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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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許明智 劉語晴 陳誌緯 簡霈瑜

藝文組 我們與他者，是藝文組用了這一個學

在藝文組裡的一人，默默看著藝文組的大

期探尋的課題。除了文學中不斷膨脹的自

家嘗試各種可能，彼此之間的共鳴是這一

我焦慮外，我們似乎總是在與他人的相視

年裡我最大的感動，謝謝大家走進藝文

中，重新定位自己。從上學期的文本分

組，謝謝大家願意一起嘗試，謝謝我們彼

析，到這學期的大一讀書會，我們藉由文

此相信。

字，在無邊界的座標中獲得定位。

藝文組這期產出了一篇採訪及兩篇影

上面這段出自明智，在大一升大二的

評。採訪是關於女書店，討論女書店以空

暑假裡，我們用了好幾通長長的電話談起

間做為主體，參與其中的人們如何賦予這

了對藝文組的想像。當然，很大一部分都

個空間意義與對話？這樣的意義又如何輻

是明智在講，在藝文組裡他是那個構築出

散而出、與週邊環境互動？影評是關於

初胚、並填進可能性的角色，很囉唆但也

《大佛普拉斯》及《小偷家族》，前者討

讓人信賴。那時不斷提到的關鍵字是「連

論在權力及信仰的互涉中，小人物的處境

結」－－要怎麼讓自身跟所處的世界有所

如何與觀者之間產生拉扯，造成一種「生

連結？－－於是乎一場場的讀書會、組

理性的抵抗」；後者則是在「偷」與「家」

遊、訪談、電影欣賞等，填進了藝文組這

之間，討論人的心如何漸漸深入與貼近，

一學期的日日月月裡。

凝成一種「看不見的愛」。

其實由我來寫藝文組的編輯室報告總 覺得不合適，這學期實在虧欠藝文組太多 了。一直以來，總是感覺自己更像是參與

最後不免俗的，謝謝藝文組的大家， 也謝謝所有愛著藝文組的人。

美編組 和文婕聊天。這些日子以來，苦於系

「窺視」；如若有一種可能，我希冀現在

上實在沒有多少人願意創作，徵稿徵得艱

捧讀這本書的讀者，能夠去推敲作品背後

辛，還是這樣走過來了。我相信有許多事

的創作成因，我們這個時代書寫背後的隱

情一開始不是這樣子的，它們具基進性且

喻與邏輯，為甚麼我們書寫？為甚麼——

勇於挑戰；而一份刊物的誕生能撐過十年

這些作品扣除不夠成熟的理由，有角逐更

或者更久，實屬不易。但現在是很艱辛的

重要獎項，對一個作家生涯更有幫助的機

時代——不全然是時代的問題，有時候是

會，我們還是願意將作品放在這裡的原

「我們」：自詡中文系並且無論如何在這

因？

個風口浪尖上面臨許多掙扎的人，我們沒 有花更多時間去看待創作，因為創作是不

感謝陪我走過來的美編部員們，文 婕，明智，柏諺，還有祉延。

TAGE 46

必要，無用的，甚至奢侈的事。 也許應該詢問：一份系刊能夠做些 什麼？四四期給了什麼？它是一份「預 告」，雨蒨下的標。她說，當時其實沒有 想得那麼仔細。直到「無名者」，「踏歌」 兩字仍大喇喇印在上頭，彷彿我們只知去 欣羨一種「無名」，在咖啡店裡覺得自己 與世界無涉，但必要時候還是去擁抱一隻 社群網站上的帳號。然後，我們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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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E 46 網宣組 最初答應文婕的時候人在國外，沉浸 在旅遊的快樂中，對於網宣組該是甚麼模 樣一點也沒有想像。然而再怎麼沒想像， 也是來到學期的最後了。作為踏歌相對輕 鬆的小組，希望是真正傳達了輕鬆有趣的 內容，但更重要的是讓更多人，哪怕只有 一個人，一起來看看踏歌。 必須感謝永遠可靠、一路陪伴我的鄭 典、品程、文婕，可愛又認真、總是非常 有創意的博仁、嬡羽、浩維、泳晴，一直 關注粉專、踴躍分享貼文的語晴、明智和 藝文組，以及雖然很忙碌但總是給我們高 質量宣傳圖的誌緯學長和美編組。 記得那次開會問了學弟妹們是不是要 留下來，每個人都很快地告訴我肯定的答 案。我想，四十七期踏歌就放心地交給大 家啦！

編輯室報告 目錄 主題徵稿 途中 化石鑑識報告 榕樹與臺大的黑汪汪

風 冷緣 那時折枝——無題

日後談

莊智雅 戴國皓 陳家朗

一般徵稿

踏歌賞

李弘澤 陳中觀 葉芯余

戴國皓

藝文組採訪 藝文組專欄 美編組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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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

作者｜莊智雅

雨爭先恐後在水窪中開成一圈圈漣 漪，而踩在人行道邊緣密集盛開著一朵朵 等待公車衝破雨幕而來的不耐煩的，人 們。兩三台滿載似箭歸心的公車緩緩駛 離，幾乎貼在車門玻璃的一張張臉龐失焦 地從視線中消失。 身周充滿潮濕的煩躁，誰好像說過雨 聲能讓人平靜，許是沒在雨中蠢蠢欲動的 站牌等過公車，隔壁高個子雨傘滑落的嘀 嘀咕咕墜落在我的傘面，跌到眼前的螢幕 上暈開，散射的光點亮不耐，有些用力地 鎖屏再塞進口袋，數起白鞋上有多少水 珠，一顆、兩顆、三顆…… 太嘈雜了，數不清，抬眸，幾步之遙， 他。 午後雷陣雨般年少輕狂的國中歲月， 夏天的雨跟我差不多任性，說下就下，沒 看天氣預報的我常常蹭他的傘，雖然放學 我走路他搭公車，但方向都是出學校後門 左轉，我收書包總是丟三落四又愛邊跟人 東扯西扯，常常一混就是幾十分鐘過去， 他就那樣站在窗外等著，不論晴雨。 第一次蹭傘蹭得自然而然，爾後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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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夏季午後大雨傾盆，把總是傾

被襪子啜飲，難受。

斜的傘搶過來撐，才從一人淋雨到濕了兩

車子轉過公館圓環，駛過小坑洞，整

個肩頭。撐傘回家的路途，一個人走得清

車的人經歷同一種旋轉和晃動，窗外車燈

爽，另一人卻總是濕黏。

明明滅滅，大型的旋轉木馬，滴滴答答的

他要右轉而我直行的那個路口，數過 一次又一次一百多秒的紅燈，紅了又綠，

配樂，我們追逐的同時，存在抵達的可能 嗎。

綠了又紅，黑了天空。我們站成兩座絮絮 叨叨的雕像，熬燉瑣事，影子越拉越長越

各個求學階段的校外教學必定要去遊

拉越長，我踏過斑馬的背分道揚鑣，在對

樂園，在還不明白世界並非大型遊樂園之

面人行道上回頭再相視，揮個手各自回

前，天真洋溢。

家。

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急流泛舟、醉 酒桶、火山歷險、大海怪……六福村就像

站在公車前門的黃色區域，背後就是

愛麗絲跌進的樹洞。從急流泛舟到火山歷

窗外大片車流在天女散花般的大雨中閃

險，甘心濕成落湯雞，從阿里巴巴與四十

爍，而他戴著耳機拉著吊環聽著耳機裡的

大盜、醉酒桶到大海怪，離心力傾斜了所

音樂，在後門恍若站成另一個世界。視線

有。沒注意到他腳步的飄移、眼神的遲

被雨下得濕漉漉，車陣猶如一大群人雨中

疑，還有比平常晚了幾秒的一口答應，到

散步，被淋濕的號誌暈散著倒數。六七年

他臉色蒼白下了遊樂設施奔向垃圾桶，方

後燈號依然倒數，我們卻無法倒著數回似

才如夢初醒。

水流年。

熟稔往往遺忘了該有的善解人意，重

感受到左邊身穿白襯衫搭蘇格蘭裙的

複的道歉，重複的沒關係，好像總是這

女生手中的傘浮貼在我的小腿上，試圖挪

樣，我低著頭道歉，然後往前，他笑著說

開腳但擁擠造就了過度的靠近，小水珠肆

沒關係，後退。像天平的兩端，雙人舞的

意地玩起自由落體，一顆顆滑進布鞋裡，

前踏後踏，做蛋糕的時候，小心翼翼面對

電子秤，輕輕抖著麵粉或砂糖，追求一種

右邊，幾不可見皺了皺眉，改用身子倚著

精準，沒有小數點的剛剛好的，平衡。蛋

扶手，將背包斜至面前，拿出深藍色的零

糕還是存在著誤差過甜的可能，每個人的

錢包，在一堆一塊中尋找五塊、十塊，嘩

平衡，不同人的剛剛好，都是沒有對過時

啦啦，叮叮噹噹。

的。 走著走著，那麼多不貼心的失誤，這

回家途中有一間紀香炸雞店，店外只

麼滿的自以為，然後抽出一塊積木，城堡

有一張圓桌和三張板凳，因為開在學校附

就轟然崩塌成沙，覆蓋來時路的足跡，哪

近，許多學生放學都會攢著平常省下來的

怕是跪著徒手向下挖掘，再挖掘，用力挖

零用錢，去買一份四十五元的無骨鹹酥

掘，都尋不回的。回憶沒有化石。

雞，九層塔、蒜頭、胡椒鹽，輕易就能以 快樂佐味，而我們總樂此不疲地搶著出除

無法同他人考古的那些光陰，應當逐

不盡的一塊錢，叮叮噹噹，打賭、比賽或

漸模糊至難以辨認，但偏偏又不合時宜地

立定目標，用各種名目去光顧紀香，段考

喧囂起來。

前、段考後、學期初、學期末……，備妥

橫渡新店溪的時候，想到以前約定好

足夠的一塊錢「請客」，圓桌被占據時就

要從福和橋的那頭，考到福和橋的這一

拎著戰利品跑進轉角的 7-11，買兩瓶十

頭，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一個約定能

塊錢的麥香紅茶換兩個座位，店內，炸雞

同時被完成和隨風而逝，以為可以窺探未

香氣肆無忌憚地流淌。

來的我們，一敗塗地。

年輕總是注重儀式感，段考當天早上

擁擠而沒有迴身的餘地，我只能看著

六點半的永和豆漿不可或缺。不是全台各

整車暫時一起拐彎、一起前往的人們，而

地俯拾即是的永和豆漿，我們是在永和喝

他盯著後車門外倒著走的風景，用耳機隔

道地的永和豆漿，經常如此戲稱。喝不慣

音世界。司機的腳鬆開油門，開始一下一

鹹豆漿的我都會先去對面的 7-11 買一杯

下踩著剎車，他掏了掏口袋，先左邊，再

可可，蘿蔔糕蓋著醬油膏睡得溫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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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桌都是一黑一白的太極組合，舉杯，為 段考加油。

一百八十度，從面前到眼角餘光，最 後背對，沒有回頭。

如果花瓣偶數盛開，如果能在蓮蓬頭 下閉氣二十秒，如果到那個路口前我們有

懶洋洋靠著柱子看著他耐心等待嘟嘟

一次同時開口，我們用荒唐的如果和上天

聲的消失，無聊地研究起像電梯面板的公

交換任性的願望，許願考八百公尺時下大

共電話，整齊排列的數字按鈕、往上往下

雨，許願這次能在紅榜上前進幾名，許願

的三角形……他問姐姐自己的滑蓋手機有

一起考進白衣藍褲的學校，許願一起過橋

沒有落在家中，要不要帶晚餐回去一起

念書……長大途中，好像越來越常遇到大

吃，我頑皮地按住往下的三角形，被拿開

旱，而跪著祈禱雲霓，把人生活成一場奔

手指，聽他道歉再問一次一樣的問題，又

赴，跑著跑著，約定要當一輩子朋友的我

換上另一根手指按住上的鍵，看他無奈地

們，走成了各自許願的兩個人。

拿遠聽筒，記下兩三個不同的便當口味， 我像交換按著滑鼠的左右鍵，他在忽大忽

車子停在下橋的第一個紅綠燈前， 視線左側，又是大片落地窗發著白光的

小的聲音中努力用完公共電話的秒數，再 掛回聽筒。

7-11，行人匆匆拐過轉角，騎樓柱子上的

一定要用完的公共電話秒數，就像簡

公共電話始終沒被拆去，此年此刻已乏人

訊的字數。還沒有通訊軟體的從前從前，

問津，那個用硬幣投出思念聲音的年代，

那麼滿，急於傾訴的日常，小心翼翼地包

默然而逝。

裝進滑蓋手機通知欄上的小信封。在兩塊

小女孩轉著小雨傘過馬路，蹦躂著只

錢的額度、六十字的篇幅內，堆疊符號，

踩白鍵，嘩啦啦前進，準備下車的氣氛鼓

在能指和所指間折返跑，將夾道盛開日日

譟起來，嗶卡聲響起，大家嘗試從長方固

春的大道走得蜿蜒，泥濘得迷失了彼此的

體中崩落回不規則形狀的同時，我得以轉

影子。

身。

路面積上那些沒來得及說清楚的話， 滲透進充滿歧義的關係，發酵，釀成一齣 沒有結果的悲劇。公車行駛經過泥淖水 坑，濺起大片不透明水花，下車鈴響起， 他還有四、五站的乾爽，我卻還沒準備好 面對一身狼狽，但也許踏入雨中，比面對 隨雨落下將我刺穿的種種，要來得令人鬆 一口氣，回憶是泛黃的相片，變成一扇扇 上鎖的門，我只能從鑰匙孔窺見，卻再也 無法推門而入。 是不好過，但至少我們都在好好過。 不是所有故事都能起承轉合出結局， 戛然而止急煞之後，中途也成終點，和人 潮一起湧出，一朵朵花盛開，旋轉著漂流 四散，我漂過後門越漂越遠。相遇發生， 也早已擱淺在五六年前，大雨沖刷那些徒 勞無功的追問，稜角被長大磨得越來越 圓，越滾越遠，拿起聽筒也沒辦法再為以 前說聲抱歉。如今所有的注視都不再光明 正大，明明只是單方面一場，被淋濕的遇 見，撈著那些無以名之的喃喃，怎麼就不 小心弄濕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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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石鑑識報告

博物館裡，沒有凶殺案正在發生 我的胸骨對著你的目光 紛紛獨白 有一些血肉，被大地鍊成黑色的金 讓遙遠的人們（ 遙遠 你用來修飾看不見的國度 我用來揣想理解不及的時代） 再以血以肉 等價換回 碰 ! 碰 ! 碰 ! 別驚慌 那一聲聲槍響是交易成立的錘音 而非天堂走漏的判決 我以第一人稱的死亡 預支某些第三人稱的殤 那些被上帝視角觀看的 你說是，戰爭，我不理解這個詞彙 請容我翻成，某些動物的日常 一如你讓黑色的血液 從股市熱騰騰地餵進 Toyota 和 Benz 的胃裡 （聽說你同事養的寵物叫 Audi）

作者｜戴國皓

有一些毛髮，已經給了，摯愛

容貌重建的結果出來了

與地球這位母親

我以一個分類學上的新屬名

DNA 鑑定失效的年代

被世界重新認領

身旁的婚外情

報紙上，我隆重代表全體領受死訊

被登錄為最早，關於忠貞的標本

鎂光燈對著胸骨，拍攝 X 光

畢竟殉情和偕老

卻拍不出更深的影像

終被歸進同一個分類裡

致詞時，我仍不免俗套： 感謝我的母親──地球，讓我

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

在這世上，出生或出土

我有權，保持緘默

我還在考量

在你目光的偵訊裡 肋骨卻開始偽證某些自白 遙想死後，禿鷹正收割我厚實的資本 肉體與肉體的換肉率 取代市場空靈的利息 你質疑的說，禿鷹未曾存在我的世界 但每個時代都有它的禿鷹 只是未必在天空裡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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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家朗

榕樹與臺大的黑汪汪

我是臺大園林裡的黑汪汪 合目閒躺的我忽地感覺到 柔風撫過鮮純的青草 於是我把雙眉慢提 以輕輕把斜陽開啟 點亮此起彼落於靜謐的一切

一瀉榕樹棕鬢拂蕩之間將光影明滅 如翻過故事書的頁面一般 翻過那群途人的清歡 美得讓我不禁把視線都留連在他們身上 靜格孤立 但我知道 每個故事的賞心路途都並不會恆久 他們也知道 再翻一頁 倦鳥便會把夜幕下簾 很快就將翻過幾輪愛的別離 同樣的笑意就將來自不同的面容 他們之中只剩下你的那一夜你說，晚風要吹得再響一點 暫且先把淚聲與心酸的思念 略略遮掩 這些不恆久的我都知道，因為草地旁的榕樹就是我 永恆地俯瞰的青墳

只是有天黃昏 我偶然看見他們共在一起的時候 透徹的眼神 純粹得如酒面搖下的月影 我也知道，那醉在倒影裡的愛與情 就是當刻屬於他們的永恆 如同我看見黑棕深邃的眸海上 那琉璃月 淨映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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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

作者｜李弘澤

走過萬水千山 留下的 不是細嫩的清波、 和漫天飛舞的垂柳 而是一片若有似無的 空、空、空空空空空 人們似乎看不見我 就算看見了 也請別在我的名字之後 加個「子」字以示遵從

一般徵稿

只因我是風 沒人能阻攔我 在天與地的交界之間 遨 遊

冷緣

作者｜陳中觀

離鄉之前 一個太戀土的回首

殘槿 這開頭本是荒唐

不該地瞥見

候鳥與孟冬的戀愛

一雙碎夢中的 琉璃手

是一本覆雪的天書

已是在夢醒後經歷千萬次的惆悵 才換來今日的回首相逢 羽翮逆風猛振 直到冰風吹遠他孱弱的身軀 孟冬 她不該地早來 瞥見一個冥冥中熟悉的身影 不曾相逢 卻未必不曾相識 在天已茫茫 白已蒼蒼的濃霧裡 唯獨一隻候鳥如此鮮明 她一雙冰冷的 琉璃手 渴望 擁他 入懷 可是她愈是伸手去捉 他愈是遙遠 經歷千萬次的落空 才知道候鳥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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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時 折 枝

於是她停下筆，抬起頭看著我，問我：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其實我早忘了她為什麼 問，而我又回答了什麼。也許是我太年 輕，年輕得幼稚，而幼稚的最顯著表徵便 是急著表現成熟。也許是她太成熟，帶著

無 題

我所無法瞭解的氣息，成了相對於幼稚的 鮮明對比。也許是我憤世嫉俗得太甚了， 作 者 ― 葉 芯 余

而她的回答是一種責備，像無奈地引導弟 妹的長姐，帶著責備、無奈與同等重量的 包容及寵溺。 像呢喃、像嘆息、又或是一句短短的 祝禱。呢喃是肯定，嘆息是否定，祝禱則 是上通神靈，到達我無能且無法感測的彼 方。從此那句疑問注定要永遠地懸空，注 定將於肯定與否定間作永遠地遊走，注定 了，是打開薛丁格之盒前的貓。 既。生。且。死。 任憑我再怎樣地搜索，到底無能在時 間的海洋中打撈起一星半點的記憶。有時 我也會想，是不是，所有的一切只是我的 幻想？會不會，她從不曾停筆抬頭、從不

曾開口問我、從不曾有那句似呢喃似嘆息

屍。骨。無。存。

的禱詞於我耳邊響起？也許她從未說過為

多年後，當我回憶起這段往事，這段飄渺

什麼，而我是伯恩斯《回憶的餘燼》裡瞞

朦朧而始終未曾於記憶裡顯露真顏的往事

過事實的記憶竄改者。

時，我才驚覺自己並非一無所得，至少、

可是、可是，就算過往被時間燒成灰

至少在懵懂間，我似乎讀懂了李商隱。

燼，我仍能就著星火的餘溫指認出那枚殘

於是往後的每一個日子，是悵臥新春

片。回憶是窄仄教室裡擱在木頭桌上的素

白袷衣，而白門寥落，意也多違；是重幃

描本，而本中的人像卻在時間的罅隙中被

深下莫愁堂，而臥後清宵，細細長。

永遠地遺落；回憶是潔白素描本上那雙更

有一天突然懂了商隱的「臥」，那是

潔白的手，屈起按住紙頁的姿態成了時間

介於睡與醒之間、介於迷離與清醒間的朦

汪洋裡永恆的錨；回憶是那人歪著頭，問

朧，似幻似真，留了那樣曖昧的空間讓記

我為什麼，瀏海隨著擺頭的動作拂過前

憶滋長，適合回想，適合惆悵。前者是因，

額，是那樣輕盈而柔軟的，回憶本身。

後者則是它必然的果。

而她的聲音那樣清、那樣淡，那樣 地，無法捉摸。 於是我聽見光陰自我耳畔流過的聲

神女生涯原是夢。殘宵猶得夢依稀。 似乎總是如此，只在清醒後才意識到夢境 的迷離。

音，儘管當時的我，對於時間的殘忍仍一

可終究，無能回溯。

無所知。

夢境已矣，於是我掙扎著回溯記憶， 摸索著回到了記憶裡那間教室，有午後的

時間是猛獸、是烈火、是洪水。而我 們都在其中，注定被一次次地噬咬、一寸 寸地焚燒、而後一點點地淹沒。

光、有輕柔的風，有空氣中緩緩飄落的塵 埃。 光是靜的、風是慢的，連塵埃都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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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適的況味。只有她是鮮活的，隨著歪頭

的、澀澀的。涼是溫度，澀是味道。忽然

而擺盪起的瀏海帶著陽光的溫度，是暖

就懂了那句「不適」，原來是一種悶悶的、

的；為了按住紙頁而屈起的指甲透著淡淡

無從宣洩的惆悵。

淺白的顏色，是紅的。

而惆悵源自回想。

暖的，紅的。記憶是散落於時間海洋

「自從妳離開以後，我漸漸讀懂了李

裡的殘片，上頭刻有隔座送鉤、有分曹射

商隱。」多年後，我在小說裡這樣寫。突

覆，有我一弦一柱的錦瑟年華。

然意識到這是最唯美的告白了，之所以美

可當時的我那樣年輕，又怎麼想得

乃因於它的不可保留。

到，車走雷聲語未通的之後，便被殘忍地 接上寂寥金燼暗？

於是在多年後，在我於時間汪洋的孤

等我回過神，春酒涼了、蠟燈盡了。

島上暫眠時，我常常，遁入那樣一個午

終於我不得不學會追憶，試著追尋彩鳳落

後，有木頭桌、有素描本，有屈起的指節、

下的羽翼，或是靈犀在心的瞬間默契。

有拂動的瀏海，而她停下筆，抬起頭看著

卻只追得了惘然，只追得了記憶裡始 終未曾顯露真顏的朦朧往事。

我，問我：「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要問我為什麼？是妳

時間是汪洋，而記憶是一座座不連續

無心提起而我終究錯過的，是回憶有意挽

的孤島，孤島是她白底黑點的傘，是她白

留而時間殘忍淹沒的。為什麼？為什麼還

底黑點的外套，是她牛仔褲上淡藍錯雜淺

要問我為什麼？妳不就是我最初與最後的

灰的顏色，是她衣服上棉質而帶細小毛球

答案嗎？

的觸感。 於是我在孤島的高崖上眺望海洋，暮 色裡，李商隱的詩從晚霞裡吹來，涼涼

踏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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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談 作者｜戴國皓

1 天黑了，他卻還在外頭走。 這個時代，不論便利商店還是速食店等許多商家，在晚上都還營業著。街上亮 熀熀的，家家戶戶也都是燈火通明，總沒點夜晚的樣子。 都夜晚了還亮著燈做什麼呢？晚上不就該乖乖往床上躺去嗎？說起來，從古至 今，人不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嗎？現代人連太陽落了，都不肯罷休，在家裡還要 自己開著燈找事折磨自己。說是在家裡需要放鬆，這倒說的好聽，平時還不是只在 背後跟親戚鄰居嚼人家的舌根子。 夸父走過離家最近的那家便利商店時，稍稍停了一下，伸進口袋裡壓了壓皮 夾，但那鼓不起來的樣子，讓他打消了就此走進去了事的念頭。 若選擇不走進便利商店，就要再走三四公里才有五金行可以買到燈泡，以他在 公司的月薪除上工作時間所換算的時薪來說，為了省幾個銅板的錢而跑這一趟，簡 直太不划算。但想想最近才月初又多一些而已，還有大半個月要靠自己微薄的伙食 費苦撐，這幾十塊說來也夠他午飯時多叫個滷味解解癮。 「頭家，現在蘋果買兩顆再送兩顆，要帶一點回去吃看看嗎？」 夸父遠遠就看到水果攤那紅潤鮮美的蘋果區上頭寫的特價標語，但老闆這麼一 叫，他卻又不免瞄了附近幾眼，確認「頭家」確實是在恭維自己。說起來，真正能 稱得上是「頭家」的其實只有眼前這位賣水果的男子。 「老闆，那邊桃仔怎麼賣？」 「這個是早上剛剛到貨的，保證新鮮又甜，好幾個阿桑買回去都呵咾（稱讚）

甘勒。上頭的價錢如果頭家你要的話，我馬上幫你包一包。」 夸父想起兒子小旭昨天才吵著要吃桃子，但眼前那價格明擺著就是在坑人。他 看了看一旁的蘋果覺得更為不錯，不僅色澤誘人，連價格都漂亮。但小旭跟自己一 樣愛吃蘋果嗎？說起來他似乎不大感興趣。可是買一個桃子的價，都夠買兩顆蘋果 再送兩個了，再說自己為了大半個月的伙食，已經有好久忍著沒吃蘋果。 算了算了，孩子還在發育，我這老東西再多吃些也健康不到哪去。 那紅潤的蘋果在他撿選桃子的同時，看上去似乎又比初見時來的更加鮮豔，光 滑的表皮上因為微微的水珠子，而顯得更加嬌豔亮麗。它就在視線底角不停勾引著 他的食慾。 看了價格原本只想單買一顆的夸父，因為有許多人正在他附近挑選水果，最後 還是撿了三顆。他雖然覺得口袋裡的重量似乎一時間輕了不少，但畢竟孩子是心頭 上的肉，這花的總是值得。回去之後，若她想唸過來，說是為著孩子她也得乖乖把 嘴巴子塞上，想到這裡，他暗暗開始覺得方才真是做了個一舉兩得的決定。 提著三顆水果在街上緩慢的散步著，夸父感覺今天特別不同，平時都是家裡的 那口子在做這事的，若要是她的話，在早市看見便宜的價，二話不說絕對是一口氣 大包小包地買起來囤，可不會像自己這般小氣。但這一家人份的水果，老實說已經 讓他感覺夠沉重了，況且還要再走幾公里的路才會到那五金行。 究竟有多久沒有在夜晚的外頭這樣子走了呢？ 平日白天的時候都在外頭東奔西跑，這頭的客戶跑完了就去那頭，像到底站後 隨即又變成首發車的班車。在太陽落下去的現在，竟還不得閒著，而且跑得老遠就 只是為了買個燈泡。此時家裡的那口子肯定又在跟他的姊妹們閒話家常，在背後講 誰的話，說不定正好說到我的頭上呢。難道燈不亮了也怪我嗎？算了，這樣至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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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後她氣也打發乾淨了，省的我消受。 夸父走著走著不禁想起以前在追她的時候。當時的他可勤了，三天兩頭就想碰 頭一次，由於兩人是遠距離戀愛，彼此的大學隔著好幾個縣市，那時還是得搭火車 下去南部找她。下了車站還得像現在這樣徒步走幾公里的路。 「怎麼這麼早就到啦。」 「附近的高中都還沒開學，所以很快就補到位子了。你等很久了嗎？」 女孩輕輕搖了搖頭，問說接下來要去哪間餐廳吃飯。男孩湊近到和她並肩的位 子時，順勢牽起她的手。 夸父聚精會神的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但它就像行駛在大站間的自強號般，長時 間穩在同一個速度，絲毫沒有加速的跡象。 他並不會將眼前的那對情侶代換成自己與她。那個女孩不會是她，她的頭髮應 該更加的柔順，像風一吹就會如同柳絲般輕浮在空中。他記不清她靦腆笑著的樣 子，但比起眼前的女孩，肯定更像一幅久久端看也不會減了風韻的畫。 夸父稍稍閉上了眼睛，但他怎麼也想不起她當時的模樣，眼裡只看見跟外頭天 色一樣的黑。

2 「走過路過千萬不能錯過，孝順父母的最佳首選」 前方公園口的轉角處，搭起了一個臨時拐杖特賣會。裏頭擺滿各式各樣的枴 杖，從金屬、竹子到木頭製的都應有盡有。夸父頭一次見到拐杖的拍賣會，也許這 個社會確實進入新聞常說的老人化社會了。會場裡清一色幾乎都是像自己一樣年紀 的中年人，距離用上它們還要很久的時間，但真正需要用的老人也無法出門替自己 挑選就是了。在這裡的客人大概都是要幫父母買的吧，畢竟很少有人會想到自己有

天也會需要。 說起來下下個週末就是母親的生日了，自己卻還沒挑到適當的禮物。她也到了 該撐拐杖的年紀，該挑點怎樣子的給她呢？ 從小到大，家裡也不曾給自己辦過什麼慶生活動。母親常說，慶生是那些有錢 人家的事，自古以來就是這樣，住大宅子裡的人辦個壽宴，隨便擺上幾桌，就夠我 們這些窮人家吃好幾個禮拜的飯。雖然家裡的日子是這樣，但母親還是會在生日那 天在飯盒上多添顆蛋，這就夠當時的他吃得津津有味了。若換作是小旭的話，不把 蛋白和蛋黃分得乾淨的話，根本連動都懶得動一口。 這幾年，家裡的日子變得好過一些後，便無端多出了許多從前沒有過的節慶， 好比母親節、父親節這些，平時中秋節、端午節那些還好送東西，這種生日什麼的 簡直令人不知所措。若是包紅包，自己又包不過二弟，豈不是令人笑話。還是選個 別是別緻實用的東西實際。 夸父看著眼前玲瑯滿目的拐杖，開始猶豫起來。他想不起母親平時有什麼樣的 喜好，但若是論買東西，他絕對跟家裡那口子一樣，總要拿起來拉拉扯扯一番，看 是不是經得起用。 那就買最不容易壞的金屬拐杖吧。 但夸父又想起母親是個傳統老式的女人，對於這樣現代感的東西恐怕不會有多 大的好感。既然是要送禮，還是得看上去得人家的意才好。那麼便剩竹拐和木拐在 挑了。 當目光四處游移時，夸父忽然被一把雕工細緻，握把處刻著龍頭，整體看上去 紮實堅固的木拐杖給吸引。這讓他想起舊家附近那間大廟裡的八仙桌的桌腳。 「這位先生真是好眼光，您現在手上拿的這個可是桃木做的上好拐杖，不僅堅 固耐用，而且這桃木啊還可以拿來辟邪，送老人家最能討他們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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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聽他這麼一說確實有些動心。他想起母親確實很信風水鬼神那一套，她還 曾經認真的囑咐過，她若是走了，要用土葬，千萬不能用燒的。在她的觀念裡，火 葬後放到靈骨塔裡，那不僅是死無全屍，還不能入土為安，這些可都是大忌諱。 前幾年被她看到自己的器官捐贈卡，她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什麼不 孝，死無全屍之類的，當時人命都還沒救成，就快難過的要了母親的命。 夸父將那把桃木拐仔仔細細地摸了好幾遍，尤其是那雕龍的握把處。 這龍形的紋飾看上去有些張揚，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當家在持做權杖一類的東 西。拿在手上，看上去倒有點像是從前那間廟裡供奉的王母娘娘。 他有些懷疑這拐杖本身真能避邪嗎。但那一鬃鬃火焰般富有氣勢的龍鬚看上去 確實有模有樣，唬的人一楞一楞的，這似乎就夠了，他也就不再多去細想。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包，計算可還會剩下足夠買燈泡的錢。算了算，買了這桃 木拐杖後，恰恰好還夠，可真是今天唯一稱心的事。 走進五金行裡，夸父看著燈泡區中眾多類型的燈泡，有省電的、LED 的、鎢 絲燈、鹵素燈泡等等。 省電的雖然便宜但是顏色偏冷，鎢絲燈和鹵素燈雖然顏色偏暖但是耗能又貴， LED 的壽命長、亮度大但是價格較貴。大抵亮度高色彩又漂亮的總是昂貴。他迅 速地掃過一遍價格後，隨即從中拿了一個最便宜的便離開了，一切的過程就是這麼 短暫。 在價錢上猶豫老半天是浪費的。這是母親常掛在嘴上的話。 「一共是……」 他將身上的鈔票率先掏了出來，隨後將口袋中所有的零錢拿出來一個個盤點， 最後連皮夾暗袋裡的銅板都給仔細的挖了出來。 少了五十元。 怎麼會差這麼多。燈泡的價格何時變得這麼貴？

「先生請問這個還需要嗎？」 「先幫我保留著，我領個錢馬上就回來。」 一路上夸父心裏還是感到相當疑惑，沒想到現在燈泡已經長到著個價格了。說 起來，他們從搬到現在住的房子大約六七年了，這是他頭一次換燈泡，隔了這麼久， 確實該漲了。

3 好不容易將東西買到手後，夸父走進附近的一家全天不打烊的咖啡廳坐著。原 先出門時，連買二送二的蘋果都捨不得買，現在竟跑來這足以吃上一頓飯價格的店 裡休息。但方才臨時去超商提款已經害他被收了手續費，這領在身上過多的一千 元，若是不花掉一些的話，總會讓他感覺它們在諷刺自己確實如同老婆說的那樣愚 蠢與不善家計。 雖然到了咖啡廳想要久違的奢華一下，但菜單上那些咖啡圖片旁驚人的數字， 讓他不禁默默地將眼神移往氣泡飲料與茶飲區。

最近有哪天不是靠著咖啡把工作苦撐完？現在能休息的日子還弄得這麼清

醒又是何必呢，好似沒有累著日子就過不下去似的。還是點個氣泡飲料吧。 夸父坐在店裡一個靠窗的位置，他喜歡就這樣貼著外頭坐。也許老婆會從附近 經過，又或者有鄰居或熟人會認出他來。他們會看見自己這個有老婆小孩的男人在 這時間還在外頭的咖啡廳獨自悠閒的待著，像是拋妻棄子的輕浮浪子一般。但他就 是要讓人能看見，對於一個成日在外頭奔走的經濟支柱來說，這是他應有的權利。 他決定在這裡悠閒地進行他壯烈的抗爭與罷工，為此，他還特地挑了一個兩人 坐的桌子坐下來。並不是期待會有什麼電影般的豔遇，只是他自認還是個年輕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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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別人眼裡，還有被人傳謠言的價值。 想著想著，不覺大口地吸著杯中的氣泡飲料，一股氣頓時在他喉嚨嗆著。 手上的錶正顯示九點十五，平時愛看的行腳節目已經開始，但同時也是老婆的 八點檔劇情演的最火的時候。他不懂為何她總喜歡看裡頭的人三天兩頭都在吵架。 平時要到處看人臉色，捱主管酸言酸語的他，只想回到家清閒一下。每次一轉臺， 那瞬間升高的警張氣氛，肯定不比抓姦踹門前的那一刻低。那些八點檔大概都演得 不夠寫實，成天吵外遇吵婆媳的，這種才是他天天吵得不可開交的。 一想到這裡，他暫時也斷了急著要回家的念頭。 夜漸漸深了，夸父感覺到白天和夜晚在外奔走一整天的疲倦，與方才胡思亂想 引來的疲倦疊加在一起，朝自己襲來。當疲累感在他身上累積到極限值時，他身子 猛然抽動了一下。 隨後他便完完全全的醒了。 刺眼的陽光朝他眼睛侵襲而來。他用手微微遮住炫目的有些礙眼的陽光。 天亮了？ 這不可能，自己坐在這裡時明明才九點，怎麼一打個盹，太陽就從那端跑出來 見人了？ 夸父腦海中頓時浮現老婆驚慌失措的模樣。他急忙摸了摸口袋，發現因為昨晚 急忙著出門，而且不過是到附近買個東西，所以沒有帶手機就出門了。他心想，依 照她的個性，該不會已經去警局報案了吧？前幾天手機不過是跳出一個中毒的詐騙 網頁，她就急的馬上打電話去給在電腦公司上班的姪子，弄得大家人仰馬翻，最後 也不過是虛驚一場。一想到這裡，他隨即往家裡直奔而去。 一打開家門，既沒有警察，沒有小孩，連老婆都不在。家裡整整齊齊，看上去 什麼都沒有缺少，也沒有東西被弄亂。他看了一下客廳牆上的掛鐘，雖然剛才一路

上不停透過手錶反覆地確認時間，這個時間，孩子應該已經去學校了。而老婆…… 大概是去菜市場買菜了吧。 因為整夜沒有檢視訊息，怕手機裡頭早已堆滿一堆需要處理的訊息。他連忙將 它打開一看。只見上頭空無一物。這雖然值得慶幸，卻又讓夸父不覺悲從中來。尤 其，竟連家裡打的未接來電通知都沒有。 這一定是因為老婆他早看見我手機沒帶出門的關係吧，他朝自己解釋到。偶 爾，他也是像現在這樣一個溫柔的人，會替別人說話。 當最棘手的事雲淡風輕地化解後，夸父才開始意識到，自己上班要來不及了。 該死，這或許是他意料之外最糟糕的事。

4 打開家門，發現老婆正安靜而專注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樣子好似假日晚 上看著卡通的小旭。桌上擺著切好的桃子，那正是他昨日掙扎了許久才買回 的。 看見夸父回來後，她以平常的口吻說了一句「今天特別早回來呢」，然後又轉 頭看向電視。上頭正重播著多年前的料理節目。夸父看著上頭色香味俱全的料理， 不覺感到陣陣飢餓。由於昨天買了水果和拐杖的關係，今天中午只點了一碗便宜的 乾麵，不僅滷蛋沒加，連湯都沒叫，真是餓的快要了他的小命。 快速的把身上悶熱的西裝卸下後，他在老婆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那電視上的美食節目雖然引發他的食慾，但回頭看了幾眼老婆後這念頭便打消 了。縱然她看了這麼多教做菜的東西，也從未想要親自嘗試去做，每天還是坐著那 幾道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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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伸手按了下電燈開關後，發現電燈依然保持原狀。平時，為了省電，家裡 都是等到日落時才會開燈，所以他一回家時還沒察覺到異狀。 「這燈我又不會換，當然還是暗的。」 他一瞬間以為老婆會質問他昨天買個燈泡卻整晚沒回來的事情，心裡頓時慌張 了一下。然而他卻只是好聲好氣的解釋眼前的狀況。跟她生活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了，現在這樣大概算是她溫柔的表現吧。但他隨後又想，彼此都已經過了會反省自 己而對另一方溫柔的時候。大概，是冷漠吧。 夸父心裡懷疑，眼前的她應該有發現自己昨晚整夜沒回家吧。他雖然想問，但 卻又怕問了之後，惹來原本逃過一劫的罵。其實，這還只是其次，若他朝自己質問 和責罵的話道還讓他舒坦一些，他真正怕的是…… 夸父熟練的將家裡的燈泡轉了下來。雖然已經六七年沒有換了，但從小到大， 他不知道處理過生活中多少大大小小的問題了，修馬桶，拆窗戶等等都難不倒他。 雖然他現在正背對看著電視的老婆，但他感覺自己正被以一種仰慕的表情注視 著。 他覺得此時此刻除了燈泡正在新生之外，還有什麼東西也跟著重新要被點亮 了。那被換下來的舊燈泡因為已經壞了一夜，早已變的冰冷而無溫度。 喀。新的燈泡被穩穩的換上了。下次當它在離開這裡時，只能是再也發不出光 的時候。 電燈被點亮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一股莫名巨大的喜悅，彷彿他剛為這裡迎進了 太陽一般。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煮飯，你也差不多可以去接小旭回來了。」妻子留下 這句話後便進了廚房，兩人的眼神並未有所交會。 留在原地的夸父微微露出了笑，不知道是對著誰。

當夸父把大門打開正準備出門時，老婆忽然又從廚房出來叫住了他。 「下午你老的有打電話過來，說下下週的慶生晚餐要改時間。」 「喔，那有說改到什麼時候嗎？」 「沒有，這你不會自己去問她嗎，伊不是你母仔嗎。」 「我母仔也算是你母仔。」對於老婆莫名牽連上自己的怒意，夸父忍不住順口 回了幾句，雖然知道這樣勢必會引來更多的話。 「嘿啦，我母仔是要千拜託萬拜託好不容易說好要辦生日，然後打個電話來 說，彼天袂使 ( 那天不行 )，就煞煞去了 ( 就算了 )，好像人家推掉原本袂甲姊仔去 割香 ( 進香 ) 攏無要緊一樣。」 感覺到老婆正要開始滔滔不絕起來的前兆後，他連忙敷衍了幾句就把門關上去 接小孩。 夸父在半路上才想到，自己昨天買的桃木拐杖不知道還送不送的著，一時間又 擔憂起來。說起來，不知道老婆看見那拐杖了沒，要是被他看見了，大概又要唸好 一陣子，即使價格合她的意，總還會有其他不滿意的。 夸父心裡時常環繞著種種聲音，他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究竟是朋友口中所謂怕 老婆的人，還是交往時老婆曾說過的溫柔的男人。就在他反覆思索得不出結論時，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接下來要把車開往哪裡。 身為一個白天勤跑業務的上班族，這一帶，甚至說是好幾個縣市的路他都熟的 不行。但問題是，他並不記得小旭的補習班確切的位置，說起來，平時這事都是老 婆在做的，要不是因為昨天的事想說早點回家看看狀況，現在八成還是老婆去載。 夸父猶豫著該不該打電話回去問問老婆，但想起老婆剛才還在氣頭上的樣子便 隨即打消了念頭。他依稀記得小旭的補習班旁好像有一家麥當勞，便拿出手機搜索 了附近麥當勞的位子，決定就這樣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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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不停加快車速，幾乎都逼近道路的最高限速。 他現在忽然好想趕快見到小旭。 由於昨天在外頭沒回家的緣故，他已經快兩天沒見到他了。但他對於現在自己 的行為隱約感受到一種矛盾，若他真想趕快接到小旭，那麼他應該拋下他那無謂的 身為男人的自尊，打電話去問老婆。被老婆碎念這種事對於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 飯，像現在這樣毫無效率的行事方式，不僅稱不上是一個穩重的父親，或許連一個 成熟的大人都算不上。 好像也不是這家。 在經過了三四家麥當勞後，夸父心裡漸漸開始感到焦慮，他決定還是打個電話 回去問問，畢竟這事是不能搞砸的。 好似在呼應自己的擔心一樣，口袋中的手機在他掏出來的那刻開始震動並亮了 起來，上頭顯示著家裡的號碼。 雖然預知到一股不妙的感覺，但他還是隨即接了起來。 「你還在半路上嗎？不用去接了，小旭已經自己坐公車回家了。」 簡單地把話說完後，電話就掛了，裏頭沒有鋒利的質問與責罵，但這反倒使夸 父擔憂了起來。通常，她要是不在這裡罵的話，回家肯定不是簡單就能了事的。想 到這裡，他不禁感到煩躁起來。說起來，自己現在會在這裡做這種事，是因為出於 擔心老婆的反應才早點回家而導致的，現在倒搞的裡外不是人。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讓黑夜正式降臨，雖然說是黑夜，但路上的行人仍拿著各 式各樣發著光的裝置在移動著，彷彿一個個頑強的小太陽。 夸父現在並不想馬上回家，但也不知道該轉往哪裡，對他而言，夜晚不過是為 了迎接天亮時的四處奔波而存在的。 現在的他就像是夜晚的向日葵般不知所措。 前方的紅綠燈就要轉綠了，但距離東方的天空轉白，還要很久。

特別篇．日後談評析

作者｜許明智

以「夸父」為主角之名，將「日」的元素嵌入主題，容易讓讀者聯想到《山海經． 海外北經》的夸父逐日。挪用神話題材的作品已不新奇，熟稔中國古代文學的讀者必 然能列舉諸多例證。然而，更令我們期待的是，在古典文本的語境與現代生活情境的 對話中，作者如何透過小說這個文體，來開展另一層次的「談」話？在古代神話與當 代談話的縫隙裡，文字所構築的關懷向度，又有什麼得以相遇、交流，而後分流之處 呢？ 上述提問，是進入這類型的作品前，讀者能先自己在腦海中享受的思考之樂。回 到作品本身，這裡所談的「日」，並非夸父逐走的那個實存的物象，而是更深刻密合 於人們生命的日常。國皓在這篇文章中錯置了日之意涵，把神話的想像維度，擴展至 人們如何理解神話的後設思維：如果夸父追到了太陽呢？事實上，這個叩問正是〈日 後談〉之所以翻轉人們既定認知的關鍵。開頭的「天黑了，他卻還在外頭走」，揭示 這個時代的感覺結構──在人們日常活動的表象下，日終究是會降落的。而現代的夸 父，帶領我們看見微妙與不明確的生活實況：逐日之夢化為一個小小的燈泡，被遺棄 的枴杖成為當代老人化社會與人情關係之間的縮影。在神話裡「化為鄧林」的夸父， 卻仍在現實的社會齒輪中，等待著東方天際轉白的時刻。 這部小說有個清楚的主軸，我卻又不願讓它只侷限於此。當代神話學大師喬瑟 夫．坎伯在《神話的智慧》中提到「神話，是人類心靈的歷史，是社會集體的夢。神 話主要的功能是使我們與身處的時代與環境發生意義，而非數千年那些遙遠而陌生的 時代。」是的，神話與小說不再只是想像，國皓的〈日後談〉帶領讀者進入的不只是 古典傳統層層交疊的故事，他更嘗試讓夸父穿越時空，成為當下時空的象徵人物。在 廣闊的時空座標中，國皓成功讓「逐日」的意念，轉換為「夜晚不過是為了迎接天亮 時的四處奔波而存在的」詮釋。 夸父始終沒有停歇，在不曾停止的時流之中。以古典文化為基礎，國皓確實善用 了小說的細節，來折射出更多屬於當代的探問。有趣的是，這不也正是中文系的我們， 一直在嘗試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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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組專欄

性別藝文空間──女書店專訪 採訪｜李品杉、李弘澤、陳晏翎、葉芯余 攝影｜陳晏翎 撰稿｜李弘澤

／性別交流的空間／

如今二十五年過去，在政府與民間

走上新生南路三段 56 巷中一條不

團體的努力之下，性平觀念逐漸落實，

起眼的狹窄樓梯， 推開門扉踏入女書

社會上對女性的態度慢慢從壓迫轉變為

店， 架上整齊陳列的圖書以及頗具質

尊重，而因應這樣的風潮，女書店也不

感的木質桌椅映入眼簾，潔白燈光灑落

再只是一個販售女性書籍的場所，更成

在柔軟的地毯上，音樂輕快地應和著

為了一個提供各種性別互相交流的空

，女書店就儼然是大都會中一處世外桃

間，讓人們得以在這裡閱讀各種書籍、

源，令人拋開外頭的紛擾與無奈，尋回

分享生活中與性別相關的事物、討論

心中那一塊淨土。

== 各項性別議題，藉由對話、互動，

成立於 1994 年，女書店是華文世 界中首家以女性主義為主題的獨立書

進而認識、理解、關懷彼此，這就是現 階段女書店這個空間的最大意義。

店，當時的女權主義者和婦女運動工作

「女書店的主體是一個空間，但是

者看到了社會上性別不平等的情況，便

人們賦予這個空間意義」書店經理李秀

希望透過女性書寫的提倡，一方面讓大

美說。從女性主義運動的視野看來，女

眾有機會瞭解從女性角度所看到的世界

書店只是其中微小的一環，但是在打破

面貌，以及她們的生命歷程、故事與內

性別不平等的框架上，即使大家走出不

心感受；另一方面也協助「女書」的行

同的道路，最終的理想和目標無非都一

銷，促進女性在經濟上的自主能力，以

致希望能消弭各種性別族群所受到的歧

擺脫男性至上主義的枷鎖。

視，使他們得到應有的認可與尊重。

／從女性主義到多面向關懷／

義的一個重要目標：解構父權體制對任

女書店起初的成立以推行女權為宗

何生理性別、性別氣質、性傾向的人施

旨，力求動搖男性的權威，改善性別不

以的壓迫，讓所有人們得以獲得均等的

平等的問題，如今在各方努力之下，女

對待。」

性地位已明顯提升，面對這樣的改變，

從最初的女性主義，至今推廣至各

女書店除了樂觀其成，也將持續配合社

個面向的關懷，女書店的服務對象早已

會脈動擴展其關注的議題範圍，包括同

不僅限於女性，更是跨越了性別、族群

性婚姻、LGBTQ 權利、族群問題等等，

的隔閡，只要願意尊重多元價值，女書

近期更發展出男性研究的新方向，對

店都將張開雙臂歡迎你的加入。如此多

此，秀美經理解釋：「女性地位長期在

元的經營模式，發揮了女書店更大的價

強勢的父權觀念中遭受壓抑，而我們藉

值與影響力，這點實在令人相當感動與

由對男性的相關研究，也是履行女性主

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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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活動的期望與迴響／

命結合，內化成自己的觀點，這就是座談

近期女書店也時常舉辦性別議題相關

的最大價值。甚至即便內容無法留在記憶

講座，盼藉此拉近不同族群間的距離，在

中太久，座談當下意見交流、互相傾聽

座談的參與之中，人們不但增進了對各個

的喜悅與感動，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

族群的理解，也激起對於項議題的反思，

呢？」

是一項非常具有影響力的活動。

事實上，這樣的活動造成的迴響相當

「我們其實不一定要期待這些講座會

廣大，不但參與人數眾多，現場討論也相

有很多人參加，有幾次由於時間、天氣等

當熱烈，可見大家必然十分享受這樣的氛

各種因素，來的人屈指可數，但人數不多

圍，而這在多元性別的推行上是一件相當

的對談反而可以更加深入、更貼近生命，

樂見的事，唯有互動才可能了解那些與自

未嘗不是件好事。」秀美經理如此描述講

己不同的族群，也只有彼此的理解，才能

座舉辦的現況。至於講座舉辦所期望達到

讓我們發自內心互相尊重。至於這樣的活

的目標，秀美說：「人們在講座中，若能

動是否持續舉行，秀美說：「只要是對的

被其中的一句話、甚至一個字詞所打動，

事情，就應該繼續努力，這也是性平提倡

而在生活中反覆咀嚼、思考，並與己身生

者共同的任務！」

／女書店與周遭的互動／

秀美表示有不少中、南部的學校曾來訪，

除了提供大家一個交流的空間，女書

也有以獨立書店為研究對象的研究生前來

店也積極與其它店家、團體、學校互動。

勘查，甚至曾有美、澳、韓等其他國家對

位於女書店樓下的女巫店即為一例，女巫

性別議題有涉略者慕名而來，透過網路資

店是以女性為主題的咖啡店，也供許多獨

訊的擴展，女書店也建立起和世界各地的

立樂團有個表演的空間，同樣作為女性主

互動管道，讓各地對性別議題有興趣的人

義的提倡者，女書店和女巫店總是相互扶

們、團體得以有互動、合作的機會。

持，雙方都會主動介紹客人至對方店裡逛

整體而言，女書店是一間具有重要指

逛，也會幫忙宣傳彼此店內的活動，雖然

標意義的書店，它見證了臺灣性別平等推

屬於不同性質的店家，卻是相當好的夥

行的篳路藍縷，也提供各方人士一個交流

伴。

的空間，一如秀美所說：「書本具有改變 此外，該社區的居民也常至女書店光

世界的力量」，期待這股改變的力量能持

顧，秀美經理提及有些人們居住於此數十

續作用，讓臺灣的社會得以朝著更多元、

載都未曾進過女書店，有次偶然踏入，頓

友善、包容的方向邁進，這絕對是二十五

時感到耳目一新，從此成為店中常客。隔

年來，無論是女書店本身，抑或是所有來

街相望的臺大也是女書店的好鄰居，有不

過、愛過女書店的人們所由衷期盼的。

少特別關注性別議題的學生不時造訪，女 書店也曾和台大女性研究社等社團共同舉 辦活動，互動相當密切。當然，迫於營運 需求，女書店總不免期望顧客能於此消 費，然而即使只是進到店裡翻翻書、聊聊 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亦不失為一種優良的 互動模式，這都是女書店竭誠歡迎的。 女書店的互動對象並不受時空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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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組專欄／影評

∕「支配」與「被支配」∕

∕「信仰」的瓦解∕

每一個電影中的人物似乎都脫

是什麼使信仰成為信仰？是一

離不了「支配」與「被支配」的宿

種神秘、抽象，因為未知而達到完

命。肚財的生計與葉芬如的生命皆

美；因為無形進而近乎無瑕。然而，

受支配於黃啟文，而黃啟文的事業

在電影中大佛出場的場景是在一間

成就則受支配於政府官員，甚至得

混亂的工廠，充斥著佛像的手、腳

為了取得建造大佛的案子而與陳秘

的殘肢，以及滿口髒話的工人。在

書長發生性關係。

這樣的場景中，大佛已不具備信仰

當警察局的李組長懷疑黃啟文 與葉芬如的失蹤有關，而展開偵詢

的意義，而是讓我們聯想到大佛是 一個可被製造的形體。

時，副議長立刻前來關說，並且向

當天九上人帶著一群佛教徒前

警分局長施壓希望放了黃啟文，最

來工廠察看大佛的進度時，師姐處

後，在警分局長委婉請求之下，李

處刁鑽黃啟文，認為大佛的雕塑有

組長屈服了。我們可以藉由這樣的

失精準，她想要藉此向那些官員們

結果去探討「旁觀」這個基調，為

表示，以她為一名佛教徒的身分，

什麽李組長最後選擇了屈服？因為

是有立場、權力、專業去糾正他們

他知道一旦抵抗；那他的職業生涯

的。我們看不見虔誠，只看見了信

就會在這場巨大、齷齰的官商勾結

仰是如何被利用作為一種權力象

洪流中被犧牲，甚至連累他的長官

徵。

（警分局長），所以最後他選擇了 追求缺乏正當性的「安穩」。

作者｜陳中觀 ∕不覺得你也在大佛裡嗎？∕ 電影最後的聲響，接連敲擊的 聲到畫面變黑，導演不說答案，留 給觀眾醒思。我們可以將這樣的敲 電影中有一幕，是土豆帶著肚 財與蔡脯去找他的廟公阿伯收驚， 最後廟公給了他倆一句話：「神也 是會挑人的。」挑什麼？當然是那 些有權有勢的人，導演已經提醒了 我們：有錢人的人生是彩色的，窮 人的人生是黑白的。然而連庶民的 精神信仰也與金錢權勢扯上關係 時，信仰便不再具備崇高與理想。 在這部電影中，導演處處在解構觀 眾對於信仰的美好想像。

“

擊聲解釋為一種無力的控訴，在這 樣充斥著潛規則的社會中，小人物 就如同處於黑暗而無法逃脫。 另外一種解釋則是導演要製造 一種大佛中的臨場感，讓觀眾跳脫 劇外的角度並進入電影，接著我們 會發現……其實每個人都是社會中 的「旁觀者」，面對社會問題人們 選擇冷漠，選擇不正當的安穩，彼 此心照不宣，大家都在承受生理性 的抵抗而假裝安穩。

當我以「旁觀者」的角度去欣賞《大佛普拉斯》這部電影時，我會引用三島由紀夫形 容他閱讀太宰治作品的感受——一種「生理性的抵抗」，當我看見了社會的黑暗、 人性的墮落，以及小人物的無奈與困難，然而戲外的我什麼事都做不了，只能持續做 一個旁觀者，眼睜睜地看著這部悲劇上演，任由自己的意志無限下沉。

” 39

家與愛 — —《小偷家族》影評

作者｜陳暄

「家」的定義是什麼？一定要以血緣

定把她暫時帶回家裡。小男孩祥太是被他

維繫才能稱作家嗎？《小偷家族》通過六

從車中救出來的，而治把祥太帶回家的心

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主角組成的家，帶出了

境，想來和把由里帶回家的心境是一樣

數個社會問題。整部電影沒有明確地批判

的——即是出於一種放不下的關心。他把

這些人的對錯（即使偷竊是非法的），撇

兩個小孩帶回家後，教給他們偷竊的技

除掉非黑即白的價值觀，更深入地描寫了

能，也教給祥太在成長中需要的知識。雖

他們之間的情感、互動、矛盾。

然他給他們灌輸的價值觀和社會道德有偏

小女孩由里的加入是讓這個家發生變 化的關鍵。治見到小女孩獨自在家，就決

差，但他對他們近似父愛的關懷是無法因 此判定不存在的。

信代本來對於留下由里持強烈的反對

信不疑的，直到由里被雜貨店老闆逮到，

態度，但在聽見由里父母的爭吵後態度就

他才開始懷疑這一切。誤以為自己偷垮了

180 度翻轉。從她和由里的互動中，可以

雜貨店的壓力逼他面對小偷家族價值觀和

推測出她和由里有過相似的處境。由里待

社會價值觀的矛盾，最後他為了不讓由里

在小偷家族裡的時候，這兩人像是鏡子，

走上和自己一樣的路，為了終止小偷家族

也像是互相治愈傷痕。信代為了由里放棄

的錯誤，他故意被警察逮捕。這同樣是出

工作職位，也堅信自己對由里的愛勝過她

於愛，出於對由里的愛，和對這些「家人」

的父母，直到最後被捕的審訊階段。在社

的愛。

會的審視下，她一直不屑的血緣顯然還是

這部電影結束在回到原生家庭的由

重要的。認清這個事實，甚至被說服的信

里。她獨自一人在玩，卻還記得在小偷家

代，因為最後的愛而決定告訴祥太他的身

族學會的，沒有照母親的要求說出「對不

世。

起」。電影沒有直接呈現她的受虐，只是 然而祥太真的不記得那些嗎？他或許

停在她望向外面的目光。不煽情的結局，

是記得的，但和小偷家族的羈絆讓他「忘

反而顯得更真實。小偷家族的成員曾問過

記」了過去。治給他灌輸的價值觀是他深

她想不想回去，但她選擇了留下。在小偷 家族短暫的生活中，她得到了在原生家庭 缺乏的關懷和愛。 維繫小偷家族的，結束小偷家族的是 什麼？我想，都是他們之間超越血緣的 愛。他們偷了社會框架中「家」的名義， 偷了像家人一樣相處的生活，但發自內心 的愛是無法偷的。《小偷家族》呈現給我 們的不僅是「偷」和「家」，更多的是看 不見的愛。 （題外話：我大概真的是下標題苦手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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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 它 出 美 激 這

「小誌」在英文中稱「ZINE」，字源來自雜誌「magzine」，指的是 獨立出版，不以商業營利為最主要考量，以呈現個人理念或提供想法進行實驗為主的一種創作方式。 它常常是小規模出版，少量的印製或者手工完成，在不用考量大量發行與市場反應的壓力下，更能做 出自己真正想完成的書，進而以自身的理念和志同道合者進行一場暢談。 美編組嘗試透過進行小誌的策劃與製作，體驗從零開始完成一本屬於自己的書，過程中大家彼此分享 激盪出更多創作上的火花。每個人在找尋想法的過程中，或迷失，或碰撞，從而感覺到真正的自己。 這些內心的發聲或大或小，它們的意義在過程中已然存在，未必需要回音……

小誌理念 作者│戴國皓

「小誌」在英文中稱

美編組嘗試透過進行小誌的策劃與製作，體驗從零開始

「zine」， 字 源 來 自 雜 誌

完成一本屬於自己的書，過程中大家彼此分享、激盪出更多

「magzine」， 指 的 是 獨

創作上的火花。每個人在找尋想法的過程中，或迷失，或碰

立出版，不以商業營利為

撞，從而感覺到真正的自己。這些內心的發聲或大或小，它

最主要考量，以呈現個人

們的意義在過程中已然存在，未必需要回音……

理念或提供想法進行實驗 的一種創作方式。 作者│侯怡安

恐 龍

kǒng lóng 學名：Dinosauria 介紹：中生界棲息於陸地的大型爬蟲類。 日日沉睡在幽暗的博物館中。有誰知道，他生前看到什麼？是弱肉強食的殘酷生存？還 是子孝母慈的溫馨場景？那個混亂，強者生存的時代，恐龍頭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是爭 奪地盤的一次次衝撞，還是破殼的悸動？ 恐龍頭骨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在這，他對從前的事完全沒有印象。空空的腦袋，和空空 的眼窩常使他覺得寒冷無助，彷彿他的生命就這樣被淘空了。 博物館裡形形色色的人們為他帶來生命的填充物，因為空洞的眼窩，他能把事情看得更 清楚，一對對彼此愛慕的男女、一群嘻笑歡鬧的孩子，好多好多事，他都看到了，他用空洞 的眼窩看透了。

是誰在看著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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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家萱 做小誌對我來說，是很自由的事情。小誌是創作者純粹因為創作熱情而生的產物，只要 有想說的話，或者只是單純想做一本小書，都可以成為一本小誌。小誌不受出版社商業考量 的限制，也不受一般印刷品的規格限制，所以不管你想全手工製作，使用特殊材質，或做一 般機器做不到的加工都可以，內容上也不用考慮別人想看甚麼，而是做出發自內心想做的作 品。我認為這是維持創作熱情非常好的方式。 我這次嘗試製作的小誌靈感來自於一位插畫家的作品，他把不要的傳單或雜誌上的字用 黑色塗掉，只留下一兩個字，並在上面作畫。這讓我聯想到我們閱讀文本的方式，同樣一本 書，不同的人看完卻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感想，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們是不是會下意識地把某些 東西屏蔽掉，只看見那些和自己的生活經驗有共鳴的呢 ? 或者，經過翻譯的作品，會不會因 為沒有對應的詞語，或者翻譯者本身對文本的主觀理解，而失去原意 ? 因此，我選了一段小 說的文字，把某些部分用不同的顏色標起來，某些部分則用黑色塗掉，想傳達我們閱讀時會 主觀選擇的感覺。背景的部分則隨意暈染，再加上一些抽象的圖形，試著用圖像語言描繪我 閱讀這段文字時所主觀感覺到的氛圍。

作者│鄭旨妤

對我而言，做夢是一件令人享受的事。 夢中的世界總是揉雜著虛構與真實，漫著若有似無的灰暗色調。多變，而無邊際。 夢境的視角似乎是不固定的，除了作為主角本人，也可能不屬於其中的任何一個角色，全程 以一種透明的靈魂型態，跟在主角身旁看完夢境的始末。有時，更是會出現視角跳轉的情況， 使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然而，不論是以哪種視角，在醒後的回顧裡，都有種看電影的感 覺，彷彿我在裡面人物不知情的情況下，觀看或參與了他們生命中某段私密的故事。 以手工小誌的形式將自己關於夢的記錄集結成冊非常方便，小小的一本放在手中，翻閱 起來輕鬆舒適，製作上也能一切隨自己的喜好做調整。 作者│陳誌緯 這是一本嘗試使用各種書寫「動作」，包括 手機、筆記本、日曆紙、電腦；以及各種時間 段：十分鐘、兩小時、一整個禮拜之實驗性書寫 方式（除此之外，也包括作品是否修改等等）， 創作同一篇小說的小誌。 我意圖藉此探測許多 寫作上的問題，並將本書命名為「誕生於一通電 話之後的書寫理論」，其原因顯然與我接了一通 電話有關。彼時剛寫完一篇小說，正欲求回應， 於是將文章傳給寫劇本的男友，請他回覆。在電 話裡，我們爭吵。他問我：為什麼無法忍受修改 自己的作品？我不知道。因此為了這件事，說是 藉口也好，探索也好，有了這次的創作。 如果 有朝一日完成（目前進度：35%），也許可以揭 示某種於我而言重要的書寫價值觀。

誕 生 於 一 通 電 話 之 後 的 書 寫 理 論

讓我們想像，用筆書寫會是什麼樣子？手持筆接近紙，墨水就 留在紙上；離開，墨水也一併停止它的流動。整體動作的流暢，為 它們帶來一種客觀的聚合性。書寫在此被視為即時、連續的結構， 是什麼讓他們可以成為一種整體？許多文學家會説，是内容；内容 如此被抬舉出來成為他們背後三位一體的黏聚象徴。然而這將使得 一 些 有 疑 心 的 人 感 到 不 滿：「 説 得 對 ，寫 作 是 一 種 整 體 。可 是 思 緒 ？ 思緒轉化成寫作的過程怎麼解釋？」於是，新的理論降臨，它很好 地解釋思緒與書寫之間延宕以及斷裂的性質，筆接觸紙的速度遠不 及大腦運轉的速度，而連續性的神話就此轟然倒搨。 我認為自己有必要為那些將寫作視為一種整體的人辯駁：他們 會這麼説，實在是因為用筆書寫的縁故。是這樣的動作，讓他們産 生如此美麗的幻想。筆、墨、紙，誰能否認三者之間這種和諧的關 係？如果我們把寫作行為視為作家的投身，那確實就有一種可能是 他沈浸在書寫的歡愉，沈浸在用筆書寫的影響裡。如此，書寫之所 以被視為具整體性，並且被要求指出背後的唯一概念，我們前面説 這是一種連續性的神話。而現在我們可以説，它實際上是一個「用 書寫」的神話。 用 筆 書 寫 這 個 概 念 ，討 論 到 此 為 止 。接 下 來 ，我 們 直 面「 打 字 」， 當代作家所仰賴最重要的寫作方式。仰賴最重要的寫作方式。 打字的狀況如何？我們的手指接觸鍵盤，透過一種電路感應， 螢幕上出現了字，而不是出現在鍵盤上。我們時而注意鍵盤，時而 注意螢幕，這種運動反覆持續著。我們仔細拆解這些成分：敲擊的 動作確實産生了字，可是這與我們的手以什麼樣的姿勢按鍵無關， 我們是透過輸入法，一種律則去建立一套輸入模式；而選擇一種輸 入文：陳誌緯是我們在寫作的時候，認識字的方式。 圖：陳誌緯出一個比較合宜的連，輸入法是「墨」，原因在它 涵括了對字的認識。我們得以想像墨跡，讓它暫時離開手成為一種 概念，這是因為我們知道文字的寫法。而對於書體的討論，往往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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Ḻ ⟽

作者│林君淨

TAGE_46 201905

從偷窺的實踐談「窺視」 小誌設計成一本標示著「請勿偷看」的日記，意味凡是翻開此作品的觀賞 者，皆是一位正在偷窺的人。日記內容包括兩部分，一部分是攝影作品，隨意 攝錄城市裡的人們百態，在「窺視」的實踐過程中，觀者透過鏡頭與被窺者直 視，捕捉對方赤裸的畏懼，同時體驗作為窺視者的矛盾感受；另一部分，在每 張照片的後頁加插一張紙條，節錄日記文字或真實生活記錄，呈現被窺視者試 圖在被窺視時表達的隱藏訊息。 窺視者 今日的我們都正不斷參與各式各樣的窺視，將他人的記憶、身體經驗、愉 悅感移置自己身上。當不再強調窺視帶來的「罪惡感」，取而代之的是快感與 失落兼具的矛盾感受：窺視者因所視的與自己實際的生活形成落差，窺探到的 風景越是吸引，觀者越是失落。因此，在窺視別人的同時，窺視者被逼直視自 己內裡的缺憾與醜陋，形成矛盾的罪惡心理。 被窺視者 活在常被窺視的世代裡，我們漸漸學懂在別人窺視的目光下自處。熟悉窺 視結構的被窺視者，可將「被窺視」此一被動的「侵犯」行為翻轉為一主動的 「分享」行為，有目的性、選擇性地揭露自己，委婉地將難以啟齒的秘密向窺 視者傳達，從而將羞恥感與罪惡感轉移到窺視者身上。

作者│林穎彤

這是用來記錄現在的狀態，以旁觀的視線剖析自己。 一切從攝影家杉本博司的作品 < 劇場 > 中的長時間曝光談起，那是一個泛白的畫面。 在巨大、寬闊的意象裡，整個空間只有潔白和光明。絲絲的暗湧浮動著，試圖打破空白的和 諧。 蠢蠢欲動的靈魂拼了命要成為發光體，但是卻弄得苟延殘喘。如果有天，靈魂一旦能像 自然皎潔的滿月，我，就將化為空間，清澈明朗。

作者│戴國皓 人的觀看其實並不如自己想像的客觀，在觀看一項事物時往往受到既定印象或者過往經 驗的影響，而造成意義解讀上的差異。在觀看戲劇故事時，人們往往期望能有更「入戲」的 帶入感，而會讓自己投身戲劇慣常表演形式的框架中。 這本小誌希望藉由打破「第四道牆」的方法，也就是讓觀眾「出戲」地意識到「框架」 的存在，進而達到如前面所說的干涉人對意義的解讀。而這次使用漫畫的形式進行試驗乃是 因為這是一種在紙本媒介上較貼近戲劇形式的創作。這種手法其實受到導演新房昭之作品的 啟發，他的動畫作品常常將現實場景與抽象隱喻畫面穿插其中，讓我在初次觀看時，因為顛 覆以往慣習表演形式的影像語言而感覺理解受到干涉。 雖然如此，動畫相較漫畫還是更貼近現實世界，畢竟多了聽覺的感官傳達，因此漫畫是 更貼近所謂虛擬的概念。如果在更為虛擬的世界中穿插現實要素與干涉，那勢必能讓觀者更 強烈地意識到「框架」的存在。而在串連那些現實場景時則又參考了電影蒙太奇的嫁接手法， 增加暗示與意義解讀的詮釋空間，希望能給觀者打破慣習閱讀「框架」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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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編｜許文婕 藝文部｜許明智 劉語晴 李弘澤 莊智雅 胡睿竹 陳中觀 陳柏諺 李品杉 陳 暄 陳晏翎 葉芯余 美宣部｜陳誌緯 林穎彤 林君淨 戴國皓 侯怡安 鄭旨妤 朱家萱 網宣部｜簡霈瑜 鄭 典 王品程 莊嬡羽 楊博仁 彭浩維 王泳晴

一般徵稿／主題徵稿 take.the.raincoat@gmail.com

踏歌 : 台灣大學中文系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