀子彈能傷害它 要 5. 殺死它,只能用木樁穿過它的心 臟,將其首級取下後,於嘴中塞滿大蒜。 還可以透過自身血液的傳播控制他人: 只 要 啜 飲 過 吸 血 鬼 之 王 的 鮮 血, 就 會 具 備 某 種 程 度 的 心 靈 聯 結 : 當 他 呼 喚 時, 受 害 者 就 會 身 不 由 己 的 到 達 當 地, 但 透 過催眠的反溯亦能得知伯爵身處的周遭 環境,是一種逆向的感應。 透過以上的列舉,我們不難發現吸血 鬼形象的塑造是多元文化的混合成品: 基 督 教 的 神 聖 觀、 民 俗 信 仰 中 的 驅 邪 偏 方, 泛 靈 信 仰 中 對 自 然 律 的 敬 畏、 甚 至 有強者對弱者的奴役觀點。 歌德式的恐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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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

文 ˙ 郭史光治

父親說,情勢所逼,不得不然。他將 公 司 產 品 代 理 權 從 好 友 身 上 褫 奪, 使 損 失了百萬馬幣收入。過往情勢陡然翻轉。 某 日, 父 親 被 邀 請 參 加 晚 宴。 一 入 場, 頓 遭 無 數 冷 眼 斜 對。 熟 識 的 夥 伴, 此 刻 都板起臉,不說話。而員工們竊竊私語, 說 :「 啊, 你 看! 老 闆 多 年 戰 友, 你 看 他 做 了 些 甚 麼?」 還 能 怎 樣? 父 親 說。 警 告 信 寄 過 了, 還 是 沒 用。 如 果 不 採 取 行 動, 下 屬 會 怎 麼 看 我? 不 僅 僅 員 工, 甚 至 拜 訪 他 家, 妻 兒 亦 忿 忿 然, 覺 得 我

是個狠心人。  到 頭 來, 還 剩 下 甚 麼? 失 戀 後 我 這 麼 想, 不 斷 思 考 愛 情 的 本 質。 這 真 的 存 在嗎?在戀人眼中,對方到底長甚麼樣? 彼 此 看 見 了 甚 麼? 相 貌? 本 事? 外 在 技 能 或 隱 藏 的 內 涵? 人 們 總 是 以 條 件 詮 釋 愛 情, 逐 個 羅 列。 故 而 有 書 教 你 如 何 打 扮、化妝,指導你如何成功、致富。說, 該 怎 麼 變 得 幽 默、 體 貼、 細 心, 猜 透 異 性心思。事情看來皆有跡可循,遵從了, 總 有 那 麼 些 機 率。 失 敗 了, 便 以 為 人 心 自 私 貪 婪, 看 重 名 利 金 錢, 莫 不 如 是。 父 母 說, 交 女 友 不 急, 先 賺 錢, 有 事 業 了, 女 人 自 然 會 來。 身 為 孩 子 的 一 方 面 聽 了, 一 方 面 信 仰 浪 漫, 在 堆 滿 螢 幕 的 問號和答覆中起伏載沉。 首 先 分 析 自 身 長 處。 寫 作 好 歹 有 兩 手。 可 惜 困 守 方 室, 不 能 外 顯。 雖 說 有 文章刊登,然效果遲緩,不能立馬見效。 至於情書,怕不夠深情,又怕過猶不及, 肉 麻 太 過。 且 說, 也 並 非 每 個 女 生 都 受 這 一 套。 最 足 引 人 目 光 的, 非 羽 球 莫 屬 了。 縱 橫 球 場 多 年, 由 小 學 至 今, 屈 指 一 數, 已 達 十 年 之 久。 挑 砍 橫 劈, 輕 球 則 翻 網 過, 跳 殺 則 力 道 足。 身 影 在 球 場

上 穿 梭 閃 現, 和 搭 擋 拆 合 攻 守, 獎 也 得 過 不 少。 是 有 許 多 女 生 對 此 讚 賞 有 加, 然 不 曾 因 此 展 開 戀 情, 卻 是 更 殘 酷 的 真 實。 青 春 年 少, 常 百 思 不 得 其 解。 外 貌 不 差, 性 格 外 向, 又 通 曉 音 樂, 能 彈 奏 些 樂 器 哼 哼 歌 謠, 為 何 追 求 總 是 沒 個 好 下 場? 反 觀 諸 種 條 件 平 平 的, 倒 有 了 漂 亮的伴。

若果愛情所依賴的不是以上種種條 件, 難 道 是 內 涵、 本 質, 與 追 求 的 過 程 和 勇 氣? 不 得 不 承 認 勇 氣 上 自 己 稍 遜 了 些。 高 中 追 女 孩, 很 沒 用 地 傳 了 數 封 簡 訊, 以 後 也 不 曾 主 動。 每 每 躲 在 人 群 中 偷 看, 眼 神 對 著 了, 呼 呼 傻 笑。 愁 腸 千 結, 全 寫 下, 卻 啥 都 沒 做。 說 起 來, 寫 作 害 我 不 少。 至 於 內 涵, 是 陰 柔 了 些。 雖 則 平 日 活 潑 熱 情, 常 鬧 場, 然 夜 深 人 靜時,傷春悲秋的心思往往隨蟬鳴而興。 一 忽 兒 被 小 說 情 節 給 打 動, 一 忽 兒 為 動 漫 主 角 而 哭。 一 忽 而 覺 得, 唉, 老 了, 怎 麼 周 遭 朋 友 都 這 麼 開 心? 難 道 他 們 不 懂 得 歡 愉 背 後 的 哀 愁? 讀 罷 稼 軒 詞 : 少 年 不 識 愁 滋 味, 愛 上 層 樓, 愛 上 層 樓, 為 賦 新 詞 強 說 愁。 指 的 不 正 是 他 們? 我 老 啦! 難 道 天 底 下 女 孩, 沒 人 曉 得 我 敏 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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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派的


文藝 失 戀 以 後, 我 並 沒 有 怪 罪 誰, 也 沒 太 多 怨 恨。 矛 頭 直 指 的, 是 自 己, 和 戀 愛 這 一 回 事( 往 後, 我 稱 之 為 迷 戀, 或 自 戀 )。 恰 巧 那 時 讀 米 蘭. 昆 德 拉, 於 是 失 戀 情 懷 和 反 共 思 想 巧 妙 碰 上。 昆 德 拉 指 出 共 產 黨 激 情 的 愚 昧, 以 及 人 類 情 感 外 衣 底 下 所 暗 藏 的, 其 實 多 麼 可 怕。 我 想 成 為 怎 樣 的 人, 我 有 一 個 夢。 你 必 須 跟 我 一 樣。 這 包 含 一 股 可 怖 的 自 戀 情 結。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自戀」和「激 情 」。 仔 細 推 敲 愛 情 的 過 程, 處 處 充 滿 激 情, 卻 無 從 解 釋。 這 令 我 害 怕, 進 而 懷 疑。 我 在 造 夢? 依 什 麼 樣 的 藍 圖? 我 不 瞭 解 她, 卻 成 了 我 的 夢。 一 時 間 為 此 放棄一切。除了在各地公園親熱、愛撫, 沒 有 共 同 的 話 題 和 興 趣, 喜 好 和 理 想。 說 是 性 的 渴 求, 卻 又 不 通。 要 不, 事 後 不 會 那 麼 難 過。 是 否 誠 如 羅 蘭. 巴 特 所 說:人不過是不斷製造熱情符號的機器, 不斷自我消解。 這番質疑使我害怕,並且產生了深深 的 不 信 任 感。 對 情 感 這 一 回 事, 尤 其 愛 情。 與 此 同 時, 推 導 出 了 行 動 的 絕 對 有 效性。滿懷悲憫看乞丐,不如賞他銅板。 情 感 稍 縱 即 逝, 行 動 卻 是 實 在 的。 我 自 詡 瞭 解 到 了 左 派 的 真 諦, 且 心 嚮 往 之。

讀 罷 馬 奎 斯 自 傳, 更 是 證 實 了 政 治 實 踐 的重要。又譬如海明威,上戰場、打獵、 拳擊。若一切只停留於書寫,徒然而已。 而這一番辯證,也教我正視肉體與性欲。 一 夜 情 或 許 是 個 途 徑, 不 用 情 感, 便 也 免 了 傷 害。 最 後 沒 有 成 功, 因 為 找 不 著 入 圈 子 的 蹊 徑, 且 缺 乏 經 驗 和 信 心。 屢 屢 嘗 試 跨 過 陌 生、 友 情 和 自 信 的 界 線, 屢 屢 差 些 打 破 禁 忌。 跨 過 了 這 一 條 線, 一 切 將 變 得 如 何? 空 虛? 寂 寞? 是 否 回 不了頭?至少這一些選擇都是理性的。 故 而, 寒 假 時 和 妳 在 網 上 聊 天 的, 是一位行動派。他質疑愛情,卻又渴望。 甚 麼 是 愛 情? 主 體 或 是 概 念? 女 人 喜 歡 男 人, 或 忠 誠? 下 了 飛 機 闖 入 妳 家 的, 是 一 位 行 動 派, 他 質 疑 愛 情。《 愛 在 瘟 疫蔓延時》裡阿里薩和費爾米納的美好 結 局, 不 正 巧 印 證 了 戀 愛 主 體 的 取 消? 從 前 不 愛 的, 屈 服 在 二 十 年 不 懈 的 追 求 下。和妳牽手上公車的,是一位行動派。 他 質 疑 愛 情, 卻 不 害 怕 行 動。 他 質 疑 愛 情, 卻 冀 望 行 動 帶 來 結 果。 那 一 天, 妳 坐 窗 邊, 我 看 妳, 不 禁 猶 疑。 我 想, 我 真 的 愛 妳 嗎? 又 是 否 瞭 解 妳? 會 不 會 又 和從前一樣?而你,是否只是害怕寂寞? 說到底,愛情躲到了哪裡?

每 每 父 親 從 上 海 回 來, 老 友 照 舊 第 一 個 致 電 問 候, 相 約 見 面。 自 辭 去 了 老 公 司 到 上 海, 父 親 沒 車 可 開。 老 友 把 多 出 來 的 小 車 子 借 他 用。 如 果 回 鄉 路 遠, 小 車 不 安 全, 便 借 大 車。 到 底 大 家 都 視 父 親 為 叛 徒, 唯 老 友 如 舊。 噓, 別 問, 別 問 他 為 甚 麼 愛 妳。 妳 媽 說, 這 不 會 有 答案。我們付出越多,共渡的時間越長, 情 感 亦 隨 而 變 得 具 體。 我 們 有 共 同 的 喜 好, 也 有 不 相 干 的。 我 總 想 走 得 更 遠, 而 妳 要 的, 卻 是 午 睡、 茶 和 牛 奶、 書 房 和 閒 聊, 賴 住 不 動。 我 們 由 陌 生 過 渡 到 瞭 解, 從 猶 疑 到 信 任。 回 望 來 時 路, 遙 遠 的 源 頭, 早 已 為 一 道 道 風 景 所 遮 擋。 看 不 見 了, 就 這 樣 走 過, 來 到 了 這 裡, 停 下。 然 後 在 此, 我 們 體 會 到 了 情 感 的 真實。

小啟:郭史光治新書《愛戀盪漾》已於今 ◎ 年寒假出版,惟因非本地出版社,台灣進貨不多,

有興趣的讀者可逕向《踏歌》訂購,皆享中文系 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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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永嘉 ˙

父 親 比 母 親 年 長 十 多 歲, 他 是 北 京 人, 母 親 則 在 台 灣 留 學, 二 人 成 長 背 景 迴 異, 爭 執 在 所 難 免。 自 小 常 見 他 們 為 事 無 大 小 吵 架, 總 覺 得 很 無 謂。 父 親 走

我 從 不 是 備 受 賞 識 的 文 人, 相 比 身 邊 好 友, 我 的 文 章 不 曾 存 在 大 獲 好 評 的 溫 情 洋 溢、 絲 絲 入 扣。 我 要 突 破 的, 是 心 裡 某 些 關 口。 父 親, 如 果 你 幻 作 月, 給 你 看 我 的 文 章, 也 許 會 像 朵 雲 軒 信 箋 上 化 開 了 的 墨 水 筆 跡, 帶 點 迷 糊, 帶 點 陳 舊。 當 天 從 門 縫 探 頭, 看 著 你 拖 著 行 李 箱 的 腳 步 的 那 個 小 女 孩, 今 天 已 逐 步 靠近她的作家夢了。

迷雨中,幾朵杜鵑捺不住探出來了。 依 稀 裡 父 親 離 開 那 天, 亦 是 此 等 光 境。 點 點 梔 紅, 滴 淌 著 夜 鶯 的 嗓 音 與 憯 惻, 思 潮 就 如 浪 花 在 心 間 翻 湧 澎 湃, 謐 然 映 照 著 無 眠 的 人。 似 花 非 花 還 似 夢。 那 一 個 又 一 個 如 龍 如 霧 的 年 代, 引 觴 邀 月, 對 影 賦 詩 的 人 逝 去 了, 又 會 藉 著 誰 的 靈 魂,在世世代代間穿梭輪迴。

杜鵑三月.霧裡花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聽到夜雨中,夜鶯在杜鵑叢 中低迴的歌聲。杜鵑叢後,是一棟醫院。 然 後 我 看 到 父 親 蒼 皺 的 臉, 印 貼 在 病 房 窗 戶 上。 我 張 開 口, 卻 發 不 出 任 何 聲 音 來。 父親離開我們家,已有超過十年的時 間。 在 他 離 開 之 後, 我 便 再 沒 叫 過 一 聲 爸 爸。 已 不 習 慣 怎 去 開 口, 已 想 不 起 我 小 時 候 是 怎 麼 叫 他, 向 他 撒 嬌 的。 這 個 人,已經變得很陌生。人生七十古來稀, 屈 指 算 來, 他 也 該 年 近 七 十 了。 畢 竟, 我連他確實的出生年月日也不甚清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國王。他擁有世 間上最華麗的宮殿、最芳雅的庭園、最優秀 的伶人,還有數不盡的美酒佳餚、奇珍異寶, 但他並不快樂。他缺少的,一直想尋找的, 是俗世最動聽的聲音。直到一個晚上,飛來 一隻夜鶯,在庭園的杜鵑枝頭上歇息。

了,我沒有多大不捨,並非我特別堅強, 過 往 的 記 憶, 腦 海 只 剩 下 一 片 空 白。 母 親 絕 口 不 提 他 的 事, 心 靈 的 怨 懟 揮 散 不 去。

印象中他自小對我管教很嚴,每天埋 首 書 堆, 沒 有 玩 樂 的 童 年, 下 課 回 家 那 條 小 徑 是 我 僅 能 認 住 的 路。 家 裡 除 了 播 新 聞 的 時 段, 幾 乎 沒 有 電 視 聲, 因 而 跟 同 輩 的 小 孩 也 沒 太 多 共 同 話 題, 在 他 們 眼中我大概是個怪胎。少了老爸的管束, 多 了 空 間 去 接 觸 外 面 的 世 界。 起 初 還 帶 點 怯 懦, 不 太 敢 踏 出 連 接 外 界 的 門 檻, 那些時光,便投放在幻想、創作、國樂、 鍵 琴 與 舞 蹈 上, 以 為 把 日 子 排 滿 滿, 便 能麻木母親胡思亂想的心神。

多 年 來, 母 親 似 乎 仍 活 在 婚 變 的 陰 霾下。滿口的看破紅塵,不還是放不下。 她 對 人 變 得 不 信 任, 甚 至 還 覺 得, 我 會 偷 偷 背 著 她 跟 父 親 聯 絡。 其 實, 對 於 這 個 沒 有 履 行 父 親 職 責, 光 有 著 血 緣 關 係 的人,我已沒有任何眷戀。她也許覺得, 我 還 長 不 大, 還 沈 溺 在 父 母 親 手 建 立 的 幸 福 堡 壘, 生 怕 我 會 埋 怨 她 摧 毀 了 這 城 堡。 事 實 上, 童 話 不 還 是 你 們 為 了 哄 騙 孩子的想像而創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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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現 實 中, 又 有 誰 不 是 憧 憬 幸 福 而 尋 尋 覓 覓, 守 候 著 一 位 愛 她 寵 她, 能 為 她 排 除 萬 難, 解 除 魔 咒 的 王 子? 唯 有 離 開 象 牙 塔, 靠 自 己 的 力 量 重 新 站 起 來, 我 們 才 會 成 為 真 正 的 公 主, 重 新 發 現 生 命 裡 真 正 的 王 子。 在 美 麗 而 脆 弱 的 愛 情 國 度裡, 誰也沒有拯救別人的能力,只有 憑著信念,才能拯救自己。

夜鶯婉轉曼妙的歌聲,深深吸引著國王, 這正是他尋覓已久的梵音啊! 國王害怕夜鶯有一天會離開他的園林, 於是為牠修葺了清新的灌木叢,給牠豐碩的 果實吃,還每天派人替牠梳理亮麗的羽毛, 希望用他的寵愛把夜鶯留下。夜鶯遇到知音 者,每天夜裡也很樂意為國王獻唱。

一 次 機 緣, 我 開 始 了 替 攝 影 的 朋 友 擔 任 雜 誌 的 模 特 兒, 當 然, 在 不 用 得 到 老 爹 批 准 的 情 況 下。 就 這 樣, 我 認 識 了 我 的 初 戀。 他, 有 著 一 張 跟 父 親 有 點 相 似 的 臉 孔。 以 前 的 我, 很 害 怕 讓 人 看 到 自 己 呆 呆 的 樣 子, 怕 被 輕 視、 被 嘲 笑, 總擔心長得不夠漂亮,拍不出好的照片,

總顧忌旁人的目光、議論。 他 告 訴 我, 鏡 頭 前 面 沒 有 長 得 不 漂 亮 的 女 生, 只 有 缺 乏 自 信 的 人。 是 他 帶 我走出迷霧,從他審視著鏡頭的目光中, 我找到了值得被愛的自己。 通往堡壘的那條小徑,望著比我們走 得 前 的 影 子, 我 再 也 不 是 一 個 人 了。 每 個女孩,都盼成為那沉香動人的小公主。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 因 美 麗 的 臉 孔 才 被 愛, 卻 是 人 生 於世,最可怕的詛咒。 喜 歡 一 個 人 的 心 情, 就 好 像 隔 著 照 相 機 的 鏡 頭, 縱 然 風 景 遠 在 彼 端, 仍 錯 覺伸手可及。城堡的吊橋,是分割兩邊,

愛 很 簡 單, 也 很 荒 謬。 以 為 愛, 但 原來愛的只是被愛慕的虛榮。

瞬 間 的 浪 漫, 悄 然 被 浮 華 冰 封。 我 們只能夠勉強地去含著那冰冷的霜淇淋, 默默承受齒縫間的酸痛;當我們還在猶 豫, 來 不 及 挽 留 它 的 餘 味, 它 已 經 溶 掉 了。

國王十分滿足,終於感到他什麼都不缺

了,就這樣過了許多悠閑的時日。有天,波

斯的使者貢上一隻鑲滿寶石的機械鳥,這隻

鳥無歌不能,只要一上發條,即可不分晝夜

的唱,永不疲憊,更不需要派人打理,也不

需要粗心它的膳食。

國王高興極了,命人用大秦的翡翠明珠

結合敦煌的雕刻藝術,為它打造了一個鳥籠,

又以西域的綢緞作為軟墊,還取來玳瑁、珠

璣替它配飾。

呢,於是夜鶯漸漸被遺忘在庭園了。

還是連接兩頭?  父 親, 你 是 否 記 得, 領 我 走 過 小 徑 上一顆一顆的鵝卵石多少遍?

國王日夜與鐵鳥相伴,起初還會帶來夜

曾經,我以為這夢幻般的戀愛,就如 純白的冰淇淋,慢慢地享受著它的甜膩。

我 又 繼 續 平 日 的 工 作, 沒 有 他, 我 還是會跟朋友外出拍拍照,散散心。

鶯一起比唱,但牠的耐力又哪比得上機械鳥

我 們 攜 手 築 起, 奢 想 要 捍 衛 一 切 的 宮殿,原來不過是童話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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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薄霧絲雨中的花,有種朦朧而 淒 美, 淡 淡 的 憂 愁。 母 親 對 於 用 菲 林 膠 卷 拍 的 杜 鵑 花 特 別 懷 緬, 她 說, 幽 郁 的 色 調, 充 滿 了 大 學 的 情 絲。 我 享 受 置 身 花 海, 疑 幻 似 真 的 遐 想。 有 時 候, 杜 鵑 枝葉輕輕刺劃在肌膚上,但留下的記憶, 才最深刻,最真實。 或 許, 我 只 是 一 個 需 要 被 愛 滿 滿 包 圍的女孩。拍照之前,我多了新的習慣, 攬鏡自照,縱使明知道美麗沒辦法製做。 我 們 苦 戀 的, 只 不 過 鏡 中 那 零 落 的、 無 法靠近的倩影;鏡花、水月,迷漫慟心, 教 人 不 捨 得 不 看 的 倩 影。 父 親, 你 在 鏡 中,可有看到女兒已長得娉亭玉立了。

這些年,我似乎有點似懂非懂了。母 親 說 過, 我 長 得 比 較 像 父 親, 連 脾 氣 也 遺 傳 十 足。 看 著 我 這 個 後 遺, 會 是 怎 樣 的心情?那是愛的擁抱,抑或恨的賁張? 我和他、他和他的臉孔,是思念的寄託, 或 是 怨 念 的 延 展? 我 們 都 誤 信 城 堡 裡 藏 著的,是華麗而夢幻,無所不能的魔法。 我 們 都 渴 望 愛 與 被 愛, 渴 望 最 靠 近 魔 法 的 一 剎。 但 偏 偏, 魔 法 都 只 是 使 我 們 蒙 上 眼 睛 的 小 把 戲。 幸 運 的, 這 把 戲 能 令

我 們 著 迷 一 輩 子, 使 人 執 迷 的, 卻 是 那 份亂世中,錯愛的癡情。城堡裡的魔法, 實 是 內 心 真 真 切 切 的 映 射, 它 從 不 是 永 恆 的 秘 密, 揭 曉 這 把 戲 的 魔 法 師, 就 是 自己。

日夜作樂笙歌,玩物喪志,國王終不支 病倒。而機械鳥也因為零件損耗而 變得沙啞走調,不如從前裊裊繞樑。國 王病中仍對鐵鳥念念不忘,嘗試勉強啟上發 條,那怕聽到它一點點的歌聲也好,結果彈 簧鎖動過緊運作不靈,齒輪內部的磨擦震動 更使表面的寶石飛脫擊落! 國王大驚,認為此乃不祥兆頭,因而病 情更轉嚴重,身體更加虛弱了。

霧 雨 乍 晴, 掛 在 花 蕊 的 露 水, 沿 杜 鵑落瓣滑下,沾濕了夜鶯的羽毛。 這一陣冰冷,使我甦醒過來。輕輕推 開 書 房 的 門, 書 案 上 擺 著 小 時 候 母 親 教 我寫字的墨跡。母親擢過我的稚嫩的手, 影疊著此時已長了繭的,醺墨臨摹,點、 橫、 豎、 撇 …… 紙 上 細 微 的 抖 動, 是 我 躍 動 的 心 跳, 萌 芽 著 的 夢 想 慢 慢 有 了 答

案。

懸 筆 一 絕, 深 情 一 賦, 古 人 的 浪 漫 是那麼純樸,只能以筆墨揮灑滿腔情感, 以 一 書 宣 紙 牽 引 一 處 相 思, 兩 處 閑 愁。 如 今 我 們 生 長 在 科 技、 資 訊 泛 濫 的 沉 默 年 代,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距 離, 又 真 的 拉 近 了 嗎? 有 了 網 絡, 有 了 通 訊, 卻 帶 來 了 更多的謊言、去掩飾更多的隔膜。

想 細 撫 墨 跡 上 殘 留 的 餘 溫, 卻 只 能 隔著書案冰冷的玻璃,相對無言。

然 後, 我 只 能 夠 把 這 些 做 過 的 夢, 統統丟進行李箱。

那個清晨,我拉著行李箱,撐一船篙 戈, 展 開 了 我 在 異 國 的 文 學 里 程。 踏 出 家 門, 拾 級 而 下, 是 不 是 每 移 一 級, 距 離夢想就近了一步?石板路上積聚宿雨, 留 下 淡 淡 足 印。 雪 泥 鴻 爪, 我 創 作 生 命 中的串串足跡,又將往何方伸延?

母 親 送 我 去 公 車 站, 我 們 又 走 過 那 條 小 徑, 但 這 次, 卻 是 從 堡 壘 走 出 來。 我掩飾著內心的悸動,母親選擇了流露, 我 默 默 的 遞 給 她 一 張 衛 生 紙, 接 住 了 她 的 淚, 接 不 住 那 顆 正 下 沉 的 心。 她 還 是 得往回走,沿著小徑回到城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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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她 沒 有 送 我 到 機 場, 覺 得 我 已 夠 獨 立,足以應付。

第 一 次 自 己 上 學, 我 知 道 她 在 背 後 偷 偷 的 跟 著 我, 就 在 這 條 小 徑, 看 著 我 漸 行 漸 遠 的 步 伐。 她 愈 想 要 保 護 我, 我 愈反感。 道 別 言 輕,「 孩 子, 去 吧, 去 尋 覓 你的夢,去延續我的青春。」 此刻我回眸,她再沒有跟上來了,我 連 她 的 背 影, 也 來 不 及 細 看, 眼 眶, 也 來 不 及 模 糊。 她, 終 於 放 手 了。 第 一 滴 淚,我選擇了隱藏。父親,你看得到嗎? 小公主已變得堅強。

我大概就是那種「未學行,先學跑」 的 小 孩, 愛 新 鮮, 反 叛 性 強, 總 想 快 點 長 大, 在 藍 天 白 雲 處 蕩 漾。 每 當 我 嘗 試 甩 開 媽 媽 的 手, 她 總 是 緊 張 的 追 上 來。 從緊握我稚嫩的手,到不知道什麼時候, 她終於鬆開了,那皺紋滿布的手。從前, 母 親 害 怕 我 跑 太 快 會 跌 倒, 又 或 者 迷 失 在 那 燈 紅 酒 綠 的 金 柳 浮 藻 間。 如 今, 她 覺 得 我 有 足 夠 能 力 去 飛 翔, 去 闖 蕩, 我

反 而 卻 步 了, 嘗 過 失 敗 的 滋 味, 害 怕 登 上 高 峰 之 後, 難 以 再 突 破 ; 害 怕 功 名 利 祿, 會 讓 我 昏 了 頭、 瞎 了 眼 ; 害 怕 堡 壘 外面的世界,不再是兒時看到般單純。

迷糊間,國王憶起遺忘已久的夜鶯,馬 上發人去搜尋牠的足跡。宮廷如此奢華偌大, 要找一隻小鳥又談何容易?足足過了整個星 期,仍然一無所獲。國王萬分絕望,對自己 的貪新棄舊懊悔不已。 夜 鶯 其 實 一直 都 在 國 王 臥 室窗 外 的 樹 枝 上守候著,只是,即使回到皇上身邊,牠飽 經風霜的嗓子已不可能再為君獻媚了,牠只 能夠默默地,無聲地,深情地凝視著臥病在 床的皇上,卻無力喚醒他沉睡的心。近在咫 尺的心聲,君卻看不見,聽不到。

距離登機,還有一段時間。 時間是催化劑,發酵出回憶的甜美。 隨 意 坐 進 一 間 咖 啡 廳, 獨 自 在 窗 旁 喝 一 杯 咖 啡, 想 想, 寫 寫。 流 聲 機 飄 送 纏 綿 的 旋 律, 解 讀 著 戀 人 的 絮 語, 沈 醉 於 記 憶 的 律 動。 心 靈 澄 澈, 終 能 細 聽 夜 鶯 的 弘音。

孤 寞 不 為 獨 處 之 愜 意, 而 為 守 候 緩 緩未致的幸福。

作 詩 的 衝 動 源 於 理 不 清 的 情 感, 有 時 活 在 過 於 現 實 之 中, 未 免 帶 點 冷 酷。 回 憶 對 寫 作 的 濃 度, 最 為 深 刻, 每 一 記 往 昔 皆 是 零 碎 且 珍 貴 的, 經 歷 過 時 間 沉 澱 後 的 青 澀, 現 已 變 得 甘 酣, 有 如 咖 啡 杯 底 那 一 圈 深 褐 色 的 甜 膩。 偶 而 在 腦 海 中 搜 索, 在 椰 林 月 影 搖 曳, 海 浪 低 吟 淺 沙 裡, 細 細 撈 獲、 細 細 品 味 那 一 點 一 滴 的時光。

透 過 時 間 的 過 濾 鏡, 腦 海 中 的 細 碎 有 如 霧 裡 看 花, 淒 美 帶 點 唏 噓。 再 沒 有 其 他 時 刻, 會 讓 人 那 麼 深 刻 地 感 受 到 時 間的無情和人心的無常。

翻 弄 著 皮 夾 中 新 舊 照 片, 淡 淡 的 唇 彩, 閃 動 的 眼 影, 神 秘 的 睫 毛, 添 了 幾 分 嫵 媚。 舊 日 的 我, 鼻 樑 上 架 副 笨 拙 的 眼 鏡, 書 呆 子 的 模 樣 也 太 可 笑。 面 對 過 去的自己,也需要一點勇氣。首度外拍, 圍 觀 的 目 光 使 我 感 到 惶 恐, 若 要 克 服 這 障礙,得先有信念,以打從心內的熱誠, 感 染 在 場 的 旁 人。 看 著 自 己 這 些 年 來, 內 在、 外 在 的 改 變 和 進 步, 就 是 我 勇 氣 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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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是 我 知 道, 他 和 他 已 不 在 我 身 邊 了, 再 也 不 會 看 到。 我 打 了 一 通 電 話, 我 知 道, 關 於 他 的 一 切, 是 時 候 說 再 見 了。 在 認 識 他 以 前, 我 並 不 常 用 電 話。 通 話, 只 為 了 當 不 在 彼 此 身 邊 的 時 候, 能夠減低一點思念。

」 ......

科 技 來 得 完 善, 卻 未 能 拉 近 心 的 距 離 ; 輸 入 來 得 簡 單, 也 令 關 係 變 得 更 複 雜 ; 綿 話 來 得 親 密, 也 令 你 我 牽 扯 更 遙 遠。

......

「你的通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 嘟 最 後 只 有 等 待。 等 待 的, 不 過 一 個 虛幻的承諾而已。

在 登 機 前 的 那 一 瞬, 我 彷 彿 看 到 誰 的 身 影, 但 已 來 不 及 回 想, 該 如 何 呼 喚 他 的 名 字。 人 只 有 在 名 字 不 被 呼 喚 後, 才 真 正 的 死 去。 那 瞬 間 重 疊 的 身 影。 我 們 擦 身 而 過, 來 不 及 細 看, 彼 此 已 再 次 被 人 潮 吞 噬。 曾 經 在 熙 來 攘 往 的 街 上 經 歷 過 那 樣 短 短 的 一 瞬, 心 裡 突 然 漲 滿 了 感動和感觸。 每一種關係,也是兩個人在紛沓的人

群 中, 偶 然 擦 身 而 過 時 開 始, 最 後, 在 彼 此 再 次 各 自 被 人 潮 吞 噬 時 結 束。 轉 寅 間 我 已 在 雲 海 一 端, 在 漆 黑 的 夜 中, 尋 找一顆寂寥星辰。總覺得,在雲上遨翔, 最能貼近天堂的幸福。 戀 是 樂 園, 愛 是 天 堂, 我 們 曾 攜 手 在 樂 園, 遙 望 過 天 堂 的 入 口, 卻 無 從 踏 進 純 白 如 雪 的 境 界。 把 玩 著 手 中 的 胭 脂 盒, 是 母 親 在 我 收 拾 行 李 時 交 給 我 的。 大 學 生 活, 總 有 用 得 著 的 地 方。 化 妝, 不 外 乎 為 求 注 目, 為 求 活 得 更 隆 重。 其 實我知道,這些化妝品,過了這數十年, 是 不 能 用 的 了。 但 我 也 明 白, 母 親 一 直 保 留 著, 好 能 在 重 遇 故 人 那 天, 讓 他 第 一眼認出她。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父 親, 如 果 你 在 雲 端, 請 別 要 戀 上 天邊的雲彩。

蝶戀花。 戀花者大抵如此,狂蜂浪蝶,仲夏過後, 奄然銷逝。

貪生於世者,豈有不滅者?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嬌蕊般瑰麗剔透的凝露,終會隨朝陽珠

沉玉隕。

人,也許就是貪新戀舊;想愛,更想被

愛;然後,忘了如何相愛。然後,在轉身的

瞬間,也許已忘了,那誰。子夜夢迴,塵世

間數不盡的遺忘、背叛、摒棄,誰還冀望夜

鶯重返夢中?

落 花 有 情, 花 落 無 聲, 掩 不 住 杜 鵑 的 翩 姿 ; 水 月 有 聲, 歲 月 無 情, 奪 不 走 母親的青春。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倆不知。

「杜鵑花開的時候,記得帶幾張紙片 兒,去湖畔疊放紙船。絲雨飄落的時節, 記得撐一把洋傘 ...... 」

今生情 來生緣 花開花謝一千年 笑紅塵 嘆朱顏 繾綣輪迴已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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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在 天 慶 看 來, 她 媽 媽 的 死 不 算 是 一 件 事 情, 而 是 一 件 非 事 情。 一 件 事 情 必 需 有 其 物 質 性 : 兩 個 客 體 之 間 的 接 觸。 然 而 死 亡 本 身 無 質 性, 所 以 不 應 該 把 死 亡 看 做 生 命 的 毀 滅 者 或 強 盜。 死 亡 只 是 一 種 消 失。 在 死 亡 的 那 一 刻, 她 媽 媽 的 生 命 就 消 失 得 無 影 無 蹤。 與 其 說 消 失 不 如 說 開 始 不 存 在。 簡 單 地 說, 死 亡 那 一 刻就是她媽媽不存在的開始。

文 ˙ 孫毅 Mac Sundin

天慶原以為她為媽媽預料中的死亡 做 好 了 準 備。 媽 媽 生 病 快 有 一 年 了, 所 有的醫生都說她媽媽頂多還有六個月可 活。 聽 到 這 個 消 息, 天 慶 就 開 始 準 備 要 如 何 面 對 媽 媽 的 死 亡 了。 可 當 媽 媽 去 世 的 那 一 刻, 天 慶 才 發 現 她 白 準 備 了。 無 論 發 生 的 事 情 多 麼 難 過, 多 麼 痛 苦, 人

女孩

的 精 神 都 可 以 應 對 而 最 終 獲 得 勝 利。 死 亡 並 不 是 一 件 事 情, 而 是 一 個 空 虛。 那 如何對付空虛呢? 天慶媽媽死後不到兩個月,她便去了 台 灣 留 學。 人 人 都 反 復 勸 告 她 不 要 這 麼 快 就 離 開 家 人 和 朋 友。 不 過, 無 論 什 麼 都 無 法 說 服 天 慶。 她 如 此 固 執 並 非 是 想 提 高 中 文 水 平, 而 意 在 脫 離 媽 媽 死 亡 所 產 生 的 那 個 黑 洞。 那 個 黑 洞, 那 個 虛 空 一天比一天大。天慶害怕要是待在家裡, 早晚會被黑洞吞噬而歸於虛無。 天 慶 到 台 灣 前, 學 過 兩 年 中 文。 她 對 中 文 有 所 掌 握, 但 也 清 楚 語 言 問 題 是 在 所 難 免 的。 不 過, 她 怎 麼 也 想 不 到, 到 了 台 灣, 什 麼 話 也 聽 不 懂! 聽 不 太 懂 司 機 的 嘟 噥 還 可 以 理 解, 聽 不 太 懂 宿 舍 前 臺 服 務 員 的 話 也 可 以 理 解, 服 務 員 畢 竟 是 老 人, 她 說 的 是「 老 人 」 的 中 文。 不 過 不 到 一 天, 天 慶 就 發 現 男 女 老 少 的 中 文 她 都 完 全 聽 不 懂, 而 最 糟 糕 的 就 是 她的室友。 天慶每次踏進屋子就被她開朗而囉 嗦 的 室 友 的 嘰 哩 咕 嚕 撲 倒 了。 她 記 得 很 清 楚, 第 一 次 跟 室 友 見 面 時 室 友 擁 抱 了 她, 擁 抱 到 天 慶 踹 不 過 氣 來。 室 友 放 開

了 天 慶 後 就 開 始 問 一 連 串 的 問 題。 在 天 慶 耳 朵 裡, 她 室 友 說 的 話 都 是 無 意 義 的 聲 音。 室 友 問 的 頭 兩 個 問 題, 天 慶 只 能 聽 得 出 兩 個 詞 來。 第 一 個 問 題, 天 慶 能 聽 得 出 有「 名 字 」 這 個 詞。 天 慶 就 想 到 「 她 在 問 我 叫 什 麼 名 字 」, 所 以 說「 我 的中文名字叫馮天慶」。

室 友 繼 續 發 出 聲 音。 看 起 來 她 在 問 另外一個問題。天慶只聽出了「 」 ji這個 音節。天慶想了想「 」是什麼意思。一 ji 陣寂靜後,天慶說「雞? Chicken ?」

她 的 室 友 納 悶 地 瞟 了 她 一 眼。 「誒 ? ... 」 她 就 拉 起 了 天 慶 的 手, 拉 她 進來,並指著她床上面耶穌的照片。

啊, 天 慶 明 白 了。 她 室 友 在 問 她 是 否認識耶穌或者她是否是基督徒。

天慶聳了聳肩。她最近聽膩了各種對 於耶穌的讚譽。自媽媽去世之後,家人, 熟人,甚至陌生人都向她傳達耶穌的「拯 救能力」、「安慰能力」和「可靠性」。 在 天 慶 的 眼 裡, 那 都 是 空 話。 她 並 未 感 覺 到 耶 穌 的 任 何 幫 助。 就 算 她 的 室 友 想 談 耶 穌 的 烹 飪 能 力 或 時 尚 感, 她 也 不 願 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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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 友 露 出 了 傷 心 的 眼 光。 天 慶 知 道 她對耶穌表示的冷漠是她和室友關係的 壞開端,但她滿不在乎,她只想睡覺。 天 慶 睡 覺 前 拿 起 了 她 的 書 包, 掏 出 一 個 隨 身 聽。 這 個 隨 身 聽 算 是 古 董, 是 她爸爸九十年代買的,不用 CD 而用錄音 帶。 她 為 什 麼 把 這 個 舊 東 西 帶 來 呢? 重 要 的 不 是 隨 身 聽, 而 是 裡 面 的 錄 音 帶。 錄音是她媽媽曾經活在這個世上的唯一 證據。 室 友 關 燈 以 後, 天 慶 躺 在 床 上, 戴 上 了 耳 機, 最 後 按 了「 」 on 那 個 電 鈕。 突然她媽媽的呼聲從耳機裡傳出來了。

天 慶, 她 姐 姐, 和 她 爸 爸 都 知 道 媽 媽 會 說 夢 語。 但 是 媽 媽 完 全 不 相 信 自 己 會 說 夢 語。 所 以 一 天 晚 上 天 慶 和 她 姐 姐 偷偷地把一個舊錄音機放在媽媽的床邊, 把 她 的 夢 語 錄 了 下 來。 次 日 她 們 來 拿 回 它, 聽 了 聽 有 沒 有 媽 媽 的 夢 語。 可 真, 錄 音 竟 都 是 媽 媽 囉 嗦 的 夢 話。 她 們 想 用 這 個 證 據 開 媽 媽 的 玩 笑。 那 天 晚 上 睡 覺 前, 天 慶 和 姐 姐 把 打 開 的 錄 音 機 放 在 她 們臥室的櫃子裡。然後跑到父母的臥室, 慌慌張張地對他們說:「櫃子裡有動物, 怕是一頭怪物,來看看!」 爸 媽 都 已 經 睡 著 了。 媽 媽 抬 起 頭 眯 著 眼 看 了 看 天 慶。「 怪 物 不 存 在 咯。 你 們做了噩夢吧。」 這 就 是 天 慶 和 姐 姐 最 精 彩 的 表 演。 她 們 很 誇 張 地 嚷 著 :「 真 的 有 啊! 來 看 看啊!把它趕走啊!」 天慶的父母不樂意地起了床,頭昏眼 花 地 跟 著 天 慶 和 姐 姐 走 到 臥 室 去 了。 天 慶 和 姐 姐 一 直 竭 力 抑 制 小 聲。 到 了 她 們 的 臥 室 後, 天 慶 指 著 櫃 子 的 門, 媽 媽 的 夢 話 正 從 櫃 子 裡 傳 出。 媽 媽 一 臉 茫 然 地 把櫃子門打開。她一看到錄音機就「誒」 的 一 聲 瞟 了 天 慶 和 姐 姐 一 眼。 天 慶 和 姐

姐爆出了笑聲。

媽 媽 最 終 聽 出 了 那 是 她 的 聲 音, 也 大 笑 了 起 來。 她 們 從 來 沒 看 過 媽 媽 笑 得 那麼大聲。

那 是 八 年 前 的 事 了。 天 慶 幾 乎 忘 了 錄 音 帶 的 存 在。 媽 媽 去 世 一 個 月 以 後, 天 慶 找 到 了 那 個 錄 音 帶。 錄 音 帶 裡 有 媽 媽的呼聲,有她的夢話,更有她的存在。

天慶為什麼把這個錄音帶看做媽媽 曾 經 存 在 的 最 好 證 據? 她 媽 媽 留 下 來 的 財產還在家裡。櫃子裡還掛著她的衣服, 牆 上 依 舊 掛 著 她 的 很 多 照 片, 窗 戶 上 都 掛 著 她 親 手 縫 紉 的 簾 子。 但 是 這 些 都 比 不 上 這 個 錄 音, 甚 至 包 括 媽 媽 的 影 片 也 比 不 上! 天 慶 接 觸 到 媽 媽 留 下 來 的 財 產 時, 一 種 寂 寞 湧 上 心 頭, 像 是 在 她 和 媽 媽之間隔了一堵無法跨越的牆似的寂寞。 不 過, 天 慶 把 隨 身 聽 的 耳 機 放 進 耳 朵 去 聽 她 媽 媽 的 吸 聲, 夢 語, 她 和 媽 媽 之 間 的隔離便再沒有了。她耳朵裡,腦子裡, 身體裡,都滿是媽媽的存在。

在 接 下 來 的 幾 天 裡, 天 慶 對 自 己 的 中 文 聽 力 越 來 越 感 到 絕 望 了。 上 課 時, 天 慶 總 是 坐 在 後 排 發 著 呆。 她 一 直 在 目 不 轉 睛 地 盯 著 老 師 快 速 飄 動 的 嘴 唇, 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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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聲的


文藝 真 聆 聽 從 嘴 裡 湧 出 來 的 聲 音。 不 過, 無 論 多 麼 專 心, 傳 到 她 耳 朵 裡 的 聲 音 只 不 過 是 含 糊 不 清 的 呢 喃。 不 知 是 耳 朵 的 問 題 還 是 腦 子 的 問 題, 老 師 說 的 話 完 全 聽 不 懂。 她 希 望 可 以 另 闢 蹊 徑 來 吸 收 老 師 說 出 的 話。 她 希 望 可 以 張 嘴 一 口 吞 掉 老 師的聲音然後在胃裡像從食物吸收營養 似 的 吸 收 老 師 的 言 語。 有 一 天, 天 慶 終 於 張 開 了 嘴 巴, 試 著 用 牙 齒 抓 住 空 中 的 聲音。沒有用。 最初,天慶以為雖然無法提高聽力, 至 少 可 以 提 高 口 語 能 力。 不 過, 她 不 久 就 發 現 了 聽 不 懂 對 方 的 話, 也 無 法 進 行 對 話。 她 去 飯 館 時 只 是 指 著 菜 單 點 菜, 和 室 友 的 關 係 也 沒 有 什 麼 變 化, 每 天 晚 上 回 到 屋 子 時, 天 慶 完 全 不 想 跟 別 人 交 流, 尤 其 是 她 那 一 向 很 開 朗 的 室 友。 每 當 天 慶 踏 進 屋 子, 就 被 室 友 喋 喋 不 休 的 話 襲 擊 著。 天 慶 總 是 小 聲 咕 噥 著 說「 我 很累」。在她室友有機會進一步提問前, 天慶就會戴上耳機聽她媽媽的吸聲和夢 語。生命裡唯一具有意義僅此而已。 天 慶 開 始 隨 時 隨 地 都 戴 著 耳 機。 她 這 麼 做 不 僅 是 為 了 聽 媽 媽 的 聲 音, 也 是 為 了 躲 著 別 人。 她 的 想 法 就 是, 如 果 別

人 看 到 她 耳 朵 裡 塞 耳 機, 就 不 會 與 她 對 話, 更 不 會 麻 煩 她。 不 過, 上 課 時 不 可 以 戴 耳 機, 她 得 坐 著 聽 那 讓 人 感 到 迷 失 而 無 助 的 聲 音。 睡 覺 時 則 更 恐 怖。 一 般 天慶是聽著錄音帶入睡的,但過了一陣, 錄音帶就會停下去。每當夜深人靜之際, 天 慶 突 然 醒 過 來 時 就 會 發 現, 自 己 早 就 被 死 寂 的 黑 暗 所 籠 罩 了。 這 個 死 寂 的 黑 暗 會 壓 制 她 直 到 不 能 呼 吸。 虛 空 怎 麼 這 麼 沉 重 呢? 雖 然 她 室 友 醒 著 的 時 候 很 囉 嗦, 但 是 睡 覺 時 十 分 安 靜, 連 呼 吸 聲 都 沒有。 這 個 虛 空 讓 天 慶 快 要 崩 潰 了。 深 夜 死寂的虛空會讓天慶想起她媽媽死亡撕 開 的 黑 洞, 那 個 越 來 越 大 的 黑 洞。 天 慶 以 為 來 台 灣 可 以 躲 避 那 個 黑 洞, 但 是 好 像 黑 洞 的 引 力 是 無 法 逃 避 的。 天 慶 起 初 的 想 法 是, 如 果 她 不 理 室 友, 室 友 便 不 會 再 麻 煩 她 了。 不 過, 天 慶 不 久 就 發 現 她 的 室 友 十 分 倔 強。 開 始 時 她 總 是 不 時 敲 天 慶 的 肩 頭。 天 慶 每 次 扭 過 頭 就 會 看 到 室 友 的 笑 容。 這 時 室 友 就 會 指 向 耶 穌 的 畫 像。 天 慶 總 是 揮 著 手 說 :「 我 太 累 了。」 面 對 天 慶 的 冷 漠, 室 友 發 起 了 秘 密 的 戰 爭。 不 能 直 接 改 變 天 慶, 就 潛 移 默化地影響和改變。

最 近, 天 慶 回 到 屋 子 時 會 發 現 她 書 桌 或 床 上 放 著「 聖 經 」 或 者 一 些 宗 教 性 的傳單。

天慶很想面對面問室友她到底有何 意 圖, 但 是 這 麼 做 得 進 行 對 話, 天 慶 估 計 她 會 聽 不 太 懂 室 友 的 回 答, 因 而 決 定 進 行 秘 密 的 反 攻。 她 的 策 略 就 是 嚇 室 友 嚇 到 不 敢 再 打 擾 她。 但 是 怎 麼 完 成 這 個 任務呢?

從 那 一 天 開 始, 天 慶 只 穿 黑 色 的 衣 服。 這 個 策 略 的 難 度 在 於 她 只 有 一 件 黑 色牛仔褲和一件黑色 恤 T 衫。 因 為 她 不 想 每 天 都 穿 這 兩 件 黑 衣 服, 所 以 出 去 另 外 買 了 七 件 黑 襯 衫。 如 此 一 來, 她 可 以 進 行 策 略 而 不 用 再 穿 前 一 天 的 髒 衣 服。 1 略一點 不過,看樣子,天慶的歌德化 策 也 沒 嚇 到 她 的 室 友, 反 而 讓 室 友 付 出 多 倍的努力。

好像天慶的室友意識到諸如把聖經 放 在 書 桌 上 之 類 的 公 開 演 戲 沒 有 用, 所 以她開始鬼鬼祟祟地把宗教傳單放進天 慶的書裡或者塞在她櫃子裡衣服的口袋 裡。 她 甚 至 把 天 慶 書 包 裡 的 課 本 拿 出 來 而 以 聖 經 取 而 代 之。 最 讓 天 慶 懊 惱 的 事 情是上課時想拿出課本卻發現書包裡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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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聖 經。 天 慶 很 想 知 道 她 的 室 友 是 什 麼 時 候 換 書 的? 她 怎 麼 可 能 沒 在 當 場 被 發 現,她是等到自己睡著後才去換書的嗎? 很 有 可 能。 畢 竟, 天 慶 是 每 天 都 戴 著 耳 機 睡 著 的。 她 怎 麼 可 能 聽 得 見 室 友 的 動 作呢。

你是誰呀?」 ......

「嗨!你不記得我了嗎?」 「誒 「 我 是 天 慶。 我 們 上 個 週 末 在 這 個 酒 吧 認 識 的。 我 們 喝 醉 了, 並 發 生 了 關 係。」 「你是瘋子。我不認識你啊!」

那 個 男 生 拂 袖 而 去 了。 天 慶 笑 了, 並去找另一個男生。 假裝自己是陌生人並故意提及上週 末並不存在的一夜情是天慶一個新的週 末 活 動。 她 編 出 的 遊 戲 十 分 簡 單。 她 會 靠 近 酒 吧 裡 的 男 生。 很 多 時 候 她 用 中 文 進 行 對 話, 當 想 表 達 的 意 思 超 出 她 的 中 文 水 平 時 就 會 換 用 英 文。 她 會 裝 熟 說 他 們 是 上 個 週 末 發 生 關 係 的。 雖 然 這 種 指

控 有 些 荒 唐, 但 還 是 會 讓 每 個 男 生 的 眼 睛 裡 露 出 至 少 幾 秒 鐘 憂 慮 的 神 色。 男 生 可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自己絕對沒 有 跟 對 面 的 女 生 發 生 過 關 係, 但 是 還 剩 下 那 個 百 分 之 一 的 懷 疑。 有 可 能 他 真 的 是喝醉到不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天慶每個週末都來酒吧騷擾男生有 兩 個 原 因。 一 是 可 以 避 免 室 友 每 個 週 末 晚 上 邀 請 來 聚 會 的 朋 友。 第 二 個 則 是 天 慶 能 夠 進 行 可 以 控 制 的 交 流。 天 慶 總 是 覺 得 在 交 流 方 面, 台 灣 人 遠 遠 勝 過 她。 不 單 純 是 語 言 的 問 題。 其 實, 最 近 她 的 聽 力 有 所 進 步。 她 現 在 能 聽 得 懂 別 人 說 的 百 分 之 五 十。 但 問 題 是 她 在 日 常 生 活 中 的 各 個 方 面 都 趕 不 上 當 地 人。 她 畢 竟 是個在台灣人十分熟悉的台灣生活中一 個 十 分 困 惑 的 過 客。 她 永 遠 也 趕 不 上 台 灣 人。 天 慶 生 活 在 陌 生 人 的 舊 地 而 自 己 卻 無 舊 地 可 歸。 她 媽 媽 的 死 亡 毀 掉 了 她 的 家 庭, 姐 姐 很 早 就 遠 嫁 他 鄉, 而 爸 爸 失 去 了 原 有 的 熱 情 而 變 得 沉 默。 沒 有 家 庭,老鄉甚至美國都沒有意義。 不 過, 週 末 來 酒 吧, 天 慶 可 以 在 她 編 出 的 一 夜 情 裡 創 造 新 的 舊 地。 這 麼 做 可以扭轉局面。在這件沒發生的事情裡,

天 慶 具 有 所 有 的 控 制 權。 她 是 主 宰。 因 為 那 是 她 自 己 創 造 的 世 界, 她 是 無 所 不 知 的。 她 瞭 解 這 個 舊 地 的 歷 史, 這 件 事 情 的 背 景, 而 對 面 的 台 灣 男 生 則 變 成 了 完全不熟悉天慶舊地的過客。

「 你 怎 麼 不 記 得 啊! 你 喝 得 那 麼 醉 嗎? 你 帶 我 回 你 的 家, 我 們 發 生 關 係 時 我 不 小 心 地 撞 到 了 你 的 電 燈。」 天 慶 愛 添加這些細節,類似比較模糊的細節(不 是 每 個 人 家 裡 都 有 電 燈 嗎?) 但 是 可 以 增加故事的可靠性。

有 的 男 生 會 一 口 否 定 天 慶 的 控 告。 有的男生則會抱歉地說他們完全不記得 天 慶, 但 是 還 想 給 她 買 一 杯 酒。 只 有 一 個 男 生 說 他 當 然 記 得 天 慶, 而 且 很 想 再 回 家 玩 一 玩。 面 對 那 個 男 生, 天 慶 趕 快 說 她 不 想 再 發 生 關 係, 只 想 問 候 並 且 抱 歉上個週末的不辭而別。

天 慶 來 酒 吧 不 帶 隨 身 聽。 她 在 酒 吧 時 可 以 不 想 到 媽 媽 的 死 亡, 不 會 想 到 生 活 中 的 空 虛。 不 過 一 離 開 酒 吧 就 會 感 到 同 樣 的 空 虛。 所 以 一 回 到 屋 子 裡 就 會 立 刻 戴 上 耳 機 再 聽 她 媽 媽 的 聲 音 和 夢 話。 天慶的老師們幾乎都對她的中文死心了。 他們曾用過各種各樣的方法來讓她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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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起 來, 但 是 最 近 他 們 都 不 理 她。 對 天 慶 來 說, 這 就 是 最 理 想 的 情 況。 不 過, 有 一天,她們班來了個新的老師:高老師。 這 個 高 老 師 非 常 嚴 格。 她 絕 對 不 允 許 天 慶 繼 續 坐 在 後 排 保 持 沉 默, 而 讓 她 這 個 「問題學生」坐在前排接受對中文的「再 教育」。 在 這 個 再 教 育 下, 高 老 師 向 天 慶 扔 著無意義的聲音再不耐心地等天慶把同 樣 的 無 意 義 聲 音 拋 回 來。 天 慶 每 次 上 課 都很崩潰,她總是一臉眼淚走回宿舍的。 她 唯 一 的 安 慰 就 是 媽 媽 的 聲 音 和 夢 話。 她一戴上耳機聽到媽媽的聲音就有一種 溫 馨 的 安 全 感。 她 會 聽 媽 媽 的 聲 音 聽 到 深夜。 天慶睡得越來越晚,起來得也越晚。 有 一 天 睡 過 頭 了。 她 從 床 上 跳 起 來 再 跑 到 學 校。 不 過 還 是 遲 到 了 一 半 個 小 時。 高老師讓天慶當著所有學生的面結結巴 巴 地 為 遲 到 作 出 解 釋。 下 課 後, 高 老 師 讓她一個人待在教室補課。 天 慶 終 於 下 課 後, 大 腦 只 有 一 個 想 法 : 躲 在 一 個 黑 暗 的 角 落 裡, 聽 她 媽 媽 的 聲 音。 她 趕 快 打 開 了 書 包, 去 發 現 隨 身 聽 不 見 了! 天 慶「 哎 呀 」 一 聲, 想 起

她早上因為忽忽匆匆地出門而忘記帶了。 隨 身 聽 大 概 還 在 書 桌 上。 她 急 忙 跑 回 宿 舍, 果 真, 隨 身 聽 還 在 書 桌 上。 她 趕 快 拿 起 它, 戴 上 了 耳 機。 她 摁 了「 」 on 的 按鈕。不過,讓她吃驚的是,沒有聲音。 她再摁了一次,再兩次 還, 是沒有效。 天慶慌慌張張地把隨身聽打開來看。 裡面的錄音帶不見了!她猛地吸了口氣。 怎 麼 可 能 啊? 她 從 不 拔 出 錄 音 帶。 怎 麼 就 不 見 了 呢? 天 慶 把 書 桌 上 的 東 西 搜 了 個遍,但是還找不到。 這 時, 她 背 後 傳 來 聲 音 說 道「 別 再 撐了。」 天 慶 急 轉 身 盯 著 她 的 室 友。 天 慶 進 來時都沒看到她。 「什麼?」 「我絕對不允許那樣猥瑣的東西污 染 這 個 屋 子。 你 已 經 被 污 染 了。 你 每 天 都 在 聽。 你 的 衣 服。 你 的 行 為。 怪 不 得 你這麼狂蕩。我正好救了你哩!」 天 慶 還 十 分 糊 塗。「 你 說 什 麼? 我 的錄音帶在哪裡?」 「那個東西永遠再不會污染這個屋 子了。」

「錄音帶在哪裡?」

什麼 ......

A

......what

「 那個,那個,那 I got rid of...your... 」 pornography

「我不懂!」

「其實我做的都是為你好。你那個 片有邪惡的影響?」

「 你 Pornography...... 」 are you talking about!?

片 A」

這樣 ......

聽 ......

只是我媽媽睡覺 pornography?

「 你 每 天 都 聽 的 那 個 錄 音 帶。 我 到 今 天 才 聽 了 一 下。 污 穢 的 東 西! 人 做 愛 的 聲 音。 他 們 的 聲 音, 他 們 的 話, 都 錄 下來了。你從那樣的東西得到什麼了嗎? 討厭!」

「什麼 的聲音!」

「別耍我,是

「你聽錯啦!你怎麼 錯了?錄音帶在哪裡?」

「那樣淫穢的垃圾不是應該扔進垃 圾桶去嗎?就在外面的垃圾桶裡。」

天 慶 一 聽 到「 垃 圾 桶 」 這 個 詞 就 「 啊 」 的 一 聲 跑 出 屋 子 去, 跑 到 走 廊 盡 頭 的 垃 圾 桶。 果 真, 錄 音 帶 放 在 垃 圾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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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面。 天 慶 猛 地 吸 了 口 氣。 她 室 友 不 但 把 錄 音 帶 扔 在 垃 圾 桶 裡, 而 且 把 它 攔 腰 斬 斷 了。 錄 音 帶 裡 面 的 黑 磁 帶 像 血 從 傷 口湧出來似的綴在垃圾上面。 天 慶 不 知 所 措。 她 崩 潰 了。 她 跪 在 垃 圾 桶 前 面, 慌 慌 張 張 地 撿 起 錄 音 帶。 一 陣 風 吹 過, 磁 帶 像 葉 子 似 的 在 空 中 飄 來 飄 去, 天 慶 雙 眼 滿 著 眼 淚, 看 那 飄 逸 的磁帶緩緩飄落到地上。

那 個 晚 上 她 坐 在 書 桌 前, 傷 心 欲 絕 地 盯 著 血 肉 模 糊 的 錄 音 帶。 她 室 友 不 在 屋 子 裡。 一 切 都 是 死 寂 的 空 虛。 她 的 身 體 裡 都 是 空 空 的。 缺 乏 任 何 情 感, 任 何 感 覺。 只 有 母 愛 才 能 彌 補 這 一 切。 只 有 她 媽 媽 的 聲 音, 她 媽 媽 的 存 在 可 以 填 補 這 個 空 虛。 之 前, 天 慶 可 以 順 手 聽 錄 音 帶而感覺到她媽媽的存在,現在呢? 天慶撮起磁帶的一段,仔仔細細的看 了 一 眼。 磁 帶 裡 具 有 媽 媽 的 聲 音, 但 現 在是抓握到的。她的媽媽被鎖在磁帶裡。 她 用 手 指 夾 住 磁 帶。 磁 帶 裡 的 聲 音 是 摸 不 出 來 的。 磁 帶 裡 的 聲 音 也 是 聞 不 出 來 的。想到這個,天慶大哭了起來。

天慶現在無法像以前那樣把媽媽的 聲 音 倒 進 她 空 虛 的 內 心 世 界。 裡 面 的 空 虛 一 秒 比 一 秒 痛。 她 知 道 如 果 不 趕 快 填 補 空 虛, 她 就 快 內 向 爆 破 了。 她 盯 著 手 裡的磁帶。一剎那間,天慶做出了決定。 她 把 手 裡 的 磁 帶 塞 進 嘴 裡 嚼 了 嚼。 乾 燥 的 磁 帶 黏 在 她 舌 頭 上。 她 試 著 咽 下 去 填 補 空 虛。 不 過, 乾 燥 的 磁 帶 一 到 她 的 喉 嚨 就 讓 她 差 點 噎 死 似 的 大 咳 嗽 起 來, 最 終把磁帶都咳了出來。 天慶氣喘吁吁地盯著它剛才咳出來 的 磁 帶。 磁 帶 上 面 的 口 水 閃 閃 發 光。 天 慶 黯 然 神 傷 地 趴 在 書 桌 上。 她 的 媽 媽 不 存 在 了, 而 且 她 現 在 無 法 接 近 她 曾 經 存 在 的 媽 媽。 她 永 遠 也 不 能 填 補 內 心 的 虛 空了。

天 慶 在 書 桌 上 入 睡 了。 她 醒 過 來 頭 痛 的 很 厲 害。 她 很 想 把 燈 關 掉, 躺 在 床 上把一切都 忘 掉。 她 從 椅 子 上 站 起 來 了, 走 到 電 燈 開 關 前。 她 伸 出 手 關 燈 時, 用 眼 角 餘光看到了她在室友牆上鏡子中的自己。 她 咳 出 的 磁 帶 黏 在 她 的 臉 蛋 上。 她 注 視 著 鏡 子 中 的 自 己 就 大 笑 了 起 來。 這 是 她

在好幾個月中的第一次大笑。

那個星期六晚上,天慶去酒吧前把很 多 時 間 花 在 化 妝 上。 她 穿 的 衣 服 都 是 精 心 挑 選 的。 她 準 備 好 以 後, 站 在 鏡 子 前 看 了 看 鏡 子 中 的 美 女。 她 穿 一 件 藍 牛 仔 褲 和 一 件 豔 紅 的 無 袖 短 衫。 短 衫 上 貼 著 錄 音 帶 裡 的 磁 帶。 她 把 磁 帶 疊 成 花。 豔 紅的布料和深黑的磁帶是很明顯的對比。 她 身 上 就 是 一 個 花 園。 花 園 的 每 一 毫 米 都 是 媽 媽。 她 媽 媽 的 聲 音, 呼 吸, 夢 話 以及存在都在不斷地開花,向天生長著。

天慶的室友一直在好奇地盯著她。

「天慶,你又要出去了嗎?」

天 慶 又 瞟 了 鏡 子 中 的 美 女 一 眼。 她 好 興 奮 給 別 人 看 她 的 衣 服。 如 果 他 們 不 喜歡她的創意,他們就不值得她的注意。 天慶轉身向她的室友微笑了。

「嗯,我想出去做些事情。」

1 德化 歌 : 歌 德 次 文 化( Goth (Gothification) ) 經 Subculture , 常搭配黑色的服裝是歌德次 文化的一個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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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很快地跳上火車上了大學,新鮮人的 生活是這樣的:下課後不再是趕緊搭著 校車回家,和家人坐在餐桌上共進晚餐, 而是和同學們一起熱鬧烘烘地前往餐館, 也 或 者 是 系 隊 的、 社 團 的 聚 餐 等。 空 閒 時 三 五 好 友 一 起 出 遊, 看 電 影, 逛 街 ; 接 了 五 花 八 門 的 活 動, 像 是 什 麼 都 得 嘗 一 嘗 才 不 枉 費 青 春 似 的, 一 天 二 十 四 小 時 都 不 夠 用, 手 機 響 起 或 是 簡 訊 傳 來 大 多 又 是 朋 友 間 的 邀 約, 甚 少 是 爸 媽 打 來

知和同儕好友們簽約的電信公司皆不相 同, 讓 我 更 加 沮 喪, 不 能 網 內 互 打 就 算 了, 通 話 與 簡 訊 的 收 費 反 而 更 高, 平 時 精打細算的爸爸怎麼這次如此糊塗呢; 「 哇, 妳 的 手 機 桌 布 好 可 愛!」「 妳 喜 歡 的 話 我 可 以 傳 給 妳,」「 謝 謝 妳 唷, 這 是 我 的 手 機, 就 麻 煩 妳 傳 給 我 啦!」 我 興 奮 地 遞 出 我 的 手 機, 結 果 朋 友 一 接 手 過 去,「 欸, 妳 的 不 是 Sony 的, 這 樣 就 不 能 傳 了。」 頓 時 之 間, 覺 得 自 己 真 的是個名副其實的「網外」之人。

網內互打不用錢?! 「 好 了 我 要 念 書 啦, 掛 電 話 囉!」 「嗯,掰掰!」手機離開了溫熱的耳根, 我 將 它 擺 在 桌 上, 但 其 實 沒 有 按 下 切 話 鍵。 有 幾 次 他 們 也 沒 發 現 其 實 沒 有 真 的 掛 上, 便 隨 意 將 手 機 擺 著 ; 我 在 這 頭, 聽 著 窸 窸 窣 窣 的 聲 音 傳 來, 是 爸 爸 的 腳 步 聲 呢, 是 媽 媽 的 笑 聲 吧, 這 是 妹 妹 翻 書 的 聲 音 ...... 我 總 小 心 翼 翼 地 聽, 不 敢 出聲,一邊揣測著他們會不會發現。 高 三 畢 業 的 那 年 暑 假, 拿 到 人 生 的 第一支手機的心情其實很複雜:爸爸因 為 業 務 員 一 句「 網 內 互 打 不 用 錢 」 而 被 深深地打動,當下簽約並將手機帶回家, 頓 時 我、 妹 妹 和 媽 媽 手 上 各 有 一 隻 新 手 機! 我 看 見 它 差 點 沒 暈 倒 ── 銀灰色的 零 元 手 機, 樣 式 普 通 到 不 能 再 普 通, 還 是 個 沒 有 人 聽 過 的 品 牌。 它 的 來 臨, 讓 我 將 收 集 多 時 的 手 機 DM 通通丟進廢紙 回 收 箱。「 欸, 妳 不 是 中 華 的, 打 給 妳 會 貴 一 點 耶,」「 我 也 是 網 內 互 打 免 費 呀, 啊, 不 過 我 們 是 不 同 公 司 的。」 得

吳昱君 ˙

的。 倒 是 妹 妹 常 常 打 給 我, 如 果 恰 好 那 一 晚 沒 有 什 麼 事, 我 們 就 能 痛 快 地 聊 個 半 個 鐘 頭 以 上, 我 興 奮 地 向 她 敘 說 大 學 生 活 有 多 麼 地 有 趣、 好 玩, 她 也 向 我 說 著 在 學 校 或 是 家 裡 又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 猶 如 我 還 在 家 的 時 候, 每 個 晚 上 我 們 坐 在 書 房, 桌 上 放 著 打 開 的 課 本, 但 卻 總 先把話匣子清光才開始唸書。

漸 漸 地, 絢 麗 的 新 鮮 生 活 不 再, 大 學的同學不似中學時期通通被關在一間 教 室 裡 從 早 上 到 傍 晚, 每 個 人 都 有 自 己 的 去 向, 如 果 幸 運 擁 有 同 道 中 人, 便 能 同 行 一 段 ; 若 無, 就 好 好 地 走 著 自 己 的 道 路 吧。 獨 處 的 時 間 多 了 起 來, 感 到 無 聊、 想 說 說 話 的 時 候, 便 拿 起 手 機 撥 給 妹 妹 或 是 媽 媽, 隨 意 亂 聊。 最 常 的 是 買 飯 回 到 宿 舍, 而 室 友 都 不 在, 便 拿 出 手 機撥號,按下擴音鍵將它擺正在書桌上, 「 喂, 我 們 在 吃 飯 啦, 妳 吃 飽 了 嗎?」 是媽媽的聲音傳過來,「我也在吃啊,」 刻意地把飯菜從自助餐的飯盒通通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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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 碗 裡, 端 在 手 上, 一 邊 吃 一 邊 和 家 人 聊 天, 聽 著 電 視 的 聲 音 隱 約 地 也 透 了 過 來 ; 想 將 腳 擺 在 客 廳 的 小 凳 子 上, 腳 跟 卻 在 宿 舍 的 桌 下 滑 了 個 空。 心 情 煩 悶 的 時 候, 很 多 話 想 說 的 時 候, 就 是 拿 起 手 機,再次撥號。 來 到 了 二 年 級 的 暑 假, 半 為 打 工 的 關係、半為了所謂的夢想決意留在台北, 同 學 們 大 多 回 了 家 或 是 不 來 上 學, 寢 室 大 半 時 候 也 只 剩 下 我 一 個 人。 毒 辣 的 朝 陽 烘 醒 了 我, 我 躺 在 床 上 看 著 電 風 扇 轉 動, 想 不 透 早 餐 該 買 什 麼, 午 餐 是 不 是 也 要 一 起 買 回 來? 白 日 的 太 陽 像 是 要 融 化 了 整 座 台 北 城, 於 是 我 在 圖 書 館 裡 安 身, 看 書、 看 電 影 ; 過 了 一 天 又 回 到 宿 舍, 除 了 上 網, 也 是 看 電 影、 看 書。 有 時 候, 一 整 天 開 口 說 話 就 只 有 向 店 員 或 是 圖 書 館 員 的 一 聲「 謝 謝!」 撥 了 電 話 回 家, 無 人 接 聽, 是 手 機 沒 電 了 吧。 在 那 個 時 候, 按 下 播 放 鍵, 讓 房 間 變 成 大 大 的 音 響, 跟 著 大 歌 星 們 一 起 唱 歌 或 只 是哼著、和著,發出聲音。 獨 自 待 在 宿 舍 念 書 的 假 日 下 午。 這 時 候 看 書 往 往 精 神 不 濟, 書 本 打 開 後 卻 難 以 翻 頁 ── 「 喂, 打 來 做 什 麼 啊?」

「 沒 什 麼 啦, 念 書 念 到 有 一 點 累, 你 們 在 幹 嘛?」「 我 們 剛 剛 去 逛 老 街 喔, 很 好 玩 欸! 下 次 妳 回 家 我 們 再 一 起 去,」 倏地覺得自己好似賣火柴的小女孩, ──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點 燃 著 火 柴, 讓 自 己 能 夠 處 在 溫 暖 的 燭 火 中 ── 「 不 講 啦, 要 下 車了,認真一點喔,掛電話啦!」「好, 我要去念書了啦,掰掰。」

嘟 ──

嘟 ──

」 ────

將 發 熱 的 手 機 拿 離 耳 朵, 把 它 擺 在 桌上,想聽見什麼,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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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小」 就 是 遙 想 往 日 的 種 種 生 活, 也 就 是 他 當 年生活過太舒適的種種罪狀。」    * 檳 城 有 一 間 孫 中 山 先 生 紀 念 館, 座 落在 George Town 一條陳列著老式建築物 的 小 巷 中。 這 些 建 築 物 的 老, 顯 示 在 其 牆 面 上, 好 似 鋪 著 一 層 灰 一 般, 所 有 對 比 性 的 顏 色, 都 化 為 同 樣 的 樸 素。 有 屋 脊 的, 鋪 著 褪 色 的 磚 紅 色 瓦 片, 顯 得 乾 燥。 素 色 的 牆 面 遭 到 時 間 的 蠶 食, 腐 朽 出紅磚所砌成的肌理;另外也有白色平 頂 的 屋 子, 牆 面 像 是 泛 黃 的 宣 紙, 點 綴 著 若 隱 若 現 的 雀 斑。 兩 者 之 間, 好 像 也 因 此 而 顯 得 和 諧。 步 入 館 中, 讓 我 以 為 頓 時 踏 入 了 海 底 深 處 的 花 園, 深 青 的 色 調, 飽 滿 多 汁 的 玄 色 實 心 木 桌, 隔 著 中 庭的一面 雕花窗隱約漾出微微綠光。中 庭 仍 是 在 房 屋 內, 然 而 它 在 其 正 中 央 上 的 天 花 板 打 通 出 一 個 小 四 方 形 的 透 天, 陽 光 直 接 打 到 放 在 中 心 的 大 型 盆 栽, 是 深 淵 中 的 綠 寶 石, 我 們 則 是 泅 潛 的 探 險

趙鐸 ˙

離開了中庭,進入到他們當年的會議 室, 實 心 木 椅、 木 桌 中, 皆 鑲 著 大 片 的 大 理 石。 大 理 石 的 紋 路 雲 煙 繚 繞, 好 似 變幻莫測的萬千世界;有深有淺的層層

家, 光 影 彷 彿 在 我 們 驚 訝 的 臉 上 流 動, 放置盆栽的地板,有別於旁邊的紅磚地, 是 切 割 良 好 的 石 地, 為 著 這 樣 的 設 計 驚 嘆, 在 沁 涼 冷 靜 的 灰 色 石 壁 中, 圍 著 一 個 世 界 最 單 純, 也 最 基 礎 的 生 命 能 量, 就像被子宮溫柔包覆在母體中的小嬰兒, 它 們 正 在 成 長, 它 們 正 於 穆 不 已。 我 盯 著 這 樣 的 景 致, 推 敲 下 雨 天 的 可 能, 雖 然 我 也 擔 心 會 不 會 讓 房 內 淹 水, 但 是 幻 想 早 已 超 越 這 樣 的 機 警, 如 珍 珠 般 的 水 珠,打在嫩綠的長葉上,順著平行滑落, 一 顆 一 顆, 像 是 在 跳 舞 般, 洗 去 身 上 的 粉 塵 而 顯 得 嬌 嫩, 顯 得 剔 透, 匯 流 成 小 水 流, 從 莖 上 滑 溜 下 來, 這 個 生 命 體 因 此 而 得 到 滋 潤, 而 得 以 茁 壯, 而 這 竟 從 一個被切割好的方塊空間中間迸發而出, 侵 入, 而 占 有。 我 願 整 夜 蹲 踞 在 前, 思 考生命的奧秘。

《晚明性靈小品研究》觀後感 ──

「 這 裡 所 謂 以 什 麼 報 什 麼 的 內 容, 就 是 模 仿 民 間 佛 教 特 有 的『 功 過 格 』。 記 錄 種 種 罪 狀, 告 訴 自 己, 現 在 這 種 國 破 家 亡 的 生 活 就 是 他 應 得 的 報 應。 所 以 可以說《陶庵夢憶》的內容,所記錄的,

飢餓之餘,好弄筆墨,因思昔人生長 王 謝, 頗 事 豪 華, 今 日 罹 此 果 報 : 以 笠 報顱,以簣報踵,仇簪履也;以衲報裘, 以 薴 報 絺, 仇 輕 煖 也 ; 以 藿 報 肉, 以 糲 報粻,仇甘旨也;以薦報床,以石報枕, 仇 溫 柔 也 ; 以 繩 報 樞, 以 甕 報 牖, 仇 爽 塏也;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艷也; 以 途 報 足, 以 囊 報 肩, 仇 輿 從 也 ; 種 種 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之。

陶 庵 國 破 家 亡, 無 所 歸 止, 披 髮 入 山, 駴 駴 為 野 人。 故 舊 見 之, 如 毒 藥 猛 獸, 愕 窒 不 敢 與 接。 作 自 輓 詩, 每 欲 引 決, 因《 石 匱 書 》 未 成, 尚 視 息 人 世, 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 直 頭 餓 死, 不 食 周 粟, 還 是 後 人 妝 點 語 也。

踏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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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 疊, 讓 人 遙 想 其 中 所 富 含 的 歲 月, 那 是一個另我敬畏的未知,因為其為生命, 而我亦為生命,在這物色交感的過程中, 彷彿更深一步明瞭自我存在本身的未知, 為 此 而 興 奮 不 已, 只 是 一 片 大 理 石, 卻 彷彿為這桌椅燒錄進一組永恆的生命密 碼。 最 後 來 到 了 廚 房, 廚 房 一 部 份 的 天 花板亦被打通,掛著待乾的衣服、褲子, 所 踏 之 處, 亦 復 變 為 一 大 塊 一 大 塊 凹 凸 有 致 的 石 地, 陽 光 所 照 之 處, 葉 影 仍 搖 搖晃晃,風一吹,掛在牆上的鍋碗瓢盆, 叮 咚 嘎 響, 摸 起 來 粉 粉 的 淺 紅 磚 爐 灶, 就 像 臺 灣 鄉 下 三 合 院 中 會 看 到 的 景 致。 這 個 空 間 與 外 界 的 界 線 是 那 麼 清 楚, 卻 又如此模糊,互相挺立,卻又相輔相成, 彷 彿 彼 此 是 對 方 深 處 所 滲 透 出 來 的, 而 搖 曳 的 柴 米 油 鹽 醬 醋 茶, 竟 變 為 了 在 路 旁草地上搖頭晃腦的朵朵小花。 「 魏 晉 時 期 的 山 水 詩、 游 仙 詩, 他 們便是試圖以人間的材料去建構心中的 樂園。日常生活所見的,可以成為賞玩、 思 考 的 對 象。」「 中 國 傳 統 一 直 不 願 將 桃 花 源 只 限 於 烏 托 邦, 而 是 一 直 在 詩、 文、 園 林 等 等 中 落 實。」 曹 淑 娟 老 師 所 書 寫 的《 祁 彪 佳 與 寓 山 園 林 論 述 》 亦 復 如是說:「『補之以人工,開山我作祖』,

固然說明寓山闢建工程的主導權掌握 在 我, 但 他 並 未 淪 落 於 物 質 性 宰 制 權 力 的 思 考, 反 而 更 接 近 於 一 種 責 任 的 明 確 體 認 與 承 擔。 體 任 鴻 濛 開 闢, 山 巖 林 壑 秉 清 淑, 只 是 停 留 在 自 存 狀 態, 現 成 地 擺 置 於 天 壤 間, 無 能 自 補 缺 陷, 而 有 賴 人 的 努 力 ; 人 自 覺 承 擔 下 來, 不 是 以 人 力 向 自 然 挑 戰, 反 而 是 以 人 力 去 成 全 自 然。」「『林壑秉清淑』是天之道,『靜 者 乃 能 取 』 是 人 之 道, 唯 其 靜 者 主 體 的 往 外 擴 充 參 與, 才 能 相 應 地 感 通 林 壑 所 秉 之 清 淑, 也 才 能 適 當 地 規 劃 搜 剔 刻 削 的 工 程, 化 腐 朽 為 神 奇。 在 搜 剔 刻 削 的 人 力 作 為 裡, 鼓 舞 著 的 不 是 人 定 勝 天 的 昂 揚 鬥 志, 而 較 接 近 道 德 實 踐 於 穆 不 已 的 勇 力。」( 其 實 以 上 這 段 論 述, 也 正 合 適 曹 老 師 的 論 文, 老 師 的 論 文 看 似 僅 只 整 理 資 料, 實 則 如 同「 靜 者 乃 能 取 」 一 般 的 中 國 園 林 哲 學, 藉 由 適 當 的 排 列 與 合 宜 的 文 字, 沒 有 很 多 炫 目 的 技 巧, 文本的精彩卻會在閱讀過程中自動發芽、 生長)。這類將「德」之論述,擴而充之, 成 為 藝 文 品 味 的 基 礎 情 調, 是 晚 明 文 人 的 一 大 特 色 之 一, 在 我 閱 讀 文 中 引 用 的 小品文時,甚為感到心中之相知與相應, 好像遇到一個等待許久的老朋友一般。

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餘生平, 繁 華 靡 麗, 過 眼 皆 空, 五 十 年 來, 總 成 一 夢。 今 當 黍 熟 黃 粱, 車 旅 螘 穴, 當 作 如 何 消 受! 遙 思 往 事, 憶 即 書 之, 持 向 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 不 分 門 類, 別 志 林 也。 偶 拈 一 則, 如 遊 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 真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

「他告訴自己,這一切乃繁華皆空, 如 同 黃 粱 一 夢。 張 岱 把 這 些 幻 夢, 一 一 回 憶, 在 佛 面 前 懺 悔, 結 果 在 他 回 想 的 過 程 中, 竟 不 可 自 拔 了, 原 本 是 他 要 摒 棄 的, 現 在 成 為 了 他 所 沉 醉 的。」「 連 夢 的 碎 片 都 要, 這 種 人 真 可 謂 癡 中 之 癡 啊!」「 道 情 戲 常 出 現 的 主 題, 就 像 黃 粱一夢一樣,主人公在睡夢中發跡變泰, 最 後 可 能 死 在 夢 中 結 果 醒 了, 也 有 的 是 享 受 到 一 半 突 然 醒 的。」「 可 能 大 多 數 的 人 會 比 較 喜 歡 後 者 的 結 局, 但 是 其 實 前 者 的 劇 情 比 較 深 刻, 它 代 表 著 某 一 種 心境 ── 死在夢中也幸福。」 *

晚明的文人由於政治局勢險惡,處世 模式普遍顯得消極,退而從事許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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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事, 而 借 用 佛 家、 道 家 亦 或 陽 明 心 性 之 學, 來 把 玩、 品 味 身 旁 的 小 小 美 好, 傾 盡 全 力 用 心 去 做, 融 合 良 知 之 學「 當 下 俱 足 」 的 理 念, 企 求 展 現 心 靈 的 自 由 與 活潑的生命力。「凡焚香、試茶、洗硯、 鼓琴、校書、候月、聽雨、澆花、高臥、 勘方、經行、負暄、釣魚、對畫、漱泉、 支杖、禮佛、嘗酒、晏坐、翻經、看山、 臨帖、刻竹、喂鶴、右皆一人獨享之樂。」 ( 陳 繼 儒《 太 平 清 話 》) 在 閱 讀 其 中 數 點 的 過 程, 彷 彿 一 一 和 他 一 同 撫 摸 一 張 張 顆 粒 分 明, 經 過 微 灼 般 的 黃 皮 紙、 舌 尖 浹 洽 著 溫 潤 的 茗 茶 回 甘、 慢 掃 落 葉 所 品 嚐 出 那 微 微 的 爆 裂 聲、 還 有 驟 雨 叮 咚 的 叨 叨 絮 絮。 他 們 喜 愛 自 然 山 水,「 天 目 盈 山 皆 壑, 飛 流 淙 淙, 若 萬 匹 縞 也 ; 石 色 蒼 潤, 石 骨 奧 巧, 石 徑 曲 折, 石 壁 竦峭,二絕也;雖幽谷縣巖,菴宇皆精, 三絕也;余耳不喜雷,而天目雷聲甚小, 聽 之 若 嬰 兒 聲, 四 絕 也 ; 曉 起 看 雲, 在 絕 壑 下, 白 淨 如 綿, 奔 騰 如 浪, 蓋 大 地 作 琉 璃 海, 諸 山 尖 出 雲 上 若 萍, 五 絕 也 然 雲 變 態 最 不 常, 甚 觀 奇 甚, 非 山 ── 居 久 者 不 能 悉 其 形 狀 ── ;山樹大者幾 四 十 圍, 松 形 如 蓋, 高 不 踰 數 尺, 一 株 直 萬 餘 錢, 六 絕 也 ; 頭 茶 之 香 者, 遠 勝

龍 井 筍 味 類 紹 興 破 塘, 而 清 遠 過 之, 七 絕 也。」( 袁 宏 道《 袁 中 郎 全 集 》) 因 為 自 然 自 有 一 片 渾 然 天 成, 似 乎 包 容 眾 多 差 異, 卻 和 諧 共 處, 從 無 迸 發 到 有 的 生 命 力, 是 對 於 自 我 困 頓 生 命 的 期 待 投 射。 試 著 蹲 下 去 看 吧, 就 像 我 們 小 時 候 注 視 著 螞 蟻 前 進 的 行 列, 牠 們 不 停 歇 的 六 足, 是 在 忙 碌 著 什 麼? 在 樹 幹 上 那 塊 歪七扭八的洞穴,牠們進去是要幹嘛呢? 那 裡 面 的 景 致 是 什 麼? 我 也 想 要 縮 小 自 己的身體進入一窺究竟!「得趣不在多, 盆 池 拳 石 間, 煙 霞 俱 足 ; 會 景 不 在 遠, 蓬窗竹屋下,風月自賒。」(《菜根譚》) 有 一 次 散 步 的 路 上, 看 到 一 個 大 概 二 到 三 歲 的 小 女 孩, 她 的 阿 嬤 對 著 她 在 吹 泡 泡, 而 那 小 女 孩 就 用 笨 拙 的 步 伐 一 個 一 個 仔 細 地 把 泡 泡 給 拍 破, 她 的 眼 波, 是 那 麼 澄 澈 而 專 注, 圍 繞 著 她 的, 是 折 射 出 萬 象 的 七 彩 光 影, 這 一 幕 凍 結 在 我 的 心 中, 好 像 要 把 已 被 塵 網 糾 纏 在 一 起 的 心 給 瞬 間 解 套, 氣 勢 來 得 太 過 突 然, 差 點 情 不 自 禁 的 落 淚、 解 體。「 童 心 胡 然 而 遽 失 也? 蓋 方 其 始 也, 有 聞 見 從 耳 目 而 入, 而 以 為 主 於 其 內 而 童 心 失。 其 長 也, 有 道 理 從 聞 見 而 入, 而 以 為 主 其 內 兒童心失。其久也,道理聞見日以益多,

則 所 知 所 覺 日 以 益 廣, 於 是 焉 又 知 美 名 之 可 好 也, 而 務 欲 以 揚 之 而 童 心 失 ; 知 不 美 之 名 可 醜 也, 而 務 欲 以 掩 之 而 童 心 失。 夫 道 理 聞 見, 皆 自 多 讀 書 識 義 理 而 來 也。 古 之 聖 人 曷 嘗 不 讀 書 哉! 然 縱 不 讀 書, 童 心 固 自 在 也, 縱 多 讀 書, 亦 以 護 此 童 心 而 使 之 勿 失 焉 耳, 非 若 學 者 反 以 多 讀 書 識 義 理 而 反 障 之 也。」 這 是 李 贄 的「 童 心 說 」, 出 自《 焚 書 》。 我 忽 然 理 解 到 了 為 何 其 名 之 為 焚 書, 在 我 目 睹 著 汗 牛 充 棟 的 著 作 時, 在 我 期 許 自 我 思 辯 日 趨 精 密 化 的 過 程, 若 是 前 賢 立 下 了「 究 天 人 之 際、 通 古 今 之 變、 成 一 家 之 言 」 的 典 範 在 夙 昔, 若 是「 為 天 地 立 心, 為 生 民 立 命, 為 往 聖 繼 絕 學, 為 萬 世 開 太 平 」 是 我 們 心 中 最 深 沉 的 渴 望, 然 而, 我 們 卻 有 近 乎 兩 千 多 年 的 著 作 要 去疏通,我們有如此多的典範要去體貼, 去 探 究, 嗚 呼! 我 的 精 神 不 只 疲 倦, 更 在 加 工 的 過 程 中 日 漸 麻 木! 我 只 為 著 一 個 人 對 於 一 段 文 字 的 誤 解 斤 斤 計 較, 斤 斤 計 較 本 身 沒 錯, 但 竟 然 會 動 起 怒 火, 「 其 發 若 機 栝, 其 司 是 非 之 謂 也 ; 其 留 如 詛 盟, 其 守 勝 之 謂 也 ; 其 殺 若 秋 冬, 以 言 其 日 消 也 ; 其 溺 之 所 為 之, 不 可 使 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 老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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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 心 靈 被 套 牢, 深 盼 著 一 次 的 甦 醒。 明 朝 文 人, 會 不 會 也 是 如 此 呢? 他 們 出 現 的 前 後 七 子、 公 安 派、 竟 陵 派, 提 出 五 花 八 門 的 文 學 理 論, 莫 不 為 的 是 能 夠 站 在 前 人 的 肩 膀 上, 欲 窮 千 里 目, 更 上 一層樓,這種典範的壓力,沉重的包袱, 使 他 們 寸 步 難 行, 袁 中 郎 說 :「 大 都 獨 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 不 肯 下 筆。 有 時 情 與 景 會, 頃 刻 千 言, 如 水 東 注, 令 人 奪 魂。」 江 盈 科 在《 雪 濤 閣 集 》 中 亦 復 說 道 :「 吾 嘗 賭 夫 人 之 身 所 為 流 注 天 下, 觸 景 成 象, 惟 是 一 段 元 神。 元 神 活 潑, 則 抒 為 文 章, 激 為 氣 節, 洩 為 名 理, 豎 為 勛 猷, 無 之 非 是。 要 以 無 意 出 之, 無 心 造 之, 譬 諸 水 焉 : 升 為 雲, 降 為 雨, 流 為 川, 止 為 淵, 總 一 活 潑 之 妙, 隨 處 各 足, 而 無 水 心。」 獨抒性靈,看似並非很複雜的文學理論, 對 他 們 來 說, 卻 是 何 其 難 為, 是 藉 此 要 大 口 喘 氣, 有 的 書 寫 小 品 文 ; 有 的 乾 脆 以 述 為 作, 以 選 本 代 替 創 作, 是 啊! 身 為 中 文 系 的 學 生, 真 的 深 深 共 感 如 斯 以 述 為 作 的 心 情! 我 們 拿 什 麼 比 過 莊 子、 杜 甫、 李 白、 蘇 軾、 明 道、 朱 子 這 些 天 才 呢? 心 中 的 崇 敬 之 心, 渴 盼 與 世 人 分

享 之、 享 受 之, 又 安 以 自 己 的 荒 煙 蔓 草 雜 蕪 了 這 個 世 界? 然 而 每 個 人 的 心 中, 總 是 住 著 一 位 進 藤 光, 雖 然 阿 光 可 以 一 生 複 製 著 佐 為 的 棋 力, 心 中 卻 不 停 吶 喊 著 :「 我 想 要 下 棋!」 縱 使 下 的 很 爛, 但 是 矢 志 不 悔, 難 道 真 如 佐 為 所 謂, 這 就 是 因 為 彼 此 是 一 個 接 著 一 個 地 影 響、 學 習、 傳 承, 為 了 是 大 家 共 同 邁 向 一 條 「 神 乎 其 技 」 的 道 路? 晚 明 小 品 文, 常 常 出 現 如 上 的 文 學 批 評, 或 者 有 很 多 思 想 性 的 小 品 格 言, 它 們 或 許 不 是 什 麼 哲 思 鉅 著, 卻 架 出 了 一 塊 譬 喻 的 土 壤, 等 著 我 們 的 感 官 經 驗 去 灌 溉 它, 什 麼 是 流 注? 什 麼 是 止 為 淵? 什 麼 是 隨 處 各 足? 什 麼 是 如 水 東 注? 對 於 生 活 在 河 畔 旁、 生 活 在 大 海 邊 的 人 一 定 不 陌 生, 如 果 我 們 曾 經 蹲 下 去 看 水 流 在 石 縫 中 穿 梭, 如 果我們曾經站在川邊看著流水汩汩而過, 水 是 什 麼? 水 的 性 質 是 什 麼? 我 們 曾 用 觸 覺、 味 覺、 視 覺、 聽 覺, 親 暱 之、 體 會 之 嗎? 這 竟 是 文 章 的 百 百 樣 態! 這 樣 的 比 喻, 在 論 述 切 割 好 的 空 間 中 間 迸 發 而出,侵入,而占有,心中有了一株樹。  「 今 且 以 知 者 樂 水 而 之, 需 要 仔 細 看 這 水 到 隈 深 處 時 如 何, 到 峻 處 時 如 何, 到 淺 處 時 如 何, 到 曲 折 處 如 何。 地 有 不

同, 而 水 隨 之 以 為 態 度, 必 至 於 達 而 後 已,此可見知者處事處。『仁者樂山』, 亦以此推之。」朱子如此說,朱子還說: 「『 理 如 一 把 線 相 似, 有 條 理, 如 這 竹 籃 子 相 似。』 指 其 上 竹 篾 曰 :『 一 條 子 恁 地 去。』 又 別 指 一 條 曰 :『 一 條 恁 地 去。又如竹木之文理相似,直是一般理, 橫是一般理。有心,便存得許多理。』」 我 不 知 道 他 是 在 竹 籃 上 看 到 什 麼? 但 是 我 卻 立 刻 聯 想 到 顯 微 鏡 下 的 萬 象 世 界, 細 胞 彼 此 照 著 某 種 規 則 在 排 列 著, 血 球 一致往同一個方向奔流著,這也是「理」 嗎? 導 管 與 導 管 間 的 連 結, 篩 管 與 伴 細 胞 彼 此 的 配 合, 養 份、 水 份 在 其 中 得 到 適 切 的 輸 送, 這 也 是「 理 」 嗎? 抬 頭 看 著 紛 陳 雜 沓 的 樹 林, 他 們 枝 條 彼 此 交 織 的 方 式, 他 們 果 實 色 澤 的 忽 明 忽 暗, 這 也 是「 理 」 嗎? 陽 明 說 得 好 :「 充 塞 天 地 中 間, 只 有 這 個 靈 明。 人 只 為 形 體 自 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 天 沒 有 我 的 靈 明, 誰 去 仰 他 高? 地 沒 有 我 的 靈 明, 誰 去 俯 他 深? 鬼 神 沒 有 我 的 靈 明, 誰 去 辨 他 吉 凶 災 祥? 天 地 鬼 神 萬 物 離 卻 我 的 神 明, 便 沒 有 天 地 鬼 神 萬 物 了。 我 的 靈 明 離 卻 天 地 鬼 神 萬 物, 亦 沒 有 我 的 靈 明。 如 此 便 是 一 氣 流 通 的,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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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何 與 他 間 隔 得?」 啊! 有 誰 能 夠 解 釋 萬 物 奧 秘 的 原 由? 有 誰 能 夠 解 釋 我 們 也 是 這 萬 物 中 的 一 份 子 的 奧 秘? 而 我 們 身 為 萬 物 的 奧 秘, 卻 要 去 思 考 自 己 本 身 的 奧 秘, 這 種 思 考 是 有 窮 盡 的 嗎? 它 是 用 思 考 的 嗎? 還 是 用 感 受 的 呢? 青 目 法 師 解 釋 四 句 偈, 用 種 子 發 芽 來 表 達 龍 樹 法 師 所 謂 :「 不 生 亦 不 滅, 不 常 亦 不 斷, 不 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以明中道實相。 可 是 我 卻 在 閱 讀 的 過 程 中, 發 覺 一 顆 種 子的奧妙,連一顆種子長成大樹這件事, 都 如 此 無 法 被 定 義, 因 為 生 命 本 身 是 不 能 被 切 割 的, 種 子 發 芽 生 生 不 息、 植 物 的一生卻有生老病死,產生下一粒種子, 它們綿延不斷,卻各不相同,對我來說, 這樣就夠了。當我閱讀完〈齊物論〉後, 走 入 山 林, 我 會 張 開 耳 朵 聽, 鳥 聲? 人 聲? 穴 聲? 風 聲? 它 們 從 哪 裡 造 訪? 又 從 哪 裡 離 去? 我 願 張 大 眼 睛 看, 當 樹 梢 上 的 葉 子 晃 動 之 時, 是 鳥? 是 蟲? 是 動 物? 是 風? 是 誰 又 要 來 造 訪 了? 對 我 來 說,這樣就夠了。

「 大 哉 乾 元! 天 地 資 始, 乃 統 天。 雲行雨施,品物流行。」

* 昔有西陵腳夫,為人擔酒,失足破其 甕, 念 無 所 償, 癡 坐 佇 想 曰 :「 得 是 夢 便好!」一寒士鄉試中式,方赴鹿鳴宴, 恍 然 猶 意 非 真, 自 嚙 其 臂 曰 :「 莫 是 夢 否?」 一 夢 耳, 惟 恐 其 非 夢, 又 惟 恐 其 是夢,其為癡人則一也。余今大夢將寤, 猶 事 雕 蟲, 又 是 一 番 夢 囈。 因 嘆 慧 業 文 人, 名 心 難 化, 正 如 邯 鄲 夢 斷, 漏 盡 鐘 鳴, 盧 生 遺 表, 猶 思 摹 搨 二 王, 以 流 傳 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 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文人的業障就是:知道解脫之道, 卻不願解脫。」 1 *

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

我 們 真 的 有 更 靠 近 黎 明 了 嗎? 是 大 草原中被走出了一條道路?還是在汪洋 中 一 片 茫 然? 不 知 往 哪? 是 否 有 前 進? 或 者 像 是 太 陽 一 樣, 等 待 一 次 的 超 新星爆炸爾後歸於一個悲傷的無窮引

力? Bjork 的聲音總是讓妳覺得 ── 她聲 嘶 力 竭 到 好 像 每 個 細 胞 都 在 唱 歌, 都 在 共 鳴, 卻 不 悲 愴、 聲 線 飽 滿 卻 不 顯 得 粗 躁, 是 一 種 善 惡 還 沒 二 分 時 所 存 在 的 原 始能量:

 

 

What happens next?

In wonder - I wonder

I'm holding my breath

If living is seeing

 

」 A new world, a new day to see

  「

 

〈 New World 〉 ── Bjork

   是耶?非耶?

〈1 陶 庵 夢 憶 序 〉 下 面 的 對 話 框, 是 參 考 陳 志 信 老 師 大 一 國 文 的 上 課 內 容 融 會 而 成。 另 外 文 中 出 現 對 於 山 水 游 仙 詩 的 解 釋, 則 是 參 考

曹 淑 娟 老 師 詩 選 的 上 課 內 容。 感 謝 兩 位 老 師

給予我這次抒發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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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廟犬

春光明媚三月天,洛陽城外白鹿鎮, 天 河 派 宅 院 裡,「 今 日 倒 是 好 天 氣。」 一 名 身 著 青 袍 黑 褲 的 男 子 笑 著 說 道, 此 人 莫 約 四 十 五、 六 歲 年 紀, 氣 質 甚 是 儒 雅 穩 重, 只 見 他 伸 伸 懶 腰, 走 入 迴 廊, 對 著 廚 房 喊 道 :「 琳, 今 早 大 哥 和 三 弟 要來,妳可得煮豐盛點啊!」

兄弟

「 行 哥, 你 先 叫 那 兩 個 小 毛 頭 起 床 吧。」 廚 房 中 回 應 道, 卻 是 葉 行 的 妻 子 岳 琳, 而 那 名 中 年 男 子 自 是 葉 行 了, 葉 行聽妻子發話,笑了笑,便朝後頭走去, 一 會 兒, 他 推 開 了 一 扇 房 門, 朝 房 內 叫 道 :「 葉 嘉、 蕭 昂, 起 床! 今 天 你 們 大 伯和三叔要回來。」

房 內 的 床 上 一 陣 翻 攪, 只 聽 枕 被 間 應了一聲:「唔 ...... ,再睡一會兒 ...... 」 葉 行 一 笑, 走 入 房 裡, 一 手 一 個, 將 兩 名 小 童 提 了 起 來, 笑 罵 道 :「 都 七 歲 了, 賴 什 麼 床, 一 刻 鐘 後 都 要 在 飯 桌 前 坐 好!」 說 完, 葉 行 看 著 兩 個 一 臉 睡 意的小童搖頭晃腦的站起身,他搖搖頭, 出 房 門 前 仍 不 忘 提 醒 道 :「 衣 服 穿 整 齊 啊。」 當 他 出 房 間 往 大 廳 走 去 時, 後 頭 還 傳 來 吵 鬧 聲 :「 蕭 昂, 我 的 褲 子 呢? 快 還 來!」「 借 我 穿 穿 嘛, 幹 麼 斤 斤 計 較 像 個 小 女 娃?」 葉 行 不 禁 搖 頭 苦 笑, 這兩個小毛頭實在教人頭疼。 待 兩 個 孩 子 來 到 大 廳, 岳 琳 早 已 擺 上 了 早 飯, 一 邊 問 葉 行 道 :「 大 哥 他 們 是什麼時候到?」 葉行望望窗外日頭,笑道:「算算時 間, 也 該 到 了。」 葉 行 話 才 說 完, 門 外 卻 有 一 人 笑 道 :「 哈 哈, 二 弟, 我 可 先 來 了, 路 上 聽 說 老 三 遇 上 了 點 麻 煩, 大 概 會 晚 點 到。」 來 人 卻 是 一 名 披 著 黑 色 大氅的高大男子,方額大耳、濃眉大眼, 雖 是 年 過 五 十, 頷 下 短 鬚 卻 不 顯 灰 白, 正是葉行的拜把大哥,陳湧。 葉行見陳湧進門,起身迎接,問道:

「甚麼麻煩?」

陳 湧 一 面 脫 下 大 氅, 抖 了 抖, 一 面 點 點 頭 道 :「 三 弟 在 路 上 遇 著 了 宕 冥 派 的 人, 一 言 不 合, 動 起 了 拳 腳, 不 過 想 來也不會花太久時間 ...... 」

葉 行 頷 首, 正 待 回 話, 卻 見 一 人 已 風 風 火 火 的 闖 將 進 來, 來 者 年 約 四 十, 黃 袍 黃 衫, 面 容 黝 黑 豪 邁, 而 眉 宇 間 更 是 銳 氣 盡 顯, 那 人 一 進 門 便 氣 沖 沖 道 : 「 我 來 啦! 宕 冥 派 當 真 是 全 養 呆 頭 鵝, 個 個 不 依 不 撓, 不 過 是 問 問 老 四 到 過 那 兒 沒 有, 他 們 卻 跟 我 討 老 四 撒 下 的 風 流 債, 王 八 蛋, 關 我 屁 事! 唉 呀, 嫂 子 你 好, 這 麼 多 好 菜 可 麻 煩 妳 啦!」 前 頭 牢 騷發完,最後一句卻是看到桌上的飯菜, 對岳琳說的。

「大哥、三弟,你們先坐下吧,奔波 這一趟很累吧。」岳琳幫兩人拉了椅子, 轉 頭 對 兩 個 小 孩 道 :「 跟 叔 叔 伯 伯 打 招 呼。」

於是蕭昂與葉嘉都站起身,道:「大 伯好、三叔(三伯)好。」陳湧笑著回道: 「 好 啊, 都 長 高 了 不 少。」 而 三 弟 向 寧 卻是走上前,摸摸兩人的頭,笑道:「挺 懂 事 的 啊, 還 是 二 哥 二 嫂 教 得 好。」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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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 ˙ 第三章


岳琳一見氣氛凝重,忙道:「大哥, 你 們 這 回 去 了 哪 些 地 方? 有 四 弟 的 消 息 沒有?」

著, 他 雙 眼 凝 視 蕭 昂 童 稚 的 臉 龐, 過 了 一會兒,向寧一聲輕嘆:「好像 ...... 」一 時, 周 遭 的 空 氣 彷 彿 凝 結 成 塊, 一 旁 的 葉行不語,只是斟滿了酒杯,仰首飲盡, 陳湧則是喃喃道:「畢竟是兒子啊 ...... 」

頭 緒 也 沒, 當 時 二 弟 一 說, 我 們 心 想 老 四 要 躲 螭 龍, 最 大 的 可 能 便 是 走 西 邊, 於是一路往西找,不料卻是一條死胡同, 所 以 這 回 我 從 北 疆 往 南 找, 三 弟 從 他 師 門往東找,可是還是找不著!」

陳 湧 沉 吟, 道 :「 只 怕 老 四 沒 有 往 北, 畢 竟 河 北 的『 金 穗 刀 王 』 楊 金 是 韋 不 群 生 前 摯 友, 他 那 句『 蕭 峻 那 廝 若 有 膽 踏 上 黃 河 北 岸 一 步, 隔 日 老 子 的 刀 柄 上 不 掛 金 穗, 掛 他 狗 頭!』 可 是 嚇 得 老 四整整五年都不敢去河北;不過我擔心 老 四 一 路 北 竄, 出 了 雁 門, 這 回 走 的 遠 些, 也 是 沒 有 線 索。 而 中 原 更 不 用 說, 除 了 離 螭 龍 不 遠, 莫 忘 還 有 韋 不 駿 那 怪 物在。」

「老四因為女人惹禍也不是第一回 了。」葉行轉著手中的空杯,接著問道: 「大哥,北疆到江南卻是如何?」

向寧也道:「照常理論,四弟確實該 往 西 跑, 可 是 奇 怪 的 就 是 根 本 沒 人 見 著 四 弟。 依 四 弟 個 性, 他 必 會 先 尋 個 地 方 避風頭,可我在關中以西的門派詢問時, 個 個 沒 見 著, 反 倒 全 給 擺 臉 色, 不 理 睬 也罷,有些的都要與我打起來了 ...... 嘖, 都怪四弟惹下那堆風流禍事 ...... 」

原來此時距蕭峻留下蕭昂在天河派, 已 有 七 年 的 光 陰, 當 年 蕭 峻 逃 命, 葉 行 便 立 刻 遣 了 人 通 知 陳 湧、 向 寧, 當 時 他 三 人 雖 覺 事 態 嚴 重, 但 蕭 峻 個 性 機 敏、 輕 功 又 高, 心 想 憑 蕭 峻 本 事, 理 應 不 致 於死在螭龍之手;不過三人卻沒料到蕭 峻 因 中 丁 劍 語 之 計 而 遭 囚, 最 後 更 命 喪 韋 不 駿 手 中。 直 到 過 了 一 年 多, 蕭 峻 仍 是 全 無 音 訊, 葉 行 心 知 事 有 蹊 蹺, 於 是 聯絡陳湧二人,決定動身尋找蕭峻下落, 不 過 因 蕭 峻 之 子 蕭 昂 在 天 河, 陳 湧 便 要 葉 行 留 在 天 河 派 中 好 好 教 養 蕭 昂, 並 約 定 如 無 大 事, 三 年 在 天 河 派 一 聚, 如 今 是 三 人 第 二 次 在 天 河 派 聚 首, 卻 仍 是 無 法 找 到 半 點 蕭 峻 的 蛛 絲 馬 跡, 因 此 這 回 相聚,心情甚是沉重。 陳 湧 聽 岳 琳 問, 嘆 道 :「 沒, 一 點

葉 行 停 住 轉 動 的 酒 杯, 道 :「 那 ,江南去過了麼?」 .......

陳湧道:「待我尋到江南,卻很是奇 怪, 找 了 一 些 著 名 門 派, 老 四 沒 去, 不 過 想 想 當 年 遊 龍 宗 一 事 鬧 得 甚 大, 我 便 去 了 那 兒 一 遭, 怪 的 便 是 有 人 說 老 四 到 過豫章,可沒人見他離開,去問遊龍宗, 宗 主 避 不 見 面, 在 那 兒 待 了 三 天, 只 覺 處處透著古怪。」

「 可 是 大 哥 啊,」 向 寧 道 :「 四 弟 當 年 把 遊 龍 宗 鬧 得 雞 犬 不 寧, 聽 說 那 丁 劍 語 現 下 成 了 宗 主, 你 眼 巴 巴 地 跑 去 問 她舊情人在哪兒,她又怎會應你。」

「 所 以 這 才 著 惱 人 啊!」 陳 湧 擰 起 眉 頭, 道 :「 不 過 老 四 去 過 豫 章, 卻 是 千 真 萬 確, 就 怕 他 給 遊 龍 宗 攆 了 出 去, 讓螭龍逮著了。」

葉 行 搖 搖 頭, 道 :「 大 哥 你 不 是 才 說 沒 人 見 他 離 開 麼, 況 且 螭 龍 殺 人, 總 是 耀 武 揚 威, 他 當 年 槓 上 八 大 名 門 的 黃 山 派, 一 口 氣 殺 了 四 十 來 人, 最 後 連 黃 山 掌 門 的 腦 袋 都 讓 他 摘 了 下 來, 懸 在 自 家 螭 龍 居 門 上, 近 一 個 月 才 取 下, 若 老 四死在他手裡,怎會沒聲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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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 寧 道 :「 二 哥, 這 你 恐 怕 想 得 左 了, 螭 龍 可 是 個 好 面 子 的 人。」 向 寧 的 意 思 卻 是 螭 龍 好 面 子, 戴 了 綠 帽 又 怎 會 聲張。 葉 行 點 點 頭 道 :「 嗯, 這 確 是 我 沒 想周全。」 「娘,大伯他們在說什麼啊?跟爹爹 有 關 麼?」 一 旁 的 蕭 昂 聽 得 無 趣, 不 禁 問 岳 琳, 他 自 小 讓 葉 行 夫 婦 養 大, 因 此 便稱岳琳作娘,不過他對葉行仍叫二伯, 如 此 與 其 父 蕭 峻 區 別。 岳 琳 聽 了 淡 淡 一 笑, 輕 輕 說 道 :「 你 二 伯 他 們 正 在 談 你 爹爹的事兒呢。」 「爹爹 ...... ,他都沒有回來。」蕭昂 皺 起 小 臉, 他 對 蕭 峻 沒 有 絲 毫 印 象, 蕭 峻 的 點 點 滴 滴 皆 是 來 自 葉 行 夫 婦, 因 此 他對蕭峻既是好奇,更帶一絲埋怨。 「昂兒乖,」岳琳道:「你大伯他們 很 快 就 會 找 到 你 爹 爹 了, 到 時 候 讓 他 們 賞他老大耳括子,好麼?」蕭昂點點頭。 陳湧三人在旁聽了都不禁微笑。

「 娘, 我 們 到 前 院 去 玩。」 一 直 插 不上話的葉嘉忍不住道。岳琳望著葉行,

葉 行 道 :「 這 ...... , 罷 了、 罷 了, 擇 日我便讓他們入天河派。」

葉 行 點 頭 道 :「 嗯, 嘉 兒 你 們 先 出 去 玩 吧。」 葉 嘉 如 獲 大 赦, 直 接 從 椅 子 上 跳 起 身 來, 一 邊 拉 起 蕭 昂, 笑 道 :「 走 咧, 咱 去 鬥 蟋 蟀!」 兩 個 孩 子 一 邊 打 鬧, 一 邊 出 了 大 廳, 岳 琳 忙 與 陳 湧 二 人 示 意, 接著便跟著兩人出去了。

陳湧笑著拍拍葉行的肩頭,道:「哈 哈,這才是我的好二弟呢!」

卻 也 有 不 少 混 帳 事, 與 其 讓 小 蕭 昂 去 那 兒,我更相信二弟和弟妹能把他教好。」 向 寧 也 道 :「 是 啊, 瞧 這 小 毛 頭 長 得 挺 俊 的, 二 哥 你 可 要 管 好 他, 別 讓 他 像 四 弟一般花心風流啊。」

陳湧望著他們出去,笑著問葉行道: 「你打算何時教他兩人習武?」

葉 行 笑 道 :「 大 哥, 你 和 三 弟 若 無 事 便 多 留 幾 天 罷, 也 好 指 點 指 點 嘉 兒 他 們。」

葉 行 白 眼 一 翻, 道 :「 這 種 事 兒 問 我作甚?你二嫂有的是辦法。」

待 三 人 吃 飽 喝 足, 走 出 大 廳 時, 向 寧卻不禁問道:「二哥,雖說你答應了, 可 我 真 的 很 好 奇 哪, 你 準 備 怎 麼 教, 才 能讓蕭昂那小子不像他爹一樣?」

向寧笑道:「有何不可?」

陳 湧 道 :「 可 以, 不 過 我 過 些 日 子 想再去豫章一趟,把事情理清楚了再說。 如何?老三你要與我同去麼?」

葉 行 楞 了 一 下, 回 道 :「 習 武 麼? 嘉 兒 若 有 興 趣 我 便 教, 但 昂 兒 ...... 我們 天河小派,大哥,還是你教吧。」

」 ......

陳湧道:「嘿嘿,天河小派又如何, 名 門 正 派 又 如 何, 七 年 前 我 想 求 掌 門 師 伯 幫 忙, 他 卻 多 有 顧 慮, 不 願 幫 忙, 雖 說兄弟私事不該扯上師門,但螭龍嗜殺, 吾等自詡名門卻對其既畏且懼,唉 ...... 」 這 時 向 寧 在 一 旁 幫 腔 道 :「 就 是! 那 時 我 師 父 也 不 願 意 幫 忙, 甚 至 將 我 關 了 三 個 月, 要 我 不 再 提 起 尋 螭 龍 晦 氣 這 事, 真窩囊!」 葉行頷首,卻仍道:「可是

「 可 是 甚 麼!」 陳 湧 道 :「 習 武 絕 非 名 門 最 佳, 八 大 名 門 名 聲 雖 好, 其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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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島 嶼 雲

文 / 攝影 ˙ 陳翔

左轉彎進早春微涼的縱谷,紅葉村派出所前開滿了櫻花。

小 小 的 紅 葉 國 小 卻 有 著 完 整 的 棒 球 場, 我 想 到 那 個 好 久 好 久 以 前 的 故 事, 深 山 裡 的 孩 子 曾 經 那 樣 的 發 光 發 熱, 但 千 萬別問我那些孩子後來怎麼了。

好 幾 十 年 後, 穿 著 同 樣 漂 亮 紅 色 球 衣 的 孩 子 們 奔 跑 著。 山 林 隔 離 了 外 面 的 噪 音 和 爭 奪, 地 球 又 繞 了 好 多 好 多 圈, 這 裡的孩子還是開心的打著棒球。

希望棒球給你們的就像曾經給我的一樣多。

你 們 身 上 的 那 兩 個 字 背 負 了 太 多 的 記 憶, 而 大 人 世 界 早 就 遺 忘 了 最 初 的 精 神, 那 是 拿 全 世 界 跟 你 換 都 換 不 到 的 喔。 請 牢 記 紅 土 上 那 些 真 切 的 痛 苦 和 歡 愉, 現 在 繞 的 遠 路 必 成 為 將來的食糧,打棒球很帥的。 The field is your Nev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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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文 ˙ 沃夫

幾 經 深 思, 面 對 中 國 文 學 的 方 式, 應分成兩部分:一半是站在美學角度回 顧 過 往 作 品 的 同 時, 培 養 自 我 對 思 考 和 言 語 的 敏 銳 度。 另 一 半 則 是 以「 台 灣 」 的 地 緣 關 係 為 基 礎, 汲 取 連 綿 五 千 年 不 絕 的 文 化 傳 統 中, 所 累 積 起 的 精 神 與 價 值, 站 在 這 塊 我 們 名 之 為 故 鄉 的 土 地 上,嘗試著去實踐如上體悟。立基於此, 我 們 須 重 新 以 故 鄉 本 位 反 思, 當 沈 從 文 站在茫茫大陸上觀照這片愛 (1902~1988) 深 思 切 的 土 地, 是 如 何 以 有 情 的 筆, 敘 寫逝去的年華與搖擺不定的當下?

抒情標示: 自沈從文出發

且讓我們自他的生平說起。

1. 「 我 從 那 方 面 學 會 了 些 下 等 野 話, 在 親 戚 中 身 分 似 乎 也 就 低 了 些。 只 是 當 十 五 年 後, 我 能 夠 用 我 各 方 面 的 經 驗 寫 點 故 事 時, 這 些 粗 話 野 話, 卻 給 了 我 許 多 幫 助, 增 加 了 故 事 中 人 物 的 生 命。」 《從文自傳 ‧ 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 本大書》

沈從文出生於湖南省鳳凰縣一個傳 統 軍 官 家 庭。 自 小 有 聰 明 才 智 故 被 寄 予 當將軍的厚望,卻從六歲開始每天逃學, 去「 翻 閱 世 界 這 一 本 大 書 」。 十 二 歲 接 受 軍 人 基 本 教 育, 輾 轉 各 地, 躲 過 了 好 些 子 彈, 看 過 了 好 些 慘 絕 人 寰 的 悲 劇 與 屠 虐。 在 當 文 官 時 讀 起 一 本 字 典, 開 始 識 難 字、 寫 書 法。 二 十 歲 到 北 京, 從 一 個 印 刷 工 人 處 讀 了 報 紙 與 雜 誌, 開 始 嘗 試寫作。他在自傳中這麼寫道: 「 好 壞 我 總 有 一 天 得 死 去, 多 見 幾 個 新 鮮 日 頭, 多 過 幾 個 新 鮮 的 橋, 在 一 些 危 險 中 使 進 最 後 一 點 氣 力, 嚥 下 最 後

一 口 氣, 比 較 在 這 兒 病 死 或 無 意 中 為 流 彈打死,似乎應當有意思些。」 ...... 把自 己那點簡單的行李,同一個瘦小的身體, 擱 到 那 排 車 上 去, 很 可 笑 的 讓 這 運 貨 排 車 把 我 拖 進 了 北 京 西 河 沿 一 家 小 客 店, 在 旅 客 簿 上 寫 下「 沈 從 文 年 二 十 歲 學 生 湖南鳳凰縣人」便開始進到一個使我永 遠 無 從 畢 業 的 學 校, 來 學 那 課 永 遠 學 不 盡的人生了。

他不同於一般讀書人自小就沿著一 套固定的理路往上建立起自己的學術涵 養 與 價 值 觀。 從 與 他 同 時 代 的 五 四 知 識 份子眼中看來,其學養貧乏,不值一哂。 沈從文生命的前二十年是在各種不同的 生 活 面 向 下 度 過 的, 唯 一 不 見 的 就 是 我 們 傳 統 認 知 的, 白 紙 黑 字 的 精 神 訓 誡。 沈 氏 的 知 識 完 全 根 基 於 世 界, 縮 小 些 範 圍, 就 是 他 存 之 於 中 的 社 會, 為 生 存 而 蘊含出的,最最真切的體驗與實踐。

2.

沈從文活躍於三零至五零年代,之後 受 限 於 政 治 原 因 而 被 迫 封 筆。 在 這 二 十 年 間, 其 文 走 向 之 廣、 題 材 之 多 變, 是 超乎於你我想像之外的。凌宇先生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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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鄉土的真正

「沈從文的每部作品都只是冰山一 角, 而 唯 有 深 入 透 析 他 全 部 作 品, 方 能 重 新 建 構 起 沈 從 文 的 藝 術 情 境 ...... 如 強 以 寫 實 主 義 強 行 框 架, 眼 界 又 顯 得 小 了 ...... 總 而 言 之, 沈 從 文 難 以 用 任 何 方 式定義,他已造就了自身獨特的風格。」

邊城看世界》中寫道:

March ─

最初我閱讀的是《沈從文自傳》:配 合 聯 合 文 學 第 二 十 七 期 的 專 號, 與 其 長

篇小說《邊城》 上 ( 海:時代書局, 1934) 一 同 重 刊 的 紀 念 版。 繼 之 閱 讀 在 圖 書 館 搜 出 的《 沈 從 文 短 篇 小 說 集 》 (publish in 的 十 一 篇 短 篇 小 說, 輔 之 王 Hong Kong.) 德 威 教 授 的 專 論, 和 一 篇 以 山 水 畫 手 法 論 邊 城 佈 景 與 意 象 的 論 文。 那 之 後, 翠 英 師 禁 不 起 我 一 再 央 求, 陸 續 出 借 兩 本 《沈從文全集》 僅 ( 有簡體版 中 ) 小說與 散 文 的 部 分。 幾 天 前 的 唐 山 書 店 行, 發 現近來又有編者將沈氏短篇小說分類並 集結成冊出版。 洋洋灑灑,道盡曲折路。

3. 我的讀者應是有理性,而這點理 ...... 性 便 基 於 對 中 國 現 社 會 變 動 有 所 關 心, 認識這個民族的過去偉大處與目前墮落 處, 各 在 那 裡 很 寂 寞 的 從 事 於 民 族 復 興 大 業 的 人。 這 作 品 或 者 只 能 給 他 們 一 點 懷古的幽情,或者只能給他們一次苦笑, 或 者 又 將 給 他 們 一 個 噩 夢, 但 同 時 說 不 定, 也 許 尚 能 給 他 們 一 種 勇 氣 同 信 心! 《邊城 ‧ 題記》

初 翻 閱 沈 從 文 短 篇 小 說 集 時, 為 其 描 寫 手 法 之 多 變 感 到 吃 驚。《 魚 》 或 許 還 能 勉 強 符 合 一 般 人 對 其 的 印 象, 即 化 歷 史 恩 怨 於 閒 談 中 的 淡 然, 身 強 體 健 的 小 夥 子 對 未 來 的 無 窮 信 心, 述 說 傳 統 卻 不 盲 從 的 理 想 心 態, 在 洋 溢 些 許 中 國 版 「羅密歐與茱麗葉」遐想之際倏然作結, 有 如 邊 城 結 尾 般「 或 許 明 天 回 來 」 的 氣 定神閒。

《春》將焦點完全聚於戀人間彼此猜 測 對 方 心 意, 互 相 以 言 語 試 探 的 爾 虞 我 詐:互相交織的敘事手法非常精細。《松 子 君 》 是 令 我 驚 異 的 另 一 篇「 故 事 中 有 故 事 」 的 雙 胞 胎 合 體, 沈 從 文 藉 由 松 子 君 細 細 建 立 起 一 段 情 節, 最 後 倏 然 打 破 迷 思, 指 出「 這 只 是 松 子 君 虛 構 的 一 則 故 事 」。 至 此 方 覺 我 與 書 中 主 角 同 樣 被 擺 了 一 道! 如 以 文 學 理 論 稍 作 解 釋, 會 發 現 主 角 的 視 野, 與 理 想 讀 者 的 視 野 相 同。 而 在 精 細 的 佈 局 下, 很 難 跳 脫 主 角 本 位 並 以 全 知 觀 點 透 視 全 文, 進 而 一 步 步, 那 句 話 怎 麼 說 的? 沈 從 文「 請 君 入 彀 」? 故 我 們 不 應 將「 溫 柔 蘊 藉 」 作 為 沈 氏 代 名 詞。 而 須 將 其 視 為 一 種 反 映 社 會 之 際,「 藏 筆 鋒 」 的 方 式。 正 因 看 了 太多、經歷太多滄桑與大時代下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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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宕集


專欄 故沈從文以淡漠筆法輕帶過沉重現實之 際,亦顯出他的不忍與悲憫情懷。 然隱含在筆法表象下,那份強烈的、 對 社 會 鄉 土 的 觀 照 與 冷 冽 的 刺 世 鋒 芒, 身為經驗豐富讀者,我們絕對不能忽略。

4. 「我將把這個民族為歷史所帶走向 一 個 不 可 知 的 命 運 中 前 進 時, 一 些 小 人 物 在 變 動 中 的 憂 患, 與 由 於 營 養 不 足 所 產 生 的『 活 下 去 』 以 及『 怎 樣 活 下 去 』 的觀念和欲望,來做樸素的敘述。」《邊 城 ‧ 題記》 如 此 看 來, 我 們 能 否 說 沈 從 文 是 在 進 行 一 種「 鄉 土 文 學 」 的 創 作? 在 解 釋 前勢必要先對鄉土文學作出定義:我並 非 強 調 台 灣 文 壇 於 70 年代所爭論的寫 實 社 會 風 情 : 我 所 謂「 鄉 」 指 的 是 作 家 當下所在的社會:三零至五零年代的中 國, 更 精 確 些 是 沈 從 文 曾 歷 經 的 地 域, 甚 至 是 湘 西 當 地 所 予 其 的 最 直 接 刺 激。 而「 土 」, 是 前 文 所 提 及 的, 在 地 緣 性 上 的 連 結。 如 果「 鄉 」 是 一 種 歷 史 的 包

袱,「 土 」 就 是 對 空 間 的 直 接 反 映。 當 然 這 定 義 是 有 些 誇 大 了, 但 如 果 我 們 對 沈 氏 作 品 加 以 透 視, 撇 除 他 為 實 驗 文 字 的 某 些 作 品, 不 難 發 現 根 基 於 兩 者 之 上 的 特 性, 相 較 於 其 他 作 家 是 更 明 顯 的, 而 其 不 斷 強 調 的, 紀 錄 過 去 的 美 好, 與 純樸人民在現代化過渡其間所逐步呈現 的一種墮落失真,亦即《邊城》與《長河》 的 創 作 初 衷, 我 們 亦 能 發 現 在 單 純 寫 實 主 義 之 上, 沈 從 文 所 抱 持 的、 悲 天 憫 人 理 想 的 信 念, 正 是 其 藝 術 造 境 之 所 以 獨 特的原因。

「 你 大 仙, 你 大 神, 睜 眼 看 看 我 們 這裡人! 他們既誠實,又年輕,又身無疾病, 他們大人會喝酒,會做事,會睡覺, 他們孩子能長大,能耐飢,能耐冷, 他 們 牯 牛 肯 耕 田, 山 羊 肯 生 存, 雞 鴨肯孵卵,

八》 ‧

他 們 女 人 會 養 兒 子, 會 唱 歌, 會 找 她心中歡喜的情人 ...... 」 《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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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 評 並 不 是 謾 罵, 或 是 象 牙 塔 中 難 以 對 話 的 文 字 遊 戲, 批 評, 就 廣 義 的 來 說, 正 是 在 不 斷 挑 著 挑 戰 世 界 的 既 有 框 架,同時也挑戰自己本身的偏見與無知。 聖 人 既 已 不 作, 名 嘴 放 恣 於 世, 處 士 何 不冷眉縱議、橫對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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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 作 是 件 美 好 的 事 情。 辛 波 絲 卡 : 「 詩 人 必 須 不 斷 地 說『 我 不 知 道 』。 每 一首詩都可以視為回應這句話所作努 力。」 林 文 月 :「 寫 作, 究 竟 是 什 麼? 大概是在日日的生活中,我們觀察自己, 觀 察 世 界, 有 所 體 會, 有 所 感 思, 遂 將 那些觀察、體會、感思,誠懇地寫出來。」 陳 義 芝 :「 許 多 時 候, 不 過 記 下 一 隻 蝴 蝶 飛 過 的 驚 奇, 一 場 夢 醒 的 緣 由。」 本 版長期徵稿,散文、 詩詞、小說、劇本、 藝 評、 現 代、 古 典 等 等 文 類 不 拘, 主 題 與 文 長 不 限。 只 要 你 是 台 大 中 文 系 學 士 班 在 學 學 生, 我 們 誠 徵 你 的 作 品, 誠 徵 你 生 活 的 所 知 所 感, 誠 徵 你 內 求 與 外 望 相 互 指 涉 後 的 書 寫。 歡 迎 舊 作 新 稿, 只 要未曾公開發表 包 ( 含網路 即 ) 可,文學 經 營 實 屬 不 易, 本 版 草 創, 暫 無 稿 費 支 付。 惟 提 供 一 個 發 表 的 園 地, 使「 出 自 幽 谷 」 的 作 品, 能 在 此「 嚶 其 鳴 矣, 求 其 友 聲 」, 彼 此 切 磋 觀 摩, 也 同 時 為 灌 溉文學花園付出一份心力。


廿五,壬辰,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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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第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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