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42

中文人寫作平台 台大中文系發行 每月月初發刊

第四十二期 丁酉

異鄉

端月

四 十 二 丁 酉 端 月

踏歌 42

專欄 趙唯淨

京都隨筆 第二回

4

羅睿芳

異地．戀

7

王作城

故鄉 回鄉

9

陳璿安

登樓賦

12

文藝

[ 踏歌賞 ]

王伊甜 「這顆心就稀巴爛」

15

謝巧薇 囈語片段—想念閃閃發亮的海 洋、文字與目光（上）

17

沈欣柏

豆腐

24

宋繼昕

水鄉

26

林士耘

展開青春的結局──致十七 歲的妳

28

姚怡妏

花與草──記 20161117

33

吳建德 鄭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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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莉莉

Staff 與招募 封面設計：宋繼昕 美術編輯：宋繼昕、陳育仙 文字校對：王伊甜、王達緯、王作城、宋繼昕 林祉延、李律儀、吳肇芸、陳璿安 陳香樺、陳育仙、戴吟儒 封面題字：丁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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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42：異鄉

約莫是對疆域的界定、使人區分出此方與彼方。也或者是，直到踏上陌生的土地、才 恍然意識到邊界的存在。邊界的劃分使人比較，也可能使人繞開自己過去的盲點、對自我 產生新的詮釋，反思過往對事物的種種定義。那樣的界定不只體現在具體地界、亦可能存 在於各種幽微的場域，讓人頓生異樣之感。

本期以《異鄉》為主題，可窺見個人脫離熟悉場域後碰撞出的思緒，關於地景、記 憶、血緣中那些刺目的標的，或者在人群聚攏的場合，體驗到脫離現實感的瞬間——使人 發出疑問：「我屬於哪裡？」、「（這裡／世界）是否存有我的歸屬？」無法忽視的異樣 感使人困惑，而與環境摩擦，與自我辯駁。

不由想起電影《霧中風景》中踏上漫漫路途的姊弟，確實跨越地域，而被迫從熟悉的 生命型態中剝離、抽長。出於自由意志、或者外力干預，置身於陌生土地（但熟悉的土 地也不能屏除），必須跨越什麼以使自己安然嵌合，那個「什麼」甚至是與自我的永恆糾 纏——總覺得將這些異樣感記錄下來，也許即是寫作者的願望，希望能見證繁瑣的思考、 情緒梳理的過程，我們是否能藉此看清搬弄自身的東西呢？能不能在霧散去後，看見邊界 （存在嗎？）、看見意圖描述的樹呢？

主編 陳育仙

京都隨筆 第二回

趙唯淨

專欄

第三天 今天的行程是京都郊外舞鶴市的天橋

可謂之絕也。山與海，與天，在這裡以一種

立。從京都市出發，一百公里的車程，在臺

無比協調而自然的韻律共舞著，呼吸著，那

灣已經橫過了將近半個島嶼，在這裡卻仍在

是一種極致的美，至大的美，只有造化能一

同個京都府。舞鶴市是個位於京都北邊的港

手成就的鬼斧神工，將天地之大者齊聚，卻

口城市，面臨日本海，在過去大日本帝國時

能將山、海、天，藍與綠，調和得如此和諧

代即是海軍軍港，現在也是海上自衛隊基

又富有層次。這兒有個奇特的設施，讓遊人

地。

彎腰俯身、從胯下往後遠眺山海美景，只有 在這樣的動作時，才會驚覺碧海藍天是如此 天橋立素有日本三絕景之美稱，位於海

灣頂點，海拔甚高，能俯瞰整個港灣的景緻。

相異而又相同，天地倒置，孰天孰海，恍惚 難分，造化之絕，一至於斯矣。

此處群山環抱，背山面海，俯仰空闊。登高 望遠，只見身後鬱綠蓊翠的山巒層疊如聚，

一路上車程雖長，窗外卻是美景不絕，

在灣澳直接入海，港灣一側有一內湖，以中

毫不無聊，每一時一刻的車窗，隨便一框就

間一帶長峽映帶沙灘為界，湖內的海水是湛

是一幅動人的寫真。我很驚訝日本的田園鄉

深濃郁的幽藍色，帶著一種醇厚深沉的幽靜

村竟能如此如畫如詩，山林層層疊疊，比起

美感；另一側的長灣則是湛藍蒼碧，波瀾不

低緯度的臺灣，北國日本多了許多針葉林的

興，萬頃碧波映著純藍的天色。遠處出海口

林相，晴空日朗，深色的樹林彷彿一塊塊舒

海平線隱約可見，海天相接，彷彿世界盡頭

適柔軟而緻密的墨綠色天鵝絨，東一處西一

般浩渺蒼茫，若有若無。此處獨立天心，形

處鋪在淺綠、嫩綠、翠綠交織的山林上，丘

式極為開闊，面向港灣，左首群山巒嶂，氣

陵間聚落房舍處處，方整的稻田則是鮮翠欲

勢雄峻蒼勁，墨綠蓊鬱的山林深邃幽遠，氣

滴的草綠色，各式各樣的農村風情千變萬

韻深長；而海山相接之際，波光粼粼，海水

化，不一而足，無時不是美得令人嘆息。偶

彷彿織入了陽光的金亮，淡淺透亮的碧藍色

爾公路也會沿著海灣經過，此時就能近距離

顯得無比純淨，更妙在上與天齊，晴空朗朗

看見海岸，遠處的深藍色到了淺灘，就化為

萬里，纖雲微翳，陽光照得天空湛藍純透。

清澈見底的海綠色，浪花打在白亮潔淨的沙

天高海藍，天光海色相映增輝，看盡山海之

灘上，不時還能看見遊人在佈滿礁岩的岸邊

後，抬頭仰望，一見渺遠蒼穹的高闊曠遠，

浮淺，宛如南國夏日風情，幾乎讓人難以想

無所不包，頓感天地之氣塞於胸臆，直要乘

像是身在日本。比起臺灣，日本的海岸沒有

風而去、羽化登仙，至此，天橋立美景或方

冰冷死硬的消波塊，人與自然的相處，是如

4

此直接而親密。這是日本人對自然的溫柔與

醇厚潤澤的深青茂竹，還有各式各樣我叫不

敬意，與自然共處的智慧，讓自然能留在生

出名字的，彷彿裹著白色冬霜的粉綠松針，

活中，成為日常的一部分。或許，這樣的生

一叢叢細碎有致的嫩綠夏葉，淺綠、深綠、

命，會多一點厚度與溫度吧。今天所見美景，

鬱綠、濃綠、碧綠、翠綠，所有你能想像得

總覺文字不能存其千一。罷了，就讓感動留

到的綠色，都極盡變幻之能事地恣意怒放，

在當下吧。

從寺院內往山上的步道走去，走一段路，換 個角度，眼前紛呈的林色山景又全然不同， 正是橫看成嶺側成峰，又有偷偷變了色的橘 紅淡黃夾雜其間，而身在林中，樹幹或筆直

第四天

孤傲、高絕不群，或奇姿妙態、硬瘦有勁，

今天開始走行前規劃好的行程，這次選

再者又見綠竹深深，古木森森，竹林掩映的

的是銀閣寺。銀閣寺位在京都市的東邊，與

純青葉影間透著無比的幽靜深遠，參天古樹

著名的金閣寺相對。然而銀閣寺並沒有金閣

的千枝萬葉間彷彿能聽見時間的低語，土壤

寺那樣的金碧輝煌，原本似乎也預計要貼上

石塊上無不生著滿滿的青苔，那又是與樹林

銀箔，但後來因當時幕府的財力問題作罷。

不同的青，流水石岸上，深得發黑的青泛著 年深日久的色澤，彷彿是時光的水滴一點點

從四条通搭公車到了銀閣寺，京都的寺

沖過；樹林間土地上的青苔，則像是把草揉

廟似乎總有一條寺前的坡道，聚集了滿滿的

碎了塗在地上，陽光的金黃碎片從枝葉掩映

攤販商家。銀閣寺的山門不大，簡單樸素。

間落下，反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閃耀出

過了山門後，是兩人多高的兩排修剪得宛如

比金陽更燦爛耀眼的彩綠。這一切的一切，

兩道綠牆的灌木叢，跟著動線走入寺廟外的

時而俯仰空闊、氣象萬千，時而清絕幽絕、

庭園，才算進入寺內。嚴格而言，銀閣寺開

靜謐悠遠，但唯一共通的是，無一不是透著

放參觀的都是外圍的日式庭園跟造景，真正

活潑的生命能量，以造物那控縱天地的大才

的寺院建築都是古蹟而無法進入。動線從庭

信筆揮灑，而能成如此繽紛多姿，卻又和諧

院內往後山延伸，繞過山上的步道再蜿蜒向

柔美的絕景。這是銀閣寺的美，不單是亭台

下，從山上能俯瞰整個寺院和京都市。

樓閣，小巧的庭園造景在自然萬化面前顯得 如此謙卑，不是他們保留了自然，是他們懂

銀閣寺真正的美，在於她的造景與四周

得聆聽自然的教導，讓人工的造景能謙沖地

的自然山林的完美融合。走進第一到門牆的

與自然大景融合、延續。漫步其間，我幾乎

入口，眼前的日式庭園碧池綠水，周圍有著

要聽到王維，聽到柳宗元，聽到蘇軾，建立

小巧的松柏，精巧雅緻，但抬頭望去卻是豁

這座寺廟的僧人，繼承這座寺廟的日本人，

然開朗，只見巨大高聳的山巒環抱著整個寺

他們都選擇了同樣的路，天何言哉，但又無

院，繁茂的各色樹林從山上一路延伸，與庭

所不言，我們的心能法天法自然，在自然中

園內的造景融為一體。舉目所見，各種林相

悟得不論是詩意禪理還是道心，都是用心神

所組成的山色千變萬化、繽紛多姿，淺草般

去直接體會天地自然的大智慧。我想，這才

欲滴的翠綠楓紅，蒼勁深濃如古墨的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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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銀閣寺的美與智慧所在吧。 走出銀閣寺，散步到哲學之道。雖有 個響亮的名字，但所謂哲學之道不過是一條 小水圳旁的石板人行道。但雖然夏天看來平 常，道旁綠蔭森森的樹可都是櫻花和楓樹， 季節對時，這裡便是最好的賞櫻聖地。我放 慢腳步，細細聽著蟬聲和水聲，仁者樂山、 智者樂水，看著清澈見底的川水不斷流去， 好像又聽到了孔夫子的話，也聽到了一千多 年後的蘇軾的喃喃自語，這是水的哲思，似 乎總與某些道理能有所共鳴。不，或許其實 天地世間的道理都有著一個一樣的頻率，只 是被凡塵俗世蒙蔽的我們無法理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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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 ‧ 戀

羅睿芳

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陌生

你為甚麼會講國語啊？」「你寫繁體字！你

時，我們看對方都是美麗的。當我們實在要

會中文！」初認識的臺灣朋友無不以類似的

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為柴米油鹽操心時，你

問句迎接我。親熱、誠懇、急著對我認識更

便不再迷人了。

深，仿佛我身上有臺灣人沒有的美麗，他們

——題記

必須親近欣賞，以治療情感的飢渴。初來臺 悶熱的盆地每天下著雨，我與這座城市

的兩個月，我總是被這樣的熱情束縛得喘不

裏的所有人同沾，卻怎樣也洗不去異鄉人

過氣；這些特別眷顧的欣賞，只換取逃不掉

的氣味。最惱人是，無論我在此棲身多久，

的壓迫感。可我是這座城市的囚徒，我不能

無論我逃竄到臺北的哪個角落，我都是外來

離開，我必須學習與它親近，因此得保持笑

者、寄居者、過客。我在異鄉，抵受温柔的

容，娓娓道來已重複多遍的答案。我知道，

排斥，直至某天我自覺地離開這座島嶼。

我在它心中是新鮮而美麗的，它亟待我成為 它的一部分，熟悉它的呼吸脈動。但，你知

我喜歡這座島嶼。兒時第一次搭上飛

道嗎？親近會使美麗褪色。

機，便是穿越海峽，踏足桃園的土壤。這裏 是遠離日常生活的樂土，說著不一樣的語

為了克服陌生，我開始探索這座城市。

言，鋪展著不一樣的風景，它朦朧、曖昧，

沿大街小巷，光暗相間的燈火點明眼前路

予我一切的感官刺激都仿如籠着紗的不真

徑，我走過，擷取一塊塊拼圖，砌起名為臺

實。我曾在寒冬裏迎着風看到最美的淡水落

北的印象。如今已經忘記自己到處出走的日

日，曾經在飄着微風細雨的下午於十分放天

子，一因得魚而忘筌，二因我已建立起不願

燈，曾在燠熱夏日嬉遊墾丁海灘——有時

輕易踏出的舒適圈了。在圈內，我可以隨心

候，我相信我對這片土地一見鍾情。

自在地遊走，知道吃喝玩樂處，知道地點與 地點之間的捷徑，似乎被同化為本地人。

後來，我背鄉，搭上飛機，穿越海峽， 又來到了臺北。

但，我不是。我只是裝作被同化，好讓 我躲過異鄉人的標籤。

它用追慕的眼神望向我。

我曾經因為是異鄉人而美麗，但朝夕相

「你不是臺灣人喔？好酷啊！」「所以

對後，我卻因此身分背負罪名。我們是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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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的人，城市不照顧我們，更要自力更生。

日落，也是澳門的日落。每次迎向暮靄，都

外來者都是寂寞的一群，我們的聲音、符號、

能感應到我和這片土地的連結，感應到我們

體質與宿主相抗——我體諒這些待遇是必然

交集處温柔的廝磨。日落是自我們相逢以來

的，畢竟規定和市民都要維持城市的向心

未見褪色的美麗。

力，因此自然會出現排他性。然而，當我對 這座城市愈熟悉，更多不美好的面向便會向

一年過去，我依然在臺北生活着。回顧

我曝露；我不由得一退再退，直至再找不到

我與它糾纏的關係，才不得不承認我與這裏

這座城市裏更細小的狹縫。生活就是壓抑與

的人事結了剪不斷的緣；我的身上，也沾染

痛苦拉扯而織結的網，困住我的身我心。這

了這裏的塵土，揮不去，彈不掉。我愈是明

與我當初投注的愛情是多麼相違啊！我甚至

瞭我必須與這座城市在相互依賴和抗拒中共

懷疑，是否我因久居而展現了更多的缺點，

生，我們生活在同一屋簷下，誰也趕不走誰。

最後才讓我們互相嫌棄？我們被迫擠得很

無論它變得再不堪，也要體諒它愛護它，因

近，被迫放大對彼此的不友善。我被責備入

為它是我離家在外的惟一依靠。

侵這片土地，佔用這裏的資源；我也為身邊 的景物由陌生變成熟悉而感到恐懼。多麼希

在它開始不那麼喜歡我之後，我一度很

望它一如以往地朦朧，希望它成為生命中短

想家。現在，我與它不再因陌生而相互吸引，

暫而惟美的片段，讓我永生難忘。

但它卻也回饋我一點温暖和愛。它不再似初 見時美麗，不過幸好，我在它最美麗的時候

彼此傷害的愛總是如此難堪。它在日子

愛過它，它也在我最美麗的時候愛過我。人

裏積累傷口，然後在無法預料的時刻爆發。

生不只如初見，人與地的關係只會隨時間荏

幸而，我找到了我與它相容的時空。

苒而變得複雜：正如我與臺北，不再熱戀， 卻生出了微淡的親情。

每當我想要和這片土地和解，我就會去 看日落。日落不涉及語言，只有靜靜地看着 太陽消失在天際線或水平線的盡頭，温暖的 橘色安撫着每個人的眼睛。只要你願意望向 夕陽，便能分有這份温暖——我不曾因外人 身分而受薄待。更重要的是，夕陽是沒有國 界的，我領受的暖光也會照耀在澳門。它打 破了我的囚牢，它允許我憑藉它穿越海峽， 回到自在安身的家。我看到的是臺北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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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 回鄉

王作城

文藝

「陝西省韓城市」代表著什麼？對絕大多數的台灣人來講，他可能就是個地理名詞，一 輩子聽都沒聽過；稍微多了解一點的人，可能知道他是個中國的六級城市；稍微再了解一點的， 或許還會知道，「遷生龍門」的「龍門」指的就是韓城。但對我來說，他是填資料的時候，「籍 貫」那一格，我要填的地方。

我生在台灣，長在台灣，但我從小就被教育我所謂的「故鄉」，是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 地方。別人掃墓的時候，會在清明節連假，選一天把祖墳打掃乾淨，祈求來年順利，我從小不 知道什麼叫掃墓，因為也沒有墓可以掃；別人過年拿紅包，是跟滿堂的親戚拜完年後紅包大豐 收，而我從小也不知道何謂「滿堂的親戚」。

「故鄉」這個名詞，也是很朦朧的概念，不像別人，逢年過節「回老家」，即使從小聽 爸爸講故事講到會背了，我還是無法在腦中拼湊出一個對於「老家」的圖像。直到去年的七月， 終於有機會，親自踏上，那我應該稱之為「故鄉」的地方。

那時候，剛好爸爸有空，我也在放暑假，就帶著我一起回去「老家」。韓城沒有機場，要 飛到西安，再坐客運到韓城，也因此在西安姑姑家停留了幾天。下飛機時，不同於之前去上海 的興奮感，反而像是「啊，我終於來了。」這樣的感覺，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不確定感。西 安姑姑看到我的表情像是「我等了好久。」

去了西安，自然少不了去兵馬俑、碑林等等西安必去的景點。不過那並不是此行的重點， 住了一個禮拜後，我們告別西安姑姑，踏上前往韓城的旅途。從西安到韓城，車程大概五個多 小時，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路上完全看不了書。就這麼晃了許久，直到看到「史記韓城， 風追司馬」八個大字，才知道已經到了。

來接我們的是我的堂哥「之一」，還有我的一個叔叔。我的這個堂哥已經生了小孩，而我 還在念大二。把行李拿上了車，再經過幾分鐘的等待。終於，在出生十幾年後，我第一次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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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為「老家」的土地。

一到就先吃了頓飯，而飯桌上，才第一次見到別人口中的「滿堂親戚」。年紀最小的站起 來還搆不到桌子，年紀最大的已經當了曾祖母。他們每一個看到我的表情，都像是看到失散已 久的家人一樣。

奶奶身體從來就不好，所以只生了兩個孩子；外婆也只生了四個，在那個動輒生七八個小 孩的年代，都屬異類。這次回去，就像是十一歲的哈利波特到了霍格華茲，感覺平白多出許多 親戚，但即便如此，還是沒有太多親近的感覺。或許是因為跟我同輩，最大的表姊，已經年屆 不惑，最小的，也大我一歲。

然而，讓我驚訝的還不僅止於此。吃完飯後，所有親戚聚在客廳，聊韓城的事，我半個字 都聽不懂，只因為他們說的是韓城方言。爸爸講得不好，但溝通上不成問題，但我卻與還在牙 牙學語的小孩無異。他們說的明明就是「家鄉話」，對我來說卻像是「外星話」。學過語言學， 知道那是「北方官話」又如何？那樣的陌生，那樣的疏離，這輩子，從來沒有感受過。

更讓我驚訝的是，以前常當笑話講，也當笑話聽，「跟自己同年齡的人要叫爺爺」之類， 跟輩分有關的笑話，到了自己身上，才發現那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表哥的女兒，已經十五歲 了，表姊的兒子，跟我一樣大，都要叫我「叔叔」。更別說，我已經當舅舅了。

記得爸爸曾經說過，以前回「老家」時，碰到跟自己相同歲數的，卻因為跟自己祖父同輩， 而要叫「爺爺」，從小到大，爸爸每次講這個故事，我都笑得很開心。殊不知第一次碰到，反 而是無比的緊張跟不適應。看著跟自己年紀相仿的人，卻要稱呼自己「叔叔」、「舅舅」之類， 除了尷尬，還是尷尬。

大概是兩天後，真的有機會去掃「祖墳」。一個一個領著，表姊、表哥、堂哥、叔叔、爸爸， 全部跪下來的時候，我卻是唯一一個站在原地的。突然發現他們全部跪下來了，才驚覺自己也 該跪了；看到他們站起來，知道自己也可以站起來。沒有任何感情，機械式地模仿旁邊人的一 舉一動。或許有點不孝，但我那時也不確定該對誰「慎終追遠」。

從小到大，我們家清明節所謂的「掃墓」，也不過就是在門口前燒金紙就算了。但那次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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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才知道原來掃墓是這樣，把叢生的雜草除去，燒上幾疊金紙。但這些又是為了什麼？更 別提，就算堂哥費盡了唇舌，我到現在還弄不清，那些所謂的「祖墳」，跟我有什麼關係。

爺爺過世的時候，我哭得比誰都還難過，或許是因為深刻感受到親人離去的哀痛，甚至在 這之後，我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但是站在祖墳前，我卻絲毫沒有感覺， 當舅舅對著祖墳上的照片，恭敬的說著：「他是王作城，他從台灣來看您了。」我卻不知該做 什麼，或是該說什麼，只好跟著一起雙手合十。

到了韓城，自然不免去司馬廟朝聖一番。在售票口時，為了韓城人較優惠的價錢，表姊跟 售票員稍微「溝通」了一下。進去之後，我問表姊那售票員說什麼，原來售票員說：「得了吧！ 看就知道不是韓城人！」我那時候的反應是：「他怎麼知道？我臉上又沒寫字！」但後來想想， 我那麼激動的原因或許是：「如果我不是韓城人，那我花這麼多時間回去，又是為什麼？」

但到了離開韓城那一天，我的思緒又更混亂了。那天，原本只有我堂哥，還有我叔叔要送 我們，結果客運要開之前，所有住在韓城的親戚，全都來了。我們一個個道別後，才坐上客運， 在客運上，他們還不停地揮手。他們的表情就像是，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面一樣。

後來，我跟爸爸又再在西安姑姑家住了一天，才回台灣。回台灣那天，飛機也剛好遲了一 個小時，似乎也是要讓我多想一下這十多天來的經歷。不過，我那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 終於要回台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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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樓賦

文藝

陳璿安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覽斯宇

邊輕輕地說，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的確

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

有甚麼東西，真真實實地掉落了。

印象中，那是一條長長的磚路，大概就 像朱天心〈擊壤歌〉裡描述那樣，承載著年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情眷眷 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

少的美麗與哀愁。 「我好想家，可是我不能回去。」 那段日子，每天晚上八點半整，她和她 四目相交，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兩人背起

排練場裡，女孩對男孩低喃著。任憑女 孩用盡了力氣，還是逼不出半滴眼淚。

書包就走。在長長的時間的道路上，想像著 所謂的未來，一起發過無數個誓。說好的， 不上台大誓不還。

「不行啊，不行！你們真的懂你們在說 甚麼嗎？」學長搖搖頭，嘆了口氣。這已經 是他為他們修的不知道第幾次戲了，可是女

她們終於還是各自進入了不同的大學，

孩真的不懂，有家歸不得是怎樣一種感受。

也許這樣也好，也許這樣最好。她知道那是 她想要的，她也衷心地為她開心。她知道，

「妳想像一下嘛，妳從遙遠的南部上

她們還要再一起做很多很多的夢，一起走到

來，被期中期末糾纏著，假日還是只能待在

很遠很遠的地方。

學校讀書排戲。妳想像一下。」

此刻的她，又站在那條路上，眉頭緊

「可是學長，我是台北人……」她低聲

皺。那好像是好遙遠的事了，遙遠到歲月都

抱怨著，又或者更像是洩氣。昨晚她和朋友

分不清哪些是記憶，哪些是真實。分離的日

的通話中才哭了好久，怎麼無論如何努力，

子不算太久，手機裡的計時器還停留在九百

都沒辦法像其他人一樣。

多天。拜現代網路之賜，她們始終都沒有斷 絕過聯絡，甚至在那些成人練習曲中，她們 將彼此抱得更緊。「莫忘初衷。」她在她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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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妳。」夜空下，她坐在太極池 邊，對著聽筒另一頭的她說。

很久以後，她才終於懂了那種感覺，才

清晨五點，窗外天色未明，這已經是

終於懂那是她寧願一輩子都不要懂的感覺。

近來的不知道第幾次。她費力地翻身，試圖

她坐在太極池邊，電話撥不出去。她不哭，

回到夢境，想再看一次她的微笑，還有夢裡

旁人就以為她沒事；她笑，旁人就以為她過

緊握住她的手的溫度。可是再夢也都只是一

得很好。也許這樣也好，也許一輩子這樣就

片黑暗，直到早上七點半的鬧鐘響起，頰上

好。

還殘留著淚痕。又將是一整個白日的強顏歡 笑，她將做一個開朗正向的好女孩，做一個 「我好想家，可是我不能回去。」

認真向學的好學生，不會有人知道昨晚發生 了甚麼事，不會有人看透她的幽暗和無助。

「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濟深。悲舊鄉

有時她寧可這樣戴著面具，牢牢地將假面黏

之壅隔兮，涕橫墮而弗禁。」

著在自己的脆弱之外，就這樣，一輩子就好。

又是那場夢，夢裡的她輕輕地笑著。 「沒事的，沒事的。」那是她最常對她說的

「鐘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同 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話，好像反覆唸誦個幾遍，真的就不會有事 似的。然後她轉身，漸漸地走遠。她大哭， 使盡力氣地喊，然後才發現自己正在床上低 吟著，枕頭濕了一片。

「原來只是一所學校，最後卻成為了家 鄉。」 他們總是那麼形容那裡，就像過去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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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 大一時，只要空堂，她就忍不住地往回 跑。看看老師，看看社團學弟妹，看看她。 看看每一個她熟悉的角落，感受曾經在那裡 作夢的勇敢。

從她離開後，她幾乎沒有回去過了。或 許曾經再度走在那條路上，想著那時她們一 起做的夢，一起發的誓，一起讓笑聲點燃了 整個冬日的夜空。想著那段時間，眼中的世 界是那麼地大，大到可以包容一整個青春期 的夢。可是她再也不敢真正走進去。人面不 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她不敢面對那 片已經殘破的家鄉，更不敢面對那個將帶著 殘破的記憶，殘破地走完這一生的自己。

夜深了，她又入夢了。

夢裡的她還是那樣地笑著。

「沒事的，沒事的。」她抱著她，輕輕 地低吟著。

她勉力地笑著。沒事的，沒事的。把自 己投送進一整片的藍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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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心就稀巴爛

「這顆心就稀巴爛」

王伊甜

文藝

些。面對十八歲以後的日子，很深的感悟來 自於時光的流逝，那時，一直覺得十八歲

其實冬天總讓我回憶起在赤道的日

以後的日子飛逝般的過。現在來到人生所

子，那時從來都不曾明白羽絨和圍巾的重

謂成年的二十一，更深刻相信著的是，要早

量。後來在冬季一天天的綿綿細雨中，感

睡。其實我的身體的確沒這麼好，後來更沒

受 著 雨 打 在 傘 的 重 量， 一 下 一 下 把 心 震

以前好了。而台北的天很快亮，有時在太

斷。然後整顆心感覺都被羽絨壓碎、被圍

早的驚醒中發覺天已亮，讓我對於自己身

巾勒斷、被溫水滾開——想起了莫西子詩

體的休息狀況更加不安和慌亂。那些消磨

的 歌 詞，「 這 顆 心 就 稀 巴 爛 」。 而 所 有 的

殆 盡 的， 除 了 歲 月， 還 來 得 及 挽 救 多 少。

疼痛，都只源自於一個情緒。所以後來在 這裡每一道刺眼的陽光中，都恍惚著以為

我也曾經以為，喜歡的心情也消失殆

自己回到赤道上的家，思念也逐漸熾熱，

盡，但原來是面對自己的勇氣不見了而已。

最後蒸發。然後我還是在這裡。而多少個

謝謝你那時沒丟掉的勇氣，雖然面對你赤裸

恍惚以後才能回去。那些稀巴爛的，需要

的勇氣，讓我有許多的猶豫、糾結和不安。

被曬乾重新凝固；疼痛的，需要被陽光撫

後來在眼淚的潰堤裡，我才終於去尋找和看

平； 蒸 發 掉 的， 我 卻 始 終 不 敢 呼 進 去。

清自己的心。在你身邊後，所有曾經的一切 都被安慰。因為你，我也越來越喜歡自己。

你知道麼，期中考的到來就代表這樣恍

你每一次說的喜歡，我都感覺到你的真心而

惚著的日子，已經過了一半。人生中又有多

安心。雖然我們都年輕，但是我們開始期待

少個一半，可以這樣任我們揮霍。年初寒假

有彼此的未來。所以一切都很深很深地被安

回家時，開始察覺體力大不如前，感覺很

慰，就像要去往機場、回到台北的那一個早

多的力量都在高中至學院那幾年的各種熬夜

上，你把我擁得很緊很緊。那時候，整顆心

和通宵中，被消磨殆盡。隨著讀早上班的

也被揪緊，我好像又開始感覺到各種被壓碎

妹妹在十二點前入眠，常常睡足到了第二

和勒斷的疼痛。後來聽了莫西子詩的〈要死

天（最遲）十二點前，才感覺被滿足了一

就一定要死在你手裡〉，我才明白，原來那

15

時這樣的一種情緒，是這顆心就稀巴爛的心 情。那些稀巴爛，被眼淚浸得更加柔軟和濃 稠——我很想你。

期中考的第一天，收到馬來西亞來的明 信片，上面是登嘉樓的停泊島。我從未去過 登嘉樓，也未去過那座停泊島，就好像來到 台灣後，很多自己去過的地方，在這裡土生 土長的台灣人沒去過一樣。往外飛的時候， 總會想到處多走走看看，因為有一天總會離 開，回到自己的歸處。期中考一直提醒著我， 日子過了一半。而過了一半的日子，讓我如 釋重負了一點點。對於回去前的日子，我一 直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過著。很多時候，太 用力的期待就會不小心鼻酸。但其實我們人 生仍會面對很多很多的告別，或許每一場的 再相聚與離別，都是教會我們學習接受每一 聲的再見，或永遠不見。就像面對了許多的 離別和仕途失意、後來被磨平了銳角，如同 玉石溫潤般光彩內斂的蘇東坡，為錢穆父送 行時寫下的〈臨江仙〉。古往今來，面對離 別或許是人生被當了一堂又一堂的必修課。

「一別都門三改火，天涯踏盡紅塵。依然 一 笑 作 春 溫。 無 波 真 古 井， 有 節 是 秋 筠。 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尊前不 用 蹙 眉 顰。 人 生 如 逆 旅， 我 亦 是 行 人。」 —〈臨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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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賞

文藝

囈語片段─想念閃閃發亮的 海洋、文字與目光 ( 上 )

謝巧薇

這些囈語大多寫於旅行時各式各樣的移動途

頹廢了幾天。什麼事都不想做，懶懶的提不

中，散漫而且瑣碎。回頭來看，這些其實是

起勁。睡覺、翻書、開著網路遊蕩，連音樂

沒有資格稱為文章的，只因它片面地保留某

都聽得膩。也許離開是讓我脫離此刻狀態的

些人與地的故事與回憶，就姑且佔據這裡的

唯一辦法。

角落吧。 在相同環境生活久了，總會有套屬於個 出發 20160630

人的適應／生存法則。像是寫報告這樣的事 情，我突然不知道，能力「變強」是不是件

火車過了七堵，再一個多小時就會到南 澳了。

完全的好事。當我終於不必再如過去那般焦 慮，可以像 J 說的那樣，「規劃好時間就不 要再緊張了，好好睡覺」，可以比較彈性地

這是第一次長途旅行。

規劃生活，會不會也在「容易」中忘記追求 真正的卓越。我的意思是，安定內心之下，

在這之前，最久的一次是高一暑假去 花東十天。想想，現在還是和同一群人呢。

屬於自我、不隨外在變異的要求和檢視標 準。

只是從一大群人變一小群人。那時候充滿未 知，包含的是未完全充分的準備，以及對將 面臨人事物的不可預期。

有時候我害怕過去的成績與已然成形的 那些字句。它們讓我暫時的自我滿足，但也 常讓我以為「就這樣了」，儘管我可能捨棄

我依稀記得那時的疲倦、匆忙與不安，

了更多。更多什麼，我不知道，大約就像那

但還有期待，還有夢想，也還很勇敢。覺得

句被反覆唱過的歌詞，「我擁有的都是僥倖

自己渺小的同時，仍真的想做些什麼。

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不變的好像只是疲倦、匆忙與不安。永 遠都有做不完的事。儘管學期結束還是在家

是啊，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失去的都是 人生。選擇代表了必然的失去。但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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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個又一個必然的選擇裡度過。在

漸明。燈火熒熒的港邊，我們坐在堤防底端，

十八歲的後半年，所做的一切好像都只是不

望著遠方的海，望著天空，望著雲。看著它

斷地想要克服焦慮。但好像只是變得更糟、

變成金色鑲邊，然後越來越刺，直到太陽如

更疲倦、更靜不下來、更依賴網路。更失去

球般騰躍（但也沒那麼激昂、迅速），海的

自己。有太多的事情對我而言變得沒有意

顏色才從淺灰轉為昨日碧澄發亮的藍。五點

義，也缺乏完成的動力。

半時，天已全亮。

不要。

「我覺得我可以就這樣，在這裡坐上一 整天」，我說，「這片海早中晚的景象我們

往火車站的路上，望著窗外的天空。雲

都見過了呢。」

絮在乾淨的藍色天空緩慢移動著。或許緩慢 是真的，移動卻是我想像的。但總之，那是

Y 困惑地問，「哪有晚？」

出發時的天空。 「前天在海岸社區的傍晚不是嗎。」 我希望回來的那天自己還記得。 「但那又不是同一個地方。」 港口日出 20160703 「唉呀，都是東部的海，都是南澳的海， 天未亮，我們便往海邊去。

太陽躲在厚雲背後尚未升起，視線卻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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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太平洋⋯⋯」

「照這樣講，你在南美洲看的也是同一

片海⋯⋯」

到正中午到朝陽海邊、騎車去金岳瀑布，他 們和當地人一樣，先是吃驚，然後也覺得我

南澳印象 20160704

們瘋了。問我們下午去澳花，覺得那裡如何， 我們說「很好、很棒啊」。他們互看一眼，

這是第一次，我因為烤肉和烤肉的這段 時間感到非常快樂。因為人。（好吧，也許

做出結論：如果你們待在那裡半天的話，絕 對不會說那裡很棒⋯⋯。

有部分的原因是食物。有專人負責烤，我們 只要在一旁坐等熱騰騰香噴噴的烤肉上桌， 聊天，聽故事，多好！）

鎮隆和書函為了找回中輟生，經常得要 到那裡去。似乎是後來問到，為什麼南澳中 學有這麼多（三位）替代役，才知道原來這

邀請我們一起去吃烤肉的鎮隆哥和書

裡是中輟的重點中心學校，鎮隆和書涵經常

函哥，是在圖書館與我們已經相處過幾日的

得要到各個村子裡去找孩子，把他們「抓」

南澳高中替代役。其他還有分別駐守在金岳

回學校。「不過這裡的小孩幾乎到家裡找都

村、碧候村、還有南澳的另一位替代役。他

還找得到。不像是都市小孩，中輟生經常是

們都相當友善，輪流烤肉的同時，也主動聚

跑到宮廟，或者是拉 K。」

過來和我們聊天、分享。 他們稱中輟常客為 VIP。書函形容其中 總之，大夥兒就是隨性的東拉西扯，想

一位孩子，「滿門忠烈」，從哥哥姊姊到現

到什麼就聊。但不外乎是說說各自的故事，

在這個孩子，全都中輟，無一例外。書函邊

我們不斷詢問關於當地的一切，而他們也好

說邊比劃著，他們家裡就和我們烤肉的涼亭

奇我們為何而來，這又是怎樣一趟旅行。說

差不多大（三坪？），住了十一個人，一張

19

雙人床墊當作沙發，睡的是工地裡爛掉的那

忘記是為什麼，聊到圖書館。阿度讓永

種甘蔗墊，洗澡得到外面。全家就靠爸爸打

昌和鎮隆選書和電影，永昌選了「博士熱愛

零工支撐，媽媽沒工作照顧小孩，最小的一

的算式」這類，鎮隆則選了「阿罩霧風雲」

個才剛出生沒多久。聽起來就像是傳統敘事

之類的，兩個人還互相比較著誰的借閱率比

中：收入不穩定、教育程度不高、小孩生太

較高，「欸你那部 XXX 的借閱率是零欸，

多的低收入戶貧窮家庭。

我的 OOO 至少還有被借出去過！」不知為 何，看他們這樣較勁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

就像實習老師永昌說的，這裡孩子最

無奈和苦澀。

大的問題其實還是在於家庭環境無法提供基 本的生活水準，同時無人引導看見教育的價

「其實你們看家樺，他的寫作表達能力

值和意義。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不用考

在這裡算是非常好的，因為有在看書還是不

試也上得了南澳高中，孩子們有了最基本的

一樣」、「會想要出去，想要改變的，還是

「底」，不會想、也沒有動力向外、向上發

那幾個有在看書的小孩」、「至少透過文本，

展。家長們普遍社經地位都不高，也不鼓勵

讓他們看見外面的世界」、「就算那個誰誰

讀書，覺得留在南澳就好，不必出去。讀書

誰都只看言情小說，但至少是有接觸文字」。

既花錢又沒用，大家只要當板模工就滿足，

在他們口中，像家樺這樣的孩子，是南澳的

可能志向就是當到臨時工裡的佼佼者，「但，

驕傲，也是他們的希望。可是，只要能教出

臨時工裡的佼佼者，畢竟還是臨時工啊！」

幾個家樺就滿足了嗎？這樣教育就算是功德 圓滿，不至於徒勞無功嗎？更何況，這裡能

這也是為什麼圖書館的阿度主任總是想

有幾個家樺？甚至我都還不確定，像家樺這

要嘗試各式各樣的特色課程，或者辦活動帶

樣在當地來說已是如此優秀的孩子，出去之

小朋友出去吧。儘管鎮隆說，小朋友到了臺

後可以適應競爭順利生存嗎？一直覺得至少

北也只對玩樂有興趣，有在聽導覽的，也只

該到偏鄉教書幾年，Teach for Taiwan 儼然就

撐的了五分鐘。（問了一下他們去哪裡，我

是一個最好的典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自

反而突然覺得⋯⋯好像，也不完全是小朋友

己到了偏鄉之後，還能不能記得初衷，還能

的問題。如果對歷史、對人權、對轉型正義

不能堅守原則。「這裡的老師要拜託學生上

沒有任何瞭解或認識，大概真的很難對景美

學、寫作業。」如果到最後，我一再降低標

人權園區、對鄭南榕基金會感興趣吧。再說，

準，那還有沒有來的必要呢？

這年紀就是要玩、想玩啊！）對當地小孩而 言，我們的出現也是類似的意思吧。

莫名地，當他們說起南澳的地方特色 時，雖然無奈卻又不讓人感覺太過悲慘，像

20

圖片來源：謝巧薇

這樣女孩子不會危險嗎？還好，「倒也 不至於，這裡民風純樸。」

長大之後，開始會遇到現實的人，自己 也慢慢變得現實。Y 說我「乖巧、有禮、社 會化」，但怎麼聽都不覺得是正面的形容詞

聊到偏鄉教育，總是容易讓人充滿失

（雖然她一直強調這是讚美）。我的臺語不

望。但也不盡然，南澳是個有趣的地方啊，

好，被人說怎麼這麼「古意」時不知道意思，

我在這裡撿拾了無數故事。有些雖然讓人感

也不知道那個音是不是真的為「古」。但如

傷，但有些就像這裡的海與星空一樣，閃閃

果是的話，我突然覺得這是種很有道理的說

發光。

法。好像那個願意付出，不計代價，不怕吃 虧的心情，真的屬於過去。一個人的過去，

如果我無法記得 20160706

或者好幾個時代之前的純樸過去。 對於「被利用」不再抱持負面看法，好

如果你問我，這世界上有什麼會帶來最

像就是接受「這世界就是經常如此」的時候。

深最痛的傷害，足以徹底摧毀一個人活著的

默默吞下委屈或不愉快，將它視為正常、理

尊嚴與信念，甚至喪失求生的意志，大概是

所當然，習慣各種潛規則，甚至自己都快成

人這麼可怕的物種；但是如果，還有什麼可

為這規則的一部分，以相同的方式作為衡量

以溫柔撫慰那些傷痕累累的心，還有什麼讓

標準。這真的是變聰明嗎？我不知道。這真

人願意勇敢、願意相信，而不對人世中的一

的是惡嗎？好像也不是。但是當我們選擇了

切感到絕望，大概也還是只有人吧。

效率、方便、簡單、輕鬆、利己的方式，就 忘記有更多的可能，忘記我們可以靠自己，

21

可以慢下來，可以更溫柔。

隨著記憶淡去，他們的名字與經歷先是變得 模糊，甚至從此消失無痕。因為都只是瑣碎

為什麼寫到這些呢，我也不明白。也許

平凡還有點無聊的小事。

是因為對 C 的事始終無法釋懷吧，或者該說， 不懂自己為什麼知道被利用還是選擇繼續一

像是邀請我們去吃烤肉，從頭忙到尾讓

段「友善」關係。想明白後發現，不過就是

我們完全坐著聊天爽爽吃的替代役哥哥們，

真的長大了，懂得分辨哪些人是真心與你交

想要幫忙贊助點材料費也不肯收。帶著我們

往，哪些人想從你身上獲取東西，哪些人就

去海蝕洞，全程陪著。想趁搭計程車時先付

和你彼此心照不宣地利用下去吧。真的再也

錢，他們竟然又搶在前面。回來時搭便車再

無法傻里傻氣地敞開自己的心嗎？無償地付

度喪失機會，只好硬塞錢還給他們。隔天中

出，無償地去愛可以，但只給值得的人，是

午竟然跑到街口，買了一人一瓶飲料，「兩

嗎？

百塊太多了，不用出這麼多」。但是大哥， 你們買飲料又花掉一百八十塊欸。 在南澳待了一個星期，爬山看海，照

替代役們的說法「該去（能去）的地方差不

像是熱情詢問我們要不要到澳花村的家

多都去了」。是啊，我們走（騎）了好多地

樺。先是拜託爸爸開車到車站載我們上山，

方，見到最美麗的景色，還遇到最善良親切

還從家裡冰櫃裝了一大包飲料食物讓我們

的人們。本來還要在南澳一路待到七月中，

帶著當點心，又聯絡孟樺騎摩托車一起去瀑

但是今晚就要發布陸上颱風警報。交通可能

布，最後請姊姊開車送我們回去，一路陪著，

癱瘓，火車停駛，橋樑中斷，停電，聽說上

來回周折，費心張羅。告別之後，把照片傳

次碧候還撤村。自然田沒法去。改了車票，

給她，她還說這次太臨時，下次要帶我們去

明天中午就得走。

更多地方，準備更多食物（這次很可惜沒吃 到他們特製的醃肉啊）⋯⋯。

我知道人的記性不好。即使曾被壯闊的 山水震懾，即使我坐上原住民女孩無照駕駛

突然想到去年夏天，和娜娜、綺綺、阿

的摩托車在山裡奔竄，即使我躺在沙灘上聽

球到東部旅行時，半路上幫我們修腳踏車落

浪還不小心睡著，也可能忘記站在山峰時視

鏈的大叔、在省道上提醒我們騎車小心的阿

野可以怎樣開闊，忘記瀑布、溪水可以怎樣

姨、請我們一人一碗牛肉麵加小菜的信叔，

冰涼清澈，海洋又可以怎樣地碧藍無邊。但，

還有很多很多的好人。在異地裡，格外能深

回不去那些情境，至少照片、影片還能將我

刻感受到被幫助的我們省去了多少不便，又

拉進回憶裡複習。我所遇到的人與事，卻會

有多少無助被溫暖和感動取代。如果我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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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所有的他們，那至少我要記得他們的單

是啊，「一起」就是結伴最大的意義。

純善良，記得無論長得多大，走得多遠，其 實我也能夠一直努力試著溫柔善良。

一起 20160716

旅行是一個人的事。

出來越久，這樣的想法越發強烈。只有 一個人，才能完全遵循自我意志，而不需要 妥協退讓。當然，這也代表著，所有的困難、 孤獨與無助得自己承受。

四人行的結伴並非一無是處，也有許多 學習。最深刻的一點大約是，突然明白自己 不能再用「回憶」與人相處。一味地相信自 己與他人是多親密的朋友、多要好的同學， 卻沒有隨著時間，在當下持續地「認識」那 個人，反而以信任和熟絡為名，理所當然且 自以為是地展現本性。像是 circle of trust，可 能真的再也行不通了吧。其實也只不過就是 人太複雜，永遠都有我們尚未探知的部分， 也永遠都有他的變與不變。

說起來，想要出走、流浪，甚至擁抱未 知與艱難的心情是浪漫的，還有那些回首間 的談笑，都讓人懷念然後選擇一再地出發， 但真正遭遇時，永遠都還是驚惶失措、欲哭 無淚，或者苦澀無奈。這些時候，總希望有 人陪伴，有人一起承擔。

照片來源：謝巧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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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

文藝

沈欣柏

豆腐，算是相當平民的食材。像島田洋

進料理應運而生，磨臼的使用令豆腐的傳入

七在描述他童年極度節儉的貧困生活時，豆

更如魚得水，在精進料理中成為了主食。於

腐是他外婆唯一願意花錢買的食材。就韓

味道清淡的僧侶飲食中，豆腐給予了富有禪

國、日本、中國與台灣來講，幾乎所有的平

意的味道想像空間。淡而潔白的性質，讓豆

民料理都少不了有主角為豆腐的菜色，像是

腐可以跟任何一種形式味道結合，夏丏尊讚

豆腐鍋、味噌湯、皮蛋豆腐、臭豆腐。

嘆弘一大師於清淡飲食中能品嚐出感動之 味，勘可比擬。我每每吃豆腐時，總訝異於

相傳，豆腐的製作起源自戰國時代的樂

易碎卻潤滑的口感，以及在舌尖與喉頭渲染

毅。由於他的父母年老不易咀嚼，樂毅便想

開來，酷似山泉水的甘冽以及澱粉分解的甜

到利用黃豆磨成的豆汁孝順父母。然而黃豆

美，總令我想起樂毅的豆腐故事。

吃多了，體內火氣上升牙齦出血。為求降 火氣，樂毅靈機一動在豆汁裡加入石膏，結

基本上，我偏愛嫩滑的豆腐，好比嫩豆

果誤打誤撞地讓豆汁凝固了。端給父母吃大

腐與雞蛋豆腐；反而，傳統硬皮粗布的傳統

喜，便開始在自己的將軍府內賣起凝固的豆

豆腐，讓我難以下嚥。吃著嫩豆腐，好像溜

汁，所有吃過的人讚不絕口，稱其滋味鮮美

滑梯般，到了喉頭便咻溜的順暢下滑，而雞

的像肉。就此，便以在將軍 ｢ 府」內賣的 ｢

蛋豆腐更多了盤踞在喉頭間，特有的甜味與

豆」汁做成的像肉一般的食物，來替其命名，

蛋香；反而，吃傳統豆腐好像給喉嚨鋪上砂

｢ 豆腐肉」這個名詞因此誕生，之後才簡化

紙，堅硬的外皮與黏爛的質地，與喉壁不斷

成 ｢ 豆腐」。雖說，好像劉安發明豆腐才是

的刮撓拮抗，而且味道上少了份輕靈雅致，

正確的史實，但我酷愛樂毅這個也是版本，

難令我欣賞。這個差異於味噌湯中更為顯

因為裡面特別提到了豆腐的滋味，令人玩

著。台式味噌湯總有強烈的甜味，而且味噌

味。

溶於湯中免不了帶有些未融的顆粒，這時若 搭配上傳統豆腐，更凸顯了它表皮的粗糙口 在日本，透過禪宗的傳播，豆腐進入了

感，況且黏爛的質地並不能與味噌的味道配

僧侶的飲食之中。由於天武天皇的肉食禁

合，差之千里。反觀嫩豆腐，能在味噌湯中

令，讓禁吃肉食的習慣在各階層發酵。而精

優雅地融入，其柔嫩質地與砂礫感的味噌相

24

得益彰，令整體口感十分和諧；而且會加嫩

是直接吃，而是夾入碗中，加上自己喜好的

豆腐的大多是日式味噌湯，其味道與台式最

蔥花與柴魚醬油或金桔醬油。豆腐是載體，

大差別便是炭燒味，讓湯喝起來多了滄桑與

統合了彼此的味道。於此同時，豆腐中蘊含

嘆息，所以需要嫩豆腐的中和，讓年老的喉

的甜味在外型碎裂後於舌面上漸漸擴散開

頭回復年輕，讓內心感慨的情緒回復正常。

來，又使原本在嘴裡的酸味與鹹味，更深了

豆腐帶給我的經驗便是這麼奇妙。

一個層次，好比喝酒的後勁。令味蕾跳動的 豆腐原味在調味料的襯托下更相得益彰，與

同時，能把豆腐的滋味發揮到最大，大 概就是京都的湯豆腐了。出現在川端康成的

醬油跟蔥花爽脆一同譜成三重奏。只能說， 真不愧是豆腐料理之最啊！

《古都》，森嘉的湯豆腐令後代讀者垂涎三 尺。 湯 豆 腐 的 特 色， 便 在 於 平 淡 之 味， 整

近來，在《深夜食堂》中，介紹了一道豆

道料理只用到水與豆腐，偶而會有點青菜；

腐拌飯。在熱騰騰的白飯上，放半塊雞蛋豆

但最純正的湯豆腐只能有豆腐與水而已。通

腐，並淋上適度的醬油。黃色的豆腐配上潔

常，湯豆腐的煮器是紙鍋，由於紙鍋能吸收

白的飯，四周再以深色的醬油點綴，看來十

雜質且不會有金屬味道殘留，更能使豆腐的

分賞心悅目。論吃法，先用筷子切斷一小塊

滋味最原始的呈現。況且，京都鴨川美好的

豆腐，直接送入嘴中；之後再就著醬油與飯，

水質，造就了京豆腐有別於他處，能有豆汁

配著豆腐一起吃；最後則是將豆腐拌入飯中，

純淨爽冽的甘甜，又不失其柔軟的質地。而

一古腦兒的送進嘴裡。想到這，便好想吃豆

大量的禪寺與僧侶，更是推廣京豆腐不可忽

腐！

略的族群與原因。

我最近如願以償抵達京都，可惜古都風 華因過多的人潮而被掩蓋，位在嵯峨野的森 嘉，排隊的人們從店內擠到外頭的散策路 上，令我不敢恭維；另一家有名的奧丹也是 如此。皆說有名，兩者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 退而求其次，終於在產寧坂上朝聖成功。日 月庵的三千円湯豆腐懷石，所有的配置都到 齊了。而身為主角的湯豆腐，裝在紙內，含 納於鐵網中，用酒精燈烤著只差沒有冒泡。 雖說只有水和豆腐，但湯豆腐的吃法卻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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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鄉

宋繼昕

文藝

時節進入年末，也迎來鼻水氾濫的季

好幾顆水餃與饅頭，應景年節的喜氣；到了

節。彷如沈從文筆下的湘西邊城，每年此時，

夜晚，領了壓歲錢後，原應安穩地墜入夢鄉，

鼻腔總是盈滿悠悠河水，穿梭其間的微弱空

但躺在床上，卻感到呼吸卻越來越重，直到

氣，是大老二老撐的小船，一不小心，就恐

再也吸不進一口氣，只得張著嘴，喘吁吁地

觸礁滅頂。翠翠還有期待明天的可能，但我

為父母守歲。如是的經驗懸宕著，本應隨著

的鼻塞卻永無止境，於是在一吸一吐間，寫

北歸的路線被丟棄在記憶深處，然而，幾年

下了過敏患者的日常篇章。

春節過去，即便後來不再到梧棲過年，過敏 的毛病卻彷彿生了根，棲居在鼻腔深處。賈

論及鼻塞的起源，容我以托爾斯泰一席

寶玉說：「女人都是水做的骨肉。」但我卻

話作詮釋：「幸福的鼻子都是相似的，不幸

有個水做的鼻子，在往後的日子反覆提醒，

的鼻子則各有不同。」太初之時，我們都有

水做的東西，也不見得清爽可喜。

個頂好的鼻子，能正常的呼吸，想憋住氣時 便憋，不想憋時則通行無阻。但不知從何時

過敏帶給人的不便，充塞在生活各個角

開始，源於種種理由，鼻子逐漸無法控制，

落。每天早上醒來，都像是戰鬥的開始，患

於是感冒有時，過敏亦有時，水鄉的季節短

者總得小心翼翼地探出鼻尖，偵測今天的空

則兩三天，長則好幾月，每每發作總要氾濫

氣，不當的溫度與濕度，都可能引發慘絕人

成災。關於鼻塞的記憶，依稀是從兒時回鄉

寰的災情。小則鼻腔積水，而盡失嗅覺，於

過年開始。那時爺爺奶奶的家還在梧棲，每

是別人口中的珍饈佳餚，便成了平淡無味的

年回去，我們家總寄住在三樓的房裡，當時

紙漿大餐；大者，則因反覆擤鼻而致換氣過

年紀還小，卻已知道時間是有味道的，它存

度，一個早上便要在腦袋缺氧中漫長度過。

留在細微的塵埃中，伴隨著空氣，搔癢敏感

這些看似細微卻緊要的時刻，誠然是生命中

的神經。於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噴嚏，便迎

不可承受之輕，它不佔據極為耀眼的舞台，

來張燈結綵的春節。白天，當大人們忙著桿

卻也構成令人熟悉的日常。記得中學某次，

製麵糰，做出年夜飯要吃的料理，我也包了

我的過敏又發作了，兩邊鼻孔像是輪班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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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這邊通了換另邊塞，很惡意地不相往來；

光，或選擇忽視不顧的人們，你總是心存感

反反覆覆地折磨一天，直到放學時，鼻孔終

激，彷彿在電光石火一剎那，透過無聲的溫

於奇蹟似地一起通了，欣喜之餘，我竟在班

柔獲得救贖，而得以不顧一切的搶救洪災。

上四處炫耀，和每位同學分享呼吸到空氣的

童年有段日子曾跟姊姊同房作息，彼時便常

喜悅。這段可笑卻溫暖的回憶，如今想來，

因鼻塞發出的聲音，而招致不少白眼抱怨；

竟也鮮明的沉浮在腦海中。

長大一點換成跟妹妹同房，單純如她總輕易 入睡，留給我漫長的夜晚應付鼻塞，而今想

而過敏的存在，亦挑戰著人己的距離。 猶如我們對噪音有或高或低的忍受力，對

來，還是對妹妹感到感謝，對姐姐感到抱歉 的。

於過敏患者，不同人也會展現極大差異的耐 心。生命中困窘的片刻過眼雲煙，但有幾齣

寫到這裡，也想起現在的男友亦有一個

彆腳的戲碼總愛反覆上演。於是當你在圖書

水做的鼻子。常常在同個空間，我們都拼了

館、教室或會議廳，以驚天動地的噴嚏作為

命似地擤鼻，彷彿在比賽誰搓的水餃比較

開場，緊接著千篇一律的啜泣與擤鼻，你便

圓、比較大，每逢此時，便想問問對方：「你

可再次感受到周圍的目光。從好笑轉而不

也來自水鄉嗎？」生命中有時晴雨，鼻子也

耐，從不耐進而厭煩，「生命裡總也有甚至

有淤積和暢通的時候，縱使過敏令人惱怒，

修伯特都會無聲以對的時候。」但你卻是有

卻也能留下彌足珍貴的時光。只願翠翠的心

聲的。而因如此，對於那些願意投以理解目

念能夠傳達，二老也有回來的一天。這樣， 鼻塞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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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青春的結局── 致十七歲的妳

林士耘

文藝

「重新開始，不可能的；最初的心情、環境，

全都擠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發生。學姊曾說

最初的衣著、手勢和氣味，原來的口頭語，

和最愛的摯友出國旅行一定會吵嘴，那麼我

第一次碰肩而過，皮膚互相摩擦的聲音。不

寧可在大家失去理智前一塊兒餓成皮包骨被

可能的，結局已經開始了，結局就像開始一

丟進海裡，尤其隨身包裡還裝著那彌足珍貴

樣地開始了。」──夏宇〈結局〉

的相本、可愛的鼓棒和可惡的數學講義。

只能說，這趟旅程是奢侈的必然吧。

赴歐洲旅遊必做之事便是在教堂、湖畔 或海濱搔首弄姿拍掩人耳目的沙龍照，身為

二零一四年七月五日，奧地利之行的第

樂隊成員兼重度音樂狂熱者更不得不去音樂

一天、妳們旅程的倒數第十二天、學測倒數

家的故鄉與故居朝聖。那時候的日子僅是這

第兩百一十二天，妳擁懷莫可名狀的自信與

般單純與痴狂。偶爾在焦躁失眠的夜，我翻

興奮登機。妳很清楚在曼谷轉機時好友阿容

出當時拍到沒有剩餘儲存空間的記憶卡，對

夢囈地說在奧地利要請大家每人一瓶可樂，

焦相片裡的每個人物，包括難得咧著整張嘴

但妳是在十二小時後腳尖觸及異地、眼簾映

燦笑的妳。有次妳跑去音樂家馬勒小屋旁的

入要價兩歐元（約合新台幣八十元）的礦泉

泥灘餵鴨，千叮嚀萬交代地把相機交給同行

水之際才被自己的飄飄然到幾欲窒息懾醒。

的她們，說想把自己的臉書大頭貼換成具自

這是妳第一次踏上這塊憧憬已久的大陸。淡

然風情的氣質照；她們冷不防地在一旁天鵝

淡藍天被剪裁地正好，與多瑙河畔蓊鬱蒼翠

游過來啄妳的剎那按下錄影鍵，於是妳倉皇

勾勒出的天際線朦朧貼齊；妳們在歐洲第二

又笨拙地在鏡頭前兜著圈，他們的笑聲塞滿

大河上晃盪，每個人在艙內胡亂抓了一把一

了海面的底下與背後，我的咯咯裡除了些許

點五歐元的明信片後便跑到甲板上，頂著烈

困窘，更多的是惟我獨享的快感，緊貼著淡

日嚷著希望郵輪提早靠岸，好把自己安置在

淡的悵惘和澀澀的哀愁。我看見妳毫不保留

德式湯餃前，唯獨妳例外。第一次搭長途飛

地在夥伴們跟前展現身高優勢，薩爾茲堡的

機第一次和樂隊好友出國第一次搭郵輪，這

老城內半條商店街上的鑄鐵鍛造招牌都被妳

28

摸遍了；我也看見你們一行人在四百公尺高

加入樂隊而和父母起衝突的宋宋、是極力爭

的教堂尖塔前跳躍，那天你們十四人正好有

取參加每一項活動得一次練習的宋宋、是為

兩人穿紅衣、兩人穿橙衣……以此類推，恰

了我們吃盡苦頭卻仍笑臉迎人的宋宋，「Say

好湊足了兩套彩虹的七原色；隨行的攝影師

Cheese!」妳們何其有幸，那天陽光璀璨撒滿

匍匐在地，倒數三秒、妳們躍起，拉長手臂

一張張笑開了的臉龐，妳們風華正盛，笑看

擺出的勝利手勢遮蔽了塔尖而彷若參天，妳

相機的預覽相簿直說十四位模特兒可以一起

們的衣裾飛揚，回頭點閱之際才發現當初天

出道了。其實妳們深邃的眼窩裡都承載了最

天搬重物荷鼓的日子竟讓微胖的我（們）瘦

幽微的憂愁，妳們的確練就了一身絕技，但

出了彎曲有致的腰身和平坦的小腹。最後，

你們哪能出道呢？

我定定地望著那兩張團照出神，久久不能自 已：第一張的場景是在米拉貝爾宮的主殿

哦，就要退休了啊。我和妳，我們都冷

前，傳說中拍照時能納入整座主殿將會是莫

笑著。

大的祝福，使日後的每一役屢戰屢勝且平安

退休意味著那些鼓棒練習墊樂譜都不再

順利，於是教官毫不遲疑地決定讓這趟旅程

屬於妳了耶，打擊室也不再是妳的家了，妳

的所有人合影；校慶後第一次，樂儀旗三隊

們的鼓也要移交給妳們眼中幼稚而還沒長大

盡釋前嫌，與隨行的家長、教官、領隊、教

的小學妹，而妳們，也將分崩離析且不再是

練一起拉開兩公尺半的布條，這也是妳們最

一個團隊。

愛戴的前校長在任時的最後一張照片；三百 多人邊拉扯邊搶鏡地圍成一圈拱形，恰好合

親愛的，退休前妳只會擁有一片奧地利

於主殿與噴水池的寬度，妳們得到了十七世

的星空和一陣奧地利的掌聲附口哨，然後妳

紀薩爾茲堡大主教沃爾夫 ‧ 迪特里的庇佑，

將甚麼都沒有。

至少往後的旅程中絕對是這樣的，我想。拍 完大合照的一哄而散中，妳的手被夥伴們緊

第四天清晨，妳們向莫札特和科學家查

緊拉住，一回神，發現自己早已同她朝一旁

兌克出生的那棟木屋道別，又去聖沃夫岡

鐵椅跑去；她指了指妳的衣服，示意妳拖掉

的教堂轉了一圈聽了些故事後，便沿著蜿蜒

防曬用的小薄外套，妳才意識到，身為少數

山徑一路噗噗地顛簸到史萊德明；那是個海

共同穿著組 T 的自己竟會因為那一片相同的

拔高度七百四十五米、人口僅四千四百餘人

黑壓壓而備受感動；「是宋宋！」好友把那

的淳樸小鎮，夏季樂聲飄揚、冬天滑雪高手

支一直拽在懷中的扇子上的黑色封膜撕下，

雲集。妳們暈頭轉向地下了車睡意正濃，無

是正被囚禁在家的宋宋、是幾乎每天都得因

奈迎接霪雨霏霏，只好蹬著方才在車上換好

29

的、雪白的表演靴，抱著晾在廣場中央的樂

在牆角瞇了一會兒。妳生平沒有這樣緊張

器便往屋簷下衝；那時，妳們可以背著一顆

過，至少從未經歷這樣失眠的夜；妳焦慮地

十八公斤重的鼓、一個三公斤重的隨身包再

抽出背包裡的樂譜和鼓棒，口中仍念念有詞

拎著兩隻鼓架在雨中疾速奔馳，那可是你們

地哼著節奏，妳想去關切仍半夢半醒的夥伴

的樂隊日常啊，卻令我吃驚得不可思議、還

卻開不了口，直到妳發現她的手指敲點著和

有些憐憫妳的狼狽，不過我猜妳一定又會一

妳一樣的節奏；這回妳真的知道她在想什麼，

臉灑脫地笑我呆、笑我笨、笑我外行了吧；

妳張開嘴卻發不出聲，只能失落地吞吐著這

妳們花了二十分鐘拆開每樣樂器與配件的氣

令人安心的空氣。

泡墊、組裝起來，再花十五分鐘屏氣凝神地 望著指揮，調整成呼吸和手的振動和旋律的

隔天一早妳難得早起，畫了濃妝穿了隊

進行式成為一條不參差的樂句，爾後再悉心

服，妳的手始終在發抖。在露天舞台安放好

地將每樣零件擦拭過後又用氣泡墊包裹好，

所有樂器的妳需要坐在後排閉目養神，開演

讓那些已連續練習一個小時、氣喘吁吁卻又

前十分鐘，教練卻臨時抽換了開場曲，吩咐

好氣又好笑的吹管手們目送妳們再度展開雨

妳立刻站到大鼓旁待命。朦朧睡意間，那兩

中漫步。走筆至此，我嘴角不知不覺微微上

位西裝筆挺的大人物現身了，他們握手寒暄

揚，我知道妳們總是對「痴、傻」這類的字

並掛上一臉慈祥的微笑。指揮手起，妳感覺

眼免疫，而抵不住「熱血、熱情」等的誘惑；

自己被推向山巔而鯁住失去氧氣，心跳快速

爸媽老愛嫌棄我不肯吃苦耐勞又缺乏毅力，

拍打碰撞著；指揮手落，妳的手腕抬得意外

我從不回嘴，只是每當他們又嘮叨時，眼簾

地高，而使起音聽來特別有力：起音穩穩地

便會浮現那個疲憊卻青春洋溢的妳。那天晚

落在正確拍點，妳便安心，腦袋遂轉趨一片

上，不小心犯了淋雨大忌的樂器攤滿妳們整

空白，然一切卻如行雲流水般自然；妳的確

整七張雙人床，妳們珍惜著這某種意義的最

多心了，指揮的手勢、樂隊的長音與漸強、

後一夜，視訊了遠在台灣的宋宋、合飲了兩

旗隊的拋旗接旗、儀隊的拋槍接槍全都在那

罐水果啤酒，大夥兒交心至凌晨三點才瑟縮

一刻戛然而止，原本擔心人煙寥落的舞台旁

30

被擠得水洩不通，口哨聲夾雜著尖叫聲讓妳

而怯懦著，橫豎只是想保溫這樣未知卻興奮

們的表演耽誤了將近十分鐘。妳繞回後排，

的 時 刻 吧！ 隊 友 的 催 促 下， 妳 們 一 恍 神、

指尖反覆在樂譜上排演著壓軸曲的琶音，其

一回神，驚豔於方才溫度與力度都過於飽滿

實妳還沒放鬆；好友突然推了妳一把，又給

的一擊；小鎮的夜空回歸燦亮，妳走在隊伍

了妳一個肯定的眼神，妳站在木琴前，驚訝

最前端，一點輕觸、一吼咆哮都是大快人心

地看著台下兩位大人物正朝妳猛拍，此時妳

的鏗鏘，繞行至場中央、下鼓，雙掌沁溼著

忽然明白，待會兒的台灣民謠不再只是男兒

琴棒與身後的管樂一塊兒舞動搖擺；琴音一

當自強，女校代表隊仍該在異地毫不害臊地

直是靈動的，跑跳在旋律之上，現場觀眾無

對喊著「嘿──吼──嘿──吼──」；而

私地供應源源不絕的喝采，一切沒有經過彩

妳在差點爆哭時忍住一切，卻發現妳們的領

排，卻天衣無縫地合而為一，妳們演繹了全

隊竟在國旗進場謝幕時當眾留下男兒淚。

世界最瘋狂的「陽光、沙灘、夏威夷」。真

那天晚上，駐奧地利大使買了兩箱櫻桃宴請

的，而且是一支夜裡永恆飛揚旋轉，沒有漸

妳們，並留下肯定妳們為國爭光的短訊，他

弱沒有暫歇的舞曲噢。

也提到了壓軸曲的木琴獨奏撩人鄉愁。當地

那一天離開時，妳沒有嚎啕大哭，反而轉過

市長親自發給每人一本筆記本，對著妳們說

身抱住手持聖火、泫然欲泣而激動哽咽的隊

拜託一定要明年再見，一定。

長。妳們的旅程結束了；即便眼前還有四天

這次，妳差點沒有感動爆哭。

的觀光行程，但最有味的片刻僅止於那個時 空那個當下，也許妳們其實都了然於心，懂

山城的微涼在溽暑之際總是醉人，因此

得結局已經開始了。

妳們並未腹誹著第五天連趕兩場表演的疲 倦與緊湊。終於，妳們開完了三場只為妳們

奢侈地，就像開始一樣地開始了。

而生的露天演奏會，壓力在瞬間一股腦地釋 放（妳們很明白隔天的大場走圖根本是妳們

兩年後，我們真正地分道揚鑣，各自步

的主場，而這兩天不熟悉的表演形式和偶爾

入了不同的最高學術殿堂；大學生活遠比想

31

像中困難與複雜，但因為妳和她們，親愛的 我過得去，那天遊行隊伍繞至盡頭之後，星 星在頭頂一顆顆地亮起。妳和女孩們都將成 為那些星星，在不同地方各自發著光，不再 有任何關聯或交集。但至少，從某個時空： 生命交會的時點、記憶共有的空間，望去， 還會有某個執著的人，確信他們身在奧地利

32

花與草──記20161117

姚怡妏

文藝

周圍全是穿白衣服的人，一片喧鬧，如

他取的，振雄，有點老氣，卻還在接受範圍

聖經中被施石刑的女人為眾人所包圍的盛大

內。不過他還是比較喜歡別人叫他小花，他

場景。這是神聖的祭典，聖潔與否由他們定

喜歡小花這個名字。雖然當別人叫他小花

義，這就是神聖所在。

時，口氣通常都不怎麼溫和友善。除了小草。

小花也身穿一件簡單的白色棉 T，今天

小草。他輕輕抿了抿唇，感覺有股熱氣

是少見的全家一起出遊的日子，全家人都穿

從身體最深處往臉頰騰騰上升。

著純白上衣，好溫馨，不過他們在中途就已 不見人影。明明已經過了十一月中，太陽卻

他喜歡小草叫他「小花」時候的樣子，

赤辣，少見的在秋冬之際能自在穿短袖的日

只有他叫「小花」的方式能令他的心臟微微

子──是個出遊──出（來）遊（行）──

抽動，因為他，因為小草，他才真的開始喜

的好日子對吧。

歡小花這個名字。當然他原本就喜歡，只是 其他人喊他小花時一副嚼口香糖嚼到味同嚼

他睜著一雙大眼，盯著前面人的背，上

蠟的樣子──一開始當然是很有滋味的，久

面貼著與施工注意色調相近的紙：「婚姻家

了便巴不得張大嘴趕快吐在路邊邊，反正口

庭，全民決定」。他邊跟著他的腳步邊想，

香糖終究是要吐出來的。他曾經為此感到傷

這人感覺是容易出汗的體質，白棉 T 因為出

心，他們為什麼把自己喜歡的名字弄髒了。

汗黏在他的背部，連帶著那句宣言也溫順伏 在他的背肌上，隨著腳步一顫一顫，紙上橫

直到他遇見小草。他喚他：「小花。」

過幾道皺褶。他的眼神順著那些皺褶一道道 劃過，這才發現此人有著線條頗為優美的背

ㄒ ㄧ ㄠ ˇ ㄏ ㄨ ㄚ。ɕiau315 xua55。 簡

肌，像是他喜歡的型。

簡單單的兩個音，他就覺得此生業力皆被引 爆，炸成一朵朵漂亮煙花。至於基督教的說

他喜歡的型。

法──該怎麼用基督教的說法來解釋當下那 兩個音節如何令他震動呢，他有些茫然。

小花當然不叫小花，他是堂堂正正的男 子漢，至少他有陰莖與睪丸，男子漢該有的

他說：「既然你是小花，那你可以叫我

配備一樣不缺。扯遠了。他的名字是父親為

小草。」好棒。小草。有花必有草，花花草

33

草，奇花異草，蒔花弄草。小花和小草在詞

姻」、「家庭」等字體也隨之曲折起來。那

語裡都是一對一對出現的，他好開心，他們

人似乎想進去的樣子，但是他並不想。小花

的名字搭在一起如此理所當然，不會有誰反

背過身，離開那幾塊張狂的背肌，走向某面

對。不像林振雄和沈俊傑，這兩個名字是不

斑駁的圍牆，靠牆望著白色的人流發起呆

能待在同一份身分文件裡的。他有些為之感

來。

傷，這畢竟是父親替他取的名字。 被人流隔開的對面飄著色調柔軟的彩虹 小花和小草理所當然地在一起了，這是

旗，警察像是在勸導（他不知該不該用這個

生物天性，無法後天矯正。他記得有次自己

詞）民眾別舉起彩虹旗，那旗一縮又一伸，

趴在教室座位上睡著，和一般正常高中生的

在某處降下後很快又在另一處升起。他發現

睡姿一樣，將頭埋進交疊的臂彎裡。迷迷糊

有一面白底黑字英文旗受到警察的寬容對待

糊將醒之際，感覺座位前方有個人正注視著

（是警察看不懂英文嗎，他想），是他在咖

他。他剛做完一個短促得連自己也記不清的

啡廳裡偷偷瞄過無數次的”LEGALIZE GAY

夢，唯一遺留的只有感覺，又甜蜜又苦痛。

MARRIGE”字樣，形形色色的人張開筆電外

眠夢方醒，腦中團團亂亂，只能微微動一動

殼，在各自的世界裡安然埋首於螢幕之中。

頭，讓雙眼進入有光的所在。

而他，他永遠不敢在父親興沖沖挑給他的筆 電上，貼上這些貼紙的。

他瞇了瞇眼，吃力地抬起眼皮，試圖辨 認面前的人，卻發現一顆頭頂正對著他。那

牆內有樹，一整片有葉的老枝伸向牆

人低下頭去，執起他的手，偷偷親吻他圓圓

外，他就站在那塊陰影底下躲避毒熱的天

的指尖。正吻著他的嘴唇有些乾燥，在指尖

氣，令自己不見光。他不知自己在這裡站了

上進行著他說不出是短暫抑或漫長的停留。

多久，直到他發現小草自繽紛的那一端向他

那是單純的停留，毫不溫軟毫不綿密，使得

快步走來，身上穿著漂亮又鮮豔的紅色衣

這場祕密的親吻幾乎不像是親吻，只可算是

服，像最明豔的花的顏色。

雙唇與指尖的輕輕相觸，輕得幾無感覺，不 留任何痕跡。他望著這人軟軟的髮旋發呆，

他不知道小草怎麼發現他的，剛要問，

是小草。

就被他緊緊擁入了懷裡。他慢慢將雙手覆上 小草的背，緩緩地一點點收緊，覺得全身的

他復又將自己藏進臂彎裡，同時盡力不

孔洞都瞬間盈滿了酸澀的淚液，整具肉身原

使那正被珍視地親吻的手指產生任何一絲挪

本坑洞遍布，但那些不明顯的凹處竟能在一

動，並將自己被紅暈全盤佔領的臉頰小心塞

瞬間全都被這個人填平，小坑洞們於是成為

入黑暗之中。

亮晶晶的小池塘。他違背了父親說的，不像 個男子漢般地哭了出來，小草也是，他沒有

小花回過神來，他尾隨著的那人已經走

回頭，卻聽見水滴拍打在自己肩頭上的聲

到立法院前，急急迫迫，背肌扭呀扭，「婚

音。

34

他與小草就這樣靜靜地彼此擁抱攀附， 在陰冷的暗處流著溫熱的淚。小池塘們豐盈 著，那些堆積在塘底的痛被狠狠沖刷捲起， 沉浮一陣，最終安然沉澱回原本的坑底，無 聲無響，一如往常。

35

吳建德

過了這一行，大概就是冬天了，L

文藝

航行是好的，尤其用你的背影當帆的時候

腐爛的木棉從上帝手中醒來 它的味道 從湖水褪去而翻動掙扎的魚眼中來

過了這一行，就再也沒有我了，L

從死亡逼近而自我批判的狂喜中來

但我要拆下自己的槳，給妳做為木船中

從被暖陽曬乾的妳那

最易受侵蝕和拍打的那一塊

充滿海水鹽分的髮絲中來 我要看著妳好好地離開 妳用整個濕透的身子抱住木棉：

然後好好地擱淺自己。

「腐爛中，我看見上帝。」

妳終究屬於海，我終究擋不住妳的回流。

過了這一行，真的會是冬天了吧，L

L，我已是個沒有槳能繼續划行的人了

我看見妳從海的那邊來

還好在這島上，我還能繼續地想念妳。

海上太冷，而妳也上了岸 我剪下一搓頭髮 再剪開一些血管與滿布的藤蔓 丟進妳說冷的那兒，祈求一些明亮與溫暖 但大雨的時候，我可能把荷傘撐得太慢 所以你才先順著高漲的水勢離開

過了這一行，就不再有冬天了，L 妳說妳來的地方並不是海 妳來，也並非想靠岸 海水不再結冰了，L 妳已是可以航行的人

36

徐莉莉

文藝

鄭博元

我是在午休的廁所知道這件事的，這個

邊陲，我們踏上鐵灰色的大樓階梯，經過無

時段的小便斗是一排高級的白瓷杯具，自動

數個轉角走廊，東北大樓的階梯又高又陡，

沖水，等待貴客上門挑選，午間的廁所總是

頸子不知不覺擠出黏答答的汗珠。

空盪盪，但當我靠近，近的足以凝視噁心尿 漬，背上的日光忽地晃動。

一號走在我前頭，他伸手揩去地漿般汩 汩流出的汁液，捲起來的髒袖口下炸出叢生

一號和十一號走進來，淺藍瓷磚片吞吐

的刺黑毛髮，同學們起鬨笑他：「噁心ㄟ長

他們的汗珠，濃厚的汗味截斷尿意，猛跨一

腋毛！」女生紛紛走避不願聽，他的眼神迷

步向前，隱約聽見「破麻」二字。我卡在三

離，回頭飄向十八號劉美宜。

號小便斗，他們揀了二號和四號上，將我包 夾在中間，輕鬆地像是喝茶聊天，刷地一聲

他在看她是不是也在看他，我猜。

扯下體育褲，不留情面地羞辱小便斗一陣。 終於爬到五樓，音樂教室都縫上了鐵製 「噗——噓——」的水柱之後，十一號

的窗花，在緊閉的窗子上繞啊繞啊的。教室

扭過頭對一號說，「欸劉美宜奶子變超大的，

裡灰暗濛濛，後門透進了白色線條的日光，

之前都沒發現。」他們吐出的字句翻山越嶺，

簾子下，她端著純白有耳朵的小茶杯，邊兒

穿過我到彼岸，我直愣愣瞪著牆上的無聊笑

繡了金紅黑色蜿蜿蜒蜒的蜷曲線，杯緣的地

話，一號回答：「她們的奶子會像火山爆發

方有鮮紅色的口紅印子。

一樣跟著爆炸」接著是驚天動地的一陣爆 笑，他們用力甩完小雞雞就抱著地上的球走

坐上一體成形的木頭桌椅，吵鬧聲沒有

了。

阻撓老師喝茶的興致，她盯著我們看，眼光

卻不曾搖動，後來才發現她瞅著的是門口的

我等到腳步聲遠去，收起雞雞，綁好褲

一團空氣。

頭，走出廁所時剛好敲鐘。

大熱天聒噪逍遙，直到一聲細碎的「叮」 竄入耳膜，比氣音還隱約，仍然使三十五個

翻箱倒櫃找音樂課本，跟著隊伍到校園

少男少女心頭一震，寒進心室心房久久不

37

退，瓷杯穩穩降落在小碟子上，杯身輕描淡

有賣花的店，只有冒著煙的大工廠。

畫著天鵝，一副振翅欲飛的模樣。 放學鐘敲響那刻，我回到班上拿書包， 盛夏的水太陽蒸得活體生物不斷排出體

這時候一號和十一號也在教室，對著我笑，

液，我們身上所有濕黏，卻忽然在發聲練習

我看過這種詭異笑容，體育課被罰做伏地挺

結束的一瞬退潮，老師在鋼琴裡柔軟地融

身，老師用腳壓我的時候，他們也這樣笑，

化，燦美如花，像植於溫帶的某種花兒。雖

我找不到我的作業簿，只好回家，但我猜他

然十一號曾笑她胸部小，臉上皺紋一堆。

們鬼鬼祟祟地把Ａ漫藏在講桌底下，最危險 的地方最安全，雖然我從來不知道Ａ漫到底

十一號跟一號正匍匐離開座位，又要下

長怎樣。

去地熱谷打球。 回家路上都是荒廢的黃沙土地，我在鎮 鎮上的女人們討厭徐莉莉，她們說她假

上唯一的電影院逗留，海報裡外國女人的頭

鬼假怪，大概是因為那頭夕陽下柔軟燦爛的

髮捲的漫天高，電影院的售票阿婆右手撐著

褐髮，上千根髮絲刺進女老師和媽媽們的眼

頭，吞雲吐霧，她從小窗裡凝視鎮上剛下班

裡，怪不舒暢。教務主任說莉莉是騷狐狸，

的男男女女，吆喝他們來看場電影。

都有老公孩子了，還穿無袖洋裝敗壞風氣， 怎麼給女孩子做榜樣？

「緊轉去厝，囝仔人賣底加亂」阿婆對 著我吼。

老師說我們可以叫她Ｌｉｌｙ，念起來

我不鳥她，只是想偷偷跟著買票的人溜

跟國語一樣，很酷，鎮上的孩子們很少說鶯

進去看場電影，可是今天，人都到哪去了？

歌莉許。

我彷彿是鎮上倖存的人類，還沒被感染成喪 屍。夕陽裹在我的肩背，挺熱的，此時的街

莉莉背對著三十三人彈琴，一個叫史特

道底端冒出人影，有人要來看電影！

拉汶斯基的人寫的曲子，她身上白色鋪著春 日碎花瓣的洋裝和黑色琴音交錯，它們像地

遠處的剪影疊在一塊，分不清有幾個

科課上的活火山影片一樣，搖搖晃晃地震盪

人，逐漸變大，更靠近了，但他們的樣子不

共鳴，把頭上的什麼東西給頻頻抖落，身後

像在走路，像是跳著舞過來的，上下左右抖

的小瓷杯漫著奇怪香氣，白煙向上噴發，我

動著，快樂極了，我的心底不禁響起了下午

看得入神，但這首曲子並不好聽。

的琴聲。

莉莉踩著踏板的鞋子跟其他老師都不

他們配合著春天的節拍，踢躂踩踩，側

同，淺淺的咖啡色，包住腳踝，尖尖的鞋子

步，踢躂踢踢躂踩。

頭撒著鏤空的圓形小點，它們組合起來像是 一朵花的形狀，我們鎮上沒有什麼花，也沒

38

我首先見著那男子的眼睛，便覺不對

勁，他的眼兒散射出玻璃般的藍光，就像童

我不知道他們最後到底看了哪部電影，

年的彈珠玩具般，剔透，核心旋轉著發亮，

就倉皇奔回家了。他們進去電影院了嗎？我

夕陽下他的髮色和鬍子也都褐了起來，十五

只知道莉莉的奶子快把花洋裝給撐破了。

年來，我從沒在鎮上見過藍眼睛的男人。 徐莉莉的奶子快把花洋裝給撐破了。 他們的步伐依舊輕快，藍眼睛身旁的花 洋裝女子挺眼熟的，她頂在洋裝裡的胸脯， 在兩人側頭親吻的一刻，迅速拔地而起，我 眨了眨眼不相信這一幕，但是那山形確確實 實地隆起，抖抖擻擻，造山運動般地洶湧蠕 動，起伏、停滯、又再次膨脹，他們的舞步 越來越快，我在五公尺外便聽得見他們大聲 喘氣，他們旋風似的怪舞步掠過我，我怔怔 地停住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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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主

編： 陳育仙

文字組： 王伊甜、王達緯、宋繼昕、林祉延、李律儀、吳肇芸、 陳璿安、陳育仙、陳香樺 美編組： 宋繼昕、陳育仙 宣傳組： 王作城、戴吟儒、黃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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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 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