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47

主編 李

藝文部

澤

葉芯余 李品杉

弘

陳蔡林林陳 柏松子建家 諺廷淇賢朗 陳廖嚴馬 晏思晟丞 翎函珈楷

美宣部 戴國皓 林穎彤 鄭陳羅 旨彥方 妤碩均 侯廖林 怡胤君

陳張黃劉

安祐淨

暄予為楨

廖黃胡

馨政若

雨靖瑋 彤淯珈

網宣部 王泳晴

鄭陳林 雯久

典琪妍 莊陳顏 嬡子郁 羽珩蓁 彭王 浩曉 維珍

本期之一般徵稿中〈負親〉一篇所搭配之插圖， 參考自湖北長江出版集團《賣火柴的小女孩》。

目錄

001 主編的話

005 主題徵稿

沒

香

人

國

沒

有

水

魚

殤

有

母 語

002

黃

這

葉

盧

以

是

芯

冠

侖

給

余

宏

心

漁

玗

人 的 lirica

編輯室報告

彭

說

陳 家 朗

裝

淘

殘

〈

負

滿

金

墟

公

親

輸

玻 許

許

瓶

明

明

的

智

智

〉

璃

家 黃

是

政

彈

為

珠 嗎 陳 暄

014 一般徵稿 九

霸

洲

權

大 道 澤 龍

陳 朗

033 踏歌賞

後

你

來

說

你

你

得

鮮

了

少

一

讀

種

詩

病 戴 嚴

國

陳

晟

皓

彥

珈

碩

039

藝文組專欄

TA

主編的話

GE

47

為我們展翅飛翔 捧著本期踏歌的初稿，一頁一頁翻 著，我不禁又想起那句話。

摯邀請您一同來欣賞。 除此之外，藝文組專欄也是這期《踏 歌》的一大亮點，包含兩篇由藝文組組員

「《踏歌》作為中文系系刊，期盼能

所撰寫的胡淑雯〈界線〉分析，以及一篇

提供所有中文人一個分享、對話、交流的

配合藝文組《苦雨之地》讀書會，特別向

空間，十一年來，這個目標我們一直堅持

外文系的黃士玹同學邀稿的〈恆久受孕的

著……」記得迎新時我是這麼說的。接任

雌性〉的精神分析取向解讀，期盼透過本

主編至今，我不斷地提醒自己，這個最原

次專欄，能促使不同領域之間的對話，並

初、也最核心的價値，我必須帶領整個踏

且帶領讀者認識不同的文本分析路徑。

歌團隊去體現。 升大一的那個暑假，帶著滿心的好奇

看著一本刊物的誕生，內心必然是充

與期待，填了踏歌的報名表。當時的我盼

滿感動的，這份感動來自大家踴躍的投

望《踏歌》能為大學生涯增添色彩，而今

稿，來自全體編輯團隊無私的付出，同時

以主編的身分，我常常思考著，我究竟又

也由於內心重擔終於能稍稍卸下，《踏歌

能為《踏歌》留下些什麼呢？回顧這一個

四七》不但沒有辜負這十一年來的目標與

學期的編輯過程，答案，我已心裡有數。

堅持，更在大家的努力下有所突破，猶如 一隻逐漸成長茁壯的雛鳥，承載著大家灌

本期《踏歌》收到的來稿史無前例的 多，編輯團隊也於本學期之初加入了不少 新血，在大家的協力之下，《踏歌四七》 有了更精采的內容。在 27 篇來稿中，經 過初審與決審的精挑細選，我們刊出了 14 篇最出色的稿件，這些作品不但主題 豐富，表現形式也相當多元，除了大家比 較熟悉的現代文類，更有舊體詩的創作， 跨越時空界線的更多嘗試、更多可能，誠

001

注的希望與能量，終能展開豐滿的雙翼， 凌空翱翔。

編輯室報告 藝文組 糾結了這半年的紛忙，這一期的《踏 歌》也就要產出了。 回想起這學期之初，剛和芯余一起正 式開始了擔任藝文組組長的一年，先從都 市文學開始，和《踏歌》的新成員們一同 踏入具有生死雙重面向的都市場域；然後 是文本分析導論，基本就是我們兩個在大 家面前大放厥詞，並評論大家為〈界線〉 寫好的文本分析——這些分析也放在《踏 歌》後面，分享給大家——之後就是審 稿，就著這次豐富的稿件，一起去認識各 個文體，慢慢認識閱讀這些文本可以採用 的途徑……我也漸漸在這半年的路途中漸 漸演練我紊亂的思緒、銷磨我粗製的語 言。是這樣的啊：唯有語言的交流，才能 更深度地去認識文學，畢竟文學是一個多 麼仰賴人、仰賴人的思想而產生的創物。 於是我認識到，我們——芯余、藝文 組的大家、《踏歌》的大家——其實都正 在創造一次屬於我們的「其後」。「其後」 脫胎至賴香吟的《其後それから》，那原 本是個突如其來、莫可奈何、傷人至深的 語彙；但《踏歌》所創造的「其後」卻正 好相反，它正由我們所主導創造，它正使 我們深刻茁壯。這樣意義下的「其後」， 迷人地具有深美富麗的生機。

「其後」具有多重詮釋性質，這也讓 每一個「其後」都珍藏而私人。希望大家 喜歡這一期的「其後」！

美編組 在某一次的爬山中，答應弘澤接下美

這學期突然感受到「當興趣變成工

編組的職務，其實從答應之前，就不停在

作，興趣就不只是興趣了」。壓力是來源

思考能夠做些什麼。上半年，迎來了很多

於對自己的期許吧，作為組長的責任、同

新生，對他們而言這是初次的嘗試，每個

時作為編輯者對技術和審美的要求，始終

人都懷有不同的想像，各自都有各自的

是第二年在這裏了。當然還有自己的一些

「其後」，要如何在他們投射對於刊物的

外務和聲韻學。這樣只讓我自己陷入一

想像的同時，找到屬於這一期的核心意義

個自己挖給自己的坑，然後爬不出來吧

呢？

（笑），期待下次的美編組報告，告訴你 同時身為一位書寫者和編輯者，想要

們好消息。

傳達的似乎就更多了。從很久以前，自己

看著學弟妹們，就仿佛看到一年前的

就開始思考創作這件事本身，作為「傳

自己，什麽軟體都不會、對排版沒有什麽

達」的用意，究竟是美好的想像，還是奢

認知。很期待他們可以從這裏發掘自己更

侈的願望。如果那個至關重要的觀眾，在

多的潛能，找到自己的一個席位，成爲啓

幕後悄悄缺席，自己是否還甘心以某種形

發去做更多更想做的事情。這就是我那時

式出演。至少，在敲下這段話的瞬間，答

候接下組長最大的期許吧，正如那時候我

案是肯定。這個瞬間是我的「其」，那些

在這裏找到一片新天地一樣。謝謝一直專

未知的，可能好也可能無限發展的「後」，

心上課的他們和國皓的無限包容。

就交給會看到這段文字的他者來決定吧。 畢竟，我從來都覺得誤讀的樂趣不亞於解 讀。 和穎彤在期初聊了許多，讓自己在一 邊摸索一邊和現實碰撞的的日子，仍持續 懷有前進的動力，感謝她以及美編的所有 人，另外還有弘澤、明智、君淨和芯余。

003

網宣組 考慮這學期的時程表時，我反覆的思

怨聲載道，點綴著藍白相間的頁面。

索著相同的問題——網宣組，究竟要帶給 大家什麼，又究竟要留給我們什麼呢？

打開空白頁，填滿、減少、修改、修 改、修改、修改、修改、排程－－或者忘 記，然後，被數百道目光審視。

《踏歌》這份刊物，走來也已經數十

滑著跳出讚數的臉書通知，心情隨著

個年頭，如同弘澤所說的，這是一個分

數量輕輕跳躍。這件事一點也不簡單。創

享、交流的平台。言及交流，文案與臉書

作和文案不同，雖非長期抗戰，然卻有種

在這份網絡中佔有的關係，就變得至關重

游擊戰的錯覺。短小精悍的反覆突擊，讓

要。彷若刊物的縮影，我們在作品和外界

踏歌的領土緩緩拓展。我們不停敲著鍵

搭起平緩的橋樑，呼喊有志之士一同踏進

盤，只為得他人回眸一望——雖是相對較

這座看似孤立的島嶼——孤立而豐饒的島

為輕鬆的小組，然而仍需時不時的嚴陣以

嶼。

待。 作為網宣，或許將踏歌的這份初衷，

做出更大限度的發揮，就是我們的使命 吧。這始終是個不確定的答案，方法也尚

文學是什麼？踏歌是什麼？網宣是什 麼？

不明晰，然而我是這麼想著、寫著、發佈 著。

我不知道我的答案是不是正確的，也 不曉得我是否盡到了該擔負的責任。但無

不知不覺的一學期過去，這次接到數 量龐大的稿件。或許，我們的確達到當初

論如何，這份母題，是我希望能夠回答 的，也是我希望能被回答的。

的期待了呢？

感謝成員們在這學期的努力，還望接 下來的一個學期，大家多多指教。

作為踏歌中較為輕鬆的小組，這學期

熱氣騰騰的〈其後〉就要開始了，希

依然是少得可憐的早餐會議，依然是半生

望裡面的作品能夠給予所有讀者全新的答

不熟的網路語言。每個組員在少許的文案

覆。

中，小心翼翼的傳達每篇作品的精髓。早 餐時刻朦朧而熱烈的討論，對專欄項目的

還有，新一輪的日程就要開始了。夥 伴們，打開 word 檔，嚴陣以待吧。

主題徵稿 005

沒有母語

｜彭心玗

午後的陽光無聲灑下，像是有無涯的耐心。 沿著文學院空白的長廊，C 漫無目的地行進，腦中盤旋著自己破落而難以啟齒的求學 軌跡。 那天在長廊的另一端，辦公室的木門咿呀闔起。系上的教授問她，你是不是小時候曾 經在國外生活過呢？ 已然身為一個中文系的學生，本地生。堂堂正正地入學，勤勤懇懇地交著作業，以「中 文」為專業，在外用這樣的名頭介紹自己。老師卻覺得她的中文有點奇怪。結合有所耳聞 她三年多來的學習與人際狀況，似乎她驅策語言的能力與常人有異。 老師溫柔地試想可能的解釋。或許中文不是她的母語。 是的，C 感到很畸零。她遊走在校園像是一縷即將褪去的魂魄。 「不適應」體現在整個人身上，她的軀體僵曲為一個彆扭而刺眼的符號，好像困在一 棟逼仄至極的房子，時刻擔心屋樑砸到身上那樣無效地弓著背脊，人群中很容易就能辨識 出來。 老師其實說得沒錯，中文並不是她的母語。然而她也沒有別的母語。 沒有母語，她想。 老師還關切地看著她說，你總是看起來不快樂。 究竟是不快樂嗎？畢竟沒有爆炸性的事蹟讓她憑著殘骸哀鳴弔緬。或許更像是稍稍皺 眉的「困惑」吧。因為哭泣是那麼、那麼地難了。 辦公室飄著陳舊書頁的氣味，化形成塵粒在微光中緩緩飄搖。她想起在椰林大道上， 有時會看見椰子樹耷拉下肩膀打亂隊伍，光滑的柏油間淌出一條潺潺作響的溪流。樹蔭把 地印成斑駁的絨毯，微風帶來青草直爽的味道。一隻長著角的小獸在其中迷眼逡巡，搜索 獵物，撲咬、逃竄，血流如英雄，生死乾脆，那樣靈動而樸拙的一隻獸。

在春天到來時，於杜鵑花叢間用她未曾見過的誠心求偶。那時才令她乾涸冷淡的眼睛 熱融起來。 但她面對老師溫熱的眼神沈默不語。不知該如何向老師辯證，自己所謂的不快樂或還 是別的什麼，因為她已經失去出生時篤定響亮，如同開天闢地，石破天驚的哭聲。 是因為，她想，嬰兒哺嚕吐著泡泡玩。咿咿呀呀初試啼聲。哇啦哇啦地學語。然後瓜 拉瓜拉開始說出正確的話語。大人們循循善誘，悉心等待，並對著長成的果實滿意微笑。 然而一開始，並不知道在做什麼。只是得到一把提琴，所以高高低低地拉著。只是拿高高 低低的語音在做「模仿大人」這個隱密、令人竊喜的遊戲。 從此以往人開始會說「我要吃飯」，而不是去翻找吃食。「我要吃這個不要那個」。 我想，我要，我，語語句句搪塞住人的嘴巴。本能需求以神秘的姿態悄悄蛻變成要求，從 而人開始目眩神迷於這個語言堆磚砌瓦的世界。慾望。好像缺乏什麼，但說出來又明知有 所偏差。像是握著一個失敗的方向盤，正升起意念，將要出口，便陡然偏了方向，永遠到 達不了彼岸。 坐在老師的辦公室裡，看著厚重書架裡的李白杜甫，也想到後來開始學數學，用符號 代表一些概念。 假設 A=B=C。可她始終不明白，A 怎麼能等於 B ？ 人人都說理科好，升大學時怎麼就不繼續往理科邁進了？因為她沒辦法理解那樣的語 言。她學理科的哥哥說她有點笨。那些簡扼優雅的符號，光滑至令她把捉不住意義。總是 計算進行到一半，筆頓了頓，到底在算什麼？畫下井字的答案是與什麼切身相關呢？如果 只停留在，一頭豬可換數顆雞蛋的話，兩頭可換多少⋯⋯在考試滴答的分秒中禁不住停下 來這樣想。

007

終於緩慢地步出文學院，自行車帶過的風沖刷她的身體，如同一股一股回環反覆的潮 水。天空晴朗無雲，高曠遼遠。清出一片令人惶恐的白。 她還記得小學自然課播放的 Discovery 紀錄片。 老師讓他們看的是海洋生態。銀幕上投放著發散熒熒幽光的海中攝像，教室拉上綠色 窗簾，銀幕上的冷靛色流淌進來，同學的面孔成為暗黑剪影，身份難辨。皮膚感到海水的 寒涼而冒出雞皮疙瘩，教室像是一架脆弱的潛水艇，正前方洞開一個幻變的舷窗。 窗外可見妍麗而兇殘的海葵，強韌的章魚用天賦機關狡猾佈下迷陣。再往下，是烏黑 冒著濁灰煙霧的海底，一隻盲眼的蝦在高溫中緩慢地爬，一些長得像陰莖的生物於暗裡漂 動，還有彷彿由螢光線條構成的難以命名的生命體。生態由單調的幾個成員循環共構，能 量流轉自足。The origin of life……旁白的男音壓低聲線這樣說道。 奇異的是，在這些時候，她多麽清楚「神聖」的存在。說是沒法說出的，只有沈默， 久久停留在深海闃寂、吸收一切動靜的黑暗裡，那麼渺小而自足的沈默。 然而睜目於白晃晃的日光燈，老師在黑板上筆畫清晰地寫字。界門綱目科屬種。就渾 然遺忘了如天鵝絨般濃稠緻密的黑暗。 她也曾是閃爍著眼睛想要的。想並肩站在跟老師一樣的高度。如同日月。她也想要坐 擁高貴鄭重的書櫥，在先哲的遺跡間謙遜地低下頭顱，虔誠地雕琢文字。 但她該怎麼跟老師說，語言不是可以彎身從地上操起，帖手舞弄的工具，也早已不再 是古老的咒語。 語言像一個囹圄，她進去了以後，就再也走不出來。只能瞪著頂頭那片鋪天蓋地的天 花板，明明天高地遠。然而她卻不禁萎縮，再萎縮，縮成胎兒，虔敬怯畏地蜷縮回母親暗 熱的子宮。

香水

｜黃以侖

玉露金瓶琥珀光，0 寒烟欲佇轉斜陽。0 情飛南浦風梳柳，1 夢斷西窗月隱牆。0 碾碎春芳千恨淚，0 鍊成秋雨萬愁腸。0 雲收霧散人方逝，0 不減荀衣滿座香。2

1

《楚辭•九歌•河伯》：「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

《太平御覽•服用部五•香爐》引《襄陽記》：「劉和季性愛香，上廁置香爐。主簿張坦曰：

2

『人名公作俗人，眞不虛也。』和季曰：『荀令君至人家，坐處三日香，君何惡我愛好也？』」

009

人魚說這是給漁人的 lirica ｜陳家朗 把酒泛起漩渦 藍光粉碎了，沈浮一杯滿月與繁星 依稀疊合的是你眼眸那溫柔的倒影。 濃烈的綿媚拌著你在心央的重量 品嘗 一口泛漾於脣面，沈下 整片星空下的思念便淹浸了追憶 你都明白吧 所謂永遠與不變都是過去的冰封 「真正的悲傷會亂鳴在你的寂寞裡 一直到生命的夜深」 冰碎如音樂盒的藍紫之哀這樣說著敲徹了整夜

眩光 如浪湧 退潮了無邊荒頹的冰原

我索聞季節的風，喝第二杯兔子的故鄉 將一切都編織成為 你的幻象 夜裡海的盡頭瀰漫的都是荒涼 荒涼邊際的星座一點一點 無聲地墜徹心窩 沈寂 如一首永遠屬於你的歌 冉冉的思念 纖纖嘆息。 哎 我托出指尖 將流星的碎片都穿織成你的容貌

掌上的朱砂寶石迷朦曳幻 白兔飄曳尋覓冷清的淚色 紅眼睛 胭脂滴答醒了醉夢。 酒杯剩下一滴星光滑落於臥枕的臉旁 溫的醉意 冷的月，在深夜的海上仰浮 眼下的殘餘全都是過去的柔情在飄流 自你的帆船被時間的迷霧淹沒之後 就只有它們，可以讓我深深地 深深地抱在捲曲的懷裡 而時光就像冰河

國殤

| 葉芯余

—非國非殤的我們，獻給動盪的詩 其之一 離騷

詩樂舞同源 開槍是樂、倒下則是舞

萬里長城轟然崩塌

可是，

金字塔風化成沙

在家國與民族的想像間

文化與文明俱被狠狠燒灼

在歷史與政權的夾縫中

燙成拘留所的疤

在文學與哲學的屍身上

有人出來時多了兩道傷口，一份羞辱的名字

該怎麼拼湊出我們的詩歌？

有人則多了一個孩子，一段撕裂的記憶 其之二 天問 我是誰？ 我在哪裡？ 我在做什麼？

那些於海底沉眠的精魄，可還能夠招魂？

少年少女用一個夏天成長

在動盪之後，我們還能唱著同一首歌嗎？

開學時已是男人女人 為了下一代被迫堅強 在校園建起堡壘，在心底矗起堅固的要塞

011

可在動盪之後的我們該怎麼重建一座城？ 那些墜落的靈魂，還能夠飛升而逍遙嗎？

而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 我該往哪裡去？

我該用什麼重建一座城，一座虛構的城？

然而這次，請允許我們不談

屬於國族的、語言的、想像的共同城池？

不談誰人的勇武

萬里長城轟然崩塌

不談誰家的剛強不可凌

金字塔風化成沙

也不談哪族的神靈

文化與文明俱成焦臭的屍身

不談哪國的魂魄鬼雄

而巴別塔傾頹的瓦礫堆裡，話語破碎復完滿 在彈孔與血跡的廢墟裡

萬里長城轟然崩塌

在蟑螂與鷹犬的失樂園

金字塔風化成沙

你還願意牽起我的手、或給我一個擁抱？

在史詩與戰歌都飄遠的之後 在指涉與定義皆崩解的之後

其之三 禮魂

在時間與空間俱成灰的之後

操吳戈兮披犀甲

我是誰？

以傘為戈、以面具作護甲

你是誰？

出不入兮往不反

「我們」又該如何可能？

遺書在口袋 在文化與文明燒灼的巷道裡 打一場無望的游擊戰

沒有 | 盧冠宏 在和熱帶魚一起仰泳的時候

只有記憶會膨脹嗎？

我曾以為天空是藍色的

是誰提醒悲傷悄悄在場？

沒有其他固態的現實 所有傷口來不及療傷 不必問其他來者的籍貫

時間帶來刺眼的光

濕漉漉的腳印已然招認

滿面碎石坡下陰影向陽

我們來到山頂，只是想知道

繼續充滿疼痛的追逐

水往低處流

裂隙風化，彷彿

但為什麼人要往高處爬？

沒有 沒有存在過。

風湧無盡 月光賦予了萬物輪廓 只是情緒已被寒冷削成瘦瘦的站姿 顏色便默默收起他的浪漫想像 草莖上沒有露珠捨得批評 星芒淡漠的憐愛 因為就連最頑強的圓柏 也對生活卑躬屈膝 山巔 夢已稀薄

013

陽光注視著稜鏡 那墜落破碎的玻璃瓶 彈珠勻速滾散 無色的、七彩的 是不捨或是恐懼？我 空虛的掌心拾掇挽留 忘記玻璃亦是 無色的、七彩的

他們說眼淚是珍珠 是否也能形成彈珠 還想自欺欺人嗎 疼痛的產物從來，從來 都只會是玻璃 無色的、七彩的 一再繁衍更疼的痛

瓶啊那是渾然心成 剎那裝滿的？？亦然 抓不住的彈珠說 無色的、七彩的 還有陽光下的泡沫

作者 | 陳瑄

一般徵稿

裝滿玻璃瓶的是彈珠嗎

淘金

作者 | 許明智

在來與不來之間洗滌著手中的盤 我們總以為盤中的網眼能過濾掉生活的渣滓 從泥濘的河裡淘洗過往，在日出 還沒偷走所有關於黃金的信息之前 我們朝著日落的經緯反覆搖晃著淤泥

有金？無金？錯位的水道上長不出 屬於希望的根芽 而我們彎腰 在沒有星光的沼澤中追尋光點 盛大地陷入 那種被慾望凌越的感觸 柔軟而刺痛 （啊──腳下莫非 是一渠通向未來的黃金通道？） 「這世界不需要腳踏實地 有金 就有今」 那些綿延的笑容 將整座城市的景物軟化成泥濘 人們開始學會用紙質的希望打卡上班 中央銀行不斷複印未來 讓遠離自然的 族群 習慣在淤泥裡行走 不斷地上下淘洗 金子變質鑄造成圓 出入在隨身移動著的 淘金包內 在數個世紀後 十九世紀的美國加利福尼亞人沒想到 一個小小的包 或許比盤子還能容納更多儲量 人們於是堅守腳底下的崗位

015

在廣大的漲潮與退潮之間 河床與海岸同高 我們習慣俯視眼前的小空間 誰能預料 這裡面是否含有自己的宇宙 然後排隊兌換現實。純度 以大火適度地檢測自我 那些堅韌的意志確實難以再製 光澤 在磨礪與撫拭之間 小心翼翼地計算每一個細節的價值 別忘了重量 我們都以為掂量過日常的斤兩 把夢想典當 換取一只淘金盤 或許在今天 還是明天 人們不會忘記壺穴 岩石垂直河川的解理與裂縫 還有瀑布下方的沖蝕洞 那些似有若無的光芒 像把億萬顆星點裝入手製的夜空中 直到眼神終於填滿了閃爍的砂金

殘墟

作者 | 許明智

「

進步是只知埋頭往前的行軍

「慢一點！」弟弟在後頭喊著，他總

隊伍，硬是將其他性質的時

是望著你那逐漸變小的背影。沉浸於目標

間全拖進它的韻律當中。若能拋開這個宰

中的你，與熱愛自然的他，本質上的不同

制的節拍，我們或許能察覺其他時間模

就此浮現。你善於規劃時間，在每一趟出

式。」⸺ 安娜．羅文豪普特．秦《末日

走間都追尋效率與解答；弟弟則緩慢地從

松茸》

這片草木世界中，摸索著自我與世界的聯 繫。

在解釋這段文字前，必須先回到那個 午後的森林步道。 趁著假期最後的陽光，你第三次來訪 這條被當地人戲稱為「廢墟」的森林步 道。位於丘陵地旁的步道入口處，盡是雜 亂無章的花草，粗大的樹根將下坡地切割 成階梯狀，薄霧中攜載著腐敗卻新鮮的獨 特氣息。 你喜歡冬末春初的森林中，那無法言 喻的殘破感──看似生意盎然，卻揭示了 新舊之間的輪替。 今日的景色似乎更加墨綠，微斜的日 光輕灑，把熟悉的色調都混上不同程度的 光影。那遮掩不住的欣喜，喚醒了你和弟 弟的興致。 於是你們開始了這場散步。

017

你的思緒突然跑到近期讀的《末日松 茸》上，那是一本思索人類如何在廢墟中 與自然共生的民族誌，採用跨越經濟與生 態科學的書寫，衝擊自己狹窄的閱讀視 野。 常被他人視作「文靑」的你，習慣待 在書店的文學區。偶爾逛逛展覽、在午後 不食人間煙火地讀著散文集，或是以細密 的文字織就一則則故事，在社群媒體上， 詮釋實際上沒有那麼深刻的故事。好像只 要有文學，就足以描述你行腳過的路途。

可是你同時又善於計劃，期待自己不

「沒事吧？」弟弟急切而擔心地跑

斷進步，造成自己無法隨心所欲地創作。

來。你拍拍身上乾燥卻溫熱的土壤，任憑

無法將文學作為一種生命型態，一直是你

殘餘的香氣停留。

生命裡最遺憾的事。剛剛你與弟弟聊到

「沒關係，你先走吧。」你向弟弟揮

《末日松茸》中，對於「進步」的種種討

手作勢。然而，那個內心深處不安的自

論。你才發現，自己對於文字的成長，也

我，又開始顫抖。

是只允許一種模式。在每次投稿的失落 後，你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寫作的 天賦？而《末日松茸》所言的，能否跨越 學科知識的疆界，帶來文學創作上的啟 發？

喜愛文學的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產 生不安的呢？

想著這些的你，一時失神跌入一旁的

當你讀到蘇軾〈定風波〉中的「卻

小徑。前些日子的小雨潤濕了土壤，因

道，此心安處是吾鄉」時，有股聲音呼喊

此，稀薄的雜草並無法緊抓住你的步伐。

著你，像是三毛款款地說著「心，若沒有

你滑落山坡，雙手胡亂地攀住錯雜的綠草

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流浪」。

枯根，一股清香撲鼻而來，擋在前頭的是 氣根垂降的大樹。

面對這樣的自己，你總是以寫作和閱 讀的方式來自我定義。

此時，你卻第一次意識到，你真正遇

對你而言，閱讀是一趟永不止息的行

見了自然——在停止追尋目標的時刻，一

旅，而寫作則能記錄途中所見，兩者彼此

隻松鼠快速竄過眼前那棵無法計算年齡的

肩負著轉動生活的責任。在晴朗的日子

樹。對自然知識淺薄的你固然無法道出其

裡，你習慣閱讀，因為家中那扇可以望見

名。但在沉澱之後，你觀察到「綠色」也

遠方觀音山頭的窗，總會大方地給予舒適

能有不同樣貌。

的日光。而在雲層遮蔽的天色下，你則善 於捕捉那些逝去的悵惘，將日子與情緒反

難解的隱喻。近期，你轉而從小說的視角 來閱讀這個世界，試圖以置身事外的心 態，觀看一場盛大的故事。 但接觸到外在事物後，你發覺世界中 覆摺疊成文字的大小。 只深愛著文學的你一度以為，眷戀其 他學科的舉止是危險的。 望著你身旁熱衷並堅定於目標的人 們，你曾天真地以為，只有你會回返、停

019

不再只有自己。就像那天午後的跌跤般， 你開始意識到廣袤的萬物。於是你將閱讀 的眼光，轉向人類學、歷史學與社會學等 慣於研究外在世界的學科。巨觀或微觀也 好、史料或理論也好、預設或參與觀察也

留且迷失於分歧的道路前。

好，你不斷地更新自我，也與好友分享這

因此，中學時期的你，讀了許多散

個領悟。那些熱衷於歷史學與人類學的朋

文，嘗試在作者身上找尋自己的影子。但

友們推薦你，去挑戰文學常有的疆界。試

在愛情與友情紛紛留下裂痕後，你開始厭

著在不同學科的對話中進行一次又一次的

棄這個過於表露自我的文類，因為每一次

探問，以透過其他知識領域的眼光，來重

的揭露都是傷害。後來，你開始學習寫

新認識這個世界。這是一件何其艱難，

詩，也努力將自己的生活轉化成一則則難

卻又令人嚮往的事。

漸漸地，你發覺到眼前不再只剩下

你曾期望在篇幅短小的散文中揭露自

唯一的步道，腳下的步伐也更加沉穩了。

我，卻總會反射性地隱藏一部分。會不

然而，沉穩伴隨的，通常是下一次的不穩

會，尋求一種雜亂的敘事，反而是通向真

定。踏出文學的閱讀圈後，你意識到自身

實自我的最短路徑？

的渺小，甚至一度懷疑起自己。在閱讀此 書的過程中，你一次次驚訝於作者廣博的 知識與文字論述功力，也反覆在森林步道 漫步的時刻裡，思索著「我該以什麼方式 抵達出口？以及尋得下個步道的入口？」 你曾期望在篇幅短小的散文中揭露自 我，卻總會反射性地隱藏一部分。會不 會，尋求一種雜亂的敍事，反而是通向眞 實自我的最短路徑？ 幸好， 這本書告訴你，「接納不穩 定」才是生存之道。文學不也是如此嗎？ 當作者去接受生命中的不穩定，並將之轉 化為文字時，一篇篇文章便獲得了生命 力。這是世界的定律，卻又善於解構自 身。

《末日松茸》是本抗拒結局的書，文

在此處，時間確實被宰制了──那些

筆如散文般輕快流暢。在跨學科的閱讀

自外於世界規律的運行，是被土地收容的

中，你心中萌生一種生活與寫作的方式

枯萎，以及逐漸萌生的色彩。

──那是拒絕定義的外在自我，也是樂意 接納殘敗景色的內心。 此時，空白的文檔上浮現了一段引 文，整條森林步道化作縱橫的文字。 「散文是表露自我的文類，對吧？」 在這趟短短的行旅中，你觸碰到心中一處 乾淨的領地，看似廢墟般的荒野，卻冒出 了一絲嫩芽。 你突然發現，你又重新拾得寫散文的 能力了。

文學可以不只是文學，當大自然以最 真實的樣貌呈現在眼前時，你感知到一股 內在於生命的力量，引領你，持續在文學 的小徑探尋著不同的景色。 弟弟消失在前頭蜿蜒的步道，只留下 你，以及森林裡盛大的氣味與聲響。 「過了多久呢？」藍色手錶的分針停 止，秒針還微微在空格之間掙扎。這是你 第一次遺忘了時間，終於理解該如何像 《末日松茸》的文字般，在看似殘破的廢 墟中尋求解答。 在這場小意外中，你以肉身感知土

輕拍身上殘存的落葉，冬末的森林步 道杳無人煙。 然而，不同過往的是，你細察到，枝 枒仍在隱隱抽動，陰影中的動物也正四處 奔跑著。在人類與自然共舞的過程裡，季 節的更迭雖不穩定，卻也是喚醒下一群生 命的創造力。盤繞的氣根與石塊、多年前 被土石流淹沒的菜園，如今都已尋覓到暫 時的歸所。

021

地。在聆聽、觀看、嗅聞與觸摸之間，感 受到一些不穩定的因素。你豁然開朗，明 白了閱讀也能有另一種形式。 於是，你輕聲歌唱，恍如新生，完成 了一次朝向未來的書寫。

〈公輸〉作者 | 黃政為

翟強睜十日十夜的睡眼

彈盡糧絕，不及毫髮

腳底或許裹著破衣裳

盤斷續喘息著不甘

為了宋、和平與墨者之道

望向滿面茫然的惠王

行動時常比言語理想

奇計頓然浮現腦海

( 這是郢都的某一日

「我知道怎麼做了，但我不說」

年代約莫是楚惠王 )

盤的邪笑

迎上翟的微笑

解開衣帶

「我知道你知道了，我也不說」

他就是城

任再粗暴的攻勢也不退讓

翟向茫然的惠王解釋了二十多個字

盤笑了笑，以牒為械

真正的原因仍只有他與盤明白

牒的意思我們留給訓詁者想像

「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之。 公輸盤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有餘。」

負親

作者 | 陳家朗

在籠裡，我聽見收音機裡說的童話

你將廣播關掉，咔的一聲如一響死寂的宣告——

「森林公主伸出雪白的指尖

黃昏幻滅為黯慘的調色

彩鳥，斂翮遙來歸

（你今天開心嗎？）

微笑，將一切都烘上迴龍的日煙

於是你倒我一堆飼養糧

小小的眼睛之間流轉著彼此的心

（我唱你一首父親的歌）

晚臨，把愛沈浸成夜幕

於是你倒我一堆飼養糧

並垂立於指端點亮月光 （為甚麼為甚麼我明明問了很多為甚麼⋯⋯） 鳥唱春心，她踏開遍野燭紅的鮮蕊

於你的目光裡一直運行的

唱悲歌，她跳秋天彎月漫空枯藤的舞蹈

卻只是一片拒絕容納我的宇宙。

唱愛戀，她的裙綃搖動夕日。 冬天，她卸落星光 為著至愛的死亡，將整片夜空染滿哀悼 風裡，疾心的子夜歌律動—— 淚色是極夜中⋯⋯信⋯⋯是永遠傳不到⋯⋯」

023

冬天，我希望雪會飄來以掩蓋我的死亡

啊⋯⋯

（你不要為我而心傷）

我焚燒的靈魂

黃昏在迷幻間燃燒為雪原的柴火

暖你 以哀傷

寂寞的那一種柴火

以殘留的笑容

柴火⋯⋯我漸漸趨向破滅的感官

為你禱告

隨著暴雪尖傷的吼喊趨向破滅

直至我一點不剩地消滅在暗寂的夾縫

唔⋯⋯至少，我還想再聽一次那則故事

我曾化為雨水，只是從來沒有吹進過你的心中

最終，每寸白雪都散成塵盡。 心酸是霜。 只是你如常地 倒我一堆飼養糧。

九洲大道

作者 | 澤龍

1 我昨晚又夢見了它。

這時我才剛到社區的門口，眼前是

夢裡我的詩選考試就快遲到了。當

一條略帶弧度的馬路，兩旁樹木鬱鬱蔥

時我正坐在家的客廳，與父母聊得正開

蔥，一輛輛計程車奔馳而過。還有三分鐘

心，突然抬頭一看，時鐘上明晃晃的是十

時間，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巨大的壓

點十五分，我驚得一身冷汗，抓起一件衣

力和緊張感壓迫著我的大腦，我抬手就攔

服就往外衝──還有五分鐘就要考試了，

下一輛計程車，慌不擇路地上了車，氣喘

老師的面容在我眼前明晃晃地閃過。沒關

吁吁地對司機說──九，九洲小學。

係，沒關係，我這樣安慰自己，從這裡的

司機狐疑地看著我，好像不知道我

社區出去，再沿著九洲大道一直往前走，

在說什麼似的。天啊，難道是我太久沒回

過了那條很長的馬路，來到一個分叉口，

來，那間我有著深刻感情的母校，早已經

往右拐，道路會突然變窄──再沿著它大

不存在了嗎？我不肯相信，急忙和司機解

概走兩百米，就到學校了！

釋那間學校的樣貌，是紅色的建築，或者

我在急忙中思索前行的方案，顯然

她是改了名，裡面有⋯⋯我一時停了口，

走路過去是不理智的，那只有跑看看了。

眼前浮現一個個老師的面容，那樣的清

可是平常不習慣運動的我，往前衝刺了十

晰，就仿佛正在我面前上課一樣。

幾米就相當吃力，只能停下來變成慢跑， 這時我一看手錶，又過了兩分鐘，十點 十七分了！

025

2 「燈凳燈凳──」，校園悠長的鐘 聲在我耳邊響起，雖然我很清楚這是幻 覺，因為連學校的影子我都還沒見著，手 錶上的分針清楚停在了二十分的位置。都 完了，等著補考吧，我頹然跌回車的皮椅 上，繼而又想抓住最後一絲希望似的，努 力想要睜開我的眼睛。 啊，世界一片明亮，清晨的陽光照 進了宿舍里。我躺在床上緩了口氣，我就 知道是做夢，再過兩個小時就要考詩選 了，我沒有遲到。

夢裡的九洲小學是真的存在的，它 在沿海地區的一座城市裏，那座城市好像 被時代發展的腳步所遺忘了，多年來面目 不改，每次回去除了主要的幾棟建築物在 不斷翻新，其他破敗腐舊的邊緣角落，只 變得更加地破敗腐舊。 我就在那座城市成長，我住在一個 社區裏，對面就是寬闊的九洲大道，我的 一半童年都在九洲大道上度過了，另一半 在九洲小學。 多年後，當我閱讀到一本小說，當 魏謙登上高高的司令台，掃視着校園， 「一排黃葉快要落光的銀杏樹，四百米的 標準運動場，紅磚的教學樓，那些穿著校 服、少不更事的學生。」初秋的黃葉紅葉 落滿了草地──我幾乎分毫不差地，將小 說中的那個學校，與我的九洲小學重疊 了，可見我和作者經歷過同樣的校園。

除了盛夏，其餘時候陽光都是溫暖

還有另一件關於酷熱陽光的記憶，

地灑在樹葉上，那時的校園是金黃色的，

是每禮拜一早上，全校同學都聚集在操

樹葉隨風發著沙沙的聲響，我正低頭拿著

場，唱國歌、升國旗。那時到處走動，負

一塊自製的黃色小鴨石模，在司令台的邊

責巡邏班長，他的影子被早晨的陽光拉得

緣，用力想把石模底部多出來的一塊給敲

很長很長，我一有機會就往前站在他的影

掉；下過雨的田徑場，草地永遠都是濕潤

子底下。但更多時候，前排、左右兩邊的

的，我和朋友沿著外面的圈跑，忽然我腳

同學都替班長擋了大多數陽光，有同學對

步停了下來，迎著她疑惑的目光，我彎腰

此發出羨慕和不滿的聲音，但其實班長身

做出繫鞋帶的動作，然後偷偷將地上的

體是在陰影下，上面的頭部卻露在光線

五十元塞進褲袋裏。

中，並沒有比我們好多少。 我瞇眼往前看正中間的司令台，上

後 來 當 我 帶 著 無 比 的 歡 喜， 將 那 五十元遞給我外婆時，才發現那是小孩用

面的國旗飄揚。 也許從司令台上的主任他們看來，

來玩的錢，上面的圖案假得離譜，我興奮 中居然看錯了。

對了，還有盛夏，之所以對那時的

陽光印象不好，是因為有一年夏天，我和 全班同學站在操場邊緣，太陽就懸掛在我 正上方，久了一摸我的頭頂，熱得跟電爐 似的。那天連體育老師也受不了了，宣佈 全班回教室休息。關於那次休息時間到底 是五小時還是五分鐘，我和朋友後來一直 爭論不休，在我模糊的印象中，是記得老 師講「 小時 」，可是一節體育課能上五 個小時嗎？

027

下面就是那些穿著校服，少不更事的學 生。 「魏謙像是要把這一切都裝進眼睛 裡，然後他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順著石 階下了司令台。」──《大哥》 有時一轉身便是永恆。

在很多年之後，在我無數次經歷 苦難的時候，這些回憶的碎片都像金

可我當時不知道未來，離開時連 一次回望都沒有。

子一樣，注進了我的腦海里。初秋金

那 個 地 方 其 實 不 是 很 遠， 可 是

黃色的校園，鮮亮紅色的校服，被太

一個長長的檢查關，分隔的是兩種完

陽曬得黝黑的手臂，但凡想到就要落

全不同的文化，甚至連語言也不是很

淚。我國小三年級之後，因為家人工

通。

作的關係，我們舉家便搬往另一個地

以前我一切理所當然的事物，在

方。就這樣，我便糊里糊塗離開了我

那裡卻成了某種恥辱，我的家鄉口音、

的母校，從此之後，我將會告別我最

我的習慣、我曬得黝黑的皮膚，都和

無憂無慮的時光，那些如金子般的童

同學格格不入。漸漸地，他們都帶著

年。

某種惡意和取笑來和我玩，當我發現 未來的路很苦，將與世界隔閡，

每次遊戲都是我輸得很慘，然後他們

可能此生再也回不到家鄉。你將會在

哄笑的時候，我望了望周圍，沒有一

異地的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靠著這些

個要來幫我，站在我那邊。

小時模糊而甜蜜的回憶，將精神麻痺

校園也不再是金黃色的了：他們

在甜蜜的幻想裏，沉沉睡去。那時你

的校服顏色雪白，教室的背景也明晃

就會後悔，或許並不應該這樣糊裏糊

晃的白，沒有外面的草地和操場，只

塗。

有大樓里那窄小的一方天井，可以抬 頭仰望到，那蒼白無色的天空。 同學的歡聲笑語和我無關，我也 插不進話，最後我每次課間休息時， 都 趴 在 桌 上 假 裝 睡 覺， 我 決 定 沉 默 了。

這一沉默，就延續了整整九年， 從我的國小，直到我高中畢業。生活 唯一恢復過色彩的時候，是我遇到了 幾個從我家鄉來的同學，那段生活， 走馬天涯，縱情歡樂。 在離開了家鄉的頭幾年里，我曾 經回去過九洲小學，就站在它的校門 外，帶著激動和熱情的目光，掃視著 每一個從那裡放學的學生。對了，還 有我以前的同學們，他們和我度過了 最快樂的時光啊，我久別重歸，此刻 就要回到我應該在的文化群體裡了。 我要融入在他們團體中，變成其中的 一部分⋯⋯ 可是那天等了好久，看見了很多 熟悉但又不敢確認的面孔，男生們的 變化很大，他們的重心不知何時已經 從簡單的玩樂，變成一些遊戲和卡牌 了，他們放學後的目標是直奔福利社， 誰的眼睛都沒注意到我，沒注意到我 這樣一個，從外地歸來，彷徨張望的 人。她流離失所，現在兩地都變成不 是她的家了。 我夾著尾巴，只能悻悻離開。

029

3 高中畢了業，我幾乎是迫不及待要 脫離那個讓我蒙受恥辱、鬱鬱九年的地 方，於是我來到了台灣。 很多次，當第一陣初秋的微風吹來， 當草地上落滿了黃葉，我沉醉在這幸福的 光陰時，不能遏制地想到我的家鄉。空氣 中是瀰漫著甜而沁人心脾的粒子，仿佛是 一根長而遙遠的線，將我與故鄉連接。 可是那紅黃的落葉，不全像是故鄉 的葉子，也有點像外地的公園裡的落葉， 更像台大文學院溫柔堆疊著的秋葉，我望 著這些景物，心緒迷失了，不知該懷念故 鄉，還是那個我待了九年，始終有些難以 割捨的感情的外地，還是此刻一切對我而 言尚新鮮的台灣。 這時，我發現自己的靈魂像是被分 裂成三份，各羈留在不同的地方。可我的 思想和習慣，卻是這三地的混合體，我對 三個地方的人，都有比外地人更多的了 解，可是卻和哪個地方的人都聊不過來。

當我的家鄉和外地發生了衝突，台 灣遠在海外可是卻與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

而很多年之後，這樣的美景，只在 我想像中出現了。

繫，在許多議論里，甚至有一些向著我家

我再次夢見了九洲大道，夢見上學

鄉而發的惡毒的話。我夾在中間，就像是

時的路線，仿佛我還是個國小生，與同學

位處於時代洪流和漩渦中，左右為難，左

見面，站在操場上，遙望著那方高高飄揚

右不是人。

的國旗。

在兩地的關係分崩離析的那天，硝

初秋金黃的落葉，少不更事的學生，

煙戰火瀰漫，我遠遠身處在台灣的寒冬。

如果再讓我的靈魂回到當初這小小的軀體

夜晚下樓去店鋪買些飮料食物，冷風向我

里，我一定會對母校說，我很想你。

撲面吹來，樹枝上僅有的幾片落葉搖搖欲

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

墜，我迎著風就這樣落淚了。

才知道此生無緣。

那是大時代背景下，所有尖銳矛盾 衝突產生的碎片中，一個無助無力之人， 落下的痛苦的眼淚。輕輕灑在這亂局中， 轉眼便被人的犧牲、戰爭的鮮血所掩蓋。 故鄉啊故鄉，我很想你，可你何時 變成了這樣？ 我還記得在九洲大道上，傍晚迎著 風騎車，晚霞燦爛垂於天際，紫紅、橙黃 這些色彩，獵獵如火地燃燒。它燃燒著我 的情緒，讓我目眩神迷，寬闊的天地是自 在快活的氣息。

霸權

作者 | 陳彥碩

腳趾優美成交響曲中的琴鍵 膝蓋骨閃耀成寢宮裡的鍍金門把 骨盆是多寶盒 脾胃是紅絲絨 肺呀心呀綴在脊梁上 脊梁直上作那凌霄的琉璃塔 下巴畫作油彩的勾勒 粉刺散作無垠的星塵 頭髮妝點成一片碧空水晶簾 而那眼珠……作粉鑽好？天青石佳？ 不……不 應是四射八方的祖母綠 而那眉……那鼻梁……

031

完美的身軀端詳著鏡中 那十二分完美的自己 一切盡善盡美宛如恆遠奇妙的神話 奇妙得似乎矇矓了祖母綠的光輝 咦？那面鏡的角落怎出現小污漬 淺淡得彷彿粉嫩地微笑著 微笑地凝視琉璃塔的綴飾 微笑地望著美 微笑地訴說曾有的、醜陋的 那硝煙溫存、浮升的 詩的故事…… 恍惚間 微笑不見了！ 啊～完美的身軀依舊完美 （只是祖母綠又添了些矇矓）

1 小時候最喜歡的遙控汽車 被買走了你一直 哭你一直 哭。爸爸以為你喜歡 買別臺給你 玩三天就擺在旁邊。 再也不哭爸 以為你很快樂。 2 你曾為 他是筆管，你是筆芯 難過。現在 你是筆管，他是筆芯 也無法開心

3 愛吃棉花糖的人 覺得棉花糖就是愛 後來下雨 你慌忙尋找愛的遺跡 賠上一生

033

用信仰交換塑膠公仔 擺在床頭。安穩睡去， 長大的夢遺落 上班打卡遲到的公路 假面不一定成為超人，你學會 撿起笑容好心叮嚀隔壁桌新婚的同事要關心小孩

直視太陽 眼睛瞎掉了 後來每次流星劃過 他問你許了什麼願 你都笑而不語

嚴晟珈

5

踏歌賞

夢想成為假面超人

後 來 你 得 了 一 種 病

4

你說你鮮少讀詩 —— 你說你鮮少讀詩，也好

我說詩像一座熱帶雨林

還記得我們去過的博物館嗎

茂密的樹冠紛紛崇拜著光

恐龍的脊骨

（你說，無從進入的

被分開擺在無塵的展櫃

也無所謂離開）

那些被時間帶走的

但也許，穿過刻著詩題的樹

經常多於剩下的，除了這些

那南方的草原

被石頭孵著的蛋

正一望無際

你說你忘了，也好 畢竟我們從未去過那裡 一如無人見證 魚的上岸

南方 在北迴歸線上，一跨 你便宣告彼此的南方 你答應的遷徙

你說你也許讀詩 只是偶爾避開 信中像詩的句子 像你躱進陰影 在光影分明的日子裡 （你說，陽光曬多了會黑 於是我試著成為 雨季的晴天娃娃 祈禱，同時習慣陰天）

035

大多時候不是為了取暖 而是避寒 冬天，我還與它背對背 靠在牆上

牆上偶然翻來了

草原上，並不曾有一萬隻羊

你喜歡的貓

披羊皮的羊裡混居著

他小心翼翼的下墜，路過我

披著羊皮的狼

像由寒轉暖的落山風

默唸到最後的那個

你說可惜，貓不是風

就叫萬一

他更接近果凍

或問，萬一是狼怎麼辦

失足，卻不願失去形狀

沒關係，畢竟親愛的 L

我想，幸好貓是果凍不是風

鮮少讀詩

連無聲的經過

或再問，總會有被他讀到這首詩的日子

都懷有重量

別擔心，沒人會發現 博物館的展櫃裡

我在睡前數羊，順便預習

錯放著新鮮的羊骨

南方的草原，有些羊

（雖然禁止觸摸的並不是無法觸摸，而是

疊合著你的樣子（難怪總能淸醒

無人碰觸）

數出更多的羊）

一隻、兩隻、三隻…… 因為數不完而趕到詩裡 讓他們吃掉這首詩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 信一般的詩句（草場不會禿盡 能造成詩的那些 往往鮮美，卻不夠營養）

你說你鮮少讀詩，也好 還記得我們一起去看的電影嗎 「樹葉有愛時，便化成花朵。 花朵敬拜，結出果實。」 南方草原上 唯一成長的靑蘋果 會不會留到冬天以前 轉紅

〈後來你得了一種病〉評析／李品杉

在這個絕然無常的世界裡，也許唯一的常理是，我們每個人都 總得臨對生命中不可承受之傷——也許容我超譯米蘭．昆德拉所說的 嗎？這些斷裂點已然在那了，記憶的本質總讓可嘆的人類回到那一場 斷裂點反覆地掙扎，彷彿每一次回望總能夠改變一些什麼，於是人類 像基督一樣被釘於永恆之上。由此，我們總是由無數個其後與其前堆 疊出來的。〈後來你得了一種病〉這首詩便精彩地回應了本期的主題 「其後」。

這首詩分為五節，每一節都描寫了一件事情、一次後來、一場 好不了的病，詩中又特用一種非常俗氣（甚至我覺得有些可愛？）的 語言，平淡而口語地書寫這五次大疾，像是那句「再也不哭爸」，初 讀總讓人有些發笑。在這種筆調之中存在著某種純真：在純真之時， 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最喜歡的」可以認定，「夢想」得以標誌， 棉花糖也能夠「就是愛」。在略顯滑稽、可愛的基調裡，卻有細菌正 在滋長，一場病讓人變得無比複雜，純真也將被複雜玷汙，原本想要 當一個「假面超人」，只想著拯救世人，但最後成功戴上了假面，卻 只是撿起笑容和顏待人；原本為了最喜歡的遙控汽車一直哭一直哭一 直哭，但是卻被無數個「以為你」呼攏過去，於是再也失去了為之哭 泣的能力。五節的故事，五場純真的失落，五次生命被複雜纏繞，這 五種其後可能分別是不同人生的個別經歷，但是，也可能同時是同個 人的多次經歷，反覆惹病一向是脆弱如我者常犯的忌。由此，其後的 悲哀也就在五次「後來你得了一種病」中如斯呈現出來了。

037

┙

┎

這是首意象看似紛雜，卻能以兩條主線串聯起來的詩作。 初讀此詩，容易為其中對於情感的描寫動容。以愛情為主題的新詩 中，最常出現一個傾訴與對話對象。對作者而言，創作這首詩的動機莫過

這段情感的難以確定。誰是見證者？誰，還記得曾經產生卻又旋即熄滅的 那些觸動與記憶？ 作者以反面入題，「你說你鮮少讀詩」的句式重複出現，牽引出此 詩第二個迷人的主題──談論詩之存在。寫著詩的那些歲月，總是充滿著 細膩的碰撞，而讀著詩的我們，也隨之進入一個神祕空間。作者說，「詩 像一座熱帶雨林／茂密的樹冠紛紛崇拜著光」。在詩形塑的空間中，層密 的植群如情緒的相疊，尋覓著光源。然而，作者也言「能造成詩的那些／ 往往鮮美，卻不夠營養」那些被放入括號中的字句，會不會反而更能挖掘 出作者隱晦的千頭萬緒？ 在這首詩中，攜載著強烈的懷想之感。在落筆為這首詩寫粗略的評 析之前，我想起自己對於愛情的思索辯證，也是充滿著各種至今未解的課 題。那些遺留的故事屍骨，早已轉變為博物館中存放的羊骨──循著詩的 脈絡，牠們不就是作者在睡前所疊合出來的羊群嗎？而那群羊，生存在一 望無際的草原上，那是像熱帶雨林的情緒無法掩蓋之處，亦是純粹情感的 源頭。 所以說，作者將縫接起那些看似差異性很大的意象群──羊、熱帶 雨林、博物館。對他來說，寫詩是吐露自我的過程，能夠讀得懂這首詩， 同時也就讀懂作者的心思了。以回憶起首，以草原上的青蘋果作結，那股 幽微的期盼仍在。附錄之處，為了減少痛苦，作者已向 L 的行動作一猜想。 整首詩的矛盾性與情思已全然宣洩，「雖然禁止觸摸的並不是無法觸摸， 而是／無人碰觸」。事實上，早在這首詩之前，在踏歌前兩期中，作者的 兩首詩也分別入選。一首以羊與詩為主題，一首背景為博物館，似乎可見 得作者的企圖。身為讀者的我們，不妨細細品嘗三首詩作。說不定，你會 發現，你的心中也存在一個 L，或是你也是他人久候的 L。 就像作者筆下的詩句一樣，「那些被時間帶走的／經常多於剩下 的」。正如這些筆耕的歲月，我們總學習著如何在失去中擁有。

〈你說你鮮少讀詩〉評析／許明智

於此。那一連串的「你還記得……？」不只是對於 L 的探問，更是對於

藝文組專欄

039

恆久受孕的雌性 引言──複數的觀看 許明智 | 《苦雨之地》讀書會是場難度較高的讀書會，參與的踏歌成員與其他有興趣的同學，分 成三小組。每一組導讀其中兩個篇章，並帶領討論。目的是想回應作者吳明益於後記所言：「 這些故事兩兩相關，彼處的峰巒是此間的海溝。」 有趣的是，在討論的過程中，發現中文系同學的組別，多著重於「作者意圖」與「文章 結構安排」的問題；而外文系的黃士玹同學，則援引精神分析的方法，來分析小說中的一篇〈恆 久受孕的雌性〉，也切合文本主軸。故特別邀稿，請士玹讓我們看見文學批評的另一種路徑。

精神分析式閱讀取徑： 一篇（極短的）分析

作者 | 黃士玹

藉由人物及其相關物件的堆疊，〈恆久受孕的雌性〉建構了相互平行、反覆對應的複調 敘事結構：母／雌性大海潛在的誘引能量驅動著四位小說人物與物件，使其逸離島嶼（陸地） 上交纏的父／雄性結構暴力遺留在人物與物件上的創傷與匱乏。因此，人物與物件回歸母性 大海的敘事歷程似乎（也確實）預定了藉由與恆久受孕／創生的大海接觸，在隱喻的子宮與 充盈的羊水裡獲得營養與連結，然而，人物與物件在敘事歷程中趨近自足主體的同時，主體 也正被母性海洋本身蘊含的毀滅性暴力所解構：此種矛盾同樣映照在精神分析對於主體慾望 回歸「母子共生」之「原初場景」的辯證——母子共生雖帶來原初愉悅，卻免除了主體透過 在大他者的符號結構中，不斷嘗試以「符號指涉另一符號」尋回被閹割之物以形構獨特性之 可能。因此母性需要被施予賤斥（abjection），那裡是 Kristeva 所謂的容納處（chora）， 能指與所指在這陰性空間中流動，而意義因此尚未，也將不會被固定。 以之為佈景，在文末乍然出現的「仿生藍鰭鮪」以其賽伯格身體的雜混性暗示了界線之 穿透與流變，並藉以引發了小說人物的認識論危機——「現在算是找到了，還是算沒找到？」 （196）。歸類的兩歧不僅體現「仿生藍鰭鮪」本身的兩難，更進一步地，觀視者之慾望，透 過具象於魚眼的回視（returning gaze）而逸離主體之外，進而將主體包攝於風景之中—— 被凝視、也被質問（interpellate）。相對於《苦雨之地》在一方面所彰顯的自然作為療癒 之所的主題，〈恆久受孕的雌性〉所展演的母性海洋突出了在原初場景嘗試建立知識秩序的 困境，然而，此論點並非意指拒斥任何認識進入自然的未知之境——這將使思維模式落入全 有／全無、自然／人文的二元對立；也並非貶斥人為毫無能動力可言、暴露於自己慾望的卑 微客體：進行召喚的並非固著的意識形態機器，而是永遠流變（becoming）的自然，主體 被召喚並不是為了被鑲嵌入受宰制的階序關係，而是嘗試進入後人文（posthuman）的組配 （assemblage）可能，在猶疑與未解之際邁向共同演化的新路徑。

041

界線 文本分析 這次藝文組組員們以胡淑雯的小說〈界線〉（收錄於小說集《哀豔是童年》）為習作， 嘗試就文中的主要象徵「界線」作分析，解讀它的可能涵義並指出該象徵在文本中的位置與 作用，探掘出小說中敘事者所指控的「定義的暴力」為何，以及拆解對立又該如何可能。以 下收錄各組員們對於〈界線〉一文的不同詮釋角度。

對於「界線」定義的思考 丞楷

政為

「界線」──作為文章的題目和主旨

「界限」指的是設置於某道分界，用

貫穿全文，作者告訴讀者「界線」對童年

以限制兩端往來的存在。……這條分界以

的她來說不僅是那道分割了市郊和市區的

財富為限制，在各個面向分化了社會，認

鐵軌，更是分割了上流和庶民、高貴和低

定了一部分人的高貴，也標籤了另一個群

俗、國語／英語和台灣國語、富貴和貧窮

體的低賤，最終形成一道堅固的界限。這

的社會氛圍。

無疑是需要被改變的，然而，有沒有可能

身為低俗的、庶民的、貧窮的以及國

我們無心的舉動，甚至是為了消除這道界

語並不字正腔圓的作者和她高貴的、上流

限的作為，反而使它更加地難以磨滅呢？

的、講得一口流利英語的、富貴的同學有

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

一條界線區分她們，就算他們身在同樣的 場所也是如此。

以文本之外的其他角度解讀 松廷

子淇

界線來自於自卑、自信、欣羨與抗

「再見」是為了表達道別之意，但卻

拒。是對過往習性的強制剝離，霎時赤

也可以進一步理解為「希望能夠再次見

裸的自己無地自容，拾起他人高尚的憐

到」的意思。因此，即便向她過往所處的

憫，以為那是重生與再造。服膺是被同

世界說了再見，或許在主角的心中，這個

化的規則，將作者塑造成文明的模板，

曾經給予她回憶的世界仍是她無法割捨之

然 後 再 次 吸 引 ( 或 誘 騙 ) ── 另 一 世 界

物，文章的末尾也提及了主角對父親以笨

的、被揀選過的可塑樣本，標準化生產

拙樸實方法養家的肯定，這亦是主角未完

出櫥窗內炫目的展示品。或者更直白地

全拋棄過往的證明。

說，界線背後可能是下意識地走向模組化 (Modularization) 的過程。

043

定義的暴力與二元對立的拆解 若楨

馨予

胡淑雯曾經迷失在界線兩邊的世界深

本節末尾，文意轉折，作者在城市中

深無法自拔，也曾經以為裝著裝著就能真

心的感受從驚奇、虛榮滿滿（正面、嚮

正和那些乾淨漂亮的同學一模一樣。然而

往），變成覺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對於

就在作者看似真正融入「他們那邊」的時

界線那邊的描繪也從乾淨、漂亮、完整，

刻，她卻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用背棄自

轉為虛矯、鋪張、華麗的城府與早熟的名

己的歷史換來虛浮的榮寵。對照著當晚殷

利心（負面、想逃離）。「來自我世界的

切盼望討得女兒歡心的父親，作者確實已

那個人」忽而出現，讓作者感到熟悉、安

經闖過連她自己都無法找到自我的那條界

全感，彷彿抓住了一條從世界另一頭盪過

線。字裡行間無所不見父親無聲的哀傷以

來的繩索，預示文末作者的領悟。

及女兒心中難言的迷惘。而多年後作者終 於抽離那個矯情而荒謬的世界，也總算理 解社會階級即便為無形的結構，兩邊世界 的隔閡卻是可見的疏遠。

對於「界線」的額外反思 晟珈 然而，古往今來，從西方到東方，批 判無形以資產劃分階級所造成群類壓迫的 作品屢見不鮮，而這些作品的主要視角也 多半是從小人物或受壓迫方來述寫，為 被迫受欺的那一方發聲容易，為過往慘澹 哀艷的童年平反容易，但我會更好奇那群 被冠以富貴尊雅的上層人群，以及卡在中 央、被上下夾殺的集體民眾，他們會有什 麼難言之隱？

胡淑雯〈界線〉評析

作者｜廖思函

〈界線〉沿著兩個主題發展，一個是故事本身，一個則關於記憶。 故事的開端是「距離」，市中心的私立小學與市郊的家的距離，這層「距離意識」同時 也展現在「我」與「學校師生」之間，關於社經地位與生活背景的差異。而正是這個異質化 的感受，凸顯出「界線」的存在，「天鵝」與「小鴨」本就不同。 但是，為了在天鵝的世界生活，小鴨必須將自己偽裝，用謊言編織自己，學會對父母的 地位工作感到羞愧，這個同化於界線對面的過程，文中的我異化的感受反而逐漸增強，於是 「我」的原生世界宛如正在崩塌，而當主角終於意識到自己需拋棄所有以前建築起的自我時， 他感到自己正在下墜，被「品、類、階、格」的力量所操控，這正是「界線」最可怕的地方—— 喪失自己。 因此，「記憶」出現了，作為救贖和反抗的力量，「記憶與想像同樣背對現實，面向渴 望，渴望平反，我的童年」，正是記憶著這故事，才能看見「界線」。即使這故事經過回憶 並撰成小說的過程中，增添或錯置了一些沒有發生過的情節，也在於作者要導向真相，正如 著名小說家村上春樹所說：「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幾乎無法掌握真相，也無法精準的描 繪真相。因此，必須把真相從藏匿處挖掘出來，轉化到另一個虛構的時空，用虛構的形式來 表達。」

045

於是，作為讀者的我們，藉由文中的「我」的描述，看見了「界線」的醜陋真相，「界線」 區分了優劣貴賤，在這種上下關係中，僅存在力爭上游的方向，上方的欣然接納不過是強迫 下方同化成自己。而作者胡淑雯正是透過指認這條界線，喚醒讀者去發現到原來自己也正處 在界線的某一端，或許正在汲汲營營拆掉自己，盲目地換上一套光鮮亮麗的衣服，狼吞虎嚥 地學習優雅端莊，然後小小聲、口齒清晰地、禮貌性地敲著門問：「我可以進來嗎？」 「詩的正義」賦予了這篇小說透過「記憶」得以反抗「界線」的力量，然而，雖然作者 並沒有明確指出何以支持「界線」如此強大的東西，我認為，隱隱透過最後主角父親按喇叭 表達不滿的橋段，傳達出我們深深受整個社會的價值觀體系所束縛，正是在資本主義下的權 力結構形塑了我們的價值觀，那條界線才得以清楚且分明。然而，透過文學的語言，得以切 開被社會這顆大腫瘤所困住的每個自我，重塑自我的價值，唯有找到社會體制在自己的人生 路上所畫下的那條線，才有機會擦掉它。

作者｜林建賢

「界線」撕裂了空間與時間，同時賦予人們區分人我的能力。由於存有界線的概念，我 們懂得保護、保有自我──即便說人們依賴著它生存也並不為過──然而，一旦其遭到過度 強化，則會淪為形塑成見、破壞身分認同，與離析社會的禍首。胡淑雯〈界線〉一文期冀透 過敘事者的童年經歷揭露這道社會的創口，使讀者們正視分化人群的無形界線，進一步反思 抹除界線的可能性。

文本中的「界線」可以分作兩個層次理解。 第一層──即最淺顯易見的一層──正是貧富之間不言而喻的階級差異。這道界線的範

疇不僅僅侷限於居住空間上，甚至囊括了生活品味、消費習慣、行為舉止、價值觀，乃至語 言，人們據此被置入「品、類、階、格」，於是有了高低之分。當這項標準成為眾人心照不 宣的事實，人物的身分認同由是塑形；界線兩端的人們會下意識地分辨「同類」與「異類」， 並且，這條界線會隨著試圖跨越的過程不斷強化。於是，兩個問題隨之浮出水面：誰擁有劃 定界線的權力？我們能否、又該如何抹除界線？敘事者在文中給出了解答：面對掌握權勢之 人訂立有利於自己的條件，我們唯有指認其定義的壓迫與不合理，並且由衷地不認同它，方 能徹底消除這條界線。

當讀者閱讀、理解〈界線〉後，不妨將其擴充、同理至自身所處時空──當社會中充斥 著對原住民族的嘲弄、對國際移工的污名化、對 LGBTQ 的成見時，不論我們屬於既得利益 者抑或深受其害，都理應重新思考界線的本質，並且正視它的存在與影響。

關於「界線」的第二層意涵，可以理解為過去與現在之間難以挽回的憾恨。敘事者在兒 時曾經淪為社會階級的受害者與加害人，童年為此蒙上一層陰影，不堪的回憶迫使她重新將 記憶具現為故事，並且在敘說的過程中或釐清、或虛構、或揀選當年的「事實」，重新拼湊 出自己對於過去的認知──如許過程使敘事者得以模糊時間的交界，一定程度彌補了自己對 於過去的遺憾，進而達到「救贖」的效果。事實上，〈界線〉一文不僅傳達了敘事者試圖抹 除階級間不對等界線的意志，同時亦象徵了她嘗試跨越時空的界線，平反童年的哀艷。

倘若將「界線」理解為一條無盡綿延的線，則位於它兩側的事物理應無限趨近於彼此 ──然而，每一條界線卻都超載了成見、誤解、哀戚乃至於遺憾，使兩端的重逢再無可能。 關於界線的一體兩面，關於生活中尚存哪些界線，關於社會上由誰掌握劃定界線的權力，關 於界線有無可能被抹除，關於如何抹滅──我想，這些議題都是讀者跨越〈界線〉之後，作 者留予我們細細思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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