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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貳 辛卯 深秋

月訊

專訪柯慶明教授 ──

葉青︽下輩子更加決定︾ 讀福克納諾貝爾文學獎致答詞

專題 一掬情感輝光

文藝 紀念的難題 密碼 輪迴 島嶼雲煙 家族寫真 庄 / 內阿嬤之一 跌宕集 /October

臺大 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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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訊

目次

葉青《下輩子更加決定》。白九如 讀福克納諾貝爾文學獎致答詞。燕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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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一掬情感輝光──專訪柯慶明教授 。梁燕樵、王思勻、林廷諭、蘇柔郡、艾佳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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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紀念的難題。詹佳鑫 密碼。趙鐸 輪迴。池永嘉 島嶼雲煙。陳翔 家族寫真 / 庄內阿嬤之一。吳昱君 跌宕集 /October。沃夫

STAFF 執行主編 : 梁燕樵 責任編輯 : 吳昱君、白九如 美術編輯 : 白九如 校對 : 薛憶婷、許楚君、吳昱君、梁燕樵 封面題字 : 丁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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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 真誠  本期來稿甚多,尤其有新的面孔,令人倍感驚喜。  在上一回,我們談論了關於「經過」,在一個重新積累的起點,試圖點出記憶的價 值與不可磨滅,而這一次,我們想更進一步,從那被體驗的客體回到自身,回到「我」 這個感受的主體。這是兩個不同的課題,就好比一道菜餚的獨特性,是受材料的限制, 但同時也取決於不同的廚師。如今材料已然備齊擺下,而兩者間交觸的態度,我們認 為應該是一種「真誠」。  何謂「真誠」?  我們對世界的評論,不管採用了哪一種形式──口說、文字,或者繪畫、音樂,大 體而言,都來自於兩個層面:一者情感,即當下的喜怒哀樂惆悵悲憫;一者則為我們 過往經歷和知識引發出來的詮釋。而一件神奇的事情是,假若稍加留意的話,我們發 現那些所謂的「經典」,它的決定並不是偶然的,同時也不是取決於人氣的;它們的 內容並沒有主題或者技巧上的一致性,艱澀或淺白,戲謔或嚴肅都各有所愛。然而, 它們共通的東西都落在那兩個層面上──它們把握了自己的情感、落實了自己的經 歷,從而擁有了自己的生命。  經常聽見有人說:「我想寫,但是寫得不好。」又或者說:「我寫的東西都很平凡, 沒什麼了不起的。」  但我們想揭發的就是這樣的誤解,誠然,王爾德曾諷刺的說「壞詩都是誠摯的」, 但或許還可以去想,在「寫」的之前,作者是否真的達致了該有的真誠?所謂「真」、 「善」、「美」,原本就是三個不同的概念,而「真」位居最前,事實是當那一種 「真」經過了足夠的反芻、激盪、思辨、冶煉,它會從一個小點漸漸擴大,成為更加 普遍的、濾去了雜質的「善」,而最終當它被具現出來的時候,則自然而然會達到一 種美感。所以有些原不為了成為了不起的文學而生的作品,有的時候卻更顯優美,如 《莊子 ‧ 知北遊》:「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簡單的三句話,卻時常在感動的時刻襲上心頭。  懷抱這種心情,翻閱寄到信箱的每篇文章,我們的感受是愉悅的。每一篇作品都讓 我們更認識一個聲音。詹佳鑫〈紀念的難題〉將本應是「永恆」的紀念品放在「當下」 心情的脈絡中,慎重與隨意、輕巧與昂貴都是對比。池永嘉〈輪迴〉,從與母親的一 段關係出發,情感和描繪著眼均細膩,所採取的形式亦是《踏歌》以往較少出現,我 們歡迎並期待它的持續。趙鐸的〈密碼〉本身亦是一篇密碼,重複的提問與自我解構, 而所引出的答案越多,卻又更加令人困惑,其不釋然卻真實的一種重量,我們將之選 為本期踏歌賞。專欄部分,除了「島嶼雲煙」和「家族寫真」,本期新增沃夫「跌宕 集」,作者強調一種「漫遊」的形式,故而這裡也不便先做太多預言(笑),其談講 對文學(史)之感受,本期的開端是五四。月訊兩篇文章〈下輩子更加決定〉和〈讀 福克納諾貝爾文學獎致答詞〉則見閱讀一事,是如何激盪出不同心情。  最後,本期的專題訪問,請到了柯慶明老師對談,內容包括了文學與研究之間、研 究與生活之間、生活與美感之間的種種面向,除了睿智的見解之外,更充滿豐富的回 憶和幽默話語,當真是充滿了「情感的輝光」。而同場加映柯老在國圖講《老殘遊記》 之精華,其妙處難以言宣,請讀者諸君自行翻閱。在這裡,我們只先引用這場訪問中 提到的一句話,「情感是我們生命最後的真實的東西」特此獻給正在讀著這本《踏歌》 的各位,甚願下回聽見的,就是你們的聲音。 執行主編 梁燕樵


有些詩適合晨讀,有些詩宜於在午後朗誦,然而葉青的詩只能在深夜燈前展開, 只有如此才不會被人發現盈眶的悲傷。  「人們撐起傘的時候 就感覺自己老了 可能 雨是一種鏡子   可能 夢是一條路   可能 走得遠了 淋濕也無所謂了」(〈老的可能〉)   就是這樣單純無華的自白,葉青以一種壓抑的語調輕輕訴說,可是這樣的詩句卻 予人一種綿長的鈍痛,「告別那些無所謂的/漫長的錯誤/痛覺先一步老去了」(〈失 敗的公路電影〉)。是太過敏感的那種人,以致於最終情感的累積過於沉重,葉青便 把所有寄託於菸以及酒:「酒在而什麼都不在」,「醉是不行了/走到必然的結局/ 終於準確無誤的死在酒裡」(〈酗酒〉)。在葉青的詩中反覆出現酒以及你,有時候 是兩個人靜默對酌,更多時候是用酒獨自去記憶或遺忘。酒是計量時間的單位,是燃 燒生命的方式,是愛以及疼痛的溶劑,「 最後/不需要酒了 醉和清醒一樣多餘」 (〈酗酒〉)。

 「你始終不會懂我在為你擔心什麼 雨是不會停的   有些時候雨是不會停的   並不管你是否有傘」     (〈大雨〉)

文。白九如

  並不必然代表眼淚,事實上,葉青詩中的雨彷若一種永恆的氛圍,好像沒有止息 的一天,「人是蝸牛 殼是空洞徒勞的愛/有些蝸牛發生了一些事 之後/雨水就直 接打進眼睛裡」(〈蝸牛〉)有點憂傷,可是在這一場恆久的大雨下卻也漸漸習以為 常,像是一隻蝸牛,「水量和肉體和殼就全部了/剩下磨破的自己與未來更多的磨破 和平相處」(〈空洞〉)。在葉青的詩中,痛亦或是別離都成了愛的可能,在輕聲唸 誦時大霧漸次泛起於是終於發現除卻了文字,深埋在詩句之中的全部都只是愛,然而 這樣的愛卻使她不得不放緩呼吸。悲傷是奢侈的,愛也是。

《下輩子更加決定》

葉青

月訊

 「風景都是錯的   風景都是錯的   風景都是錯的」(〈哭站到笑站〉)   沒有人可以描述一個詩人,除了她的詩。想是一種深 沉的共鳴,使我不得不顫抖著筆,小心翼翼的膠著詩句, 試圖描繪出在我心中葉青的模樣。雖然還是惶恐於對詩人 的誤解,然而我卻覺得詩人這樣的結局是必然的,只是遺 憾實在是太晚讀到她的詩,太晚認識這樣的靈魂。謹以此 文追悼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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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引用自網路 )


讀福克納諾貝爾文學獎致答詞

月訊

我沒有讀過威廉 ‧ 福克納的任何一本小說,而僅僅是,曾經在一位熱愛寫作的學長言談之 中,提到過這位他非常景仰的作家的名字。這次因緣際會,得以一讀他得到可以說是形式上最 高的文學肯定──諾貝爾文學獎的同時,所發表的致答詞,同時也帶給了我不容置疑的心靈衝 擊和啟發。 其實從很久以前,一個問題一直困惑著我,即在「創作」與「研究」之間的那條界線,我 渴欲知道那該當是如何被界定,在所謂自由奔放的想像、寫作、欣賞同時,研究要求的卻是嚴 謹、講求證據、一絲不苟。對於我們就讀中文系的學生來說,我認為這是必須思考的一個問題, 就如同某老師總愛在上課時勸勉我們的,單單從一篇又一篇宣稱詩詞帶給自己的「感覺」、「感 受」之流產生的文字,除了浪費紙張與時間之外,帶來的成長可以說是極其有限,充其量是證 明中文系很容易蒙混過關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創作」的地位似乎是遠遠不及「研究」。 但是真是如此嗎?從另一角度思考,對於文學和思想的熱愛、對於文學和思想的期待,不 能否認仍然是大部分就讀中文系的學生,包括我,選擇今日坐在這裡最大的原因。所以,在創 作與研究兩種態度之間,怎麼去找到一個平衡點,甚至是找出兩者的相通之處,這就成為了我 一直以來煩擾的核心。 而這和福克納有何關連?

我想引用在致答詞中的兩句話來解釋。福克納說:「我個人不願相信人類終歸劫滅的講法。 ……我相信的是,人類不僅僅能忍耐而已,他也必將得勝:人的不朽,不來自他是萬物中唯一 有著永不停息的聲音,而是因為他有靈魂,有著能同情、能犧牲、能忍耐的靈魂。詩人和作家 的責任就是書寫這個,詩人和作家的恩賜,在於提升人的心靈,在於重新喚醒人的勇氣、榮譽、 希望、尊嚴、同情、悲憫和犧牲這些人類昔日一度擁有的榮光。」因此,福克納對於創作的態 度是:「沒有這些古老的普遍真理,任何小說皆如蜉蟻如朝露般朝生夕死──那是愛情、榮譽、 悲憫、尊嚴、同情,以及犧牲。在他學會這一切之前,他的案牘勞形注定是失敗的。」這和我 們現在越來越輕浮認定的「創作」,是多麼的不同!現在台灣的某一些創作者,不去深入挖掘 一種普遍的人性,不去睜大眼睛觀察生活的真相,對現今的思潮不感興趣,對世界的苦難一無 所知,他們將創作當做閒暇之餘消遣的遊戲,於是寫出來的作品便也如同用完即丟的衛生紙, 只是堆砌文字,耍弄一些千篇一律的情節而已。 而重點也不在於有沒有得到諾貝爾文學獎。「得獎」這件事情,我認為自古以來不是中國 文人脈絡下的情懷。得獎,誠然是一種肯定,但以單純的眼光來看這件事,其實也就是「一批人」 所做出的挑選,而任一個偉大文學作品的對象從來就不是預設給哪一批人的,它不是要迎合某 種口味,不是為名,而是為了自己的快樂,自己心中奔流無法遏止的「說話的慾望」而產生。 但前者的想法,卻才正是某一些文學獎比賽常勝得主奉為圭臬的信條。 並不是要酸葡萄的否定他們的成就,也沒有要攻擊他們的意思。我想表達的其實很簡單: 對於人類心靈深沈複雜的可能性,我們可不可以懷有更多的理想與期待?

文。燕樵

進了中文系以後,曾經有一度不想再看除了上課討論,或作為研究對象以外的文學作品, 轉而把心思放在閱讀文化研究理論,讀老師們的研究論文,或者是老莊玄妙的哲思論著。這樣 子的「研究」,相對於某些創作,至少處在一個品質控管較好的狀態之下,雖然可能也不盡完美, 我一度以為這可以成為生活追求的目標。我錯了。當我離開教室,結束了那些討論迴圈,心靈 卻是疲累的,感到空虛而無所憑恃。除了純粹理性以外的吸收新知、堆疊,我需要情感上的洗 滌,需要抒發,而儘管不夠擅長,我的依歸仍在文字上。 所以,當我讀完這篇福克納的致答詞之後,得到的安慰是很難以言喻的,儘管這可能是個 看來淺顯的道理。它給予我的是重新生活的方向和勇氣,真實地歸結在面對自己的簡單的命題 上:其實我們體會生活的能力一直都在,惟要時時記得保持開啟而已。而更重要的,還有耐心, 便如歐陽修在〈答吳充秀才書〉裡頭所說的,「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非道之于人 遠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 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于心,曰:吾文士也,職于文而已。此期所以至之鮮也。」 生活的真實,從來就不是一蹴可幾之事,而是變動不居的,試問生活倘若真的存在一個終點, 我們豈難道會更加滿足快樂嗎?「一分鐘教你明白 OOXX」的書名,總是讓我覺得無聊,多少 個一分鐘過去之後,只剩下無事可做並且一知半解的人生,奔忙所為何來?比較起來,我還是 喜歡一個流動的意象:清澈的水源,在確立下了基點之後,才泊泊地噴湧而出,而倘若滿了, 便向其他的地方繼續漫流,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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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一掬情感輝光 ──專訪柯慶明教授 採訪、紀錄。梁燕樵、王思勻、林廷諭、蘇柔郡、艾佳妏 拍照。艾佳妏 整理。王思勻、梁燕樵 燕樵:前幾天去聽老師〈文學在台大〉的演講,現在想 要由此發端:為什麼老師會選這個題目來講?這個主題 對於我們來說,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柯:呃,我沒有談到台大對台灣的貢獻可以有很多種對 不對,比如說翡翠水庫是我們工學院去蓋的,這是一種 貢獻,對不對?但是,我們在文學院特別有貢獻的,你 認為台大有什麼哲學學派嗎?像牛津有「日常語言學派 」,我們有沒有?台大有什麼偉大的歷史家嗎?當代重 要的歷史家是誰?跟台大有關係的是誰?傅校長嗎?呃 ,他是不是一個重要的「歷史家」很難說,因為他的成 就可能是多方面的,OK,他當然有過歷史方面重要的論 述,比如說強調漢跟唐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民族。但是請 問台大文學院,放到台灣來說,對台灣有貢獻的是什麼 ?傅校長來不到兩年就去世了,他的歷史著作幾乎都是 在北大寫成的,對不對?那麼台大在台灣的階段,文學 院對什麼有貢獻? 所以,我們文學院對台灣的重要性,其實是在文學 上,不管是日治時期的文學也好,或者是光復以後的文 學,台大人都扮演很重要的角色。那他要我們談校園文 化,因為那個課叫作校園文化。以前我會講的是台大在 政治思想上的自由主義的傳統,就是傅校長、殷海光等 等。我說:「好,那這一次換一個,我們來講台大在文 學上的貢獻。」這樣有沒有回答到你們的問題?台大在 這方面確實有成就,不但很多的重要作家是在這裡出現 ,重要的期刊也是在這裡出現。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在 《中外文學》還沒有變成一個純學術的刊物之前,從《 文學雜誌》、《現代文學》到《中外文學》,台大一直 對台灣文學的發展有相當大的影響力,或是經常提倡一 些比較前衛的觀點,然後讓大家去參考學習。 燕樵:那這樣延伸下來,會想到另一個問題:因為老師 講的內容比較多是台大早期,並把重點放在「文學院」 ,其實那是包含了很多個系。我聽演講的時候覺得當初 系所之間的連結是蠻緊密的,(柯老:對)好比說中文 系和外文系。但現在不知道是否因為課程分得比較開, 而會有一種逕渭分明的感覺? 柯:我想一個有趣的問題,是課程制度上的改變。我自 己這樣一路看過來,你知道嗎,我們自己念書的時候, 大學部要 148 個學分才能畢業,比你們多了 20 個,可是 其實每一個學生都修到一百六十幾個學分,加上旁聽的 話,我大概 240 個左右。但是,後來有一個超級聰明的 人叫做李煥,就是李慶華、李慶安他們的老爸,他當教 育部長後突然說:要讓全台灣的大學生在 128 個學分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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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同時拿兩個學位,就是所謂雙學位制。結果就是 ,所有系的必修課程 50 學分,其中 28 個學分是共同必 修,所以你只要修一個共同必修的課程,加上兩個系的 必修學分,然後你就拿得到雙學位,結果是災難。很多 人當然很高興,因為一個學位當然比不過雙學位,可是 每一個人都沒有學好,因為他只學了這個學位的必修課 ,其實很多知識要靠許多必修課以外的選修課來幫你填 充,幫你擴展,結果都沒有。還有,自從可以有雙學位 之後,大家就不想白聽課。以前我們會去聽外文系的課 也不在乎什麼,而外文系來聽中文系的課也不見得在乎 什麼。當然也有些是互相要求,希望為對方開課,就像 外文系曾經來拜託我們幫他們開中國文學史,因為他們 覺得不讀中國文學史,這些讀外文系的人很多當時都是 要到美國去的,他沒辦法「賣」他的外國文學,還是要 利用他的中國文學  至少在大學裡頭修過幾學分的中 國文學史。因為這個體制改革,變成去旁聽的意願少, 要不然就是,我至少可以變成輔系,有這個雙學位、輔 系,大家就開始精打細算,用最少的投資得到最大的報 酬,但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得到這個報酬,你在證照上是 多的,但是你的能力是不是真的增強了?因為你也還是 只修了 128 學分而已啊。所以這也是說為什麼好像系所 之間的關係比較少,而且大家有一種,當你本系的課程 被縮減到 50 學分──哇,你要保護你自己啦,(思勻: 是說限制選課的人數與本系外系嗎?)對,不但如此, 還要限制你的學生不要老選別人的,對不對?所以,因 為這樣子,把大家都變得小鼻子小眼睛,然後呢,這還 叫作大學?(笑) 所以你們的感受是這樣子,在我們那個時候並沒有 這種強烈的感受,而且我們當時覺得,只要你學得好。 這麼說好了,什麼是傅斯年的專業?他學很多東西耶! 呃,傅斯年先生的年代可能有點早,我沒有遇到,至少 毛子水先生,對不對?他還研究自然科學,所以我上毛 先生的課,講《周碑算經》(按:又名《周髀算經》, 《四庫全書》歸為「子部 ‧ 天文算法」)是中國科技史 啊!所以,我想說的一個問題就是,整個社會越發展好 像越狹隘的專家化,可是事實上專家也很不專,你念到 後來應該要知道的通通都不懂,然後只懂非常少、非常 少的一點東西。 我們當時有一個老師就是鄭騫,鄭百因先生,他說 我們現在的學問叫做「倒立的金字塔」,在一個小支點 上拼命的(笑)。這個東西還牽涉到個人問題:當時去 聽兩百多個學分的也不只我一個,像方瑜老師也是,都 是超級愛到處遊蕩的人,所以當時我們讀書也算是相當 的博雜。那現在就是:啊,我要非常的「專」。


專題

在一九八零年代,我在哈佛遇到一個中國廣東中山 大學的學者,他很好玩,聽他講話不知道是要哭還是要 笑。他說他是郁達夫專家,只能研究郁達夫,只能讀郁 達夫,他讀徐志摩的作品時會有罪惡感(大笑),我真 的不曉得該如何是好,OK,就是鑽到後來,把自己縮小 了。我教過各種奇奇怪怪的課,我從來沒有覺得我是特 別屬於哪一類,但有些先生就是一輩子只教這門課,這 是每個人的選擇,但我覺得我的選擇還不錯,至少我走 得很開心,可以觸類旁通。所以,這才會變成系裏頭可 以虐待柯老師的藉口:「你什麼都可以開嘛,我們好幾 年沒有開散文,拜託你開一下好不好?」所以我只好準 備一下來開這個散文,OK。 燕樵:那老師,我想到另一個問題是,雖然老師剛剛講 說很多人想要很專,可是其實有些中文系的老師,會想 要用一些西方理論來研究中國文學,而我感覺這跟觸類 旁通又不太一樣,而且好像有些老師也會不大喜歡這種 方式,想問一下老師對這個有沒有什麼看法? 柯:我可以講一個已經過世的師兄的話,這位師兄叫張 以仁。張以仁先生曾經跟我講過:「我們假如去參考西 方的理論的話,那西方人第一名、是第一等人;那外文 系他們的外文比我們好,所以外文系變成第二名;那我 們中文系就變成第三等人,所以他們一流、二流,我們 就三流。可假若我們不看西方的東西,我們不知道西方 的一切的話,只用中國的東西、中國的觀點來看的話, 我們就是第一等人。」你們相信這個理論嗎?照這樣說 ,我們就變成第三等人了嘛!你本來是這樣子的,卻因 為你讀了西方,結果你就變成這個小三了。我告訴你, 我這位師兄還得過教育部學術獎,他論述文學的方式, 還在晚清以前、還活在乾嘉。 所以,現在的問題就來了。在當時我就跟他講:道理 不是這個樣子。你現在一刀切,這是中國、這是西方, 某種意義上是你的自大你知道嗎?因為所謂的西方,到 底誰代表西方?譬如說,我一直在中文系也在台文所開 「當代文學理論」,差不多從二十世紀的初期開始,先 介紹所謂的俄國形式主義。俄國算是西方嗎?然後介紹 英美的新批評。OK,談到結構主義,還得從捷克的布拉 格學派介紹到法國的結構主義,一路這樣談過來。那麼 ,現在的問題是,你有沒有辦法說:我不管這個世界已 經發展到怎樣,我就關起門來,我最偉大? 舉個例子:練少林拳的,認為只要打少林拳就好, 不管機關槍大砲就衝過去,於是變成義和團。不是這樣 嗎?這是一個義和團心態嘛。所以我最近寫了文章批評

,我認為,我們沒辦法逃離我們所生存的世界,那麼所 有文學的討論,也已經是你沒有辦法逃離文學以外的、 現代知識的發展。當這個世界上對於人格的理論、對於 語言的表述已經成型的時候,舉個例子,現在已經有一 套很豐富的心理分析的知識,你知道跟不知道會很不一 樣。知道心理分析的人看作者的傳記,想要從作者跟作 品之間發生關聯的時候,跟不知道的人那種很原始簡單 的因果推論是不一樣的。為什麼?舉個很簡單的例子。 各位都唱過〈Home Sweet Home〉的中文版吧,對不對 ?「我的家庭真可愛……」可是寫這個詞曲的人是在什 麼環境之下寫的你們知道嗎?他應該是在什麼情形下寫 的?事實上是他在離鄉背井之後的那種懷念、回想,所 以他們不是一個很簡單的一對一的那種東西。 同樣的道理,當你有馬克思的意識型態的分析,用 Fredric Jameson 的話來講叫做「政治潛意識」,我們看 很多問題都會不知不覺地使用政治潛意識。各位可以很 簡單地去想:為什麼公務員要加薪是加百分之三、沒有 排富,所以我們馬總統一個月就增加了一萬大概三四千 塊錢;然後給老榮民加錢,加到後來他們一個月是一萬 四千多;要給老農呢,那些做農夫做了一輩子,到現在 過了六十歲還在做的,老榮民是六十一歲就可以領,農 夫要六十五歲,這個都六十五歲了,人家怎麼要求?本 來只有六千,現在加一千,加起來七千也比一萬四千多 還要少對不對?不到二分之一。結果,我一定只給他 三百一十六塊,為什麼?假如說要花太多錢沒用,因為 老榮民跟公教人員要花的錢更多,那邊都毫不猶豫就給 了,這邊就一定要吵半天吵到後來說好,我出來拍板定 案  三百一十六塊。什麼東西在發揮作用?假如要選 票,三邊都有選票,對不對?我們中國人說手心手背都 是肉,但是對不起啊,手心可以感覺到,手背是感覺不 到的。這就是 Fredric Jameson 說的「政治潛意識」,也 就是意識形態。也就是說你不知不覺的會覺得這些人是 「我們」、那些人是「他們」,你懂我的意思? 所以一個最好玩的,明明一個兒子,爸爸媽媽都有 份對不對?我太太就很妙,兒子表現很好的時候說「真 是我的好兒子」然後呢,孩子做了什麼她不滿意的就是 「你的兒子怎麼可以這個樣子!」(大笑),並不是她 比較不愛這個小孩,她愛這個小孩,但是她不知不覺會 覺得凡事這個小孩不好都是你的錯,然後有任何好的表 現都是我的緣故,這個叫做某種奇怪的性別潛意識(笑 )。 OK,所以這裡就會牽涉到:為什麼很多人以為自己 對別人很好,可是從別人的感覺可能相反,對不對?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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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裡會牽涉到一些非常微妙的語言的陷阱,最好笑的就是 那個所謂的「此地無銀三百兩」:「我說的」跟「真實 」之間會有矛盾,人會想要利用語言欺騙別人,不知不 覺就把自己給騙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別人就覺得 這裡一定有東西,要不然寫這個東西幹什麼?所以他挖 出來三百兩,還學對方「隔壁王二沒有拿」(大笑), 所以常常會不知不覺就露餡嘛,對不對?如果我根本就 覺得你跟我是一樣的,那我會說我把你們當人看嗎?就 是因為平常我不把你當人看,我現在很不錯了,準備打 算把你們當人看。所以他以為他在表達善意,結果原住 民氣死了,因為你不把我當人看,你只是把我當番看。 所以,屬於各方面的豐富的知識都在的時候,當我 們閱讀一個文本,即使是一個文學的文本,你會不會用 到這些知識?你要不要用?當然可以懶惰啦,我不要去 知道當代的各種知識的話,我就只要讀幾本,好的話, 古文、或者是歷代詩選、歷代文選。還肯讀多一點的, 你去讀《明儒學案》、《宋元學案》,或者是《老子》 、《莊子》等等,要不然的話,你真的就是讀很少東西 ,就以為「天下之美,盡在於此也」,然後就可以混日 子,但恐怕不該是這樣。所以我們念書的時候,有一種 緊張,有一種自覺。你們現在可能好一點,以前的話, 我們的詩選、詞選都薄薄一小本,可是我們都知道,外 文系的同學,英國文學史,這麼厚的兩千多頁的四本, 美國文學史,這麼厚的兩千多頁的兩本,歐洲文學史還 有兩本。那你想,假定每本兩千頁,它乘以八,他看了 多少字!對不對?我們中文系的人都喜歡過那種輕鬆愉 快的日子。所以我每次負責高中國文的課綱的時候,一 定帶份蘋果日報去公聽會。我說,你們心目中所想的高 中國文,六冊,對不對?六冊的高中國文,字都這麼大 ,因為他們都喜歡選古文嘛!古文好短啊,你懂我的意 思?字這麼大,我說總字數加起來還不如今天的蘋果日 報。你說憑學那一點點,他的中文就會好?我不相信。 所以,我作為高中課綱負責人的時候,就要求至少 每個學期,除了課本以外,你要給我讀另外一本「書」 。至於要讀什麼書?我當時舉一個例子,我說,我自己 初二的暑假作業,讀三本書。一本是《浮生六記》。讀 完《浮生六記》,大概一般的淺近的文言文,你大概都 知道了。然後呢,還要讀一本各位可能會覺得超爆笑, 可是我覺得也不錯的,叫做《蔣公嘉言錄》,待會我再 說明它的好處。可是最重要的是讀了林語堂的《生活的 藝術》。林語堂的《生活的藝術》選的文言文,那種性 靈散文,五十五篇,比現在六冊的高中國文還要多。這 還不算,它有二十九萬五千字的白話散文。所以,我讀 這麼一本,比你讀六年的還多,那我讀的時候是什麼時 候呢?初二。我高一的時候,讀的是《飲冰室文集》, 厚厚一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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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那我說《蔣公嘉言錄》的好處在哪裡:一個 人,面對可以說幾乎是全面性的災難,你是國家領袖, 整個國家垮掉了,對不對?然後,你沒有發神經,你沒 有跑到外國,然後你還能夠相信終能復興。這裡頭包含 了什麼?──心性修養,對不對?可以雖敗不垮,這點 很重要。所以我當時就看他如何自我勉勵、讀《荒漠甘 泉》,因為他信基督教嘛,這對他來說是有幫助的。《 荒漠甘泉》特別有一段是有關於「存心忍耐,奔」。你 在忍耐的時候,並不是坐在那裡咬緊牙關,還要繼續努 力奔走。他還自己寫了很多眉批,很多內容的感想等等 。所以我說,你們可能一聽到這本書就笑,但其實我覺 得很不錯,因為你很少遇到一個真正遭遇過真的是全面 潰敗的挫折,而能夠沒有垮掉的人。他還能夠收拾殘局 ,還能夠重新站起來,還能夠什麼之類的,所以將來在 歷史地位上,他跟毛澤東誰比較高還很難講。 所以現在要說的一個問題就在這裡:我認為我們的 教育,最早的時候是因為大的政治動亂,很多書其實是 老師們在逃難的時候還帶出來的。舉個例子,有兩家書 局的高步瀛《唐宋詩舉要》,其實是戴君仁先生的。所 以,他拿著書去翻印,去影印,所以上面還有他的眉批 啊,有些地方漏了字,他還補個字之類的。很多時候真 的是在一種因陋就簡。所以我覺得其影響所及,就是所 有的高中老師都很懶惰,只想敎很少的東西。你知道嗎 ?選白話文的話,字數一定會比較多,選文言文的話有 一個好處:可以偷懶。只要把文言翻成白話,只要把比 較難的字詞作一點解釋,我的鐘點數就已經到了,就已 經混過去了,既容易出題又輕鬆,可是他從來不管它的 內容是什麼。這就是為什麼我去那裡捅一個馬蜂窩,然 後一群馬蜂來追我(大笑)。 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在當時的臺灣政治情況下, 五四以降,一直到四九年以前的新文學通通被禁掉了。 在我們那個時候,只剩下兩個人的作品沒有被禁,你們 猜是哪兩個?梁啟超?他那個不算文學家。梁實秋?也 不是,當時沒有人看梁實秋的東西。我們看了半天,永 遠只看朱自清、徐志摩。為什麼?他們死得早啊。在當 時,之所以被禁不見得是內容有問題,而是這個人有沒 有來臺灣,是他是活的還是死的。當然,其實死了的魯 迅也是不准的。所以在當時,這是屈萬里屈一鵬老師跟 我講的,他那時候在中央圖書館,他說有一個很認真地 執行業務的中央圖書館館員,中央圖書館有個好處,它 沒有去放火燒書,是把禁書都鎖在一個大櫃子裡頭,那 館員也把一本書鎖進去啦!這本書的名字叫做《辭海》 。《辭海》的編者本來都是有名有姓的,所以他就把它 鎖了。後來臺灣的辦法就是造假嘛!所以明明知道是誰 寫的書,卻安了另外一個名字,或者是譬如說劉大杰的


專題

《中國文學發展史》,把它改成《中國文學發達史》, 然後編者變成中華書局編譯所,就突然變成一個編譯所 了,你懂我的意思?然後凡是出現唯物論的地方,就把 它改成唯生論。就是這麼奇怪的作法。 因此,為什麼早期的時候,外文系的作家多,而中 文系的少。因為外文系的人先天就是得要讀西洋的作品 ,那麼西洋的小說家也好,劇作家也好,詩人也好,反 正都是他們的必修課對不對?這個八大冊,一路讀很多 嘛,對不對?然後當時齊邦媛先生還把他們外文系學生 逼到快要抓狂了,她還規定他們每學期還要讀「三本」 的小說,所以他們讀很多。讀很多的結果,你的見識, 你的文學的感性或什麼,就比較好了對不對?而我們的 問題就在這裡,只讀那個薄薄小冊,然後呢,叫你幹嘛 ?所以我當時被認為是造反派。「歷代文選及習作」得 去寫文言文,那我當時就很正經八百的說:老師,你是 要我寫「曰:若稽古帝堯」,《尚書》的這種文言文? 還是要我寫先秦諸子的文言文?是要學《荀子》還是學 《孟子》?或者是學所謂的秦漢文之外,接著就是所謂 的唐宋文?還是要學明清的小品文?還是寫梁任公的新 民叢報體?哇,結果那個老師氣起來,跳起來罵了我這 個傢伙「故意找碴」,哈哈!我說,欸,你叫我寫文言 文,可是文言文明明就是有這麼多不同的,那我要選哪 一個? OK,所以弄到後來,你要了解,在我接下之前的 《新潮》,是超級無聊的《新潮》,後來我就把這個東 西整個都把它推掉了。也就是說,那個時候我們真正讀 的文學作品都是翻譯文學,所以我跟我的大一國文的老 師葉慶炳先生聊得最多的是聊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 》、羅曼羅蘭的《約翰克里斯多夫》、杜斯妥也夫斯基 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我們都讀這些東西。為什麼 ?因為中國新文學全部都被禁掉了嘛,你要讀的話當然 就是讀這些,讀這些的時候,我們在感覺上並沒有覺得 說自己一定被中國文學限死,沒那回事。OK ?我這樣有 沒有算繞回來回答你的問題? 燕樵:不過,那個情況,如同老師剛剛說的,很多書被 禁,但現在已經比較開放了。 柯:對,但我還是很不客氣的批評。從五四以來,哪一 位小說家也好、哪一位作家也好、哪一位詩人也好,他 的思想境界是很高的?舉個例子,法國文學就很讓我佩 服,像沙特是一個哲學家,但是他也寫小說,也寫劇本 ;卡謬自己寫哲學論文,也是很精彩的,至少對我而言 ,他的《反抗者》就很棒,但是他也寫小說、也寫劇本 等等。那我們呢?所以對我來講,白先勇只是朋友,談 不上是甚麼大師,寫得不錯,但他的深刻思想是甚麼?

羅曼羅蘭有深刻的思想,托爾斯泰有深刻的思想,杜斯 妥也夫斯基有深刻的思想,台灣只停留在一群──已經 算是我這個年紀的,所以叫作可愛的朋友的一些很抒情 的作品,如此而已。我覺得白先勇沒有思想性,黃春明 更沒有,不是這樣嗎?所以假如你們讀來讀去都是白先 勇、王文興、黃春明等等,對不起,你們的世界都窄了 ,不是嗎?所以怎麼樣跟西洋文學、西洋文化的經典接 觸,即便是通過翻譯,也還是很棒的事情,而一般詩人 的思想性、深刻性能夠趕得上。我們就講個比較近的東 西:印度的泰戈爾,我們那時候都讀,可是他們的思想 性有達到泰戈爾的高度嗎?如果你說,因為他們是我家 的人、我的朋友,就特別捧他們,那又怎麼樣呢?你就 喪失了對世界的適當比例的認識。所以我說,二十世紀 是中國人很丟人的世紀,沒有偉大的思想家,甚至也沒 有偉大的作家。魯迅算起來是我的老師的老師,算是我 的師祖,但又怎麼樣呢?魯迅到達的高度也不過如此而 已。 燕樵:那老師剛剛提到林語堂的《生活的藝術》,雖然 剛剛老師這樣講,但我覺得林語堂在思想上好像就比較 全面一點。 柯:比他們好,但他是詮釋者,而不是……你懂我的意 思嗎?林語堂可能是五四那一代人很努力的。他同時編 過兩本書:《中國的智慧》、《印度的智慧》,把印度 的重要經典翻成中文,所以他的重要性是身為一位詮釋 者、翻譯者,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在這一票人之中,從 五四以來我比較喜歡林語堂。但是林語堂自己的創作本 身,具有的經驗的深刻性恐怕還是……這邊牽扯到我們 中國人不敢去面對人性的某種深層黑暗面,很容易遇到 這裡就滑過去、遇到這裡就滑過去,不會讓你感覺到那 麼的驚心動魄。所以,我只是說,當我們活在一個不跟 其他文化、其他族群隔離,反而是很容易接觸的年代, 我們有甚麼理由關起門來,覺得自己是猢猻裏頭的第一 隻猴子? 思勻:那老師我想請教另一個問題。因為以上的討論比 較偏向於中國文學與西洋文學的接觸態度,如果我們只 看中國這條線本身,借重老師畢業於中文系,同時催生 臺文所的背景,想請問老師對於中國傳統文學與台灣現 代文學的看法,或者您認為應有的面對態度是如何? 柯:我覺得,我們的大學是用西方體制去設立,有很多 東西無法塞到恰到好處,因為它本來就不一樣。舉個例 子,中國的傳統有沒有西方傳統 philosophy 的東西? 這就是個大問題。你說孔子有哲學,但孔子沒有愛智, philosophy 意思是愛智,他沒有變成一個理論系統,他 只有個人體驗,所以用現代標準來講,孔子是一個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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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的格言家,講了很多很好的格言,但他沒有變成一套哲 學體系。弄到我們這裡(中文系)就常常牽扯到一個大 麻煩。一個《莊子》,中國傳統上很簡單把它當成是一 個子書就完了,但你到底該把它放到哲學系還是文學系 ?都可以。但也因此,很多分類不能劃分的很明確,就 全部丟到一個其他類,其他類的名字叫做中文系,中文 系是集所有其他類之大成,所以我們經史子集都有,有 些東西屬於歷史系,有些屬於文學系,有些屬於哲學, 有些屬於人類系,還有政治系。你說〈鹽鐵論〉要到哪 裡去討論?財經政策,對不對?〈論貴粟疏〉也是財經 政策。就這樣塞的結果,中文系的人先天上就背負太多 的使命,變成甚麼都要學,但都只學一點點,其實都一 知半解。當時我們都很不爽,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們甚麼 都去學。 因為這樣的關係,(中文系)不太了解自己的教育 目標是甚麼。但你要了解,最早期中文系的教育目標其 實很簡單,就是讓你做國文老師。所以,要懂一點點訓 詁、聲韻,但語言學是另一個學問,我們卻一併要學, 所以很多人常常被語言學整,很痛苦。再來,中文有個 奇怪的東西,我們有一個書寫的符號系統,所以我們要 學文字學,也就是符號學。 在這種情形下,臺靜農先生主持中文系的時候是中 國文學系,到屈萬里先生主持時變成中國經學系,到龍 宇純先生主持的時候變成中國文字系。龍先生還可以說 出非常偉大的話,把我們都嚇死了。他說:「《詩經》 除了作韻腳之外,我看不來他有甚麼用處。」因為他們 夫妻一個做文字學一個做聲韻學,他們倆個其實這方面 都通。以前大三我們上聲韻學,用龍先生負責整理出來 的《韻鏡校注》,這方面他非常早就很投入,但他在聲 韻學的天才,就等於是文學的文盲一樣。所以他看《詩 經》唯一的功能,是從它的韻腳你能整理出古韻的韻部 ,所以他說「除了做韻腳我看不出有甚麼作用」,這是 我們以前笑他的地方。而且他是很真誠的這麼講,因為 他真的看不出來,他自己甚麼都不做嘛。屈萬里先生至 少說這是經,我們說這是文學、是詩歌,但對他來講這 是韻腳、是韻部。 所以我們很多年一直說,其實中文系應該分組,你 要去做古籍解讀的訓練,就以小學為宗。聲韻學、文字 學做到訓詁,其實是清朝學者的簡單路數,可是事實上 ,後來發現聲韻學太原始,跟現代語言學來比是一個低 度開展的東西,只是對古代語音材料有用而已,所以大 家都還在那裡「端透定泥」、《切韻指掌圖》嘛。這應 該是一種古典文獻的解讀整理等等,是一種學問。你要 研究中國的歷史現象,那又是另外一個學問,典章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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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或什麼也好。你要研究中國的思想又是另一套學問 ,你要研究中國的文學又是另外一套學問,可是我們現 在就是蜻蜓點水,非常快樂,一邊蜻蜓點水一邊霧裡看 花,然後最認真的人就是老牛吃草。以上術語是殷海光 先生所形容的,他說台灣的學者有三種類型:一種是蜻 蜓點水、一種是霧裡看花,然後一種是老牛吃草。為什 麼?反芻來反芻去就是那三本書或兩本書,就完了。這 樣就是我過了我貧乏的學術生涯一輩子,過了一生。 思勻:所以老師是不是會覺得,現在中文系課程的密度 或課程的分類是處於不夠嚴謹的狀況? 柯慶明師:哎呀,我做學生的時候就已經出來批判過、 出來討論過,可是現在有個問題是:中文系不收留他們 ,哪裡收留他們?有沒有一個系可以專門收留那些專門 研究訓詁學的人、或是研究版本學或是研究目錄學的人 ?呃,版本目錄可以放到圖書館系,但沒有嘛!所以我 們也跟歷史系搶生意做,我們也講點歷史,可是我們講 的歷史對比後來從六○年代開始,他們的歷史學訓練已 經充分利用所有的西方現代知識,而我們只是會訓詁嘛 !然後呢?我也會訓詁所以我也可以講老子、莊子,但 是這跟他們純粹的通過哲學思辨的訓練所發展出來的路 不一樣。所以,好處是我們什麼都能跟人家沾一點邊, 然後另外我們自己關起門來過很快樂的生活。 燕樵:所以簡單來說就是我們還是要靠著自己多方面的 吸收。 柯:yeah。除了多方面吸收,當然你可以說,我們並不 是為了做專家而讀這些東西,做專家是一種,做為一個 人來讀又是另外一種。我們活在這世界上,至少有兩種 不同的大的文化系統在我們身邊。其實我們小時候都被 不斷灌輸的是三大文化系統:中國、印度、西方。所以 那個時候臺靜農先生才會請糜文開先生來講印度文學史 嘛(笑)!因為印度文學真的影響中國文學,像變文、 佛經等等,所以臺先生的《中國文學史》一定會講到佛 經的翻譯,因為他覺得那個東西很重要。因為中國人其 實是一種頭腦簡單的民族,想像力不是很發達,可是印 度人是超、級、發、達!你看一個「天」嘛,三十三重 天,每一重都不一樣,還會有天龍八部啊種種之類等等 ,印度文化非──常的 colorful 對不對?以歐洲文化來 說的話,他們至少有三大不同系統:一個是北歐的神話 系統,一個是希臘羅馬的神話系統,還有希伯來人的猶 太系統,三個東西搞在一起,哇,好好玩喔!中國本來 也有它好玩的那一面,但是都被那些頭腦簡單的儒者把 它化約掉了。好處是,這樣不會構成頭腦過度負擔就燒 掉了,不然你光要記那麼多神那麼多佛的名字就累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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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簡單再講完一句:因此我們在設立台文所的時候 ,是努力想要讓它變成比較單純的文學的所──就以文 學為主,不要負責研究台灣史、研究台灣語言、研究台 灣文化。當然我們都可以讓他學一點,但重點我們是集 中在文學上面,那這是我們早期開始提倡的台文所的這 批朋友,剛好就是我們想要把《新潮》變成純粹「文學 性」的《新潮》的這批朋友,我們一直在做這個,但是 有人就喜歡把它變成是政治的附庸,你懂我意思?

師你一方面有在做論文這方面的研究,還有指導學生, 然後一方面,如何和「生活」做一種結合和對話?

所以我覺得那是兩回事。文學就是文學,你可以說 唐朝有牛黨也有李黨,但牛黨李黨都有很好的文學家, 也都有很好的文學作品,不以牛李分優劣。另外一個就 是:台灣文學是比較文學,因為很簡單嘛,一個台灣多 次的殖民、多次的文化殖民。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當時要 求台文所的學生一方面要修文學史,另外一方面也要修 高級英語,然後他們一定要修過日文,沒有的話都要補 修。所以當時很多人說:老師這樣我們都永遠畢不了業 ,因為我們要補修的東西太多了。所以我那個時候就說 ,只要你大學的時候修過三門文學的課程,國文英文不 算,三門課程,你就可以來考,就可以來念。結果真的 有一位小朋友很好玩,他是台大光電所的碩士,已經拿 到碩士學位,但是他在念書的期間曾經三度選過我開的 不同的課,然後他就,電機系什麼的學生都很用功,所 以叫他去準備中國文學史,他就拿中國文學史的書來翻 一翻,他們都是考試專家嘛,很會抓住重點,結果就考 取了,而且念得還很開心。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說,基本 上我們希望,至少有一個比較文學為主的。

(走回來)OK !這裡有一本《新潮》,民國六十 年度的,那時候我已經當助教了,大概助教第三年還是 第四年,在當時我們決定繼續支持《新潮》,所以我就 寫了一篇文章,叫做〈詩與其批評的一種觀點〉,然後 呢,你先把前面的這一小段念給大家聽:

然後另外一個問題是說,如果我要鼓勵大家寫作, 絕對不會鼓勵大家去寫一個大家不使用的文體,對不對 ?要不要用古希臘文來寫詩?或是用梵文來寫詩?當然 可以,但是就是你沒有一個當代的讀者,就不能夠跟當 代人分享你的情意。而且我當時的一個非常有趣的經驗 就是,當我要去做一個歷代文選的文言文的寫作的時候 ,我發現很多東西沒有文言文的詞。「公共汽車」,這 個怎麼說?「我坐了公共汽車去一○一看這個 Page one 」──寫來寫去就是白話文嘛!所以你就把你的生活好 像裹小腳一樣裹在那個地方,我覺得是沒有道理的。所 以我說讀,可以讀、應該讀,可是寫就是另外一回事。 而你沒有很好的、現代的語言的作品讓你參考的話,你 要創作、你要寫作還很困難,不是這樣嗎?所以你不能 永遠「她對他嫣然一笑,然後他對她拈花微笑……」( 大笑) 廷諭:剛才談到認為要把研究這方面,就是不是為了做 一個專家而去讀,要做為一個人。那我是想問一下,老

柯:我現在分開兩件事情。我是覺得,人文的學問本來 就是讓你去思考,在怎麼樣的情境下你可以活得好,對 不對?不但是你自己活得好,還要讓你周圍的人活得好 。你們可不可以稍等我三十秒,或一分鐘……我去拿個 東西給你們,看能不能對你們有些幫助。

假如生存的目的在充分的生活,那麼為了這個目標 ,有兩項因素至少是同樣重要的:一是良好的生活環境 ,一是我們本身遂行生活的能力,這種能力除了應付現 實種種活動的能力外,無疑也包括感受生活,以及經由 創造的想像力超越個人生活現實的限制,而享有一個心 靈世界的能力。尤其當我們仔細究極下去,一切的活動 ,最後除了在提供或導致更豐富或更滿意的感受外,還 能是什麼呢?這是生活之後最終的現實,正像種種物質 的條件是生存至先的現實一樣。當科學與技術,除了提 供我們一部份的心靈世界外,主要的將其努力指向我們 生活環境的改善。詩與藝術,在它們所提供的另一部份 的心靈世界裡,卻指向我們感受生活能力的喚醒。認知 與技術或許是公共的客觀的,同時也是生存所必需的, 但生活至竟是個人的。主體的感受,在豐富以及深刻我 們的生活感受方面,除了在較良好的生活環境裡,經由 敏銳的感受力,與較滿意的個人活動內去捕捉外,僅有 經由創造想像的同情,來容納他人的體驗與感受一途。 OK,我現在要討論詩,可是我從什麼地方開始講 起?(眾答:生活。)就是必須建立在這個地方,然後 才什麼什麼之類的。所以,文學不是我要成為一個文學 批評家還是一個作家什麼的,文學是對我們所有人的生 活,都要有所「貢獻」,這就是整套的思考方式,是從 這樣子來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們不是為了要成為一 個專家而去讀文學,因為你自己的經驗一定有限,可是 你的經驗裡面可以有羅密歐也可以有茱麗葉,可以有賈 寶玉可以有林黛玉,也可以有梁山伯有祝英台,這些東 西變成了你的生命的豐富,不是這樣子嗎? 我在金門當兵的時候,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那麼「抖 」過(按:此處之「抖」應指「得志、得意」,下同) 。我一個小小的排長就有兩個傳令兵,這兩個傳令兵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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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天一大早就端洗臉水來伺候我,我一直罵他們不可以這 麼做,可是當所有的傳令兵都這麼伺候他們的排長的時 候,他當然用相同的標準。我說你幫我擦槍是應該的, 至於整理環境內務,我被子還是自己摺,要幫我去摺被 子我覺得是沒有道理的事情。可是那時候都很普遍公器 私用。 但是我有一個傳令兵是很好玩的,三義,以前叫 作三叉,曾經是一個臺灣的木雕中心,在以前,他們佛 像之類的可以在東南亞賣很多的,我的這位傳令兵呢, 小學畢業十二歲就去拜師學木雕,十六歲就出師,自己 開了一家木雕店,也收一些徒弟,這些徒弟等於是倒 貼的義務勞工,他們拜師不拿薪水,可是什麼事都要做 ,從掃地到揹小孩都做。所以他那時候很「抖」啊。還 有請你記得,那個時候我的薪水,是少尉排長占中尉缺 和外島加給是五百六十塊,我回來以後當臺大的助教是 一千三百塊扣一百塊錢的稅,等於一千兩百塊的收入。 但是我的這位傳令兵,他一個月當時有三萬五的收入, 所以他說「你們哪一個大學生可以跟我比?」(大笑)   我一句話就回去了。當然,我不要用「結果你還是 要當我的傳令兵,我是你的排長」這句,我覺得這只是 利用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去安慰自己。可是我只跟你講一 件事:你在這裡,除了喝老酒還是喝老酒,你的心很荒 涼嘛。因為他們那個雕刻很容易啊,所有的彌勒佛,這 樣(作雙手舉天貌)你可以雕一千個一萬個都是這樣, 要不然就達摩祖師,就永遠這樣(作打拳貌)。我就想 告訴他說,我擁有一個心靈世界是你所沒有的,所以你 覺得很寂寞,覺得很難過,好像到一個花不香鳥不語、 鳥不生蛋的地方來,除了還可以喝一點酒。別人當然窮 一點的只可以喝紅標米酒,那個時候的紅標米酒還可以 喝,現在是不能喝的,因為純粹是用酒精去加的,不然 可以二十五塊一瓶。可是,我就跟他講說,我在這裡, 我心裡頭、精神上所寄託的東西是多麼豐富,而你從來 進不去。同樣的看今天的月亮,我的各種聯想,跟你只 看到「噢,一個圓圓的亮亮的」,是不一樣的,從吹一 陣風,我所想到的,就可以從快哉雄風一路這樣子想下 來,那你想不到嘛,這個就是不同啊。   所以,現在要說的是,閱讀文學也好,閱讀歷史也 好,閱讀哲學也好,很重要的,不一定要成為一個專業 。專業有專業的考量,雖然常常不見得好,搞專業的人 ,常常把本來很豐富的東西的生命力都給弄掉了,因為 專業常常就犯在一個問題:國文就是要搞國文考試,怎 麼樣容易考試,就用那種方法,並不在乎真正的內容是 什麼。所以我努力去搶救高中國文,奮鬥了半天,不算 很成功,但是我一直很想說明一件事,就是考國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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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像考英文一樣,考英文就是幾種考法,第一個要考你 的 vocabulary,第二個要考你的 sentence patern 嘛。可 是對不起耶,〈岳陽樓記〉就是〈岳陽樓記〉,對不對 ?〈赤壁賦〉就是〈赤壁賦〉,這裡頭有「內容」的, 有「精神內容」的,如果你讀了半天只知道這個詞怎麼 解釋,然後背一下蘇東坡是被貶到哪裡,毫無意義,對 不對?背蘇東坡被貶,唯一有用的是它可以解釋他為什 麼跑去寫〈赤壁賦〉,而且當他寫〈赤壁賦〉的時候, 他的某種生命的深刻在裡頭,因為那是性命交關的,他 要被貶之前因為烏臺詩案而差一點死掉,所以從這裡頭 ,他會想到生死當中的意義到底在哪裡,這個就很不一 樣了。 然後,是不是只有偉大的歷史人物才有生命的意義 ?那普通人呢?你們不是都讀了〈赤壁賦〉嗎?這個赤 壁你看,「遙想公瑾當年」,「遙想孟德橫槊賦詩」, OK,寫曹操自有他的意義,至於在赤壁上面全部被燒死 的那些兵啊將啊之類的,他們活著又是為什麼?一將功 成萬骨枯,只是去當砲灰的嗎?好啦,現在也沒有戰爭 ,我現在就過這樣的日子,我是在一個,你可以想像, 他被貶到黃州的意思是說,他現在是住在蘭嶼之類的, 或者是住在綠島,那麼一個住在蘭嶼或綠島的人,他的 生命有什麼意義?絕對不會上什麼臺北的電視啊什麼之 類的,對不對?那他的生命的價值在哪裡?──「江上 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為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 子之所共適」,它背後所要說明的是「耳得之而為聲, 目遇之而成色」,這其實是生活的直接的感受,生活的 直接感受的豐富性跟深刻性,其實才是一個人的生命的 豐富與深刻。 這樣回到哪裡?回到了美學,回到了美感,回到了 文學,回到了藝術,不是這樣嗎?所以剛才我要你念的 一段裡頭包含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啊,你說這個酒是名 酒、XO,好好喝,最後還是回到感覺,對不對?啊,我 終於抱得美人歸啊,我好幸福啊,幸福還是感覺,其實 生命的最後,好跟不好,是回到真正的感受來,那麼什 麼東西處理感受?藝術、文學處理感受。 廷諭:另一個我們想要問的方向,也就是關於生活,從 學術走到生活裡面。因為我看過老師的《2009 生活與書 寫》…… 柯:(大笑)這是我所寫過的最荒唐的一本書,寫完以 後,老婆大為震怒,她說,公布日記的意思,就是要讓 人家窺視你的生活,然後你還把我也放進去,這怎麼可 以?所以把這本書獻給她,被她大概至少念了三個月, 後來懶得再念了。


專題

廷諭:還看過老師在哈佛時寫的《省思札記》等,我們 想輕鬆下來問,老師平常生活喜歡去永康街吃東西呀( 柯大笑),還有喜歡和一些藝術家,例如書法家董(陽 孜)老師交遊…… 柯:啊!對了,你們有沒有看到我幫董陽孜最近的展覽 寫的一篇文章? OK,我拿一份給你們。(取來)這個展 覽我真的建議你們去看,叫做「妙法自然」展,董陽孜 找我們夫妻商量,選了十二個單字跟十二個雙詞,我們 認為用這個來傳遞人類文明也好,中華文化也好,特別 重要的概念。她在選的時候必須考慮到字寫出來好不好 看,我們儘量把重要的價值範疇全部通通都選出來。當 然這也牽涉到她的個性跟我們夫妻兩個人的個性,所以 我們選的可能有點偏,但是不管。反正我們就是選了, 選了以後她就去寫了,然後讓人家參考翻成英文去做了 一個設計展。   我們的生活其實很單純,對不對?第一個,我常常 想,在中華文化裡頭,除了閱讀的享受,我一天到晚在 那裡只是寫、閱讀、抄,也不好,但是我還是有稍微提 到我讀了些什麼,一些怪書,還討論一下這個《商業週 刊》怎麼回事,然後,另外一個就是,我讀了《魔戒》 的作者托爾金他的哲學,還讀了卡謬的討論、尼采的《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用心理學的角度……就是好讀 異書啦,讀這些奇奇怪怪的,還有一本書討論世界經濟 ,特別是中國經濟這樣。   我當時答應是說,假如我不寫的話,隱地會很難過 ,所以我就幫他,真的是被人家……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他就說,因為剛好我們兩個都姓柯,我們兩個筆名是 可以成對子的,他是隱地,我是黑野(笑),所以他說 ,你不寫我就只好七本(按:因是一系列每年出一本的 書),被拖稿來不及找人。我就說好啦,既然你這麼說 我就寫。一邊寫是說我想藉這個機會檢查一下我到底每 天在幹什麼,結果發現每天都在開會(大笑),每天去 跟人家吵架,除了跟教育部吵架,跟立法委員吵架,還 要跟監察院吵架,然後還是到處去演講,宣揚國文的重 要性。   那已經是兩千零九年的事,但是對我們這種平凡小 老百姓的幸福是什麼?就是,啊,以前小孩不在家在日 本,他回來的時候,夫妻兩個人可能做的事情。除了偶 爾陪他看個電影看個電視,就是今天不要燒飯了,我們 出去吃吧,純粹為了懶惰,也不是說特別喜歡永康街, 是因為距離比較近,還要考慮到價位是我負擔得起。後 來有朋友跟我講,他說,柯慶明啊,你這本書變成一個 很好的飲食指南(大笑)。因為很多的店不是我自己要

去的,白先勇請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吃,白先勇他們幾 個是美食家,常帶我去很多地方,而你們會記得的是永 康街,因為我們還是最常去永康街而已(笑)。   OK,也就是說,第一個,週末或什麼之類的,吃一 點自己比較喜歡吃的合口味的食品,可能是最無傷大雅 的平凡的幸福,隨時可以做得到,還沒有窮到說什麼嘛 對不對?還有很重要的就是,跟幾個朋友見面吃飯,因 為這牽涉到──我後來想,因為我是中文系的,完全服 膺中華文化──中華文化基本上跟朋友見面一定要吃飯 ,所以就變成說,表面上是在吃飯,其實是在跟朋友聚 一聚,所以這就牽涉到友情。 其實,我認為比較好的除了像林語堂的《生活的藝 術》,其實有一個書──他們一系列的演講會選擇出來 ,結果是找漢寶德,所以重點會偏掉──就是《閒情偶 寄》。《閒情偶寄》為什麼會找漢寶德?漢寶德為什麼 會讀《閒情偶寄》?因為有一大半是討論到建築的問題 。《閒情偶寄》是本很好玩的書,包括女孩子怎麼化妝 、包括怎麼演戲、包括怎麼蓋房子、包括怎麼旅遊,包 括夏天天氣太熱,他們那時候沒有冷氣,可是怎麼樣過 夏天、冬天怎麼過、那你生病的時候要怎麼過等等,非 常有意思。以前長安出版社,就是後來的大安出版社, 曾經把這本書印過,我還特別送了一本給當時的校長孫 震,說我們校園值得參考這個(大笑)。因為它有討論 到庭園的部分,還有怎麼穿衣服,還有所謂,你人個子 小小的,蓋了一間很大很高的房子,透天的還什麼的, 就看著你好渺小,活得並不見得快樂。所以我後來去看 凡爾賽宮覺得完全合理,凡爾賽宮一個公主還親王的房 間也沒有比這間(臺文所討論室)大多少。我覺得那是 非常符合你的人體和環境之間的適當的距離,既有伸縮 的餘力,但又不會覺得沒有安全感,你懂我意思?稍微 不遠的地方你就已經可以有什麼之類的。嗯,所以,它 也一直是中國文學的其實滿重要的一部份。 我在想說,我在京都的七個月最好玩的,閒來沒事 就可以去做一件事,去讀《隨園食單》(大笑)。袁枚 寫過一本像食譜一樣的書,叫做《隨園食單》,現在國 家圖書館特別也拿出來展覽。我想說的是,本來的目的 假若是人活著就像……我故意用一個很簡單的命題,對 不對?不是要什麼為天地立心哪、為萬世開太平,那個 都很偉大,平凡一點,我們說,活著就是要充分的活, 只是從這個角度去看的話,因為任何人、每一個人都是 可以充分的活,對不對?那麼,從這樣一個角度去想的 話,你會覺得,OK,讀中國文學其實滿好的,它有很多 選擇。甚至其實你讀《源氏物語》跟讀《紅樓夢》都有 很多很重要的目的。你可以說其實很奇怪的,《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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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很重要的活動:一邊作詩、一邊喝酒,還有一邊吃飯 。說了半天老在吃飯嘛!這就牽涉到中華文化是認為, 吃飯是最為自然、最放鬆、最優美,而且也是最幸福的 事情。所以,寫了很多吃飯的意思是說,日子過得大概 還好(大笑),沒有挨餓,雖然剛好遇到金融海嘯。 所以我們夫妻的生活很簡單嘛,就是偶爾吃點小館 子,然後,女生讓她買點漂亮的衣服,這個衣跟食是文 明最根本的東西,那我反正糟老頭穿什麼還是糟老頭, 所以就無所謂,但是張老師到現在還是很漂亮,所以她 當然在那邊配她的什麼什麼之類的。那我在年輕的時候 陪,可是後來太忙了就說,哎呀,妳就找我們一個學生 ,所以她們就叫做「血拼二人組」,由她們去血拼。所 以我每次都寫「血拼二人組」去 window shopping 也好 或是真的 shopping 也好,那我就先回來工作了。大概就 是這樣了,簡單的生活。那我糊裡糊塗地就過了一年。 實在沒什麼道理,說真的。(笑) 廷諭: 看到老師說,你想要實踐「可愛的」生活目標, 我想要問一下老師,你是從《省思札記》那個時候…… 柯: 沒有,那個「可愛的」是在我最早的一本散文集, 叫《出發》。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是大四,是說我們能夠 、希望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實現什麼」。OK,那「可愛 」其實建立在人與人之間,互相「欣賞」跟互相「讓」 ,努力做出讓對方可以欣賞的事情,對不對?所以,穿 得很合宜、很得體,也很卡哇伊,對不對?所以這就是 為什麼我們以前最早的時候,很多國外的書都沒有進口 ,而當時有家西風出版社進口了一批我們這種書蟲一定 會喜歡的書,大家就經常聚集在那裏,後來就成立了一 個書蟲俱樂部。然後有一天,我去的時候,有一位書蟲 的份子就有點垂頭喪氣的走掉了,當時也就簡單點個頭 ,沒有特別什麼的。結果,那個看書店的,它只是個攤 位,西風出版社是個攤位,她說:「剛才那個黃先生走 了,心情很不好,因為他買太多書,買到後來被老婆休 掉,就離婚了。」你懂我意思嗎?受不了嘛,家裡到處 都是書。這位小姐叫徐小姐,徐小姐就說:「欸,柯先 生,你買的書也是像他買那麼多,你怎麼沒有被老婆休 掉?」(笑)好像我們買書的人都很這個那個什麼的。 我說:「大概有一個情況不一樣,因為我買的書大概我 太太也看,所以她就不太覺得說我好浪費錢。」對不對 ?然後呢,我從來都很小心保持一個平衡。假如這個月 我買了五千塊錢的書,五千塊錢的書在我們那個年代算 是等於我四分之一的薪水,OK,我一定也讓我們家的那 口子也去買五千塊錢的衣服。在那個年代大概可以買三 套,最多的是五套的衣服,就保持平衡。我覺得因為她 穿漂亮的衣服就非常可愛,我也非常的高興;她覺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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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穿得很可愛,她也覺得那我也很可愛(大笑)。所 以呢我說我都有隨時注意這個平衡,所以大概還暫時不 會被休掉(笑)。 OK,所以這就牽涉到,生活不是只有不斷地滿足自己 ,很重要的是,譬如說這個書我買了我們兩個都分享, 衣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那我看嘛,是讓我欣賞也分享 ,所以就用這樣的方式,就可以有什麼之類的。 燕樵:是不是也因為這樣,所以雖然說這麼的忙碌,但 還是可以保持這種很從容、很閒適的感覺? 柯:所以以前是。你們可以看那一年的日記對不對?有 事沒事就說我去淡水。去淡水是什麼都不做,放鬆、放 空。他們就問我說:「你到淡水幹什麼?怎麼老去淡水 ?」我說因為工作壓力很重哪,所以我就到那兒,決定 要讓自己放鬆。第一個,淡水除了我老婆有電話,沒有 人能夠找得到我,就把這個撇開;第二個,我在淡水其 實做兩件很簡單的事情:第一個,睡大覺。因為睡眠不 足、工作太多,完全放鬆,聽音樂,一邊睡大覺一邊聽 音樂。然後偶爾隨便看電視,因為在那裏可以很安心地 看 NHK。我雖然沒有學過日文,但是因為從小的環境, 所以我可以聽得懂,大概都可以聽得懂。我太太在哈佛 學了三年的日文,但是聽力並不如我。所以假如沒有中 文字幕,她常常會覺得看不懂。那我在家裡這樣的話就 會變成放一個節目是她無法真正完全欣賞的,我覺得那 樣對她很不公平。所以我在淡水就很安心地這樣看,看 看 NHK,聽點譬如說交響樂,聲音太小那就不像交響樂 了,對不對?它一定要有足夠的音量,可是也不能太大 音量,可是我們在淡水的房子可以夠大。而且,我喜歡 的交響樂不見得老婆一定欣賞,可是我在那裡就可以很 放鬆地聽。還有就是還可以下餃子吃之類的(笑)。下 那個所謂的熟水餃,很快,五分鐘就可以吃,非常快樂 。那你說這有什麼了不起,本來就是沒什麼了不起,但 是呢,就是要讓自己過一點比較自在的生活。所以一個 很重要的意思,我不斷地提醒我的學生說,你生活要有 個韻律,不能永遠緊張,正如你不能永遠放鬆。所以要 有緊張、放鬆、緊張、放鬆、緊張、放鬆(打節拍), 適當地調配的話,你會覺得這個日子很愉快。 燕樵:剛剛老師提到最近在國圖的演講,明天(10/22) 是由老師主講《老殘遊記》,那因為老師先前開的書單 也有這本書,尤其還推薦我們讀二編自序的部份。但是 因為明天演講已經報名額滿了,不知老師是否可以略談 幾句,跟我們分享一下?


專題

柯:我認為《老殘遊記》的兩篇序文是非常厲害的兩篇 序文。第一個,它是小說對不對?但是它的第一編序文 ,我想你們大概都有讀過,就提到「感情」的問題,提 到「靈性」能夠生「感情」,有「感情」然後才會有「 哭泣」。OK,哭泣有兩種:「有力的哭泣」跟「沒有力 的哭泣」,所以從他的角度來講,所有中國文學的經典 都是「哭泣」。 這個的背後,事實上把中國文學的傳統,用後來的 學者的叫法叫做抒情傳統,可是他在這個最早的時候就 已經講出來了。為什麼?因為情感是我們的生命最後的 真實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對什麼有情感」的意思, 就是這個東西跟我的生命是結合在一起的。那這個是很 重要的。因此,這也就有點像王國維提到的,尼采喜歡 說,所有的書他喜歡以血書,用血來寫的,就是跟他的 生命結合在一起的東西。 這是他的初編的序文。但是他的二編的序文也是很 有意思,他先討論「人生如夢」,那麼他討論人生如夢 的時候,他先玩了一個花樣,說有人說:莊子的比喻( 按:莊周夢蝶)還是真的。然後這個人就問他說:你昨 天做了什麼事? OK,我大概記得。那你一個禮拜前做了 什麼事?勉強記得。然後再往前推,那一個月、一年以 前呢? OK,這時候當然寫日記就有這個好處,有日記趕 快翻一翻,我一個月前做了什麼事?十年前我在做什麼 事?(笑)沒有的話大半的人都不記得,對不對? 所以,做夢的意思是說,你夢見你在天上飛呀,或 做了這個那個之類的,醒來了那個夢境不見了,但是你 睡覺之前你的桌子、椅子、窗戶、燈都還在,醒來還在 嘛,所以醒時所知覺的世界跟夢所知覺的世界反正是兩 個,然後繼續存在代表它是真的,不再存在就是假的。 那他現在的問題是說,OK 這些事情都發生過,但是你人 還存在,而它卻又跟夢不一樣。夢醒了,這個醒的東西 還存在嘛,還可以知覺,但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你十 年前發生的事情,現在都沒有痕跡,都不再存在的事情 ,這是不是比人生的一夢還要空虛?這是他的一個很有 趣的問題。 你剛開始被他唬住了,覺得確實這樣嘛,對不對?好, 那(對同學問)五歲的你在哪裡?(笑)對不對?沒有 了啊!雖然現在的你在這裡,但是現在的你再過十年後 呢?他們現在做化妝品廣告,就會說十年後我會怎樣怎 樣的,所以現在趕快塗 SK2,十年後就還是現在這樣。 (笑)OK,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他很聰明也很耍賴的做 了一件事:他特別問你「那一天」。很有意思的是,特 別到了老年痴呆的人,他會記不住昨天,或是上午剛剛

發生過的事,可是他會記得的是他的年輕的某些時候的 事情,而人的記憶常常是會記得對你的生命來講重要的 事情。所以美好的經驗、最痛苦的經驗最深刻。所以你 的記憶其實就跟你的生命的本質或是人格的一種特性有 密切的關係。 所以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的最早的記憶是,那 個在小孩子學步的時候,在從前有一種小孩子推,然後 前面有類似小公雞或小兔子會得得響的東西,我的最早 的記憶大概是,我媽媽抱著我弟弟,然後我們那時住的 是一個日本式的房子,而我在推這個東西。可是我總覺 得,我想秀給我媽媽看,你看我很會推喲,可是我媽媽 卻不大 care 我,她寧可去照顧懷中的弟弟。我火大了就 把這車子「鏗」的一聲,把它推去撞到了旁邊的東西。 記憶只到這裡,後來有沒有挨打、有沒有挨罵什麼,這 個不曉得,但是大概最早可以感覺到,就是自己希望得 到人家的注意,或是關懷、稱讚,但是其實是不太成功 ,以後就覺得還是不要管別人怎樣,就過自己的生活就 算了,可能這跟我有關係。(笑)可是,一個有關於達 文西的傳記裡頭提到的:他一直記得小時候有一隻鳥飛 到他的嘴巴上,然後從這裡飛走,所以他一輩子想飛, 是吧?所以別人都不會去試驗各種奇怪的飛行器,但是 他假如有近代的流體力學的話,他就可以做滑翔翼,他 也想做類似滑翔翼一樣,類似那個用腳踏車踩的動力飛 機都沒有做成,可是他的想飛的那個夢,他們說他從小 就有一個這樣的夢。當然像佛洛依德也可能有很多種解 釋。 那麼現在的一個問題是說:到底有沒有真的發生過 這個事,有時候是沒辦法查證的,對不對?夢只有你才 有嘛。或者是你童年的記憶,你記得的常常跟旁人記得 的會不一樣,但是他的一定對嗎?每個人的記憶都會按 照他自己的慾望、自己的判斷、自己的價值去做重新的 整理。 因此,一個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其實我們真正記 得的東西,不一定是平凡的這一天的什麼事情,可是對 我們來講,是這重要的事情的那一天,可能你就是很難 忘懷,因為你的人生從此有了某種改變或是什麼的。譬 如說我老記得,其實我是大我弟弟一歲,是我們家的老 二,但是他因為五歲才會說話,一出生就發高燒,大概 出生第四天就發四十度的高燒,所以他的成長比較緩慢 ,但是他現在也是大學的教授這樣。OK,可是,小時候 好像,他就是我的責任,我去玩一定得要帶著他,然後 他在我的感覺又是,像生番一樣的人(笑)。跟他講不 通的,他要怎樣就怎麼樣,結果他有一天就掉到一個游 泳池裡頭去了,可是那時候也不像是游泳池,就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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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很大的池塘,他就在那裡咿咿阿阿,就掉下去了。喔那 真的緊張死了,你懂我意思?那當然我沒有蠢到也跳下 去,因為我也不會游泳,我那時候大概六歲,他大概五 歲,或者還更小一點,所以所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趕快 去旁邊找了一根類似竹竿的東西伸過去說,你趕快抓住 趕快抓住,這個樣子。然後就在這個時候很幸運的,剛 好有個路人經過,就跳下去把他救了上來。 我一直在想:假如他當時真的淹死的話,我這一輩子 ,恐怕大概就沒有什麼幸福感了,會覺得很遺憾。可是 ,要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負擔另外一個只比他小一歲的生 命,好像也有點說不過去,可是做父母的覺得妳是哥哥 你當然是要照顧他,對不對?我後來想幸虧有那個剛好 路過的人,回去還一直跟弟弟說,這個你不可以說,你 不可以說,說了我揍你!(笑),不然會被罵死啊!( 大笑)後來倒是那個去救的人去說了,不過因為是已經 救了,所以就只是被罵而已,沒有太多的內疚感嘛。OK ,因此我就了解說,為什麼某些人的生命會變成別人生 命的負擔,而且你就非得負責他不可,而且他也不聽你 的,對不對?可是他出了事是要怪你啊,對不對?小時 候總覺得做人真難喔。(笑) 那現在的問題就來了:就是他說,你現在人還活著 ,可是你發生過的事情通通都不記得了,通通都消失了 ,就當做沒有發生過一樣,對不對?何況將來你還會離 開這個世界的,活著你都沒有辦法保住你以前有過的這 些經驗,何況連你都不存在了,那所有這些東西是不是 比夢還空虛?所以他顛倒過來說。可是那些記憶,或者 是還繼續能夠存在的話,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才會被記 住,包括你的夢。這個他提到了「可歌可泣」,你懂我 意思?「可驚可嘆,可歌可泣」,你不但有可驚可嘆可 歌可泣的生活經歷,你也有可驚可嘆可歌可泣的夢。因 此他說,他要把這個可驚可嘆可歌可泣的夢寫出來,所 以就寫出了他的《老殘遊記》二編。事實上《老殘遊記 》二編是純粹虛構的,前面的《老殘遊記》有很大部分 ,當然做了修改,但它是有很多根據,包括誰是黃龍子 、誰是璵姑,他們開始做考證大概都可以考出那個人來 ,誰是莊宮保、誰是玉賢也大概都有痕跡。但是,我為 什麼非常喜歡二編的原因,是他純粹從他的匯通儒釋道 三教以後的一種太周學派,或是太古學派的高度,他去 構設一個理想的精神境界的人格是什麼,而且基本上是 有很多的部份是回到類似禪宗,或者金剛經。所以他所 寫的故事內容,是用一個尼姑,那個逸雲師父來講那個 道理。他的家人的很多記載裡頭提到,在二編裡頭出現 一個赤龍子,據說這赤龍子指的就是老殘自己。所以其 中有提到,當這赤龍子來的時候,逸雲的師父就問他說 :你是要一個人睡還是兩個人睡?他說那就兩個人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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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師父說,好吧那我就叫逸雲去陪你,可是這逸雲 根本就是睡在他的懷中。那你很容易想到,喔這個人是 超級的色情狂什麼的,其實不是,這裡就是一個象徵意 義,逸雲就是他(劉鶚)內心裡頭的境界,一個虛構的 具體化,但是他把她寫得那麼栩栩如生。 所以我想說的一個意思是說,西方必須透過亞里斯 多德的理論,才能夠說虛構是有價值的,因為歷史充滿 了偶然,但是虛構的話能夠掌握情節的、內在的必然性 ,所以因此會認為詩歌或者是戲劇、史詩比歷史更具有 哲學性,具有哲學上的一種真實、理論上的一種真實, 這是西方如何解決「文學是虛構的」這一面。   但是,《老殘遊記》二編的序提供了另外一個角度 ,也就是說,有些東西現實上,但是歷史上的真實不是 不重要的,可是另外一個是說我們心理上的那個真實, 不管是真的發生過的事,還是光只是你的夢想,但是這 個東西都是心理上對你來講,是「可驚可嘆,可歌可泣 」,這個就是最重要的,文學就寫這個。所以這也就是 符合我後來的一個理論,就是我認為文學就應該是生命 意識的「昇華」,這「可驚可嘆,可歌可泣」就是那昇 華的時刻。


紀念的難題

文圖。詹佳鑫   暑假時在紐約街頭逛紀念品店,原以為紐約物價昂貴,沒想到店裡 的東西都挺便宜﹝但架上有些依然身價不菲﹞。在店裡大略繞了幾圈, 不外乎就是馬克杯、鑰匙圈、​水 晶小球、瓶上蒙塵的特製糖果、設計精 美但難寫的原子筆,還有​三 件十塊的 NY 字樣 T 恤。我想著到底要買怎 樣的禮品送人,感覺紀念品​的 價值並非由商品上的數字來衡量,而是友 人收到後那千變萬化的表情與尷尬的後置行為:「哇,從紐約來的紀念 鑰匙圈耶!」「啊,這東西我根本用不到……」等等的驚喜或失落感。 就我而言,收到禮物當然高興,但一想到它可能將長期住在抽屜深處不 見天日,便不禁為紀念品感到小小遺憾。這也許只是實用主義者的胡思 亂想,收到紀念品的人應該都笑容洋溢吧,當面向送禮者表現出失望或 不以為然的畢竟少數。 紀念品到底是為了紀念自己還是某種金錢與人際的心理操作?太多 好友等著我的異國小禮,挑了老半天竟感身心俱疲,買與不買都是難題。 後來想起我拜訪自由女神時拿了些免​費 的明信片,它其實是一張紙卡式 的問卷,填完之後對摺撕下,背面即是高舉火炬的自由女神像,雖然一 邊有著廉價的凹凸撕線,但都不會造成你我的負擔​。真是太好了── 千 里鵝毛,禮輕意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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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 賞

密碼

文。趙鐸  密碼分析及破解專家都倚重一個黃金律,即是,每 個祕密訊息都可以破解,只要知道它的確是個訊息。 真實世界的問題是,人類自天地鴻濛起就在思索是否 有個訊息存在,如果有,那麼這個訊息是否有意義。 在虛構宇宙裡,我們不假思索即知道確實有訊息存在, 隱身訊息背後的作者實體即是造物主,訊息中則是一 連串的閱讀指示。因此,我們探索的典型作者,其實 是另一個探索的化身,在探索的過程中,天父的影像 消隱在無止境的迷霧裡,我們則永遠不停質疑,為什 麼是有,而不是沒有。      -- Unberto Eco《悠遊小說林》

  坐在前往蘭嶼的飛機上,我凝視著海面,有一件 事使我留神,我觀察著一大片的波光。一般來說,在 海岸看到的波光,大抵是從地平線為「極」(極者, 謂屋至高之處),向下波動出去,而在小飛機上看到 的波光,像是鳥瞰一隻巨龜潛伏於其中,波光是牠龜 甲的反照。我曾經在前往蘭嶼氣象臺的山腰往外看, 那片波光又像是一隻泅龍正準備奔騰直上。好,不管, 重點是,那一片波光的邊緣,如同化身為一片一片的 羽毛飄散溶解在無止盡的藍中,它又好似白色的鱗片 一片一片展開,展開後露出蔚藍的肉色,另一端,鱗 片則一個一個合起來,讓波光的邊緣不斷向一方向蔓 延。在這樣的一開一合中,巨龜的身影就一直伴隨著 我的飛行。   不知道為什麼,我那時候腦中浮現的,是我的「過 去」及「未來」。「過去」漸漸被打開而融入混沌, 而「未來」又從廣大的茫然中凝聚出下一個整體,而 那個動態就是「我」,現在的我。那些被打開的東西 是什麼?而被凝聚的因子又是什麼?是什麼構築成我 的現在?又是什麼參與我的未來?    在蘭嶼的時候,我很喜歡盯著某些東西看。像是 貝殼砂的珊瑚礁岸,我就站在珊瑚礁岸上,看著海水 沖洗著海陸交界邊的小石子。首先會看到白色的浪花 沖刷上來,遮蓋住眼目所及所有的石子,緩了一會畫 下拋物線,立即被吸回海中,那個速度真的仿若像被 吸一般,所有石頭同時翻滾的景象,好似被燒煮後翻 騰的水分子,或是搖滾演唱會上觀眾同聲的吶喊,每 個石頭顏色五花八門,同時翻滾下像萬花筒般繽紛炫 目,眼花撩亂。但重點是,我覺得有什麼寓意在其中, 我也說不上來,是我感受到自己像是那石子裡的其中 一個嗎?這些石子像是我們人類的總和嗎?我覺得可 能是吧,但又好像有更多的什麼,驅使我盯著它們看, 其實說什麼過去未來的,簡直有點糟蹋那種感覺,那 問題就是,我腦中浮現的語言就差不多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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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另一處,海水沖洗上來,會順著珊瑚礁岸特殊 的形貌呈現一種特殊的匯流,一處是湖泊,湖泊中的 岩壁上有滑嫩的藻類,湖底有螺及貝殼,湖水從石縫 中涓流出來,變成一個小瀑布,浪一沖上來,眼目所 及就會出現十幾座小瀑布。珊瑚礁岸總會讓我想到柯 隆或者百花大教堂的質感,窈而深,廓其有容;繚而曲, 如往而復,而水流就像小精靈一樣,在這中間,東鑽 西找,水流動的姿態讓我想起了翱翔,或許這些想像 都還跟水冰涼柔滑的觸感有關,有一處很有趣,珊瑚 礁岩形成空殼狀,像共鳴箱,上頭有個孔洞,拍打上 岸,碰的一聲,頓時成為一座火山爆發,從那孔隙中 噴洩出,妳說,某種原始的慾望,然後大珠小珠落玉 盤,幾秒鐘就這樣一個循環。當我看著有人的背影站 立在此時,無際的大海,孤挺的遠方島嶼,環伺著週 而復始的爆炸聲,我總會想起某些人端詳這個世界的 姿態。   我很喜歡大自然,凝視著它們,會讓我忘掉好多 的煩惱,倒不是問題被解決,而是一種被困惑所包覆 的敬畏,實在無法想像,為什麼上帝會在一隻鳥的身 上下了這麼多工夫,為什麼上帝會在小花、小草、樹 木、果實上充滿著參不透的密碼。那天跟著蘭嶼的小 朋友一起去浮淺,往下一看,那是一種難以言述的經 驗,就像飛在高空中一樣,而魚在水中飛翔,水的質 感,魚游動的線條,牠身上斑斕的花紋,珊瑚礁岩的 線條,構出一幅炫目的抽象畫,那個線條美到好像要 跟我傳達什麼祕密,《聖經》〈約伯記〉:「那時, 耶和華從旋風中回答約伯說:誰用無知的言語使我的 旨意暗昧不明?你要如勇士束腰;我問你,你可以指 示我。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裏呢?你若有聰 明,只管說吧!你若曉得就說,是誰定地的尺度?是 誰把準繩拉在其上?地的根基安置在何處?地的角石 是誰安放的?那時,晨星一同歌唱:神的眾子也都歡 呼。海水衝出,如出胎胞,那時誰將它關閉呢?是我 用雲彩當海的衣服,用幽暗當包裹它的布,為它定界 限,又安門和閂,說:你只可到這裏,不可越過;你 狂傲的浪要到此止住。你自生以來,曾命定晨光,使 清晨的日光知道本位,叫這光普照地的四極,將惡人 從其中驅逐出來嗎?因這光,地面改變如泥上印印, 萬物出現如衣服一樣。亮光不照惡人;強橫的膀臂也 必折斷。你曾進到海源,或在深淵的隱密處行走嗎? 死亡的門曾向你顯露嗎?死蔭的門你曾見過嗎?地的 廣大你能明透嗎?你若全知道,只管說吧!」 什麼是 地的尺度?當琢磨著地平線時。什麼是地的房角石? 在那挺立著的柱狀玄武岩,琢磨著岩層間交互的質感, 試著播放出形成其中的紀錄片。我試著想像天地鴻蒙 之初,群星環繞,若隱若現的原始洪荒,群星一同歌 唱,在消退的餘火中,人們裸身抱著彼此度過漫漫長 夜。海水沖出的起點是什麼?胞胎的質感,嬰兒孕育 在養水當中,浮浮沉沉,環繞著肉色的子宮。人類學 家李維史陀,曾在他的作品《憂鬱的熱帶》,花了好 幾十頁的篇幅僅僅只是描述日落時的海洋,我曾在懸 崖上看大塊汪洋,雲和海,是無數個水分子,它們像 無限個三稜鏡,光線一通過,打散出顏色的各種可能, 又因著它們緊密擁抱在一起,色彩是連續的,但同樣 一橘一紅,若可像高畫素相片無限放大,就盡不相同, 但懸崖安門立閂,做為此景的畫框,而李維史陀是在 船上,大洋中的一點船,被水粒子包圍無所遁形,他 這裡用的形容真好,「天際突然出現許多霧靄,組成 種種網路;這霧靄好像是以海平面的、傾斜的、垂直的、 甚至漩渦的各種方式散往各方。太陽光慢慢減弱的時


這些就仿若在〈子虛賦〉中的叨叨絮絮,每一個 字,其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穹藭菖蒲。茳蘺蘪蕪, 諸柘巴苴。都像挺立的各個存在,就像一本植物圖鑑, 樹木圖鑑,揣測每一個存在都令人神往,更迷人的是 他們都是一樣的,卻又不一樣,這不一樣的迷人是根 源於他們驚人的一致,所以賦令我驚豔,它蘊含一個 自在存在的宇宙,每一個堆疊詞,似乎脫節於情感, 卻保留更大的空隙去填補其中的生發過程,因為每個 「名詞」,都是好多「名詞」與「動詞」具體而微的 縮影。而最有意思的是,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 所述,「由外表看來,亞馬遜叢林看起來像是一大堆 凝固了的泡泡,是一大堆綠色的腫脹的直線堆積;好 像是某種病變侵襲了整個河流景觀的全部。但是,只 要你打破其表皮,往裡面走,一切便都改觀:由內部 來看,整個混亂的一團變成一個龐大的宇宙。整座森 林不再只是一個地面的大騷動;它可能是一個全新的 星球上面的世界,像我們自己的星球一樣豐饒,而且 正在取代我們的星球。」 這是大自然的魅力,人類所 建構出來的秩序,充其量不過是「有秩序的秩序」, 而大自然所呈現的,卻是「亂中有序」,其實它們不 是亂,只是我們理解力太有限了,超越我們理解,所 以我們眼中看到的是亂,看看城市就知道,城市一看 就覺得很有秩序,因為它的秩序是「我們腦袋可想而 知的秩序」。他們似乎可以涵容一加一加一加一不斷 加下去,都還是一,但又同時保有每個一,更精緻的 一。相較之下人類的文明,我們的思索與一生,究竟 是一個精緻化的過程,還是一種不停修補的疊床架屋? (而一生的重量,我們又何嘗理解,其中的質感,怎 能琢磨得透?其中所含的叨叨絮絮,柴米油鹽,輕盈 到足以壓死每一個人。)

輪迴

候(好像小提琴的弓從不同的角度移動、接觸不同的 弦一樣),也就把每個霧靄網絡輪著爆炸成七顏八色 的彩帶,那些彩帶幾乎可以說是每個個別霧靄網絡的 專有性質,但同時卻又完全是任意隨機的性質。」(描 寫的多好,錘鍊之功),這是海的衣服,就算我們知 道他其中的物理性質(how),也不能解答他們為什麼 (why)如斯的存在──是海的衣服!連我目之所及的 萬象都如是,海源呢?海的深處,隱密處行走,是什 麼?在海的深處,藏著我們所不能理解的祕密。那裏 的生物長什麼樣子?巖石的圖像,它們形成什麼樣的 排列?而且永遠黑暗,不曾被光顯現──而死亡的門 ... ?

文。池永嘉 依舊灘聲接市聲,遊蹤記得最分明。 一轉眼就是小半個世紀。 一幀幀發了黃的黑白照,訴說著一段段的輪迴。 .楔子. 某個傍晚,我在那昏黃的一角,那麼用神的、逐 張逐張的細看,想要尋回母親三十年前的蹤影。其實, 對於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我只能從一幀發黃的照片上 留下模糊的印象── 一襲米白色的旗袍,除了一隻典 雅的腕錶便沒有一件多餘的配飾,卻無減她的嫵媚。 直到我的目光,迎上那三七臉的回眸,散發著那 股清新脫俗的氣質。我不肯定照片中的是不是她,但 當我凝視著那翦水雙瞳,仍跟今天一樣,讓我很感祥 和。 我就在那兒不知站了多久。 彷彿凝望著另一個自己。 凝望著自己的夢想。 凝望著緩緩流過的時間之河。 過去與現在交織的歷史驪歌。 閣樓上驟然傳來斷斷續續的琴音,猶如滴滴嗒嗒 的雨點。我循著琴聲拾級而上,好奇有誰會在下著毛 毛雨的晚上滯留在此。一個又一個的音符,將會把我 帶到哪裡?是不是每往上一級,距離夢想就近了一步? 記得母親說過,如果有機會舊地重遊,她想要尋 找一段三十年前失落的感情。而這段感情,就是以一 段樂章萌芽,亦以一段旋律作結。 就在將手放在門把的一剎,我倏地遲疑了。我應 該進去嗎?但我沒有轉動門把,大門已自動打開了。 原來這是一間閣樓咖啡廳,看似為音樂志同道合者提 供的交流場地。 鋼琴前的他,十指輕快而靈巧。對他的彈奏風 格,我一點也不陌生。但我想不起來,我究竟在哪兒 見過他。 曾經,我和母親都那麼努力,追逐著一個背影, 奢想有天,可以追得上他的步伐。但這個世界是吃夢 的,在時代巨輪下,那些渺小的夢想,只會被蹂為碎 片。愈拼命去撿已被壓碎的夢想,只會將自己割得傷 痕累累。荳芽夢,最後還不是為現實而放棄。孑然一 身出國求學,眼下我卻迷失了方向,是為了跟隨母親 的足跡,抑或為了追尋我的理想?還是純粹逃避僑居 地的教育制度?我,究竟為誰而活?我,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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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 一泓毫無先兆的落淚衝動湧上心頭。 當你想哭,就抬頭好好的看看天空。 每當我因為大大小小的事情苦惱,母親總會這樣說。 但我來不及抬頭,已觸碰上他的目光,不只一次朝我 這邊望過來。我慌亂迴避,我的心在顫抖。 琴鍵上的手也在顫抖。 他看見我了嗎?他認出我了嗎?他的雙瞳,跟母親同 樣溫柔。 他並沒有把我從眼角遺忘。 他正朝我走過來。 「妳終於來了。」 「嗯?」 「闊別三十年,妳今天的打扮依舊明豔照人啊!」 乍看,才發現自己已換上一襲米白色的旗袍。 佛說,前世的一千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身而過。 但我不要跟你約定,因為我已看到你雙眸潸潸。 「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 一曲月光,澎湃明滅,我頓覺天旋地轉,重疊交錯的 片段,不停湧上腦海───烏雲下的運動場、手術室的白光 燈、梳妝台上的薰衣草、荷花池畔的紙船、螢光幕下那澄澈 而悲傷的眼簾、禮堂的舞台、闊葉榕下的煙花… … 一下子 重播又重播。 我們之間的共同回憶,其實有多少? 雨絲在月色中折射出七色的光芒,我們也許趕不上看 三十年前的月,但我倆的影子,彷彿已佇止在月光的呢喃 裡。許多感覺還記憶猶新,還停留在那個空間,如果,時間 可以永遠凝留在這彈不完的旋律中就好。 然而,貝多芬是聾的,他聽不到皓月的耳語。正如此 刻的你,也不會聽得到誰的心語。 「待我成為知名的音樂家以後,我會為你彈奏,一首 只屬於你的歌。」十八歲的少女,仍相信承諾。 咖啡廳要打烊了。 也許,我很快就會忘了這夜的琴音,再也記不起,遇 上過這陌路人。 ──在脫下旗袍之後。 .花語. 自小身體沒有很好,也不常做運動。 但那年卻莫名其妙地跟姊妹淘參加了環山跑接力賽。 大概是羊群心理吧,聽說有一位「萬人迷」學長也會參加。 而且,他將會接我下一棒。 那又如何呢,我只能夠默默的在他身後,把接力棒交 到他手上,那短暫的、交會的瞬間。我的崇拜,是一種默然。 低著頭,咬著唇,屏息著我呼吸的節奏,然後在他轉身之際, 也許已不認得我。 在運動場上,我是如此卑微。 學長過來跟我們加油打氣,然後我聽到他對我說: 「把接力棒交到我手上,不要忘記在終點線等我回 來。」 山區空氣稀薄,加上下著濛濛細雨,我的哮喘病開始 發作。 拼命支撐到最後一秒,唯有這樣,才能捍衛我那渺小 的自尊。 交棒,頹然,倒下。 眼前一陣暈眩。 然後他的身影再一次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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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頭!」我只能在心中吶喊。 「不要折回來,你會被取消資格的!」 但他還是奔到我身邊了。看著他關切的眼神,我 不覺雙頰晶瑩溫熱。 「當你想哭,就抬頭,好好的看看天空。」 等待救護車到來,我呼吸沉重,困難。 他在路旁掂過一株紫色植物,放在我掌心中,像 花不是花,似草不是草。我記得我在哪兒見過,但顏 色沒有這麼清新亮麗。 掌心散發著淡淡的幽香,陣陣的暖意。 「用力呼吸,就會看見奇蹟。」 我記起來了,我在母親的梳妝台上見過,是一株 放在玻璃瓶中的小乾花,她一直都珍藏著,應該是她 最愛的花吧。玻璃瓶上的標籤早已褪色,不過我大概 猜得出來是個牛奶瓶。 是薰衣草。 「你怎知道,那是我最愛的花?」 凝視著蔚藍的天空,我想起小時候許許多多、大 大小小的夢想。我想當音樂家,把我滿滿的情感傾灑 在躍動的音符裡;我想當運動員,在希臘那神聖的馬 拉松上肆意奔馳;我想當旅行家,在雲上飛翔,與愛 麗絲同遊仙境;我想當作家,把我的奇想奇遇幻化成 頁頁文字。我仍默默守候,在花海的盡頭與我所愛的 人相遇。 兒時的夢想,是那麼強烈。 「待薰衣草盛開的季節,就是我回來的日子,我 們去荷花池畔放紙船。」 擦傷處疼痛賁張,回想一路走來,經歷過許許多 多的挫敗。 小時候跌跌撞撞,總有父母在旁扶持。戰戰兢 兢,獨步尋夢,我也曾猶豫,也曾動搖,也曾迷失。 迷糊間我已躺臥在病房。我看不清自己的臉龐, 朦朧間只看到一雙纖纖素手,小心翼翼的把掌心那株 薰衣草放進外婆送來的牛奶瓶裡。 一隻典雅而面善的手錶掠過眼前。 有些心語,一直收藏在那個玻璃瓶裡。看得那樣 清晰,卻沒有人能夠觸碰得到。 那是埋藏在心底的守候。 後來有人告訴我,薰衣草的花語是──毋忘我。 那些心語,他怎麼會知道? 我們,還會再見嗎? .戀如水. 雨後初晴的天空,最適合到荷花池畔散心。荷花 池不只有荷花,池畔還放滿了盆栽,我最愛薰衣草濃 郁而不甜膩的香氣,雨季快過,薰衣草也漸次盛開, 下課步出教室,深深呼吸,屈悶全消。 我拿出一張張小小的紙片,疊成一隻隻的船兒, 讓它們載著我的思念,寄給遠方的母親。唸完僑生班 一年,大致上已適應異鄉的生活,只是,習慣孤單並 不等於戀上寂寞,孤單是處境,寂寞是心境,偶爾我 還是會想家的。 廣場常常看到來拍婚紗照的新人們,又或是爸爸 媽媽帶著孩子共享天倫之樂,小朋友最愛蹦蹦跳跳, 吹著肥皂泡。不論是誰,臉上總洋溢著爛漫的笑容。 但對我而言,平靜恬逸的生活,已是幸福了。從小母 親就告誡我,塵世間的愛情,就像變幻無窮、絢麗迷


藝 人的肥皂泡,在它昇到最高最美麗的時候,就「啵」 的一聲,破滅了。但我仍相信愛是美好的承諾,是千 迴百轉的緣份,我仍熱切盼望著在希臘愛神之箭下與 心愛的人相遇。療養期間,我才意識到,童年的夢想, 是那麼愚昧,那麼不切實際。 紙船悄悄劃過湖面。戀愛的感覺,大抵如水── 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惟有置身於水中,才能超越現 實世界,擺脫塵俗的繁囂,體現愛情最澄明的本質。 廣場一方有人彈著吉他,唱著英格蘭的民謠。 這無垠的宇宙對我都是虛幻的,你才是我的玫 瑰,我的全部…… 輕迴淺唱的藍調,淡淡地訴說著愛的哀樂。玫瑰 是最浪漫的愛情,但當你靠近她,定必會為她的刺所 傷。 旁邊有位穿著針織裙子的女孩隨著音樂起舞,記 得母親也有一條繡著海星圖案的裙子,她翩翩搖擺身 段,飄逸舞動的裙裾與湖裡的水草相輝映,女孩婀娜 多姿的身影,彷彿與母親的影像相疊,他的歌聲,變 得好熟悉。 數不清,數不清的是雨中的荷葉,聚也依依,散 也依依! 我跟著他輕輕彈撥的琴弦,哼起歌來。 可是他並沒有變成河底那條水草,從此漂得好 遠,好遠…… 偏偏又下起雨來了,該是過雲雨吧。向來不愛帶 傘外出的我正猶豫應先找個地方等雨停了,還是直接 跑回宿舍,我疑惑地摸摸頭髮,還是乾的啊!原來, 有人在我身後為我撐起一把傘。 「沒被打濕吧?」 我認得他的聲線,是剛才在彈吉他的那個男孩。 嘩啦嘩啦的雨聲掩蓋了他的說話,雨愈下愈大, 我們跑到文學院避雨。已經下課好一會,教室都是空 的。 一路奔走,鞋子沾滿了泥濘,我掏出衛生紙,把 泥巴拭去。正因為我們的人生充滿污垢,所以才拼命 追尋完美的事物,渴望將自己粉飾得潔淨無瑕。 我把掌心貼靠玻璃窗,日落餘暉灑在無名指上, 閃爍著幸福的光環。總有一天,這五根指頭一定會找 到跟它們緊握起來,像拼圖般天衣無縫,互相契合, 不願再分離的羈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那個讓我傾 出一切去愛的人。 雨中的夕陽顯得特別耀眼,但誰也留不住它吧? .我不需要被你記住. 漫步在大道上,斜陽下,晚風輕撫著被雨水洗禮 過後的椰樹,也輕輕掀動我的裙擺,低頭瞥見顆顆海 星在雨中飄舞。 正逢學校的電影節,這傍晚播放的是《時光倒流 七十年》,母親當年最愛的電影。她說,裡頭一幕幕 的場景,觸動著她一縷縷的回憶。 雖是懷舊片,劇情依然十分吸引。愛情的本質, 可以如此單純,如此美好。愛情原來並不複雜,然而, 當我們談論愛情,愛情就消失了。 偶爾側首,朝他的方向望去,漆黑中詳端他的輪 廓。他就那樣靜靜的坐著,螢光幕下的臉泛白而俊秀, 沒有悲哀,沒有憤怒,沒有喜悅,也沒有興奮。惟有 他不再說話,不再微笑,不再哭泣,不再思索,我才

可以永遠認住這張臉,完全地讓時間靜止在這浮光掠影 中。我要把這一切印記在我的靈魂裡。 他似乎感受到我的注視,他忽然望著我,默默的, 許久許久。這一次,我沒有迴避。我們目光相觸,那滿 載傷悲的眼簾,彷彿望進我眼眶深處,我們既像凝視著 彼此,又像只是凝視著什麼也沒有的虛空。我只能銘記 著那泓清澈的眼瞳,那一刻,似是看透我靈魂深處的雙 眸。 「你究竟是誰?為什麼總像幽靈般來去無蹤?日 落以後,你還會再出現嗎?」 「你沒想過嗎?愛情,就像幽靈,看不見,摸不 到,也能確信的,才是愛。」 如果我們有機會重來一遍,我們還能像昔日一樣 單純嗎?我們能重寫每一吋光陰嗎?可能嗎?可以嗎? 七十年後,我們又能回到今天嗎? 風中柳絮水中萍 聚散倆無情! .休止符.

我遲了。 今天是國際鋼琴大賽初賽。 外面正刮著雨。 算了,反正也不一定能晉身決賽。 恍惚間,我感到背後有一雙熱暖的眼睛,正向我 這邊投以關切的光芒。 我突然心頭一緊,衝出房門往演奏廳狂奔。 要是不好好把握,沒有甚麼東西是永遠屬於我們 的。 我錯失的,已經太多了。 我顧不得我是否能跑,顧不得旗袍的繃緊,我顧 不得儀態,顧不得前面等著我的是什麼… … 我只知道 一直跑,一直跑… … 我不想再錯過。世界轉得太快,因此我要跑得更 快。跑得愈快,也愈容易跌倒。 我狠狠的摔了一跤,頭上的天空彷彿在搖晃,整 個世界彷彿在倒塌。憂傷在我心底逐吋擴散,比雨勢還 要洶湧,幾乎把我淹沒。 我一股腦兒衝到大道的盡頭,穿過廣場,來到演 奏廳門前,喘著氣。甫一推門,刺眼的鎂光燈投射著舞 台上的身影。 在音符流動中,整個禮堂各種顏色、光線、氣味, 都生硬硬地向我襲來。 每個音符的高低起伏,重重敲擊著我的心。 我胸口發痛,我睜不開眼睛,我無法呼吸,無法 移動,無法清醒。 是蕭邦的離別曲。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我彈奏的樂曲。 低柔哀傷的音符一個一個地流逝、掠過,我黯然 察覺,我們的距離,變得好遠、好遠。 或者,如此光芒的人隔著那樣的距離欣賞就好, 我不需要他知道我的存在,我只要當那白晝的星辰就 夠。 不要再彈了!我感到,我快要失去他了。我偷取 的時光,快要用完了。 他全神貫注壓倒性的演繹,卻讓我無法開口遏 止。 我從來不知道,你會彈蕭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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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 他讓最後一串音符,泛過指尖的黑白之間,十指 停留在琴鍵上,萬籟俱靜。 只剩一顆悸動的心。 旋律終止。 「這是休止符,不是句號。」他抬起頭,對我說。 從他看著我的眼神裡,我猛然有所領悟。 你雖然沒有成為河裡的那條水草,總有一天,你 我會在虹的兩端重遇的。當音樂再度奏起時,我還要跟 你在舞池內,再跳一遍華爾滋。 這是幻影,還是白日的夢囈? 那歌聲去了──我是醒?是睡? .你要快點回來,在我忘記你之前. 七夕,河畔。煙花萬千,雨影錯落。 榕樹下,我又看到他的身影。 「你… …到底是誰?」 他沒有回答,逕自把煙花藥引逐一點起。 煙火奪目的金光向上蔓延,向來燦爛,向來短暫。 花火在半空中散落,化作一道道煙霞。煙霧瀰漫, 一幕幕熟悉又不盡然屬於我的記憶交替浮現。霎那,我 知道他是誰,也很清楚我是誰。我不再懷疑,不在迷茫。 我知道你要走了。 「不要走,不要走… …」我囁嚅著,想要抓住他 的手。 我們既貪戀愛情的絢爛,又豈能逃避它的隕歿? 我無力跪下,像耗盡了生命的每一分力量,去意 識自己的存在。 從此,他將要淡出我的生命。 我依然拚命的伸出手,卻只能捕捉空氣。雙手在 光影中顯得純白無比,有如嬰兒般細嫩。 「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他朦朧語調在我耳 邊縈迴不去。 臉上黏黏的,是初夏的潺潺細雨,榕樹的颯颯耳 語,抑或煙霞零落的星祤? 細看來,不是煙花,點點是離人淚。 .愛亦無痕. 如夢幻般的緣份,只能把短暫的相聚,化作永恆 的思念。 我們都在長大,然後學懂了分辨甜酸苦辣。只有 回首張望,逝去的時光才特別清晰,情感也才特別強 烈。驀然窺見,有一個人的影子,一直寄居心裡。算不 出多久沒有他的消息了,連他身在何方也不曉得,對他 的感覺卻隨年月沉澱,變得更為堅實。有些痛苦,適合 無聲無色的忘記;有些回憶,我們會窮一生去保守。於 是世上有了思念,有了歡笑,有了心痛。我們的一生, 會遇上無數的人,每一趟有獨無偶的交匯,讓我們從中 成長。當夜闌人靜,閉起雙眼,你最掛念的,又會是誰? 是不是,我們的一生,亦只為尋找一個靈魂伴侶而已? .回眸. 留住光影,留不住歲月; 留住風韻,留不住青春; 留住回憶,留不住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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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燈投下柔和的橘色光線,我仍然佇站在那幀掛 畫跟前。她的回眸一笑,充滿了愛、包容和瞭解。 我們母女倆就這樣凝望著彼此。 凝望著雙雙足印。 凝望著緩緩流過湖畔的醉柳。 過去、現在與未來交織的漫天彩霞。 二 十 年 來, 無 聲 的 栽 培, 不 保 留 的 付 出, 她 的 青 春, 她 的 年 華, 她 的 事 業; 三十年後,我又再一次,踏著母親的足跡,背著 一個人的影子,遊歷著母親的心路,尋找他鄉的 神話。 我因為我是母親的女兒而自豪,但我不再因為我 是誰的女兒而失去自己的方向。母親就是我,我就是母 親,不需要刻意去區辨。我們有過同樣的夢想,但我們 要走的路並不全然相同。只要活著,夢想就可以繼續。 我可以憑著自己一手一腳,闖出屬於我的世界。夢想不 曾遠離我們,它一直在我們心中萌芽,有待我們去發 掘,去灌溉。 活在物質豐富的時代,我比母親幸運多了。我要 用心彈好鋼琴,堅持跑步鍛鍊身體,我還要努力學跳華 爾滋,為了我們下一次的約定… … 縱使,三十年後我還是無法留住他,但,母親, 我知道他是不會忘記妳的,妳的一顰一笑,已深深烙印 在他心中。 而從今,我也不會再忘了我是誰。


雲煙 島嶼

專欄:島嶼雲煙 文圖。陳翔   跨海大橋很長,像是珠鍊一樣串起了島嶼和島嶼、風車和海洋。   機車後座我死命抓緊後方的握桿,小心翼翼地讓前座的人替我擋 住強風。風實在大的我掙不開眼。但還是忍不住一直看著左邊快要融 在天空裡的風車和遠方的島,藍色的無止盡的海和每一片都是世界盡 頭的沙灘。   我的澎湖從一半才開始。朋友說著前一天風櫃的小男孩,我在一 旁默默舔著仙人掌冰。在跨海大橋前巷子的仙人掌冰,和我對澎湖的 第一印象相似,酸酸甜甜,和向晚的天空一樣是紫色的。   儀表板指針超過了 80,風拉著我的安全帽安全帽勒著我。前座 的人似乎試圖和我說些什麼,我嘗試著回應他。但我們都只聽的到風 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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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家族寫真 文。吳昱君 庄內阿嬤,是我的奶奶,而庄內是祖父母家所在的里名。家族中的 孩子,獨我和庄內阿嬤最親,因在父親獨立買房前,我已在祖父母家度 過了四年的時光;加上那時母親也尚未辭去工作,因此庄內阿嬤擔起了 照顧幼孫的責任。 小時候待在十坪不到的祖父母家,就算狹小我也是能夠在各個房間 裡打轉漫漫時光直到這房子關不住了無聊,跑出門外,我穿越擺放祖先 牌位的公媽廳,到嬸婆家前的小三合院玩耍,庄內阿嬤總會在那裡最令 我深刻的是挑水,而我只有她在的時候,才能夠伸直身子,再大大的彎 腰往下探,專心的看那潭墨黑裡飄盪的水紋,有時打了個哆嗦──會不 會有故事裡溼答答的長髮女鬼?庄內阿嬤有時會帶我上菜市場,我彷若 走進一個各色感官所拼成的萬花筒裡,完全能夠滿足那顆渴求刺激的內 心,更佩服起一手提滿了魚肉菜蛋,一手牽著我還能在菜市場內殺出重 圍、進退自如的阿嬤;更多時候,她牽著我的手,一同散步到廟前廣場 和「龍虎閣」──廟旁的池塘上所建立的涼亭,我總是趴在橋旁的扶拱 上,看著一隻隻烏龜盤距在池裡造景的石頭上不動,我也不動。阿嬤則 和街坊鄰居們或坐或站著盡興地聊天,並且很有默契地都在太陽西沉落 入水面前散會,各自回家準備晚飯。只有到了晚餐時間才看見下班回來 的爸爸媽媽和阿公,一齊擠在吃飯時才打開的摺疊桌上舞筷挾菜飯,好 不熱鬧。搬離祖父母家後,每個周末還是會回去,有時姑姑一家子也會 來,大人小孩或站或坐的全擠在狹小熱鬧的客廳,阿公泡茶,我們佐話 ──而這,也是好幾年前的光景了。 庄內阿嬤的一生,總在她的嘴裡像齣廣播劇不停放送。今天新增的 情節變成明天以後的固定戲碼,一再而再的在耳際搬演。阿嬤出生的家 境不算太差,小時候也上日本公學校,但讀到了二年級時因世界大戰的 緣故,在空襲警報和炸彈下中結束了她上學的日子,爾後,或因這份陰 影揮之不去也或身為長女要幫忙照顧弟妹,她就再也沒上學了,「來來 來,來讀冊,來上學……」每次她總愛哼這歌謠,她說,這是童年時揹 著弟妹放牛時,要去上學的同齡小孩們一路上哼的歌。女大當嫁,一腳 踏進比原生家庭貧困的阿公家,成為媳婦與妻子,從此一輩子不離這個 家族。年輕的阿公在大伯公於街上開設的照相館幫忙,這段歲月阿嬤最 津津樂道的是自國小放學回家的父親教她識字、算數和講國語,看懂客 戶的姓名及資料。之後阿公轉而種田,阿嬤也戴上斗笠、挽起褲管當起 了農婦,並不停地打外快:幫忙剝蓮子,剝龍眼乾,哪裡有辦桌就去端 菜……阿嬤的最後一份工作是在工廠當女工,一整天好幾個小時坐著組 裝口紅盒,每天回家後拿出紙筆與計算機,計算一天所得──此時的祖 父母早已無須工作,除了有老人津貼,也有父親按月奉養,「我這勞碌 命欸,」阿嬤總是這麼說,她是那麼害怕空閒、害怕沒有工可以做,這 總讓孩子的我不得其解。而有一天,她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阿嬤發 生了車禍,從此不能,也不再工作。(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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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內 阿嬤 之一


專欄:跌宕集

October

── 天氣變化劇烈一如五四蜂擁 文。沃 夫

很久以前就有個夢想,如果能有個專欄任我恣意翱翔該有多好。但有了機會又開始煩 惱該如何去豐富這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文字方塊。又想到日後不經意被翻出或是成了個 談論主題時,一個匿名的性質總是能起點保護當事人的作用吧。 總之無論如何這是個開始,得先對主編交代才行。 且讓我說說未來這專欄進行的模式吧:原先是抱著向某知名三少四壯集致敬的心態, 但略一衡量發覺自己實在沒什底子,說不出那種能讓人通體舒暢的瑰麗文辭。只好隨著時 節的遞嬗耍耍嘴皮,說點與當下時節相關的東西 ...... 當然世界何其大,連作者本人也說不 準會寫出怎樣的物件來。而見近日氣候起伏甚大,不如咱們就來談談跌宕起落的五四,作 個漫遊的開頭。 嗅出變異味道的開端 所謂「新文學」,一般都是以五四為起始點。民國初年中國經歷了一番變動,久遠的 封建王朝被革命的新勢力推的抬不起頭,在此種風潮的鼓舞下,中國知識分子開始全面接 收西方所謂進步的思想與種種不同的濟世理論。值得注意的是驅動這一切的是種狂熱,這 份熱情掀起了文學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文學革命」。 但我們並不能否認西風東漸是在此之前就開啟的趨勢。且讓我們將時間往前推至晚清 時期。在局勢上滿清的腐敗與無能直接反映在文學創作方面。如果依時代性的定義來看, 晚清時期的種種創新手法較之於五四時期以替社會「開張藥方」的悲天憫人,反倒更接近 二十世紀自卡夫卡以降的所謂「現代主義」。替國族發聲的本質,卻幾近於十九世紀以平 白語調寫真實事的「寫實主義」了。這看似倒退的概念,如何接上不斷前行的歷史洪流。 作為起點的意義 所以絕不能只從手法上來評斷其決定性的地位。如果需找出一個代表性的時間點來區 隔中國的過去與未來,相信民國最初十年還是值得被提起。民國六年胡適發表文學改良芻 議,發出白話文學的幾點聲明,但就其內容看來似乎時代性是大於其實質意義:自明清的 章回小說開始,文言文的使用就有越見平民與淺近化的趨勢。晚清的種種小說創作和翻譯 文本,除虛字的運用和句式的簡潔仍有文言的影兒外,文句的行進亦皆已予老嫗懂。 我以為到了民初,文言文與白話文的區別正如同現今論文與普羅文學的用字遣詞差異 般:魯迅與梁啟超的文學批評不也如同所謂「古文句式」?但魯迅的創作較之於白話文學 理論的興起,是更強烈的代表一種時代性的轉變。 民初第一白話小說 嚴格說起來,狂人日記仍不脫中國傳統的控訴包袱。而其中字字句句寫人民,寫對 舊時代禮教桎梏的憤懣,亦與寫實主義的宗旨相互呼應。但作為一開創性的文學作品當然 其來有自:一為文章體例的衝突,篇文初以文言字句寫就的序中,魯迅自述其親身訪病友, 朋友笑稱其壓根沒事,倒是胞弟精神病發作,狂了好一陣子。這短短三月的狂症讓九十年 來的袞袞諸公討論的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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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的序後面接的是「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撇去諸多象徵與布局不談,端見開頭 短短幾行就夠讓人驚訝了。文言與白話的衝突在魯迅的真正用意為何,今日的我們無法知 曉,然而兩者之間的拮抗所展現出的張力,是明明白白撕扯開「以前」和「現在」的:這個 狂人,是封建破局以來第一個甦醒的人,是從沉睡在密閉鐵房的昏庸無知中首先有點清明意 識的勇士。晚清時期人民對現實政局的無力,讓他們開始幻想一個「正義無私」的英雄出 現敉平一切災厄。然而包拯的正大光明、三俠五義的飛天遁地,充其量皆只是在一個既定 的價值框架中盡可能掃出一片乾淨罷了;而堪稱遊俠典範的老殘,在嘆遍清官害人非淺後 依然娶了個自己救出來的妾。晚清的作者再如何幻想連篇終究脫不去官僚體系造就的包袱, 而在這方面看來,狂人可說是第一位直斥禮教造次、且有真切意識到自己如何陷入一種舊 時代的油汙帳簿、細算苛扣他人為樂的輪迴裡的。

然只有三個月的清明,也足夠讓我們冒出許多冷汗。

自主意識的興起 以我們說五四之所以為「現代」的開創功臣,最主要的因素仍在於自主意識的抬頭。 對自我的重新認知燃起了人民,尤其是新知識份子的經濟思想。民國八年北大、清華等名 校學生因山東問題群起遊行,以群體壓力迫使國民政府「以較為強硬的態度」去面對、補 償外交上的失敗。不可否認的有受到文學上思潮導向。 左翼文學興起後,強調的依然是意識的全面提升,然而又可分作兩個層次:首先是共產黨強 調的,集體意識的提升。而另一種則是在個人思想上的提升。個人提升主張找出自我的本 質,藉由精神層面的不斷剖析和砥礪進行一種品行與道德上的昇華。當然這對共產主義的 統治是危險的:公平互享的社會不需要太具理想的知識份子 ─ 如 George Orwell 在「1984」 中描寫的,力圖透過對文字的控制將人民的思想強行貧乏到空無一物。扁平的人物單純得 很,是馴良的羔羊,一點自我覺醒就如黃土堆中新冒的小青草,拔掉。 現代的百家爭鳴 然共產統制的缺失是我們以後設的立場去評判。當時的社會主義思想,尤其是極左 的 Marxism 是種流行時尚。五四時期全盤引進的西方思想如過江之鯽,中國人兩三口就清 潔溜溜換下一盤。劇變造成了都市的興起、政治的革新、攪亂民初的一池湖水。這時候的 上海正繁華,紙醉金迷的夜生活,傳統家庭也不得不放年輕人去舞池認識新朋友。狂人眼 中清明的月,早已蒙上了層暗紅,滴滴的散出一種詭豔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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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或許該來談談這吞吐著神秘氣息的冶麗。


徵 批評並不是謾罵,或是象牙塔中難以對話的文字 遊戲。批評,就廣義的來說,正是在不斷挑著挑戰世 界的既有框架,同時也挑戰自己本身的偏見與無知。 聖人既已不作,名嘴放恣於世,處士何不冷眉縱議、 橫對千夫?

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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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 文藝 寫作是件美好的事情。   辛波絲卡:「詩人必須不斷地說『我不知道』。每一首詩都可以視為回應 這句話所作努力。」   林文月:「寫作,究竟是什麼?大概是在日日的生活中,我們觀察自己, 觀察世界,有所體會,有所感思,遂將那些觀察、體會、感思,誠懇地寫出來」   陳義芝:「許多時候,不過記下一隻蝴蝶飛過的驚奇,一場夢醒的緣由。」   本版長期徵稿,散文、詩詞、小說、劇本、藝評、現代、古典等等文類不 拘,主題與文長不限。只要你是台大中文系學士班在學學生,我們誠徵你的作 品,誠徵你生活的所知所感,誠徵你內求與外望相互指涉後的書寫。   歡迎舊作新稿,只要未曾公開發表(包含網路)即可,文學經營實屬不易, 本版草創,暫無稿費支付。惟提供一個發表的園地,使「出自幽谷」的作品, 能在此「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彼此切磋觀摩,也同時為灌溉文學花園付出 一份心力。


廿貳 辛卯 深秋     STAFF 執行主編 : 梁燕樵 責任編輯 : 吳昱君、白九如 美術編輯 : 白九如 校對 : 薛憶婷、許楚君、吳昱君、梁燕樵 封面題字 : 丁亮先生

踏歌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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