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第24期

廿四，壬辰，初春

ｃｏｎｔｅｎｔ

月 < 牽阮的手 > 觀後感／李學明－－－－－－－－－－－－ 04 訊海綿寶寶與智商與大人／齊廷洹－－－－－－－－－－－－－ 05 環島公路／梁燕樵－－－－－－－－－－－－－－－－－－ 07 那些被我打過的小孩／曾繁靖－－－－－－－－ 10 你的名字叫芊芊／趙鐸－－－－－－－－－－－－－－－ 12 文坦克皇后／ Mac Sundin 孫毅－－－－－ 16 23 藝（專欄：家族寫真）團圓飯／吳昱君－－－－ 九龍（第二章）／廟犬－－－－－－－ 24 玻璃薔薇／池永嘉－－－－－－－－－－－－－ 27 吸血鬼傳說的混合意象／江軍－－ 31 王德威《現代抒情傳統四論》、王安祈《性別、政 專治與京劇表演文化》新書發表會座談全文－－－ 34

題

編

輯室 報 告 ：

２ ４ 對

手

ｓｔａｆｆ

執行主編：梁燕樵 責任編輯：吳昱君、白九如 美術編輯：蘇柔郡 校對：吳昱君、梁燕樵、薛憶婷、林聖峰 封面題字：丁亮先生

整個年假，在家裡最開心的莫過於又可以看澳洲網球公開賽了！今年的賽事籤表 特 別 精 采， 從 準 決 賽 Roger Federer 對 Rafael Nadal 和 Novak Djokovic 對 Andy Murray，場場都緊張刺激，而最精采的又莫過於冠軍決賽，現任的世界球王 Djokovic 對抗前球王、也是現在的世界第二 Nadal，這場比賽整整打了五小時又五十三分鐘（史 上第三長），幾乎是分分緊咬，雙方都虎視眈眈，絕不放過對手的任何一絲鬆懈，而戰 到最後，幾乎都已氣力放盡，純粹是求勝之意志力的爭鬥了。網球比賽的魅力最在於 此，其複雜賽制的安排，以四球贏得一局，又以六局贏得一盤，男單比賽共要贏下三盤 才算獲得勝利，所代表的也就是一兩球的好運，並不足以決定勝負，關鍵還是在於比賽 之中的臨場反應，冷靜地抓住對手弱點，發揮實力贏得勝利。 而也因為如此，當兩名對手越是勢均力敵，且求勝的意志都同樣旺盛的時候，整場 比賽的的每一球、每一分，便都充滿了使人心弦拉緊的張力，當真是會隨之怒吼、隨之 握拳拉弓那樣子的！在一步難行、相持不下的僵局裡，球員們被迫打出更加兇猛的扣殺、跑出更 漂亮救球的速度，且在終於拿下一分之後，用更具威勢的吼叫來奪下自己的氣勢。不知不覺之中， 水準竟早已超出平時訓練的可能，而最後的輸贏倒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在這樣的洗禮之後，雙 方都將因此脫胎換骨，這也是為什麼一個球員只要一次打進大滿貫的準決賽或決賽，之後便往往 成為常客的原因。 因為出現了對手，所以激盪出實力。 也不只網球，任何重視競爭的遊戲都是如此。也是年假重看的漫畫《棋靈王》裡，不斷反覆 描寫的，就是本因坊桑原老師的名言：「圍棋是要兩個人才能下的」這句話的多重體現。追逐推 動了自己，同時也成就了別人，而在競爭的過程當中，雙方也都佩服著彼此，如同這場決賽中的 每一顆致勝球，當自己竭盡了全力還是攔救不到，也往往不吝於向對方致敬地拍手。一場不朽的 比賽是建立在追逐之上的，正因比賽還有明年，還有下一次的碰面，所以現下的精采成為必要， 而群眾的興奮是對這時的，也是對未來的期待。更有甚者，自己都忍不住投身到期待之中了，一 代一代的球王，許許多多，也是從對上一任球王的崇敬開始的吧！ 《踏歌》進入下一學期，投稿群有幾位基本的成員，包括專欄作者與自由投稿人， 一個月一次，在小小的催逼之下定期生產稿件，不知是否是小編的錯覺，雖然只是短短 的四個月，然而其中一股小小的火花，各個板塊相互撞擊，以形成自己的大陸，那相互 的揣摩與模仿，隱隱在細微之中的考古可以見到。一個進步的過程，對跳出先天窠臼的 自覺突破與更新，其或是有起有落的，但慢慢地找到一個真正適合於自己的方式，書寫 之自在，又有何種樂趣是可以取代的？ 以筆耕之，揮汗如雨，最終豐收，不過只求這樣子而已。那一場決賽，真的非常非 常精采，冠軍金盃最後還是由 Djokovic 奪下了，可是雙方同樣令人難忘。 執行主編：梁燕樵

《牽阮的手》觀後感 文／李學明 （圖片來源：網路）

什麼是「正義」？什麼是「真實」？ 《牽阮的手》是一部於十一月中上映的紀錄片， 記錄田朝明、田孟淑這對夫婦的愛情故事，以及他們 一生投入民主運動的過程。他們的愛，既是對彼此最 深摯的愛情，也是對社會最真心的關懷。他們對這塊 土地的熱愛，我想只有父母對子女的愛可以形容，誰 會在局勢如此危險的戒嚴年代，仍然不顧一切地保護 你？誰會在一個大家都沉默不語的時代大聲疾呼，只 為了讓你得到真正的自由？ 他們努力為我們爭取到了自由平等，而我們在這 之中慢慢學會漠然。 人與人之間充滿著無心或者有意的迫害，於是各 式各樣的不幸與災難化作文字、聲音、影像，每天都 試圖擠進我們資訊超載的生活中。而我們實在不能對 每一件不幸都感同身受，否則的話光是眼淚就掉不完 了，還談什麼生活？於是我們學會麻木，學會不在意， 學會這關我什麼事。再加上社會中有著很多可怕的「正 義魔人」，堅持自己的主張才是「正義」，面對意見 不同於自己的人就大肆攻擊。於是我們學會不再跟「正

義」這個詞來往，反正生活過得還算不錯，為什麼要堅持己見，造成他人的麻煩？ 但不完全是這樣。即使對外界麻木，在身邊還是有著我們深愛跟執著的人事物，當他們 被傷害的時候我們會難過，當它們不順遂的時候我們會氣憤；當你覺得正義魔人的行為錯誤 的時候，其實你心中也有你自己的正義，只是表現的態度與方法比較謙遜而已。只要把這樣 的關心與正義再往外推擴一點點…… 那然後呢？ 然後生活開始改變。你開始關注一些有興趣的社會議題，開始讀一些過去可能不會讀的 文章。你參加遊行。你幫忙連署。你發現自己不是菁英，你感到無力。其實你根本沒做什麼。 你看到前人的努力與成果，也看到現代的漠然與複雜，於是你一邊期待一邊懷疑你現在所關 注的事情。有人問你這會不會有成效。雖然你回答有，但你心想如果每個行動都是因為看得 見回報才去做的話人年輕是為了什麼。 你被田爸爸和田媽媽的故事感動。你更加努力。你討厭身邊那些即將成為迫害的歧視， 可是你同時又好喜歡生活中那些可愛的人。你有點痛苦。世界依然用它自己的方式美麗或者 醜陋。於是你學會接受，同時也用自己小小的力氣推動小小的改變。你要求自己作知識水準 與批判能力的訓練。你明白這是為了幫助別人的苦難而不是展示自我的強大，所以你並不在 意即使你花一輩子也無法趕上別人的二十歲。 你開始察覺讀中文系是得天獨厚的。當你被不公不義氣得快要掉淚時，字裡行間的情意 與美感總是讓你駐足讚嘆，露出微笑。你不再在乎單身二十年或是太笨考不上研究所一類的 煩惱。你知道別人的生命正在被火燃燒。因此你覺得一道偶然闖入教室的陽光也值得好好珍 惜。你和以前一樣覺得自己很沒有價值，但你開始真正的喜歡這個在你面前的自己。 你說，我的人生由我決定，你不願干涉。你只是希望我能在一個更美好的時空裡成就我 自己，如此而已。你說你的價值是從我而來的。你牽起我的手。於是我們在理想的輝光裡約 好了，這一生要一起走下去…… 後記： 我知道再怎麼寫也比不過網路上的專業影評，所以只好大膽使用自我膚淺的生命作為書寫的原料， 試圖在對比之中鑑照出田爸爸田媽媽的精神輝光，並且試圖在這之間呼喊一些什麼。滿紙荒唐，只希 望偶然遇見本文的讀者都能去看這部紀錄片，感受前人的風範以及歷史的痕跡（本片中有許多珍貴的 報紙、影像畫面），或許能對自由的意義、平等的想像，甚至是自我的未來，有重新思索的可能。另， 或謂本片過於濫情而導致不客觀，我倒以為這正是這部紀錄片珍貴之所在──真實。如果客觀意味著 看不見田爸爸和田媽媽溫熱的那顆真心，那或許我會比較喜歡主觀些。

月訊 04

海綿寶寶與智商與大人 文／齊廷洹 數個月前，突然出現一個既不重大，也不重要，卻引起頗為不小的騷動的新聞。所謂的 專家與學者表示，看海綿寶寶這類卡通的孩子，會缺乏注意力，學習成績差。一天只要看九 分鐘這類不用花腦筋的卡通，學習能力就會比看正經節目或是看書的孩子差很多，也會比較 不守規矩。孩子看海綿寶寶會先認同海綿寶寶的無邊無際、瘋狂的想法，然後再模仿海綿寶 寶的脫序行為。父母一定要小心的替孩子選電視節目，電視對孩子的身心都有很大的影響。 坦白說，看到這篇新聞，讓我有些憤慨。看到自己喜愛的事物遭受如此不堪的批評，或許 無人不會生氣吧。自從高一無意間看到這部卡通後，我便無可自拔得迷上了。不論是看似無 厘頭，其實諷刺滿載的劇情，還是幽默討喜的主角們，無不讓我深深墮入其中。在談我對這 部卡通的心得前，我先做個介紹： 《海綿寶寶》（SpongeBob SquarePants）是一系列美國電視動畫，1999 年開播，推 出在尼克卡通（Nick），創始者是一名海洋生物學家兼動畫師史蒂芬•海倫伯格（Stephen Hillenburg）。故事場景設定於太平洋中，一座稱為比奇堡（Bikini Bottom）的城市。城市 的運作模式如同現代人類社會，但政治體制卻是君主制，海底物種繁多，彼此之間溝通自如 （當然也有例外，例如碰上派大星）。 許多人把這部卡通說成低齡卡通，把它當作幼教節目，然後再批評他帶給幼兒不良影響 等等，但這其實是不明事理，有欠公允的。在美國，卡通節目分級有所謂「學齡前」（七歲 以下）與「學齡以上」（七歲以上），而海綿寶寶是屬於後者。雖說性質是卡通，但由於劇 情幽默而充滿想像力，甚至有些黑色幽默與對社會現象的嘲諷，所以也吸引了許多成年人喜 歡，成為風靡世界的作品。目前平日只有東森幼幼台會撥出（晚上六點到七點）。 看海綿寶寶會變成腦殘，我得否認這個說法。這部卡通其實一點都不低能，我甚至認為 創作它的人是個天才。看過這部卡通的人都會對幾個重要人物印像深刻，純真幼稚的海綿寶 寶、呆頭呆腦（大詐似直）的派大星、憤世愱俗的章魚哥和視錢如命的蟹老闆，如果仔細一 看的話，會發現這部卡通並不僅僅只是搞笑劇，常常會隱含著嚴厲諷刺的味道，甚至會出現 一兩句極具教育意義的名言。 海綿寶寶是一個有為的青少年海綿，天真善良，具有豐富的想像力，卻時常受到社會黑 暗面的挑戰。儘管都是出於好意，卻總是避免不了給自己甚至身邊的每一個人帶來麻煩。海 綿寶寶總是努力過頭，以至於會把局面搞得更糟糕，最後往往變成災難。雖然劇中他的表現 多半像是個白痴，實際上卻擁有良好的創意及聯想力。他注重工作品質，忠於老闆，是個頗 具未來潛力的海綿。然而他的工作型態終究脫離不了蟹老闆的操控，甚至被迫接受蟹老闆的 黑心想法。海綿寶寶過度樂觀，充滿幹勁，有如現實世界中初入職場的熱血青年。 派大星，海綿寶寶最好的朋友，是一個五角海星，好吃懶做，無所事事，骯髒邋遢，時 常與海綿寶寶混在一起。很容易感到無聊，所以要一直做無意義的事情來尋找刺激。看似無 腦愚笨的派大星，就我看來其實是最聰明，且城府最深最有心機的。派大星對於社會道德認 知有強烈的錯誤──如果對方不符合自己的想法，就會使用報復性的方式來對待對方，完全以 自我為中心。 章魚哥是海綿寶寶的同事，重視個人生活，冷漠自私，不在乎道德，將工作視為求生行為， 喜愛追求高品味活動，這反映了不少上班族的個性。章魚哥在卡通裡用來對比海綿寶寶的上 進心，展現出在職場上打滾多年後失去了熱情，不在乎社會責任的模樣。他傲慢自大，自以 為是懷才不遇的藝術家，但實際上卻沒多少才華，有著強烈的盲目自信。在這邊稍微提一下， 章魚哥的英文直翻其實是烏賊（squidward），而他確實也只有六隻腳。不過製作人解釋， 他是一種特殊且稀有的章魚種類，所以異於平常的有八隻腳的章魚。 蟹老闆是一個標準資本主義的螃蟹老闆，時常利用海綿寶寶的天真來賺錢，無視與員工 之間的正向發展。為了賺錢，什麼事都做的出來，精於算計，一毛不拔。在作品中常常透過 似是而非的言詞灌輸海綿寶寶扭曲錯誤的價值觀，乍看之下十分可笑，但其實往往呼應著我 們生活環境中的種種不合理，卻被視為常識常理的事物。附帶一提，不知為何，他的女兒是 一隻鯨魚？！

05 月訊

皮老闆為蟹老闆的競爭對手，是個非常嬌小的浮游生物，有著一個電腦老婆，也是個資 本主義者，很懂科學與高科技，處心積慮想解決掉蟹堡王，或是偷取美味蟹堡秘方。雖然他 是反派角色，但有些時候與做為正面角色的蟹老闆相比，卻顯得更為正派。 泡芙阿姨（海綿寶寶的駕訓班教練）、蟹老闆的女兒、珊迪（松鼠科學家）、群眾（象 徵民粹，時常做出非理性行為），代表著社會上各種層面的人，片中透過諷刺手法表現出這 些人的社會行為，並藉由海綿寶寶天真善良的個性作對比。雖然為了得到戲劇效果，卡通裡 誇張化了黑暗面與瘋狂，實際上依然能明顯感受到劇情中的社會符號與現實世界間的連結。 劇中時常出現的市儈與冷漠，嘲笑與暴動，反應著現實社會，還好有天真愚昧的海綿寶寶與 呆頭呆腦派大星在劇中極盡白癡之行，愚蠢之事，才將本劇粉飾為搞笑卡通，讓《海綿寶寶》 變成具有種黑色幽默的卡通。 海綿寶寶最吸引我地方在其諷刺與黑色幽默，我舉幾個例子來說。有一集，蟹老闆想藉 由報導八卦話題賺更多錢，辦了蟹蟹水果報，並且命令海綿寶寶當記者。起初海綿寶寶很忠 實地寫出他所看到的事實「一個愛看桿桿的本地居民（指派大星）」，結果當然賣不出去。 蟹老闆便把海綿寶寶叫過去好好教育一番「沒有人會想看這種無聊的新聞，大家愛看的是那 種誇張聳動的報導，我們發揮一點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像看圖說故事，比方說這樣：「有人 和桿桿結婚！」 最後海綿寶寶照著上司的指示行動，結果成功大賣，但不實的謠言也毀了許多人的生 活。海綿寶寶的正義感使它百般掙扎，有好幾次都想跟上司溝通，但蟹老闆卻都有它的一套 理由：「我們只是要讓大家的生活更有趣點，就像一個玩笑，沒有人會一篇小小的報導受傷 的。」甚至進而威脅海綿寶寶。 最後海綿寶寶照著蟹老闆的話，天真的發布所謂「最大的八卦」：「蟹蟹水果報大賣特賣， 老闆坐擁金山銀山，卻不給辛苦工作的員工一毛錢」最後他的錢全部被憤怒的民眾搶光了， 大快人心。這種劇情當然是誇張搞笑，但這卻是現實社會的真實寫照，現實社會就是如此的 誇張可笑。最後的結局可能算是作者對孩子的小小教育，凡是做惡事者必自食惡果。 至於當中的名言也不少，有一集是派大星被意外的發現是一位國王，在一瞬間他擁有全 比奇堡最高的權力。他對質疑他權力的人說道：「人生就是不公平，早點習慣吧！」在他的 濫用下，最後眾叛親離時，他在鏡子中看到的自己竟然是一隻發狂的怪物！當他衝出家門遇 到了那位賦予他權力的人，派大星慌張的大叫道：「快把這皇冠收回去！他讓我變成一個怪 物！！」那個人只是靜靜的說：「權力越大，所背負的責任就越大。」在其他集中，派大星 是這樣介紹自己的：「我就是這樣呆頭呆腦的，所以生活才會無憂無慮。」即使是這樣的派 大星，在權力面前依舊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何況是其他人呢？ 還有一集是派大星意外的變成天才，但是當他變成天才後，發現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他來 往，因為他太聰明了。嚐足了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最後在智慧與快樂相做比較，他決定放棄 聰明才智，變回原來的自己：「如果擁有這樣的智慧必須犧牲朋友，那我寧可不要。」「知 識與智慧，是比不上珍貴的友情的。」 另外一集中，海綿寶寶變成有錢人，到處亂灑錢，周圍擠滿了所謂的「新好麻吉」的酒 肉朋友，只有派大星當著海綿寶寶與其眾多酒肉朋友的面，直接且諷刺的說：「我必須告訴 你，海綿寶寶，你的家裡擠滿了陌生人。」並提出警告：「錢這種東西如果沒有節制，一下 子就會花完的。」最後海綿寶寶果真將錢花完破產，周圍的人在一瞬間逃開了，只有派大星， 他真正的朋友沒有離去。劇中，最後當破產的海綿寶寶來到派大星面前跟他道歉時，派大星 一針見血地說了：「在金錢上，任何人都沒有一定的是非對錯，只有情義道德。」 這 部 作 品 常 常 讓 我 聯 想 到 文 藝 復 興 時 期 的 弗 朗 索 瓦• 拉 伯 雷 的《 巨 人 傳 》（Panta gruel）。兩者之間相差近五百年，但諷刺的功力都十分高超，前者每每令我忍俊不住，後 者更是讓我捧腹大笑。一個是文藝復興時期重要的文學大作，後者是專家學者鄙夷的卡通節 目，然而，在反映當代社會上，是有共通性的。 大人其實不知道小孩要看什麼，小孩也不知自己要看什麼。單純用來取悅小孩子卡通是 不會大紅大紫的，一部好的或是有意義的卡通節目，都可以發現作者把自己想代表的精神與 傳達的東西融入情節中。只是藉由卡通這方式把心中的理念傳遞給小朋友，不直接說教而是 把理念灌輸在劇中。大人把大人的世界套諸於卡通裡，雖然我們只把它當一般卡通看，但小 孩就在裡面學到用一種很明顯與僵化的標準去分辨孰善孰惡了。

月訊 06

環島 公 路 文／梁燕樵 在這裡，我只想給你描述一下我記憶中蘭嶼的環島公路，其實說起來，這好像是一點也 不難的，因為說來說去，蘭嶼的公路也就只有那麼一條而已，並且「公路」這詞，或許給人 聯想到的意象，會是像高速公路那樣，筆直、寬闊，兩側還有路燈林立，而事實上完全不是 這麼回事的。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要稱這一條我從來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路為「環島公 路」，單純因為這四個字給我一種流浪的快感，彷彿從來不是的自己也變成一個飄泊的旅者 一樣。 那真的是一次自以為是的旅行，二〇一一年夏天，蘭嶼五天四夜之旅的最後一個下午， 同行的旅伴們已經準備回民宿收拾行李，然後，就彷彿發狂似的，也不管油箱汽油已經所剩 無幾，也不管陽光駭人的熾熱，我跨上車決定再走一次，再走一次，整條的環島公路。過往 幾天在這條路上全部所記得的，在照片和文字記載之外的東西，我猜我本來只是想獨自一人 好好地紀念一下，但是騎上車的剎那，卻什麼都不一樣了。 當我踢掉腳架，轉動把手，我覺得我在旅行────────────── 騎著車，頂上是八月烈日的陽光，手邊是海面的蔚藍。用偷閒的右眼偷覷，只見光耀映 海，衣裙的波浪抖動，千百粒鑽石的燦爛即歡快地跳躍到空中，同時感到它們的熱，如同仙 女棒的光點一樣，長舌一般舔向臉頰，於是即使戴了墨鏡的眼也只好半閉，避免直視這陽光 與海洋媾合的場景了。陽光、陽光……！跳動的光點像搖滾樂一般的震顫，然後彷彿都凝固 在一起，在撞擊的車身跳動之中吼唱起來。熱鬧的孤單，引擎在耳邊轟轟響鳴著，感覺很帥。 在一座小水泥橋的彎道，從那裡看見白色海沙的一彎，潮水深淺分明，區隔成海藍與淺藍兩 種顏色，剎那之間，又衝過去了。一瞬一瞬，經過沒有人的涼臺，和田邊細長的飄動的草牆， 村莊，國小。一幕一幕的，切割成無數跳接起來的電影底片，這是唯有行進之中會體驗到的 感覺，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從比天空更高的高處俯瞰著這一幅風景畫，然後下墜、下墜…… 直至望見那一條唯一的筆直的道路，望見道路上揚起的沙塵，與裹在沙塵之中那一團飛舞的 黑髮。 從這條路往前，一路向北，右手邊經過的，是一處處海蝕的珊瑚礁的岩洞。那些地方， 這幾個白日間我曾去過。隱蔽於草叢之中，用手撥開，即會望見通往海濱的小路。一步步小 心翼翼地踩踏前行，即使隔著鞋底，仍可感到足下岩片的鋒利，於是除了當地久已熟習的孩 童以外，再敏捷的人也不免顯得笨拙，而不得不蹣跚地、緩慢地，以一種佝僂的姿態，向這 時間刻鏤之皺紋的地景致敬了。而我記得，當我終於站穩於一處可以望見腳下岩洞的地方， 海浪猛然撲上，頓時森白的水氣從無數洞眼激噴而出，猶如大地野獸的突然射精。那是一個 侵蝕的過程，掠食著來臨者的力量，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不斷重複消磨剩餘的時光，等待一 次次的潮浪噴上，不知不覺之中，自己的血肉也跟著化為岩石，習慣於它給予的週期性的頻 率了。那個地方很適合眺望，但是眺望什麼呢？也說不上來。只能說這就是此處千古不變的 唯一的姿態了，在我們還保有的想像裡，在海邊似乎總該眺望，眺望的同時自己也靜止下來， 成為被獵者眺望的中心。 但是我還不想停下來，我還要跑──好像在跟自己玩遊戲似的，幫自己找一個繼續向前 馳去的理由。想像自己像是奧底休斯遠遠逃離歌唱的人魚，頭也不回把他們拋在腦後，而路 邊矗立著的眾多岩石，也就成了從海中被派遣來追捕我的士兵，其中有似戰艦者，也有似巨 砲者，緊隨著沿途奔逃的旅人，一隻巨掌飛身而起，撞上了陸上的山壁，徒然留下指縫抓攫 的作勢。而我，靈巧地一一從他們的攻擊閃躲，左拐右旋，在一個最高點的坡頂，使勁飛車 而起──就好像要拯救世界一樣。而路段下面就是港口了，不過接我的船還沒有來。 ……加速、加速，不斷加速，當地的少年們騎車速度個個快得驚人，米蘭 ‧ 昆德拉形容： 「俯身在摩托車上的人，他的心神只能專注於飛行當下的那一秒鐘；他緊扣這一瞬間，割離 過去，也割離未來；他從時間的連續性之中抽離出來；他在時間之外；換句話說，他處於狂

07 文藝

迷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下，他完全忘了他的年紀，忘了他的妻子，忘了他的孩子，忘了他的 煩憂。」（用了這麼多的分號，也像是電影底片一般）在眾車並行的高速公路上，這句話或 許還得打點折扣，還得臣服於警察嚇阻的哨聲，或是突如其來的塞車之類。但在蘭嶼的環島 公路是沒有這些憂慮的，此處沒有紅燈，也沒有岔路，你只需分勻一點餘裕，去舔嘗海風與 草香的撲面就好。偶爾經過島嶼的西北面時，會遇見飛機，這時豔陽與青春的盛氣，竟使與 它並肩而行的競賽也成為可能的了，而我在與跑道平行的圍牆外不斷追著、追著，竟有數度 非常靠近了。飛機最終往上衝去，而遠處的白雲，則如同島嶼一般的廣闊。……島嶼不廣闊 麼？它亦是掙脫了地殼母親的束縛而生，往外噴發、推擠，直至茂草抽芽、綠樹掩覆……但 我依然感受出它湧動著的年輕，唯有這樣年輕的身體，容許存在一條單純且唯一的大道，去 構築起它環形的傲氣的圓滿。──我們曾經都不吝於嶄露我們的稚拙，也不羞於告白的。狂 迷的奔馳，或許也就是這麼糊里糊塗的擁有，糊里糊塗的初戀與認定。 然而初戀的熱情也終將會過去的，燃燒這麼久的引擎之後，儘管還繼續的前進著，轟鳴 的聲響裡也開始出現一絲絲疲憊。 於是，停靠在西側草地如茵的青青，大片的平坦的溫柔之地，把座騎暫時託給旁邊石壁 慈母般的雙肩，而跳下地來，在此，是在這島嶼上最適於緩步休息的時光了。此時晚霞的紫 色彩綢，連同點綴的橙紅花朵已然掛滿天空，像是一幅優雅華麗的布幕，昭告著待會更為盛 大的演出，而猶然亮白的陽光餘燼映射海面之上，更像一塊光滑柔細的緞面地毯一般，為風 的吹揚微微地游動著。來到這裡的全部都要靜默下來，為眼前沒有任何障蔽的廣闊，任何的 語言都顯得太過渺小而無處安插。草地上人們是一粒粒散落的小點，或抱膝而坐，或並肩攜 手，遠遠望去，讓人想到畫布裡溫婉的羊群。 天色開始越來越明快地流動起來，金色，銀色，黃色，紅色，紫色，灰色，橘色，白色， 這些色彩在空中幻成隊形，像被某種魔術所驅，它們在空中舞動著，彼此交戰，以雲彩搭建 起自己的城牆；而在它們背後，一直穩然不動的簾幕也一層層地慢慢打開，從垂翼的天界的 門扉裡，更多形容不出的色彩從裡頭噴湧而出，瞬間閃現，而後消失，在幾千幾萬分之一秒 的瞬間，這過程不斷重複著；此刻整個世界都凝望著這一場盛大的煙火，僅僅數十分鐘的這 一段時刻，究竟為什麼，竟濃縮了好像是全宇宙的訊息在裡頭呢？這時體內因疲憊而平息下 來的情感猛地又再次騷動起來，並且，在新的光芒的啟示下，蛻變為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成熟。 靜靜端詳眼前灑遍滿天的暉彩，就為了我們，如此的美就可以被毫不吝惜的傾落下來？ 很想挺身去抓取什麼，但就像課堂上時常聽見梵音妙語的時候一樣，它們總是一下子就 消逝了，只留下一點點的殘光片影。 讓 ‧ 拉侯許（Jean Laroche）《夏的回憶》： 一棟家屋矗立心房 我沉默的大教堂 每天早晨在夢裡回想 夜夜復將之拋棄 一棟家屋籠罩著曙光 向我年少時的氣息開敞 而就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後，剩下的路途，也就不怎麼遠了。披裹晚霞留存的餘溫，開 啟大燈，自草原的身後離開，一逕前行，在長草和碎石的一路伴隨間，繞過島嶼南端山間曲 迂的小路，轉折之間，偶見尚未沉睡的山羊的身影，在引擎轟轟低鳴的聲響下，嚇得又跳到 石塊草間的更深處去。在這裡，會行經島上唯一一條分途的歧路，往上是越過山頭，直朝另 一側村落切去的險道，不但陡，而且樹影森森，石礫滿佈，黃昏以後我是不敢走的。在少卻 了燈光的地方，才真正體驗到黑夜與白晝本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分別擁有自己的語言及

文藝 08

嗓音。在白日，藍天與雲朵邀請我沿路向上，爬上天地的閣樓，而離上空越近的地方，奇異 地瀰漫著一股安全感，便如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所說，「在往上靠近屋頂的時候， 我們的所有思考，都是清晰明白的。在閣樓上的時候，能夠看見堅強支架的裸露屋椽，是一 種愉悅。」，所謂的「穹頂」不也是來自建物的隱喻？而從蘭嶼最高點的氣象站四面仰望， 那又更像是一張大傘一般，雲朵中埋著傘的骨架。 然後到了夜晚，向上的階梯，在夜色輕輕的按壓之下，就全都變成了通往地窖的通道， 就如同此刻一般。耳邊可以清晰的聽見在車輪底下，海潮擊打礁石的聲音，隨著風聲，一陣 一陣，但海面卻也不是一片漆黑的，而是反射著星子的亮點，把顆粒碎成水波的形狀。那個 晚上，我背向著東方西騎，直到抵達了目的地才知道，就在我的身後才剛剛月出，海上生明 月的景致，終究被我錯過了。就這一點而言，夜海要比落霞更像一場夢，它甚至很難被影像 捕捉。夜海的光暈，比最細緻的底片顆粒還要更小，而也很少旅人或遊客，會專程去看晚上 的海的，海在白天才象徵活力，我們喜歡它的湛藍勝過黑暗，尤其是青春氣盛的時候。 然而這一次，我就是向著那海邊騎去了。在馳向夜晚的海邊的環島公路上，狂風吹散了 鄉愁，海裡頭深藏著夢境。我的背脊因酸痛而微屈，我的太陽眼鏡依舊戴著，只是推到了額 頭上。在已然不知前行至何處的夜色裡，我只知曉自己仍行駛在我所記憶的這一條環島公路 之上，以一種狂迷的速度繼續地前行、前行……如果要拍電影的話，大概會是一個女切 ‧ 格瓦 拉。而我的全部的話，也就只說到這裡了，因為也許我已經說得太多。就如某本書中的一個 引註所講： 「我的朋友，你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它對你來說，大概不算什麼，而即使你來過這個地 方，你也沒有辦法感覺我現在所感覺到的種種視覺印象和色彩，我已經就這些細節，一一地 加以描述了，對於此，我必須為自己辯護，你也不必試著用我所說出的結果來再現它，就讓 整個意象在你內心漂浮吧，就讓它轉瞬即逝吧，即使對它只有個稍縱即逝的念頭，對你來講， 已經足夠。」若不是喜歡了這段話，或許我不會嘗試說出這一些，事實上當我開始書寫，連 自己也根本無法知道將會遇見什麼，書寫；旅行……嗯，我想我說的是旅行沒有錯。

09 文藝

那

些

被 我

打

過

的

小

孩 文／曾繁靖

鐘聲響了，一群學生在走廊上奔跑。天還是一片陰沉沉的灰。剛剛下過一陣雨，走廊上 奔跑著的人們，像是大雨之後奔騰的洪水，無數陌生與不陌生的臉孔融成一片潮濕與陰暗， 在我身後不遠處的轉角一一消失。我覺得有點冷，而我向來習慣以這樣冰冷的眼神來對待這 些臉孔。縱使，已經過了三年。 忽然我聽見了粉筆掉在地上，然後折斷的聲音。潘俊旭猛然抬頭望了我一眼，接著迅速 伸手從隔壁同學的桌上搶回一本皺皺的簿子，塞進自己的抽屜。粉筆是掉在他腳邊的，斷掉 的一截滾動到了墻角，石灰地板上留下一點蒼白的粉筆屑，很深，恍若一把利刃插在地面。 「潘俊旭我現在還在上課！不要給我東張西望！」我的指尖直直地刺向他，雙眼灼熱，潘俊 旭毫無表情的臉像一團乾癟的肉，我要用最毒最熱的火把這團肉燃燒成灰。潘俊旭終於默默 地低下頭，忽然又一把聲音刺破教室裡詭異的死寂，刺穿我的左耳。「老師你看，馮凱妮還 在笑！」瞬間我眼前的畫面扭曲成一個深深的漩渦，我的課本也脫開了左手，好像被吸入漩 渦無盡的深處，最後不知道打在哪一張臉上，然後掉落地面，課本中夾著的紙張也隨即散開。 然而漩渦中傳來的笑聲沒有停止，甚至漸漸蕩開，再岔成各種嬉鬧聲、爭吵聲、碰撞聲。我 聽見藤條不斷擊打塑膠桌面的啪啪啪的聲音，感覺喉嚨拉得緊緊的卻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眼前的空間持續扭曲，漩渦越拉越大、越拉越深。最後連我自己也掉入了漩渦之中，直到 大雨後校園中奔騰的洪水把我沖醒。我睜開雙眼，這些陌生與不陌生的臉孔逐漸清晰。 我開始聽見有人喊我老師，但我來不及看清楚是誰，畢竟方才的雨下得太大，水流太急。 然而我是驚喜的，即使我習慣以冰冷的眼神來對待這些面孔，以維持作為教師的威嚴，維持 課堂上肅靜謹嚴的氣氛，維持學生對我的一切指示的完美服從。我對上課秩序的嚴格要求使 我在學生面前總是表情嚴肅，總是目光犀利，手持藤條，不斷大聲呵斥。因為當時我經常夢 見自己喉嚨拉得緊緊的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夢見課堂上各種吵雜聲掩蓋了我試圖控制秩序的 全身力量。像地獄一樣扭曲的空間讓我在現實中變得怯懦，只能用最冷最利的眼作為自我保 護的武器，不讓我的現實空間有一點扭曲的可能。我開始對小孩說話的聲音產生很高的敏感 度，一點聲音一絲異狀都能觸發我神經質的細胞，再轉化成無理的怨怒與斥責並且釋放。儘 管如此，離開學校三年以後，再次聽見有人喊我老師，我是驚喜的。在一個曾經走過的地方， 我畢竟有一點能夠被記住的渴望。 我看見一個以前 3E 班的學生在我前方不遠處的奔跑。「林江羽！」我叫住他。他稍稍 緩下腳步，看了我一眼，沒有回應。「還記得老師嗎？」他終究沒有停下來，此時更又加速 跑開，我隱約聽見他丟下一句「不記得」之後便遠遠地消失。我回想他剛剛看我的那一眼， 又想起我當時習慣用以對待他們的冰冷的眼神。 我猜想這些孩子已經選擇忘記了那充滿怨怒的半年。我無時無刻爆發的厲聲呵斥其實是 出於一種敵意的警戒、對抗的態度。我凝望著林江羽剛剛消失的那個轉角，很久很久，忽然 感到抱歉，感到自己曾經是一個太糟糕的老師。 我站在放學後人群湧動的走廊邊，頓時感到寂寞。此時卻聽見有人叫我老師，聲音中帶 著遲疑。「咦，老師？」有張熟悉的臉抬頭看我一眼。「潘俊旭？」他笑了，並很快隨著人 群消失，我才想到他現在應該已經六年級了，很快就要畢業，然後離開這所小學。或許他已 不再記得那支落在他腳邊的粉筆，還有我灼熱得要把他燃燒成灰的雙眼。 於是我回頭想再望見他一眼，陰沉沉的天色卻讓這一大片藍白夾雜的背影朦朧地化開、 暗去。我走向他們，想要看清一些，想要在這群身影中找尋一點回憶的痕跡。 「范俊康。」那個在等校車的小孩抬頭看我。我想起剛剛在奔跑中迅速消失的身影，此 時只能期盼他至少還記得叫我老師。而他居然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師你還記得我的名 字哦？」他的雙眼有光芒。我愣了。「老師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有看到你了？」他問。很純真 地問。「我去讀大學了。」「在哪裡讀大學？」「臺灣咯。」我也笑了，他們從前總是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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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問我那些我已經解釋過很多次的東西，而我曾怒斥他們「你們耳朵長去哪裡了？我剛剛不 是講過了嗎？」記得我曾經告訴他們我為什麼要離開學校，而此時范俊康卻還是這樣傻里傻 氣地問。他抬頭看著我，笑著，雙眼有光芒。我又想起我曾經扭著他的耳朵把他從座位上拉 到教室前方罰站，他上課總是心不在焉，功課一塌糊涂。此時他在我眼中卻純真得可愛。「老 師這是我弟弟！」他身旁一個陌生的小孩對我扮鬼臉，「哈哈，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名字！」 「你今年幾年級？」「四年級。」「你一年級的時候是哪一班的？」「1U 班。」「那我沒 教過你啦，怎麼會知道你的名字？」他笑著跳著。 「老師！」忽然我身後傳來叫聲，我轉頭。「老師你記得我是誰嗎？」有個小孩向我招手。 我皺了皺眉，我的雙眼與眼前這個小孩之間忽然出現許多相互交疊的畫面，我的視線變得模 糊。我看見他站在座位上拉著耳朵，桌面上皺皺的是他沒有寫完的作業；我看見他在上課時 總是搶著回答問題，卻在多次答錯之後懊惱地哭了，我把一張小小的貼紙貼在他手上，他才 默默地擦掉眼淚；我看見他在教室活蹦亂跳時班長指著他大喊「快坐回原位」，然後我用藤 條在他手心打了一下，他又哭了；我看見他的作業總是潦草，總是上課鐘響後才滿頭大汗地 跑進教室……「老師我是蔡銘俊啦！忘記了？」「蔡銘俊，我還記得啊！」他笑，然後背著 大大的書包跑開。他的校車來了。 范俊康兄弟和蔡銘俊都上了校車。我轉身準備離開，聽見背後有人喊「老師」，我回頭 看見蔡銘俊從校車車窗探出他小小的腦袋，不斷對我揮手，「掰掰！」他的笑容燦爛。車子 開始動了，我看見他還在揮手。 人群終於逐漸散去，黑壓壓的天空又下起了大雨。我再次聽見粉筆掉落在地上，然後折 斷的聲音，不知道此時該歡喜還是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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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的 名 字 叫 芊 芊

文／趙鐸

芊芊的本名叫陳怡安。是我今年去蘭嶼時在國中班帶到的學生。我對芊芊的第一印象是， 她綁著一條長長的，長到直達腰際的馬尾，以及當我在營隊第一天帶到她們這個小組時，她 們不願意到指定席，我就很怯懦夾雜著尷尬的笑容說了一聲：「趕快到那邊坐唷，」她就側 坐著用一種「難以置信一個男隊輔會這麼沒有魄力」的表情看我，然後就轉頭回去和朋友聊 天了。小組裡的小朋友我大多去年就認識了，只有芊芊是今年新加入的。去年來到此地時， 我就已經這樣了，我拿不出魄力，因為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對的」，我認為我沒有任何立場 去教育小朋友，因為他們沒有判斷能力，我們給了什麼，他們只能消極的承受當然純樸的蘭 嶼早就已經不純樸了，蘭嶼的小朋友有電視，會用電腦，使用 facebook，他們常常手邊就 握著一臺 mp3 或者手機在播放著 Justin Bieber、Eminem 的歌，他們暑假的娛樂就是去網 咖，用 pps 看電影和偶像劇，他們要算數學、理化、寫國文作業等等等等，我想教他們拋棄 這些，因為他們擁有更美麗的本質，但是這個本質就算被挖掘了，那又怎樣呢？是要幫助蘭 嶼成為一個觀光特區呢？還是要讓他們可以遠征臺北，在文化局的受邀下在舞臺上獻上他們 的民族舞蹈？還是乾脆讓他們回到自給自足的生活？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歷史的進展是不會 倒退的。那要教他們擁抱這些嗎？我從來也不覺得「這些」有什麼好到需要我要求他們學習， 甚至連要求他們暫停一分鐘不要遊戲坐下來聽我說的價值都沒有，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們得 以要求一個人坐下來聆聽呢？想著想著，我就會不知不覺地隨便找個地方躺下來，想著想著 就瞇上眼睛睡著了。 營隊的第二天，早上是小組一起看聖經的時間，大家一起讀完一遍經文以後，我就開始 一個人解釋其中的意思，在我前面的玖生已經把聖經蓋在她臉上躺在地上睡著了，阿扁則一 直盯著外面的海不發一語，呆九聽了一聽就把手搭在我身上說：「不要在說這個了，你去拿 吉他來，我們一起唱歌啦！」其實我也覺得講這段很無趣，所以我就開玩笑說：「好阿，感 覺大家好像都聽不懂，我去拿吉他來好了。」芊芊就突然很大聲的說：「我有在聽啦！趙朵！」 （她的四聲總是特別用力，鐸都會念成朵。）我不會彈吉他，所以我找了許皓一起來，「朵 兒（這是我在蘭嶼教小朋友時的綽號），你要唱什麼歌？你來點歌。」「不是你們要唱的嗎？ 你們點阿。」「我不知道要點什麼，你來點啦。」阿扁說完後又往外看著外面的海。我平常 都是聽外國樂團的歌，也不知道怎麼唱，要我點什麼呢？許皓看這個樣子也不是辦法，所以 就開始隨便找幾首歌來刷，刷到周杰倫的〈晴天〉時，終於大家都會唱了。

他們喜歡〈晴天〉，我也喜歡〈晴天〉，雖然〈晴天〉裡沒有什麼深刻的大道理，但這 種感覺很像我朋友寫的一篇文章中說的：「想像一個畫面，講台上的老師滔滔不絕的喊著要 用功，學生卻在鈴響下課時完全忘記老師所說的每一句話，但是在抽屜中偷偷讀著小說的同 學卻忘記要下課。走在回家的路上，小說中主角的勇敢卻在學生心中久久無法淡去……繪本、 動畫在同年悄悄的融入我的生命之中，每當我傷心難過時，腦海中出來的畫面不是耶穌基督、 釋迦牟尼，而是搭著肩微笑的十四隻老鼠、再遠也會帶我回家的龍貓巴士、雲霧中的天空之 城。」我頓時有個感覺，就是「他們比我們誠實」，唱歌的時候我也覺得好快樂，那是一種 實在飽滿的快樂，就是歌詞中所謂「沒想到失去的勇氣我還留著」，就是我有的就那麼少， 但也就這麼多的覺悟，在這之上我和他們是沒有什麼不同的，那天的早晨，我和他們一樣都 覺得聖經好無聊，但是為什麼我不願意承認我覺得很無聊呢？我為什麼不承認有些我們煞有 其事遵循的規條、原則、道理、信念，連自己都覺得殘破不堪？然後我就想到我要點什麼歌 了，我點了蘇打綠的〈小情歌〉，阿扁聽了我唱後就說：「老師，我也會唱！」沒想到這首 歌大家都會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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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兒，你怎麼今年看起來悶悶的？」恩期問我。午餐時間，我經過芊芊、恩期和郭箏 吃飯的「領地」，芊芊又大聲的說：「趙朵！跟我們一起吃！」所以我就坐在他們中，許皓 也被芊芊叫來坐在旁邊，一語不發。「我 ...... 」我習慣把學生當成我的同輩「我最近不太想 信基督教了。」「真的假的，為什麼？因為覺得很迷信？」恩期嘴巴塞滿飯，瞪大眼睛對著 我，畢竟我們是一群來跟他們「傳教」的老師「大概吧…… 」我也不想說太多，說多了他們 大概也不明白，「好！很誠實！很好！」芊芊嘴巴也塞滿飯，揮動著筷子，翹著腳晃來晃去， 像個大老粗一樣說著。後來幾天的小組時間，常常只剩下我和芊芊兩個人在討論，其他人不 是躺著玩手機，就是去旁邊的籃球場打球（我們的營隊地點是一個室內體育館），還有人去 玩電動滑板車，不時從我身旁搖搖晃晃地溜過，我不會覺得這樣很糟糕，我覺得這樣的感覺 很好，好像一個繽紛春天圖像，展現多元的生命力，我最後拋棄大會給我們的討論題目，竟 然和他聊起了最近看的電影，原來她也看過《海上鋼琴師》，我以為這種比較有哲思的片他 們會比較不愛看。三天的品格營結束後，是為期五天的課輔營，國中班因為教室不夠，就去 當地的朗島教會當教室。郎島教會很小，大概只有一般教室的一半大吧，所以大家都是席地 而坐，必要時才排列疊在牆角的塑膠椅，一拉開門，國中生門就會衝進去找地方坐，也會有 人衝到鋼琴前敲鍵盤，或者跑去打鼓。有些老師（像我）會不太喜歡一直掛著名牌走來走去， 所以一進教室就把名牌放在地上，芊芊看到後就順手拿走，掛在她脖子上（他們常常會這樣 掛老師的名牌），下課的時候，她就拿著上一堂發下的原子筆，在我名牌的背面寫著一排每 個人的名字：「國中部：巴布、椏祐、邵恩、大馬、阿扁、呆九、芊芊、美芳、美淋、美雯、 阿浪、安琪、神波、肌肉、郭箏」這些名字，有些是漢名、有些是綽號、有些是達悟名，像 是芊芊就是她的達悟名。本名以外還有個達悟名，好像就是在一個俗氣的世界中，還有一塊 不被侵犯的樂園一樣，每次叫她們的達悟名，就好像叫出了蘭嶼那如同天使眼淚般的海，就 好像叫出了蘭嶼無止盡的藍天還有足以光罩著我們的艷陽，在艷陽下有一群男孩在打棒球 （他們有些男生很會打棒球），在艷陽下，照出朗島國小屋頂上，六顆紅黑相間的達悟族的 太陽圖騰。她還寫下了好幾年前，一位學姊送給他們的歌，「蘭嶼情歌」： 在蘭嶼遇見了你 因為你我生命美麗 在心中你就是我 最最最可愛的天使 蘭嶼～有我最真的你 蘭嶼～有我最放不下的你 還很可愛的寫了：「蘭嶼之旅，與你相遇」。然後在名牌的正面寫了「你很可愛」四個 大字。後來，我就常常盯著那段文字看，試著去想這些小朋友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 ...... 想著 想著，又想說我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其實我心中對他們也有好多話要說，但不知道怎麼 形諸成文字，也不知道要怎麼適切的表達，有時會嫉妒和他們打成一片的老師，用行動成為 他們的表達。今年國中班並不如去年順利，我還掛心著受傷在宿舍養病的Ｌ，想著想著，在 蘭嶼的日子也成了另一種拖磨，這種時候我就會躺在地上瞇個一下，躺在地上似乎因著破壞 了什麼常規，所以內心會有種舒暢的感覺。「趙朵！你又在睡覺！」這時候總是會傳來芊芊 的聲音叫我不要睡覺。有一次我睡在草皮上，我確定我離她很遠了，但是她還是從遠處就看 到我，大聲的吼說：「趙朵！妳怎麼一直在睡！」其實後來想想，縱使我是離了她很遠躺下， 心中還是默默期待著她會找到我，並且大喊我的名字。讓我想到，在〈約翰福音〉中有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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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馬利亞（不是耶穌的母親的那個馬利亞）來到耶穌的墳墓那裏想要見耶穌的屍體一面， 但是發現屍體竟然消失了，馬利亞就哭倒在墳墓外，哭到一半時，看到安放耶穌屍體的地方 突然坐著兩個天使，天使問馬利亞說：「婦人，你為什麼哭？」馬利亞回答：「因為有人把 我主挪去了，我不知道放在哪裡。」說了這話，就轉過身去，看見耶穌站在那裏，卻不知道 是耶穌。耶穌問她：「婦人，妳為什哭？妳找誰呢？」馬利亞以為是看園的，就對他說：「先 生，若是你把他移了去，請告訴我你把他放在哪裡，我便去取他。」（她竟想一人去扛耶穌 的屍體，那幾乎是很困難的，但她在那一瞬間顧不了那麼多了。）耶穌聽了就說：「馬利亞！」 馬利亞轉過來，用希伯來對他說：「夫子！」 這真是永恆的一瞬間，因為在此刻，他們「相遇」了。「相遇」的瞬間感受是永恆的， 是普遍的，然而會「相遇」，也正是因為我們是有限的個體，是受地域與時間所限制的個體， 「相遇」的名詞是對著個體建立的，但是「相遇」的概念並不為某個個體所限！「相遇」就 是「有的就那麼少，但也就這麼多的覺悟」。而當耶穌喚出馬利亞的名字時，就彷彿讓馬利 亞的整個人在一片洪荒中的意義得以確立了，因為《說文》說得好：名。自命也。从口从夕。 夕者，冥也。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名。這就是柯慶明老師在《文學美綜論》裡所謂：「時空 中的具體情境的意識之所以為生命意識的必要條件，則是源於「生命」的特殊性質。生命， 不同於永恆的律則或理念，它永遠隸屬於特殊的時空，並且永遠以某種特殊狀態在特殊的具 體情境中存在。生命的現象，永遠建立在與某種特殊時空的具體情境的某種連結上。欠缺了 這種連結，生命不但是不可能的，並且是不可想像的！因此生命的意識，其實就是這種生命 自身與時空中具體情境的連結的意識。」名字就代表一個特殊的人，也就是特殊的限制，更 是特殊的意義，正如同牟宗三先生所謂：「可是，就是上帝吧，光上帝本身也沒有辦法表現。 上帝是什麼？它要表現一定要假借耶穌。沒有耶穌，上帝的內容是什麼就沒有人知道，只是 一個抽象的空泛概念。所以有人問耶穌，你天天講天上的父，這天上的父是什麼你拿給我看 看。耶穌說，你天天和我在一起，你還沒看見嗎？這就表示說，你要通過他來瞭解，上帝要 透過他來表現。通過祂的愛，祂的上十字架，神性不是全部表現出來了嗎？也就是說，真理 必須要通過這個限制來呈現，沒有限制就沒有真理的表現。」所以就算在這篇文章中，我無 法一一的介紹每個人，我寫下名字，他好像就好像真的出現了，出現在這個文章中，就算光 看文章不認識，但是可以從名字去想像阿！雖然這好像有點荒唐，其實我是因為標題不能太 長，文詞有限，不能遍舉，「芊芊」這兩個字可以帶換成每個出現在這篇書寫中的人啊！

後來我才知道，芊芊的大哥大姊的小孩是跟她住在一起，她大哥大姊在外地工作，（蘭 嶼人有時因為保有舊時文化，所以生活步調和都市人不太一樣，有些人會早早結婚生小孩， 但同時，他們又被都市的時空硬生生插入，所以他們必須，或者自願到外地去工作，小孩讓 父母照顧），滿常的時候，她要負責照顧這些小孩（去年就是因為幫姊姊坐月子，所以沒來 參加我們的活動）。有時候我會想，這是不是就是她總是乖乖坐在位置上聽老師上課的原因？ 有時候我會想，這會不會就是她相較於同年紀的小朋友更願意乖乖念書的原因？因為「她願 意配合」。我有時候會很相信陳志信老師說的：「小孩子他們常常想配合大人的硬脾氣。因 為他們不希望你難過。」這講法固然有些一相情願，卻常常是個鐵錚錚的事實，就像《少年 刑警》中，武良所說的：「有時候，大人們希望小孩原諒他們的傲慢。他們自己，卻無法容忍， 傲慢的小孩。」有一次，是我帶的國文課，我教他們寫詩，我答應他們，不會看，不會評論 他們所寫的，只希望他們寫下心中真正所有的，寫的像部落格文章那樣也沒關係，我注意到， 芊芊從頭到尾都一直埋頭振筆，下課後，他把她寫的詩折成一封信給了女王老師（有趣的是， 女王老師剛好也叫陳怡安）。過了幾天，她竟在別人的課堂上開始寫詩（因為他看到我偷偷 在空白的紙上默寫杜甫的〈望嶽〉），寫一寫就亮給我看，裡頭的內容有點像帶有淡淡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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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流行歌，大概就是〈晴天〉那類的感覺吧，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報以一個尷尬的笑容。 芊芊不像其他學生，會在課餘時間跑來找我們，課餘時間其實就是晚上（我們睡在朗島國小， 他們的部落就在隔壁而已），所以我推測她八成在五天的課輔營結束後，就不會再看到她了， 她為什麼要給我看她寫的呢？她想說什麼嗎？我不斷在心中忖度。最後一天大合照完後，我 看到她一個人牽著一個小孩往校門口走，我有點想趕過去找她聊天，在猶豫的時候，女王老 師從旁邊走過，她的念頭跟我是一樣的，但她比我先走過去，我看到她們走在一起說了幾句， 說著說著，女王老師竟然掉頭回來了，我猜她可能被拒絕了吧。之後，我在整理歷屆學生資 料時，看到兩年前的帶她的學長對她做了如斯的紀錄：「相當喜歡唱歌，超級星光大道中的 林宥嘉是她的最愛，歌聲也非常不錯。不過有次我邀請她替大家獨唱一下，她害羞的拒絕了。 最後一天晚上，她拿給我看她跟死黨到台灣時照的大頭貼（應該是畢業旅行時去照的），我 想若真的花時間多跟她相處，雖然她會露出一副很噁心的樣子，但是其實她會藏在心裡。與 外表不一樣的是，她有顆細膩的心，是個很有趣的孩子。」 有一天半夜，小朋友老師被美芳、恩期、郭箏眾人抓去問他的感情世界（她們都對此很 有興趣），我也被她們抓去，所以最後就決定睡在操場的涼臺（有點像沒有牆壁的高腳屋）。 有些學生會不回家，睡在學校的涼臺。隔天還在意識迷濛的時候，就聽到周圍好像有一群人 在講話、亂叫、唱歌，「朵兒，快起來，有海豚！」我睜開眼睛，原來是小明在叫我，我爬 起來，看到十幾個男孩在學校屋頂，在那個畫著好幾顆太陽的屋頂上，跳來跳去，搖擺著雙 手，身體上下擺動，對著海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音，他們用 mp3 放著難聽的〈唸你〉，並且 跟著一起大聲亂唱。去年來的時候，他們還不會爬到屋頂，是因為學校今年在教室的隔壁蓋 了一個超大涼臺，他們就會順著涼臺的扶手跳到屋頂上，真是佩服他們，什麼狀況都想得出 「遊戲」的方法。「阿扁呢？阿扁可以拉我上去嗎？」前幾天晚上上屋頂跟他們看星星，看海， 就是阿扁拉我上去的，我一個人不敢跳過去。阿扁拉我上去後，我看到側邊有著青山依傍的 玲瓏海灣，正面是一大塊有著白羽為底、雜著藍羽、澄羽的大海，地平線上白雲被日出照得 立體，像一片城牆，照出一抹一抹的橙、紅、黃相雜的陰影，在白羽中，有著一兩個黑色的 小點，那是兩艘船。「海豚！海豚出現了！」我張大眼睛，看到兩三個小小的黑玉般晶瑩的 物體從海中跳出，滑出一個小小的弧線，便被包覆到大海當中了。四周雖充滿聲音，然而這 一幕卻靜靜的，好似從來都沒發生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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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賞

坦 克皇 后

文／ Mac Sundin 孫毅

我每次告訴剛認識的台灣人我住過北京，對方總是想知道我比較喜歡台灣還是大陸。面 對這樣的問題時，我都會無猶豫地回答：「台灣比什麽都好！」一般來說對方只會謙虛而自 豪的微笑。但有的人會像英語老師表揚剛運用到正確的語法結構的學生似的點頭著說：「說 得對」或「說得好。」有的人會進一步問我：「爲什麽？台灣在什麽方面好？」 我總是像個旅遊指南似的列出「天氣，風景，台灣人的熱情」之類的東西。我的答案是 下意識的。我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台灣和大陸我都喜歡。不過為了禮貌，在台灣人面 前我不得不說台灣好。雖然我的回答取悅了台灣人，但是這招在面對去過大陸的交換學生卻 不管用了。 「你怎麼這樣想都沒想就說台灣好，大陸呢？」 「別那麼敏感啦 ，我只是寒暄而已」 一個大陸朋友建議我下次被問那個問題應該說孰強孰弱之類保持中立的回答。我有點惱 火地回答：「我不是外交官。問我那樣的問題的人不想聽一個深思熟慮的回答而想聽讚美他 們國際的話。」 我最終爲了保持和平而發誓下次會客觀一點。真巧的是，之後我又被台灣人問了同 樣的問題，這個大陸朋友剛好在我身邊。我就歎氣道「台灣大陸孰強孰弱」。聽 到這個，我的大陸朋友臉上掛着大大的笑容。不過發問的台灣人卻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 「真的嗎？大陸在什麽方面比台灣好？」 我沒想到那個人會接著又提出問題。說實在的，我沒有準備一個合適的回答。我沉默一 會就說「大陸的冰淇淋又便宜又好吃。到處都可以買得到。你走路不到十步就碰到賣冰淇淋 的人。很方便喔！」 發問者微笑了，但是我的大陸朋友看起來有點生氣。我們倆和那個台灣人分別了以後， 我的朋友對我說：「那算是什麽回答呀？冰淇淋啊？太扯啦 !」 「我是認真的。便宜而好吃的冰淇淋在大陸比比皆是。」 「難道除了冰淇淋以外，大陸什麽其他好東西都沒有嗎？」 「你誤會了吧，我覺得大陸有好多好東西！」 「你說說吧」 「大陸的扮裝皇后比台灣的好多啦」 我的朋友表示懷疑地斜睨了我一眼：「什麽意思？」 「我是根據經驗來說的。大陸的扮裝皇后都很厲害」 「都很厲害？你見過所有的嗎？」 「額…其實沒有。我的意思是北京的扮裝皇后很厲害。其實我說的是一個扮裝皇后…... 一 位扮裝皇后。」 「你開玩笑吧！扮裝皇后哪裡厲害？」 我又沉默了一會。左思右想應不應該講我的故事給我的朋友聽。他會不會相信我…... 我住在北京快有五個月了。我禮拜一到禮拜五都忙著學習中文，所以到了週末很想放鬆 一下。 我不是一個愛泡酒吧的人，在美國我連一次都沒去過。我從小始終是個單純的男孩。 不過聽我美國同學講參加派對或去酒吧玩的故事讓我擔心我簡直太天真了。我已經 20 歲啦。 如果我不瘋狂一點會錯過成長中的這個很重要的階段：美國文化所謂的「瘋狂而叛逆的青少 年時期。」 不過五個月都去北京三裡屯最大的酒吧後，開始覺得有點無聊。三裡屯的酒吧都差不多 一樣，播放著西方流行音樂，跳滿著外國人，中國人反而很少。我想要體驗中國人「瘋狂而 叛逆的青少年時期」。我估計平常泡三裡屯酒吧的顧客不會對北京道地的酒吧熟悉。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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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唯一的辦法是問道地的中國人。但是什麼樣的人才算是道地的中國人呢 ? 這成了一個問題。 我的中文老師老是說在中國要跟道地的中國人交流，但是沒說過道地中國人的定義。我想來 想去才決定小販應該算是最道地的中國人。 不過，不到一個星期就發現北京的小販也不大熟悉北京的酒吧。正當我快要放棄時剛好 找到了一個無所不知的蛋撻小販。這個小販的個子很高，身材十分苗條。我一問他北京地道 地的酒吧在哪裡他就微笑了。 「有啊！附近有一個很棒的酒吧。但是你可能會不喜歡的。什麼樣的女孩是你的菜？」 「那個不重要。」 「哦…原來你也喜歡帥哥。那你會很喜歡這個酒吧喔。」 「誒…你爲什麽突然說我是同志？」 「直男人不會那麼冷漠地說酒吧裏的女孩不重要。」 隔天晚上我站在蛋撻小販推薦的那個酒吧對面。樓閣是用紅磚頭做的。門上面掛著一個 霓虹燈招牌：「完蛋吧」。招牌門下的墻，門，和人行道都沐浴在紅藍的燈光裏。但是門裏 面卻都是黑暗的。一走進就看到通往樓下的樓梯。從樓下傳來快節奏的舞蹈音樂。在黑暗中 我摸索地下樓了。我越往下走，音樂越大。樓梯下面又有一扇門。 我一開門就被香煙的煙霧籠罩了。我一邊咳一邊走進一個灰暗的房間裏。磚頭墻上清一 色都掛著內褲模特兒的海報。在這些海報之間站著「完蛋吧」吞雲吐霧的顧客。顧客們和海 報裏的內褲模特是一個很明顯的對比。海報裏的內褲模特都十分魁梧，並信心十足地盯著室 內的人。從他們神秘而藐視的眼神能看得出海報裏面的模特清楚知道他們裸露身體對室內的 影響多大，更知道室內的人眼睛離不開他們的身體。室內的人都是在他們的控制下。 與海報裏的模特相比，好像「完蛋吧」的顧客一點自信都沒有。他們都低著頭，偷偷地 眄視旁人。也許站在內褲模特的旁邊讓他們因自己瘦弱或肥胖的身材而感到很難為情。一些 人瞟了我一眼。他們焦慮的眼神讓我感到一樣焦慮。我開始有點後做了來這個酒吧的決定， 但是卻不想這麼早就放棄。 我因不想繼續站在酒吧中間而走到酒吧侍者那裡去了。酒吧沒有空凳子，所以我靠在櫃 檯上。 「Hello ？喝什麽？」 酒吧侍者戳了我的袖子。我看了他一眼。他穿了軍人迷彩服。 我點著頭對他說「我想喝你們這邊最道地的酒。」 「誒…什麽？」 「你們這邊最道地的酒」 酒吧侍者搔首踟躕地眯著眼睛看了我一會。轉身了就去準備我的酒。 我等著酒又觀察了一下房間。酒吧櫃檯對面有一個比較小的舞臺。舞臺上有一個人在設 置一個話筒。 「你剛好來了。今天是扮裝皇后之夜」 我回頭看了酒吧侍者。他把一個雞尾酒杯遞過來了。 「哦 ?」我不知應該道怎麼回答才對。我喝了一口酒就被濃烈的酒給嗆的咳個不停。我 的喉嚨疼極了。這是我一生喝過最烈的酒。 酒吧侍者嗤笑著。「坦克皇后回來啦。他最近生病了。今天晚上是他兩個月中第一次表 演。他可是我們這邊最有名的皇后。你很幸運。」 「哦？那太好了…吧」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個消息。 「你看看吧！快開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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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了被香煙的煙霧籠罩的舞臺。一個穿著鮮豔粉紅色的雞尾酒裙並圍著很長的綠羽 毛圍巾的人走到舞臺中間。舞蹈音樂停了。穿著粉紅色雞尾酒裙的人拿起麥克風說： 「女士們，紳士們，同志們晚上好！我叫紅寶石夫人，今晚的主持人」 掌聲稀稀落落，但紅寶石夫人不顧觀眾的冷漠而泰然自若地接著說：「今天有個好消息！ 我知道你們都為坦克皇后的病情而發愁著，但我現在很高興可以跟你們說我們親愛的坦克皇 后恢復了健康。現在呢？坦克皇后想對你們表示他的感謝。眾所皆知，坦克皇后是有魔力的， 他的神祕對我們有不可否認的影響。他對我們下了咒語。歡迎坦克皇后來唱他最愛的歌：I Put a Spell on You。」 紅寶石夫人熱情地鼓掌了。一些顧客也鼓掌了，但是大部份繼續保持沉默。舞臺後面的 簾子突然開了。簾子後面站著一個身材胖胖圓圓的人。他像自己沉浸在對觀眾的鼓掌和目光 中似地站著不動。他穿著一件華麗的黃色禮服。胸脯右邊貼著一朵很大的葵花。頭上戴著黑 色的假髮。妝化得很誇張。他走到紅寶石那裡，拿起了麥克風，向紅寶石夫人點了頭說「謝 謝，honey」，之後對觀眾說「帥哥，我回來啦！」。他緊握著麥克風開始用英文唱：「I put a spell on you, becauseyou’re mine, I can’t stand the things that you do, no no no, Iain’t lyin’no…」 我忍不住微笑。坦克皇后很有個性，擁有一種很神秘的魅力。他一邊唱歌，一邊跳舞， 每一個動作都讓他的肚子搖搖晃晃地震動。雖然他唱得不怎麼樣，但是他的聲音有一種迷人 的本質。 「他很有趣，是不是？」 我扭過頭看了酒吧侍者。他又戳了我的袖子。 我點了頭。「恩，真的很棒」 酒吧侍者拿起了我的杯子。「我看你喝完了。現在想喝什麽？」 我搖了頭「我不敢再喝。我的酒量不好，而且我怕錢不夠…」 站在我右邊的人突然摟了我的肩頭對我說「沒關係。我幫你買一杯吧。」 摟著我肩頭的人很帥。我估計他不到三十歲。他穿著一件紅色緊身的 T 恤衫，身體散發 著濃濃的克隆香水的味道。我的鼻腔裏都是他的麝香味。 「謝謝你，但是不用。我只想看表演。」 「誒…不用客氣，我們中國人對外國朋友很好。我幫你買一杯吧，只是一杯…」 在轉眼之間我手裏就有一杯新的酒。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又摟了我肩頭說「外 國帥哥一邊喝一邊看吧。」 我喝了一口，這杯酒和上次的一樣烈。 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笑著地說「你慢慢喝吧。」 我不記得坦克皇后是什麼時候唱完的，但是不久酒吧又開始播快節奏的舞蹈音樂。我也 不確定我喝了多少酒，越喝腦子越不清楚，好像我手裏的酒喝都喝不完。不管我喝多少，酒 杯總是魔法似的斟著滿滿的酒。 一個人突然拉了我的手對我說「我們去跳舞吧！」 我聞到了很重的科隆香水。不是別人，就是那個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我點了頭跟著他 去舞池。到了舞池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把手放在我腰身上，把他自己的身體壓在我的身體上。 那個時候我的腦子大不清楚，但是一跟那個男人生身接觸到就感到不舒服，想馬上跟他保持 距離。 那個人在我的耳朵悄聲地說「你很帥，你知道嗎？」 「我覺得你不錯…但是現在不想跳舞了…太熱啦…」我試著擺脫他的手，但是沒有用。 「那我幫你解熱吧。」他一動作就脫掉我的 T 恤衫並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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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點嗎？」 我朦朧的腦子只能想著：脫身。 「不不不…我不想跳舞，放開啊…」 「你喝醉了吧，不知道在說什麽，我幫你跳舞…」 突然，兩隻特大的手把我和那個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分開了。一個沉底的聲音問： 「Honey, 你要跟他跳舞嗎？」就是坦克皇后。他鮮豔的黃禮服讓我的眼睛發疼。 我搖著頭說「不…不…」 「那 honey，你拿你的 T 恤去櫃檯坐一下吧」。坦克皇后對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生氣 地說，「別騷擾我的客人。滾開吧！」 我拿起了我的 T 恤衫踉踉蹌蹌地走到櫃檯去坐。我坐下就用手捂住臉。舞蹈音樂的節奏 像錘子把釘子釘進去似的撞在我腦袋上。香煙的煙霧鑽進我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我頭昏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每一分鐘像一個鐘頭似的逝過去了，但是每一個鐘頭也像一分鐘似的逝過 去了。 「誒，帥哥，你怎麼還在這裡呢？」 我捂著臉不回答。 「帥哥，我真的不好意思，我失去了自制力。你看起來好累啊。我送你…」 「不用…」 「你跟我來…我送你…」 一個人把我扶起來，攙著我走到門去。我的鼻孔又滿了科隆香水的味道，完全沒有力氣 反抗。我每次一恢復知覺就又失去了它。舞蹈音樂突然變得小聲。應該是因為我已經離開了 酒吧那個被香煙污染的房間。我們開始爬樓梯上去。我像一個被控制的毫無生機的傀儡跟著 他。到了「完蛋吧」樓上就打開門走到外面，爽氣的風撲著我臉。外面的空氣讓我短暫地醒 過來。 「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 我的腦子清楚一點 , 但是身體還缺乏力氣。我問道 「我們…去…哪裡？」 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沒回答而繼續走。 「Hey…我們…去…哪…」 我一下子被壓在一堵牆上。碰撞使我失去了呼吸。事情發展的速度快得讓仍醉醺醺的我 做不出任何反應。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又把自己的身體壓在我身上，開始親我，並解開我的 皮帶… 一個怒吼的聲響徹雲霄。一隻特大的手把穿著紅 T 恤衫男人的手撬下來了再把他身 體從我的身體拉下來。我暈厥了，什麼都沒看到。 我再次張開雙眼，明亮而暖和的陽光從床上面的窗戶照進來。刺眼的陽光使我眯起雙眼， 一下子昨天晚上的回憶湧出來了。我突地在床上坐起來。我在哪裡？！我的眼睛瘋狂似地環 視屋内各處 。我在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臥室裏。臥室裏的櫃子門上掛著一件鮮豔的黃禮服。看 起來胸脯上的葵花被撕破了。這不是坦克皇后的臥室嗎！ 做菜的聲音和味道從臥室門外傳來了，讓我感到飢餓。我從床爬下來，走出臥室，踏進 了一間很小的廚房裏。我立刻看到坦克皇后胖胖圓圓的輪廓。除了他獨特的身材以外，他的 樣子跟昨天晚上在「完蛋吧」裡完全不同。他現在穿著一件白浴袍。因為他戴著誇張假髮的 樣子在我的腦海縈繞著，導致現在看到他不戴假髮的頭讓他的禿頭顯的更加明顯了。他靠在 流理檯邊，切著蔬菜，聽到我踏進廚房，就轉身瞟了我一眼。他向我微笑，沒化妝的臉使他 看起來十分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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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ey，你起來了。睡得怎麼樣？頭疼嗎？你來坐一會兒，我去泡茶給你喝吧，還 是你們外國人喜歡咖啡？咖啡沒有了…」他切蔬菜的手始終沒停下。 我站著不動。這個情況簡直太奇怪了。我竟跟一個北京扮裝皇后 -- 昨天晚上才識的胖 胖的北京扮裝皇后過夜。我現在站在他的廚房裡看穿著白浴袍的他做菜。我完全不知道該怎 麼辦。 坦克皇后又看了我。 「Oh honey，你肯定很糊塗的。你過了一個很困難的夜晚。你下次去酒吧千萬要小心， 不要喝得那麼醉，不要隨便找陌生人…」 他看到我還十分糊塗的臉就又笑了。 「啊，honey。你想知道你在哪兒，是不是？」 他每次說到「honey」這個詞時，都有美國南部的口音。好像他是從「亂世佳人」那裡 學英文的。 坦克皇后搖了頭說「當我昨晚在那條巷子裏找到了你，你已經暈倒了，一句話都沒說。 我怎麼辦呢？我不會丟下那你一個人待在那條黑黑的巷子裏，所以我便帶你回我家過夜了。 你已經睡了十個小時，肚子肯定餓了吧！我做菜給你吃！」 我還不相信我眼前看的不是夢境。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問道 「那個穿著紅 T 恤衫的男人呢？」 坦克皇后打空氣中的蚊子似的揮手，大笑了 「Oh honey, 我估計那個流氓永遠不會再泡「完蛋吧」。我給了他一個教訓。教他永遠 也不會再耍這個坦克。我的名字起的不錯吧！」他說到這裡就用手指著他胖胖的身體。 我點頭了「我…我…我很感謝你。要不是你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謝謝你。」 「不用謝啊！我很照顧我的朋友，連不認識的朋友也要照顧。那你還站著幹嘛？你來坐 吧，飯快做好了！」 我找了張椅子坐下看著坦克皇后。 一陣寂靜後，我對他說「我很佩服你的勇氣。你不加思索就來救我。那個男人可能有武 器，而你卻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你很有勇氣。」 「Honey，你過獎啦。我又老又醜了，沒有什麽值得保護的美貌。」 「我是認真的！」 坦克皇后咯咯地笑了起來。他把切蔬菜的刀子放在流理台上。「說實在的，我是膽小鬼， 非得穿上我的裙子，戴上假髮，化妝化得很漂亮才有自信，膽子也才能大一點。不過這也都 是一個表演罷了。」 「我覺得你是個很了不起的表演者，最高雅的皇后。你真的知道怎麼吸引觀眾的注意 力。」 「你又過獎啦。我哪裡了不起？不過，我當這個皇后已經有二十多年的經驗。我早就學 會了怎麼吸引人的注意力。」 「你做了二十多年的扮裝皇后嗎？」我敬畏地低了頭。「經過二十多年的這樣的工作， 肯定看到了好多有趣的事情。」 「可不。但是我一生最有趣的事情並不是在酒吧裏經歷的。」 「哦？你說說吧」我越聽坦克皇后說話，越感到興趣。 「誒，這個故事我很少講給別人聽的。但是跟你聊天兒很愉快。我也很少有這樣的經驗。 而且我的菜也還沒做好…」他繼續切蔬菜，一邊切一邊說：「我最有趣的經歷呢…我說過我 的膽子好小，但是有的時候我還是會莽撞行事。」 坦克皇后把切好的蔬菜倒進炒鍋裡去了。他放了油和鹽再開火，炒鍋裏的蔬菜嘶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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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 「我最有趣的經歷呢？哎呦，也有二十多年啦。那個時候我還是大學生，比現在瘦多了。 那個時候連冰淇淋都買不起…」 坦克皇后把蔬菜拌了一下。 「那個夏天我的同學們都很瘋狂。他們都要去天安門…」 「天安門 !」 聽到這個我差點噎了。「你說的不是 1989 年六月吧？」 「哦…你聽說過嗎？對呀，如果沒記錯的話，就是 1989 年六月。我的同學們都去了天 安門。我當然沒有去。我不是說我的膽子好小嗎？不過我可以從我的窗戶聽到天安門的熱鬧。 那個時候我希望我可以跟那些學生一樣熱烈。雖然我不敢參加，但是我擔心我正在錯過一件 很重要的事情。天安門一天比一天熱鬧。我很羡慕那些學生的勇氣。」 坦克皇后把炒好的蔬菜倒到一個盤子上，再把盤子端到桌子來。盤子放好了，他回流理 檯去拿兩碗米飯。最後他坐在我旁邊的椅子。椅子在他的重壓下嘎吱嘎吱作響了。 「在天安門熱鬧中的一天我去了超市買水果。超市裏的人都在談天安門的事，完全沒有 人理我。聽到他們的話讓我感到寂寞。我被忽略了。我被遺漏了。我的同學們都在天安門抗 議。我呢，膽子小的我在買水果。我一下子被遺憾感壓倒了。那個時候我很後悔沒去天安門。 我在走回家途中碰到那些坦克。看到坦克來讓我很糊塗，那麼多坦克來北京中心幹嘛呀。不 是軍事閱兵就是什麽呢？我看了坦克看了一會就明白了。坦克是往天安門駛去的。爲什麽 呢？肯定不是爲了支持天安門裏的學生。是爲了攻擊學生嗎？有必要派坦克嗎？只不過是一 些徒手的學生，這不是小題大做嗎？」 我聆聽了坦克王后的每一句話。不敢相信我正在聽一個親身經歷過六四天安門事件的人 說話。他能如此泰然自若的描述這麼可怕的事情讓我驚異。坦克皇后拿起筷子開始悠閒地吃 飯。看起來他對菜的興趣比他對故事的興趣多。過了一陣寂靜以後，我爲了促使他接著講他 的故事而清了清嗓子。他瞥了我一眼。 「你吃吧。吃完了飯就可以吃冰淇淋啊。」 「你說你看到了坦克…然後呢 ?」 「誒…然後呢…」看樣子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啊，我看了坦克就想到了我的同學在 天安門裏激烈示威反對…反對什麼我不知道。他們手裏大概都拿著橫幅標語。我呢？手裏拿 著放滿水果的購物袋。我已經錯過跟我的同學們在天安門抗議這個機會，但是如果我立刻借 眼前的機會就可以補回丟失的時間。我當機立斷的決定往坦克去的方向追過去。我應該跑道 坦克前面去才對，但是我怕這麼做會讓袋子裏的水果掉下去，所以是走到坦克前面去的。但 是一到了坦克前面我就後悔了。坦克肯定會撞死我的。不過，讓我吃驚的是那些坦克都停下 來了。看到坦克停下來讓我感到無所畏懼的。我不再是膽小鬼，變成了別人。我突然不在意 袋子裏的水果，我把袋子甩來甩去向坦克喊著滾蛋！這沒有什麽效果，所以我爬到坦克上， 大力地敲著艙門。我不記得我敲了多久，但是艙門終於打開了，一個帥哥出來了。我問了他 幹嘛，與其坐坦克開到天安門不如停車跟我吃水果。他問我有什麽水果。我說有蘋果和荔枝。 他說他很想跟我吃水果但是沒辦法，他得服從命令。我無法說服那個軍人，所以從坦克上面 跳到地上，再走到坦克前面去。坦克試著繞過我去，但是我只是跳向左邊，再次阻擋了他的 路。那個時候我相信我擁有無限力量。我可以一生一直站在坦克的前面。不過，過了一陣很 短時間後一些人從街邊跑到我這兒抓住了我，把我帶走了。我估計他們怕我的安全…怕我差 點連命都沒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一放開我就解散了。」 坦克皇后吃完了飯。他放下筷子就站起來走到冰箱去拿了一個盒子。 「Honey，冰淇淋。我小的時候冰淇淋可貴，買不起，但是現在冰淇淋很便宜，到 處都可以買。生活越來越好。你要吃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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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瞪口呆。我剛才聽的話慢慢地滲入到我腦海去了。我說道： 「你是 Tank Man，你是坦克人。」 「Honey, 我是坦克皇后。但是那件事情就是我名字的靈感由來。用坦克皇后這名字讓 我想起我膽子大的那五分鐘。」 「不，不，我的意思就是你世界聞名的坦克人。大家都看過你一個人阻擋坦克的那個視 頻。」 「哎呦，你說別人把我錄下來了嗎？」 「你一個人反對那麼多坦克被全世界看做勇氣和平起義的象徵。」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話。你們外國人太客氣啦，老愛恭維別人。但是勇氣這個東西不 存在，只有愚蠢。很可惜人人注意的是那個愚蠢的表演，不是我每天晚上在「完蛋吧」裏精 彩的表演。」 坦克皇后打開了一個冰棒的包裝。好像他在仔仔細細地檢查它的巧克力外層。他微笑了。 「你說很多人看到了我阻擋坦克那個事情的視頻嗎？」 我點了頭。 「反正我那個時候很苗條。那，在他們眼裡我永遠是那個苗條的男孩兒。」 坦克皇后在冰棒咬了一大口，接著說「我總是羡慕「完蛋吧」裏的內褲模特的海報。酒 吧的顧客都被模特魁梧的身體吸引了，禁不住流口水。不過，不公平的是海報裏的內褲模特 都被時間凝固了。他們每天晚上都一樣魁梧，不用怕老，不用怕胖。」 坦克皇后一把手裏的冰棒吃掉了就拿起另外一個。 「Honey，你吃吧。」 「啊，謝謝」我也拿起一個冰棒。我的腦海滿著數百萬的問題，但是我唯一能說出來的是： 「你那一天拿著的購物袋現在在哪裡？那些購物袋是無價的文物。」 坦克皇后嘻嘻地笑了起來。「Honey，天啊，已經有二十多年啦啦，我哪裡知道那些破 東西到哪到去了！」 我把故事講完後，我的大陸朋友懷疑地瞥了我一眼。他皺著眉毛對我說 「你真的相信他 是王維林嗎？」 我聳了聳肩。「其實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什麽，在我看來他只是坦克皇后」 「你都沒問名嗎？」 我搖了頭。「之後我又去了「完蛋吧」幾遍，但是我總是叫他坦克皇后。全世界都已經 認識王維林，坦克人。我想瞭解的就是坦克皇后。」 「但是除了他的故事以外，什麽證據都沒有吧。你怎麼知道那個所謂的王維林不是騙子， 不是瘋子。」 我拍了拍我朋友的背說：「Honey，別的證據都不用。坦克皇后的故事是唯一符合邏輯 的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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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 （專欄：家族寫真）

圓

飯

文／吳昱君

小時候好喜歡除夕夜的團圓飯。一大早醒來，就可以看見媽媽在廚房張羅，貪吃的我總會 故意在廚房裡打轉想偷偷拈點什麼來吃──「那是拜拜的不可以吃！」、「妳不要來這裡很危 險，媽媽在忙著煮東西！」──卻常常踢到鐵板。等了一天後，愈逼近晚餐的時分我就愈興奮； 爺爺載著奶奶到家裡來，獨自在高雄工作叔叔也搭著火車、轉乘客運回來了！全家三代到齊後 把家裡的圓桌坐滿，我們圍著一桌子的美味佳餚，而菜餚圍著最中間的火鍋，它冒出團團上升 的熱煙，在廚房偏黃燈光的照射下多麼美妙。全家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沒有「呷飯配話」的 白眼，總有幾句話會引起所有人的哈哈大笑，其中又以叔叔最會講些幽默笑料；而我和弟弟、 妹妹這三個小孩，總喜歡比誰笑得比較大聲、笑得最誇張，笑聲像是要把廚房的天花板轟出一 個洞似的，好不熱鬧。吃完飯後，大家一起坐在客廳裡吃著水果，一起窩在沙發上觀賞特別節 目。要是看見爸爸上樓消失在樓梯的一角，就知道除夕的重頭戲要來了──要發壓歲錢啦！當 爸爸再次下樓，我們小孩子便藏不住眼角、嘴角的笑意，當他發下紅包，我們便笑嘻嘻喊著「恭 禧發財，紅包拿來！」；爺爺、奶奶和叔叔也摸摸口袋，一一把壓歲錢發給我們，三個小孩樂 不可支地拿著紅包手足舞蹈，再各自想個好地方要把它「收好」──就算過了幾天，它們就在 爸媽說著「幫你們存起來」等語被我們半信半疑地交出，然後從此就沒見過了。但是，收到壓 歲錢的欣喜總是不因此而減損半毫，我總會留著紅包袋壓在枕頭底下，裡面沒有鈔票，卻裝著 濃濃的喜氣，以及來自長輩們無限的祝福。 這樣美好的團圓飯，在十三歲那一年卻不再相同。除夕夜的前夕，奶奶發生車禍，隨著年 節的逼近我們仍不止來往醫院的奔波。到了除夕那一晚，團圓飯的圓桌上少了奶奶，就算盡量 不去討論奶奶的病況，那個空位彷彿是個黑洞，吸走以往飯席間的哈哈笑聲，也吸走菜餚的色 香味，吞噬了原本該有的歡樂氛圍。爾後，奶奶康復出院，隔年便重回了飯桌；只是她不能再 工作，左半身的手腳因神經受傷而不如以往俐落。於是，圓桌上不再有奶奶親手做的糯米大 腸，我們不再有機會邊吃邊做出各種逗趣誇張的嘴臉來表達那有多麼美味、在每一次奶奶詢問 著「好不好吃」的時候都能從我們的反應露出得意的笑容；當她說著自己現在不能賺錢、不包 紅包給我們了，那份神情的落寞就算隔著火鍋的熱煙，也清晰無比地留在心底。從那之後，每 年的團圓飯，奶奶總會提起這是車禍後的第幾年，重複說著：要是那時候、沒有被車撞到…… 隔了幾年，換成爺爺的位子空了。同樣是一場車禍，傷及了他的頸椎因此無法站立，便在 隔街的安養院住下。前些日子的總統大選，載著爺爺出院回去投票，先繞到老家接奶奶一起前 往投票所；當老家映入了車窗，爺爺說著有三年沒回來了……從安養院到老家其實不消五分鐘 的車程，近得很，但是爺爺花了這麼漫長的時間，卻還是無法回到這個他住了一輩子的，家。 還有個空位，是叔叔沒有回來。叔叔從年輕開始便工作不穩定，和家人大小摩擦不斷後選擇愈 走愈遠，現在孤身在高雄生活著，幾乎和我們沒有了聯絡；偶爾有了消息便是大事件，大多都 和金錢糾紛有關。這幾年下來，我總是納悶著小時候那個會講許多笑話的叔叔，是到哪裡去了 呢？叔叔一個人除夕夜的時候，究竟要去哪裡呢？我不敢去追問，因為爺爺、奶奶、爸爸和姑 姑也沒能夠去擁有個答案，就這麼懸著問號。 今年除夕。媽媽一樣從早在廚房張羅，我和弟弟幫忙煮湯，菜色一切從簡。下午時，聽見 爸爸講著手機──「沒啦，問你今天要不要回來？」──不到一分鐘結束通話，爸爸什麼都沒說 可我們都知道，那是叔叔。開飯前夕，我陪著奶奶，聽著她今天已經重複好幾次的話題，不然 就握著我的手說：「妳摸，阿嬤的左手真正卡冷喔，」飯桌上，以往會笑到趴在桌上不能吃飯 的小孩子長大了，不再那樣地笑。飯後，我們一起走去探望爺爺，圍在爺爺的床邊；隔壁床的 老人身體攤在床上，卻一雙眼睛骨碌碌地望著我們。爸爸餵著爺爺吃著年糕，爺爺問著奶奶「吃 飽了沒？」，再大家輪流向阿公說著「新年快樂唷！」──新年快樂，明年的團圓飯，可以八 個人坐滿著圓桌、圍著滿滿的菜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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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 ‧ 第二章

龍

文／廟犬

一陣哆嗦，蕭峻醒了過來，才想起身，卻發現自己早已被綁了起來，除身上的粗麻繩外， 手腕上還捆緊了牛筋，蕭峻整個人如同包粽子一般，動彈不得。蕭峻無奈的看看周遭，他仍 在丁劍語的房中，「嘿，不想竟著了這婆娘的道。」蕭峻將頭仰起，靠到丁劍語的床上，心 中卻是不解：「那醉芯燈、迷魂油，一個是東海日月島的寶貝、另一樣又是河北血狼幫的獨 門祕藥，她怎麼拿到的？那兩樣東西又是什麼功效？我竟然頭昏眼花、一絲內力也提不起來， 怪哉、怪哉！」 蕭峻苦思不得其解，心中沒有個底，此時卻聽外房傳來說話聲，音量不大，但蕭峻仍能 隱約聽聞，只聽丁劍語說道：「你說螭龍派你來？信物在何處？」蕭峻一聽大驚失色，心底 暗道：「王八羔子，不想老子自投羅網，找死來著，卻也沒想到這婆娘當真不念舊情，這回 可要嗚呼哀哉了。」卻聽一名男子出聲回應道：「蜻龍大人，屬下來時急迫，未能及時取得 螭龍令，但此處有螭龍大人手書一份，希望蜻龍大人能將那小賊交與螭龍大人。」 丁劍語聽罷冷哼一聲，語氣冰冷道：「螭龍手書？你入幫多久？豈不知九龍之間除九龍 令外，其餘皆非信物，莫說那人不在我這兒，即便此時他在我房內，也要你先取了螭龍令再 來要人！」 那人聽罷，不敢再說，只得唯唯諾諾地出了房去。蕭峻聽了這番對話，暗自忖度：「好 險好險，貌似劍語妹妹卻還念著舊情，」聽丁劍語隱瞞了自己的行蹤，他對丁劍語的稱呼已 從「這婆娘」轉為「劍語妹妹」了，「不過方才那人聽來似是螭龍的爪牙，怎麼稱劍語妹妹 作『蜻龍大人』？九龍又是什麼鬼東西，莫不是還有其他七隻？娘的，我江湖打滾近二十年， 怎地全聽不懂，難道這些年全都活到姥姥家去了？」蕭峻想的頭都要裂了也搗鼓不出個所以 然，只能埋怨自己在江湖遊歷時只愛美女，如今這種偷聽機會卻只能當作鴨子聽響雷，實在 可惜！ 正當蕭峻兀自哀怨，丁劍語卻走進了內房，扯著蕭峻的頭髮，拉起了他的腦袋，道：「醒 了？」 蕭峻臉上陪著笑，諂媚道：「嘿嘿，劍語妹妹，五年不見，你可是越活越年輕啦！這， 這可真是……」蕭峻歪著頭，想著形容詞，丁劍語臉上帶著淡笑，凝神看著蕭峻，眼睛眨也 不眨，蕭峻給她瞧的心裡發毛，不禁閉上了嘴，丁劍語滿意的點點頭，笑道：「嗯，蕭郎， 五年不見，你也沒怎麼變啊，一樣的風流倜儻、四處留情啊……」語帶嘲諷，丁劍語續道： 「哼，那時我聽孟遲那傢伙一說，就猜那讓他戴綠帽的人是你，不想還真給我猜對了！你這 死鬼！」丁劍語說到這，不由分說，便是惡狠狠的一巴掌甩去，「啪！」蕭峻的右臉上頓時 出現了一個五指分明、通紅熱辣的掌印。 一陣眼冒金星，蕭峻眼見丁劍語怒不可遏，來不及細想她前句話的內容，便忙在她拳頭 再落下前轉了話頭，陪笑道：「唉喲，劍語妹妹啊，你這繩子可綁得真緊，那醉芯燈、迷魂 油怎地這麼厲害，讓我一絲力氣都提不起，否則這牛筋麻繩怎困得住我哪。」 「哼，提得起內力你便掙得脫？別以為我不曉得你這懶鬼內功能多強。」丁劍語深吸一 口氣，暫平了怒火後，冷笑道：「很好奇醉芯燈、迷魂油的功效跟來處麼？哼哼。」說實話， 論這兩樣東西的名號，江湖上知道的人著實不少，不過其效用為何卻是鮮少人知了，畢竟日 月島也是東海一大勢力，醉芯燈既為島上的寶貝，又怎能輕易教人知曉功效。而迷魂油出自 血狼幫，這血狼幫雄據幽州，乃河北第一大幫，雖說丐幫是為武林第一幫，在河北卻也要給 血狼幫三分面子；血狼幫在河北猶如土皇帝，憑藉的除了其幫眾實力超群外，更重要的卻是 其歷代幫主皆專精於迷藥、毒藥，令人在交手時防不勝防，而迷魂油即為血狼幫現任幫主邵 鵬十分自豪的獨門祕藥，這等幫中祕藥即便用出來，也是讓人難以知覺，如此一來，尋常江 湖中人又怎有辦法得知其中功效。 心底好奇，蕭峻便誠實的點點頭，而丁劍語還真的向蕭峻解釋道：「那醉芯燈是日月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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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皇給我的，兩年前我去日月島作客，那時日月島上只有月皇在，那老頭個性悶葫蘆似的， 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向來只有本姑娘給人擺臉色，豈有他人給我擺臉色的道理！」丁劍語 冷冷哼了一聲，滿是不屑：「所以過了兩天我便想走了，沒想到那日皇恰巧回來，哼，算那 老頭會做人情，當場就把他珍藏的醉芯燈送給我，他說這醉芯燈，點燃後，可以助人疏通筋 骨，對身體極有好處，若是在練功時點上，更可以凝定心神，效率事半功倍，不過一個壞處 是這東西若是一股腦兒用太久，便會讓人如醉酒般癱軟個好幾天就是了。」 丁劍語拉了張椅子到蕭峻面前坐下，繼續道：「這迷魂油嘛……，卻是我半年多前，在 河北與血狼幫有了紛爭，明著打、暗裡來的都有，鬧了一些日子，我和邵鵬都覺得這樣鬥下 去也沒什麼意思，不過這過節真正解決其實還是因我三哥出面便是了……」丁劍語說到三哥 時，蕭峻卻奇怪了：「五年前在妳床上打滾那麼久，也不見你有哥哥姊姊弟弟妹妹出來，什 麼時候蹦出了一個三哥來？難道還有大哥二姊不成？真是奇哉怪也。」想歸想，蕭峻卻沒當 真問出口，只是聽丁劍語說道：「當時三哥已先去血狼幫『談』過了，我雖然不知，但隔天 邵鵬便叫人客客氣氣的請我去幫中作客，奇怪歸奇怪，到場時一看到那廝一臉青腫，我便全 都知道了，你可知道當時我忍笑忍得多辛苦，嘻嘻，那時邵鵬那小子唯恐我不滿意，硬是送 了我一木箱的獨門祕藥，種類多的很，這迷魂油便是其中一種，只是難為他嘴腫成那樣，還 得一樣樣跟我解釋那些藥的功效了。」丁劍語瞇眼笑了起來，原先冷淡的臉因此而活潑起來， 如冰山初融一般，蕭峻看得都呆了。 「當時他說啊，這迷魂油是種很奇特的蒙汗藥，只消燃上一點，便能迷人心智，甚至化 去內力，只是量用多了，卻只能鎖人氣海，未免美中不足，畢竟內力終究是他人辛苦練來的， 消去少量內力不成問題，如要全數化去卻是太過困難，更有傷人和，所以那邵鵬便沒有再強 求……」 聽到這兒，蕭峻的臉已轉呆滯為驚恐，他顫聲問道：「你拿這迷魂油對付我？你……」 「五年前你那樣待我，現在我怎麼對你都不過份，況且……」丁劍語冷冷道：「當初邵 鵬說會被消去的內力極少，連半成也不到，加上醉芯燈的功效可以凝定心神，所以迷魂油中 的迷魂，就變得不怎麼靠譜了，你瞧你自己像是神智迷亂的樣子麼？」 「嘿嘿，」一聽內力損得極少，加上心智看來並無傷害，心緒暫定的蕭峻不禁又調笑道： 「美人如妳，誰見了能不神智迷亂呢。」 聽到這話，丁劍語卻變了臉色，她站起身，並退了一步，驟然怒道：「你還說這種風話， 五年前我為你而錯了一回，難道你回來就只是想讓我再次鑄下大錯麼？」此時她語氣漸轉低 迴：「你來江南會找我避禍，我早就猜到了，你放心，我不會將你交與孟遲，只是此事一過， 你，你莫要再來江南……尋我開心了，好麼……？」 蕭峻聽了，楞楞地說不出話，只是囈語似的喃喃道：「劍語妹妹……，你明知我……」 丁劍語帶著一絲淒然的笑了，她道：「蕭郎，你勾了無數女人的魂，卻也傷盡了她們的 心……」蕭峻無言以對，只能靜靜聽著她道：「宕冥派掌門師妹可謂女中英豪，卻為你黯然 神傷，不再出宕冥山一步；鷹幫幫主的二姊七年前貌美如花，卻因你不告而別而抑鬱閨中， 誓不出嫁；鄭鬼刀當年邀你在他家作客，他十三房小妾，你拐走八個的心，又不想許下半分 承諾，可憐那第七房小妾還對你痴痴苦等；張小藍的女兒三年前對你芳心暗許，更不顧父親 反對，幾乎要與你私奔，你卻又在行前悄悄一走了之……」丁劍語話中帶刺，蕭峻卻難以辯 駁，更不知丁劍語如何將自己的情史知曉的這等清楚，此時她聽丁劍語徐徐道：「就連我……， 五年前，又何嘗不是想與你……」 丁劍語最後一句話未說完，門邊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丁劍語喃喃道：「難道那獃 貨這麼快便取來了螭龍令？當真惱人。」於是她收斂了儀容，將蕭峻輕輕推入床底，低聲道： 「我，我去打發他走……」說完便匆匆出了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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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底的蕭峻心底五味雜陳，畢竟丁劍語的話實在是讓他感到無比沉重，話未說得完全，卻 已讓他萬分難受：他負了天下女子，此雖是性格使然，但這段近乎坦白的語句間的深情，反 而讓他難以擺脫自己心中自疚的漩渦，「唉……」床下的蕭峻不禁長嘆。 此時門外的丁劍語卻驚聲叫道：「二哥！你、你怎麼來了？孟遲你竟然找二哥來壓我！」 門外一個聲調頗為壓抑的男人道：「是老四請我來的沒錯，還有，六妹，什麼孟遲，沒大沒小， 該叫四哥！」 這時一個聲音頗為宏亮的男人應和道：「二哥說的是，六妹你與我嘔氣也嘔太久了吧！ 現下還是快快交出那王八蛋才是正經！」 丁劍語回道：「什麼王八蛋，我就說沒人在我這，沒聽你那狗腿子說麼！」 那二哥似是笑了，他道：「六妹，妳不會說謊，豫章郡的眼線，更不會說謊。」 丁劍語大聲道：「二哥你竟在豫章郡埋眼線！大哥都已將這兒交給我了！」丁劍語此時 語氣忽轉驚惶，只聽她叫道：「孟遲你住手！誰讓你進去了！」原來那孟遲不說話，卻自己 推開門，走進了內房，丁劍語忙跟進門阻止，但二哥卻也跟著走進內房。蕭峻悄悄低著頭從 床下縫隙偷瞄，不瞧還好，一瞧卻是大驚失色，險些驚叫出聲，原來那最先進門的孟遲，便 是一意追殺蕭峻的螭龍，而被丁劍語稱作二哥的男人，卻是江湖上被稱作「中原槍神」的韋 不駿；五年前蕭峻出現以前，丁劍語本有未婚夫婿，不過那人卻因蕭峻橫刀奪愛而飲藥自盡， 那人本身名號不顯，卻是因其親哥哥便是韋不駿而為江湖所知，韋不駿至親因蕭峻而死，更 為此受盡江湖揶揄，此仇自是不共戴天。「老天，韋不駿何時成了劍語妹妹的二哥了？這可 糟糕至極……」蕭峻驚詫地瞪大了雙眼，他雖未見過韋不駿的面容，但他卻識得那人身後一 桿一丈六尺餘的鋼槍，江湖上認不出韋不駿仗之橫行江湖的神兵的人，還沒幾個，長槍映照 窗外陽光，卻投射出一汪湛藍，沉靜，而肅殺。 「六妹，」韋不駿沉聲道：「蕭峻那小賊若是個漢子，便該站出來與四弟一戰。」 丁劍語一愣，愕然道：「你怎知他……」接著她語氣一轉，拔了長劍道：「總之我不能 讓你們傷他！」 韋不駿目光冰冷，拉下了長槍，道：「四弟一說，又看了你的反應，誰能猜不出？況且 他害死不群，又傷你甚深，我本欲殺他！」他冷冷掃視房內，道：「我聽四弟說那小賊還曾 暗闖螭龍居，算是對青兒有情有義，不過他走江南，仍來找你，哼哼。」接著也不見他長槍 揮舞，丁劍語便已無法動彈，似是給點中了穴道。 蕭峻見韋不駿腳步漸近床邊，一陣恐懼之意襲上心頭，不禁輕輕的將身子朝床底內側挪 了一點點，不動還好，一動，只聞「咻」的一聲，蕭峻感覺頸側一陣冰涼，耳邊充斥丁劍語 的驚叫，意識，漸漸模糊…… 「四弟，背起六妹，走！」 槍神轉身，身後槍如龍，貫穿床板，鮮血，染了床邊一片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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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

薔薇

文／池永嘉 只想為妳譜奏 屬於我們的…… 月下心弦

倚桅思半月，君何處，思悠悠？ 離別轉寅間，彼岸不見，光影船頭。 遠窗外，月迷漫，唯晨星泪泪送心秋。 飛星碎影難繫，離人擢素誰留？ 貪嗔怨癡本無由，相思何以愁？ 筑音似玉瓊，涼夜觸破，月滿倚樓。 西風不勝寒水，藩籬俗世若沉若浮。 陰晴盈虧無常，雲霧緒風繞心鉤。

九月十八日，中秋節。 一個外國人不會慶祝的節日。 孤身在波蘭，除了想起家人，唯一思念的，便是妳。 身處蕭邦的故鄉，卻不禁要彈上一首貝多芬的月光曲。 也許，貝多芬和波蘭並不協調，月光曲和蕭邦國際鋼琴大賽冠軍的身分並不相符。 試問世間上有多少東西會完全合襯？我和妳，妳和他，亦然。 徘徊在維斯瓦河畔，河面上依舊波光粼粼，銀光閃閃；海傍的回憶，卻只留下零碎的片段。 海邊，是我自小長大的地方。 那年的風，那年的海，蘊藏過無數的兒時回憶。 浪花湧來，吹送陣陣海風，輕輕揉撫我的臉頰，輕輕掀動我的髮稍，輕輕喚醒我遺失已久的 記憶。 出國深造多年，我最惦記的，是母親，是母親溫暖的手心。母親牽著我的手，好柔，對於我 幼稚的提問，她總是嘴角彎彎。 大概，這就是甜蜜的負擔吧。 無憂的童年沒能維持多久。 印象中，小時候父親和母親總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吵架，直到九歲那年，父母離異，母親自 此變得鬱鬱寡歡，在嚴寒的冬天裡，我欲向母親撒嬌，觸碰到的，卻只有失去溫度的雙手。 遺失已久的記憶，是我刻意埋沒的往事。 幸福，因為不曾擁有，才更值得我努力追尋。 我以為，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我早習以為常。因為我遇上了妳。 還記得我們在管絃樂團的日子嗎？我們曾是最有默契的一對。有妳在我身邊，當我的精神支 柱，人生的陰晴圓缺，我都可以不在乎，我相信我已找到了失落的那一塊拼圖。 隨管絃樂團到波蘭作音樂交流，是我渡過最難忘的耶誕節。我是樂團裡面最傑出的鍵琴手， 妳是我們最完美的女高音，是雪地裡最明媚的薔薇，也是我心海裡最無瑕的珍珠。 漫天紅霞，彷彿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漫步在維斯瓦河畔，我們曾熱暖過彼此的手。我們在 流星下許願，我們訴說著彼岸的夢，我跟妳打勾勾說，我要讓我們最浪漫的花瓣，永遠縈繞 於維斯瓦的河水，總有一天，我會揚名海外，我會重遊這片屬於妳我的樂土。 幸福，已深深收藏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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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一切，只剩下回味的成分。昔日甜蜜如棒棒糖的音符，將會成為日後懷念的碎片。 一個浪花又湧了過來，拍打著美人魚的銅像。 思憶的海洋亦隨之潮漲。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媽媽告訴我，美人魚的童話這樣說，在晨曦的曙光中，心願未圓的人魚公主將要幻化成為海 裡的泡沫。 但，在夢想實踐的破曉，你驀然成了我心底的缺。 還寒乍暖驚花夢，燕去鶯歸。 細雨淒迷，勸客斜陽又向西。 拈桃踏綠尋春去，更送春歸。 月落餘輝，夜夢深愁與天齊。 遠在天際的紅霞，已被無數盞在雨夜中追逐著、變幻著的霓虹燈取替。踱步在這既陌生而又 熟悉的城市，兩旁垂著高高低低的層樓，一切幻想、輝煌、嘆息、愛恨… … 可歌，可泣，都 在這些重疊的樓影間、在滔滔的人潮裡、在橋下的陰霾裡，湧起又落下。霓虹燈欲以絢麗的 彩光劃破漆黑的夜空，乍看的滿眼豐繁，看久了，只道是過眼雲煙。人生，也就是那麼一回 事，所謂的五彩繽紛，掛在嘴邊，稍能作些虛空的自我安慰，其實，內心仍是一片迷茫。懷 鄉？我的故鄉，究竟在哪？思歸？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裡不知飄向何方？ 維斯瓦河上，我送你一株玫瑰，一株希臘神話裡，愛神為她深愛的人創造的玫瑰，她的花語 是永恆不渝。 但你卻說，你怕玫瑰的刺。 維斯瓦河上的玫瑰，只能無聲撒落河畔，沉沒河底。 玫瑰雖有刺，情意最深長。

你懼怕的，是愛情的傷害吧。 沒錯，我的確沒有能力，去捍衛我想要挽留的一切。 散落的花瓣，只能埋藏心底。 小時候很喜歡家鄉裡一種沒有名字的小野花，它就長在雜草叢生處，平凡又不起眼，但我偏 偏對它情有獨鍾。媽媽牽著我在海傍散步，總愛微微蹲下來，摘幾朵給我。淡淡的紫白色， 把玩在手中，很自然就有一種讓心寧平靜的功效。有一天，母親帶了一些小野花種子回家， 教我怎樣栽種它們。家中的陽台雖然很小，但對我來說儼如一座空中花園，我一直覺得，只 要有這些小野花的地方，就是我的故鄉。看似四海為家的小野花，其實也會擇木而息，大概 是不適應室內的環境吧，它們沒盛開多久就枯萎了。 我想，媽媽應該也很喜歡這些小野花吧。她的要求並不高，對她來說，也許能夠看著悉心栽 培的女兒成長，過著無風無浪的日子，已經是幸福了。然而，我連一些小野花都保護不了。 在外飄泊多年，到訪不同國家作音樂交流，我在家的時間愈來愈少，剩下母親獨守家中，我 的心何其難受！看著母親與日俱增的白髮，我愈來愈害怕回家，我害怕面對在我離開後的種 種變遷，雖不至於物是人非，倒不免有幾分陌生疏離之感。 曾經，我也是一個平凡而不起眼的人。 如果我一直也是個平凡而不起眼的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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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做一個平凡而不起眼的人。 成名以後，彷彿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愉快片段。打從奪得冠軍的那一刻開始，妳我之間的距離 就愈來愈遠。我忙著應邀出國巡迴演出，妳也努力準備考入音樂學院。 我想，我的確並不是一個好情人。 那段日子，我幾乎把妳忘掉了。 直到 那年中秋，電話忽然響起來，我實在想不到有誰會在這日子聯絡我。 我差點認不出妳的聲音。 妳說妳找到真心愛你的人了。 那該不是妳的聲音。 那不該是妳的聲音。 妳說他能在妳哭泣時給予妳安慰，只有他，可以彌消妳的牽掛。 妳哭了？是為什麼？牽掛，是為了誰？ 大學時期，不是人人都說我們是最合襯的一對嗎？我們的默契，不是無可取替的嗎？我們舊 日的感情，難道如此脆弱？ 我竭力想要保持語氣平靜的祝妳幸福，但內心的痛，是不會掩飾得到的。 妳也祝我前途無可限量，還打趣說妳現在只是音樂界的小角色，怎襯得起我這世界級人物？ 同樣是故作輕鬆的語氣，但我聽得出，妳的聲音在顫抖。我知道，那並不是妳想說的話。 面對所愛的人，我們總是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模樣；面對不愛的人，怎樣撒謊也掩飾不了愧疚！ 真真假假之間，又有誰能搞得懂？ 月亮從雲層裡透出來，照著隱約散發霉雨味道的河岸，照著維斯瓦河岸冰冷的吊橋，也照在 這孤清的河面上。踏上吊橋，眺望對岸，卻無法再見故鄉的花。過去了的，又有多少人會去 追懷慨往，讓緩緩淌下的紅燭淚，去燭照那零落的花瓣？ 彼岸花，何日盛？世事簟中蝶，人情霧裏綃。

也許，我們的感情就像一條古舊殘破的吊橋，誰也不敢踏上去，驚動它一點點；這樣的一道 橋，這樣的一段情，雖仍猶存在，但已失去了它本身的意義吧？ 而他，就是負責拆卸這道無人在乎的吊橋嗎？ 也許，他真的待妳不錯，他能夠給予妳需要的安慰，他可以填補妳心靈的空間。 可是，妳真的愛他嗎？ 雲層往東方移動，卻像月亮在向西面匆匆飛馳。 天空中依然飄著絲雨。 雨水滲進吊橋梯間的木板，下橋的階級變得濕滑難行。 霧雨濛朧，不算迷人，卻別有一種淒美。 冷月冥冥葉下移，滄瀾暮色合春池； 涼風颯颯山上吹，擾夢醉心似舊時； 無邊寂靜還人住，獨有心情佇凝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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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輪迴一代哀，年年愁鎖館娃台； 百家更迭百家盛，歲歲思留雁字回； 可憐風雨三更夜，疑是親朋寄訊來。 故地重遊，昔日的甜膩，彷彿都添上了一疊濃濃的眷戀，一層淡淡的哀愁。 過去了的，就不能重來；萬般不捨，還是要走。 重逢 造成了第二次的離別。 人，總要背著他的包袱往前走。 沉重，而不能遺棄的包袱，裝載著放不下的抱負，最難將息。 我順手拈起草坪上的一朵小野花。 卻不是故鄉的粉紫， 也不是愛神的玫瑰。 她只是一朵被行人踐踏、被雨水沖刷得有點靡爛的花。 或者，讓她在河裡安眠，才是她的歸宿，她的自由。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日葬儂知是誰？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處相思，兩處閑愁。

萬緒千惆 它自管來了，自管去了。 岸邊掠過一顆流星。 我仍相信，流星下許過的願定能實現。 我仍相信，離開是為了回來。 如今，又是一個中秋夜。 雖然相隔千里，但我們望著的，是同一個月光。 有時活在過於現實之中，未免帶點冷酷。 如果月裡真的有嫦娥、有桂樹、有玉兔，雖然活於神話中，卻可以做出無數個故事，無數個 幻想，從而得到無數個希望。 月亮，很圓，很美。 妳看到嗎？ 那一盞若明若滅的月又被浮雲暫時遮去。夜有多深？人們都在沉睡了，深深的沉睡了。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借前人的詞送上我的祝福，我想，妳會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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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傳說的混合意象─ 從 Count Dracula 的歷史 反思現代吸血鬼的風貌

文／江軍

‧ 前言 Count Dracula( 德古拉伯爵，或譯卓九勒 )，自 1897 年英國作家 Bram Stoker 的同名 小說問世以來，早已成為當代吸血鬼的指標。然傳說其來有自，此一形象的塑造混和眾多傳 奇與迷信的精華，而其原型──存於 15 世紀末葉東歐瓦拉基亞 ( 現為羅馬尼亞境內 ) 的伏拉 德大公 (Vlad al III-lea Tepes, 末字於羅馬尼亞語中有「穿刺」之意，來自於其酷愛將俘虜處 以穿心極刑的殘虐行為 )，在與鄂圖曼侵略者的不懈對抗中，亦有其歷史地位。本文將帶領 諸位回溯過往，探討各文化中 "Vampire" 的傳說，再將時間軸拉至 15 世紀末葉東西雙方的 衝突夾縫中，堅守不怠的伏拉德三世。最後將焦點聚於 Stoker 的小說《Dracula》，藉分析 其獨特寫法和意象運用，證明現代吸血鬼雛型是一長久的文化混合產物。 ‧ 不死的吸血傳說 ......Vampire-like creatures have been identified in the myth and lore of many cultures. Those who have attempted to explain the roots of the vampire myth have explored not only folklore but also religion and unexplained pathologies.

~ E‧Miller , "Bram Stoker's Dracula", P29 我們常看到英文中出現 "Undead" 這個字。現代人多把它與恐怖和邪惡作連結，殊不知 人類最大的敵人正是死亡：不老不死，永駐青春是古今多少帝王的希望！要逃避死亡，首要 之務不脫「汲取生命泉源」，而血液正象徵了生命欣欣向榮的力量。故自遠古時代即有獻祭 的儀式出現。無論獵物，抑或是犧牲奉獻的人類，都是以汩汩而出的鮮血向渺茫的自然祈求 意圖獲得的豐饒。巴比倫時代的兩河流域，出現了似吸血鬼的版畫；印度的女神 Kali 的畫像， 手提血淋淋的人頭；日本的貓怪會利用夜深時分撲入婦女房內吸吮血液。而亞太地區的國家 中，由於氣候濕熱，本就有透過吸血為生的物種，自然發展出類似的傳說。 有推測表示吸血鬼的故事最早來自遠東，商人們通過貿易航路把傳說帶到了東歐。誕生 了現代版本的吸血鬼神話。斯拉夫語地區的吸血鬼民間傳說最多，歷史可以追溯到基督教與 異教信仰激烈衝突的 9 世紀。 隨後有案可查的歷史中，也逐漸出現了更多確實能和吸血鬼相互聯繫的事件和人物，可 能是由於這些事件才真正開始了一些傳說。相對的，生活於早期反對基督宗教政權下的民眾， 常以為基督徒是以吸血或食人的方式祭祀，如古羅馬流行過對基督徒的某些無根據指控。 ‧ 傳說與迷信交織的中東歐 " 死去的孩子永遠是寶貝，笑容多麼像她妹妹。 她說：「喔親愛的媽媽，死去的姊姊叫我別害怕。 她不能享有的陽壽全給了我，讓我帶給妳新的快樂。」" 沒用啊，母親哭得抬不起頭，儘為死去的孩子哀愁。" 「『我的天』我不寒而慄說。『可以想見，寫得出這種民謠的民族，當然會相信吸 血鬼，甚至會製造吸血鬼！』」

~E‧Kostova , "The Historian" 相較於西北歐的開放，隱於重巒疊嶂中的中東歐，是更難與外界直接接觸的。正因如此， 他們保存了屬於自身的特殊文化傳統與迷信。有人說匈牙利人是個悲傷的民族，但羅馬尼亞 人更甚。這種悲傷是本能，是與生俱來的，所以他們的歌曲中充滿了懷念與追憶，被後世的 子孫傳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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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世紀，歐洲發生了大面積的瘟疫，為了避免受到傳染，人們往往並不仔細辨別病人 是否真的死去而就匆匆將他們掩埋，由於某種原因人們打開墳墓，會發現屍體變了姿勢，還 沾有血跡，這不過是由於當時被掩埋者尚未死去，在棺材內醒來後掙扎所至，但在當時因為 貧窮和缺乏教育的地區如東普魯士，西里西亞，波希米亞等地卻被傳為吸血鬼，更篤定了持 續幾百年的吸血鬼迷信。 在文藝復興的時代，東歐國家仍處於中古僧院制度下「信仰即一切」的思維中，而吸血 鬼是撒旦的化身，是相對於神性的邪惡象徵，故數百年來亦發展出一套隔絕噩運的手法，例 如劃十字並伸出兩根指頭指向對方，是為了抵禦邪惡之眼的護身術。 ‧ 穿心魔伏拉德──抵禦鄂圖曼入侵的英雄 「每當他講到他的家族，他總是說『我們』，而且幾乎總是用複數，一如國王講話似的 ...... 我真希望能完 全照他說的話寫下來，因為對我而言太引人入勝了 ...... 他說的似乎涵蓋了他國家的整個歷史。」

~B‧Stoker, "Dracula" 1453 年東羅馬帝國滅亡，鄂圖曼土耳其人血洗君士坦丁堡。然而一如日本殖民初期台 灣的反抗浪潮，當時的東歐與土耳其接壤的地區，游擊反抗事件亦層出不窮，而其中最著名 的領袖，就是 15 世紀末統治現羅馬尼亞境內瓦拉基亞地區的領主：伏拉德 ‧ 卓九勒大公三 世 (Vlad Dracula III, 1431 年 11 月或 12 月—1476 年 12 月 ) 1431 年伏拉德出生在外西凡尼亞的希吉修拉。1408 年其父德拉庫里受神聖羅馬帝國皇 帝西格斯蒙德封為「龍騎士團」的一員。此組織以一尾巴蜷曲的龍為圖騰，是捍衛帝國邊陲， 對抗鄂圖曼土耳其人的團體。 1442 年至 1448 年，伏拉德在加里波利成為穆罕默德二世的階下囚，後來被帶到更東 邊的安那托利亞，被父親作為和平條約的人質，在那邊他親眼目睹了土耳其士兵慘無人道的 酷刑手法，可能直接造成日後他在統治領區時的嚴峻方式。 1448 年至 1476 年，伏拉德三度統治瓦拉基亞，以地區游擊戰的方式，在親土耳其的 外西凡尼亞與摩爾達維亞夾縫中生存。塔戈維斯特是伏拉德數度統治瓦拉基亞時的首都所 在，至今仍留有當時的皇宮廢墟。 伏拉德不僅手段殘酷，膽識更非他人所能及：1462 年鄂圖曼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揮軍進攻瓦 拉基亞，他竟率兵渡過多瑙河夜襲敵軍陣地。這次偷襲中伏拉德殺死了數千名土耳其士兵， 蘇丹僅以身免。 Drakulya( 卓九利亞 )，源自「龍」或「魔鬼」的拉丁文字根，是對伏拉德的敬稱。而關 於其外號「穿心魔」(Tepes) 的由來，一本中世紀日耳曼文獻提到： 主後一四五六年，卓九勒做了一件可怕而怪異的事。他被任命為瓦拉基亞領主時，把來 到他境內學語言的年輕男孩全部燒死，共有四百名。他把一個大家族以穿心刑處決，還 把很多自己的人民剝光衣服，活埋到肚臍的部位，然後用武器投射他們。他還把一些人 烤熟後剝皮。 他不光對土耳其俘虜，就連對自己國家的貴族、百姓也常常使用穿刺之刑，動輒將人釘 在尖樁上，不過當時在基督教國家以及伊斯蘭教國家這樣的刑罰並非少見。他得到這個稱呼 的直接原因、可能是匈牙利人的故意宣傳所致。 而關於伏拉德三世在何種情況下死亡，始終是個懸案，許多互相牴觸的民間傳說和濫竽 充數的學術研究，徒然增加困惑。一個較為可信的說法是，1476 年 12 月底，或 1477 年 1 月初，他遭到伏擊，敵方可能是瓦拉基亞境內的一支土耳其部隊。有些傳統說法認為，他可 能是在爬上山頭企圖看清戰場情況時，被自己的部下誤殺；另一版本更直指這是一個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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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刺殺行為。然而其結論都是：伏拉德的屍體被砍下首級，葬於斯納格布湖中的修道院，而 頭顱則被醃製後送往君士坦丁堡。 ‧ 不死之身──闇夜的使者 "Denn die Todten reiten Schnell"( 因死者行速 ) "...... 當他們變成這樣，隨變化而來的是不死的詛咒：他們死不了，而是必須一代一代的去增加新受害者，並使 世界的罪惡倍增，因為所有被活死人捕食的人，自己也會變成活死人，再捕食他們的同類 ....... 如此圈子越擴越大， 好像投在水中的石頭造成的漣漪一般 ......."

~B‧Stoker, "Dracula" 吸血鬼德古拉的故事亦由此始：依據傳說，卓九勒在西歐的一處神秘修道院拿到了永恆 的秘密。1476 年身亡後，其身體與頭顱被親信冒險合葬，此後即誕生了一個恐怖的象徵。 1477 年，正是卓九勒在瓦拉基亞戰死的隔年，伊斯坦堡爆發了一場瘟疫，伊瑪目教長在埋 葬死者時，不得不用木棒刺穿屍首的心臟。傳說繼之而起，綿延不絕，直至 1897 年，英國 作家史托克 (Bram Stoker, 1847~1912) 寫出了經典小說 "Dracula"。 這本小說之所以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除了其「歌德式恐怖與維多莉亞式愛情」的完美 結合外，更是首部完整描寫出現代吸血鬼意象的作品。本小說以五名敘事者的紀錄構成，其 中的主角 Jonathan Harker 於第一章中提到卓九勒伯爵的面貌： " 瘦瘦的鼻樑高起，鼻孔高拱的出奇，天庭飽滿，某些地方頭髮稀疏但大致是濃密的。 眉毛非常多，幾乎連在鼻子上方，頭髮叢生，往各方向捲曲著。大鬍子底下露出的嘴部 不動而顯得十分冷酷。白牙尖利得古怪，凸出在嘴唇上 ....... 那兩片紅潤的嘴唇以他這年 紀而言，顯得生命力大得驚人。" 此時 Jonathan 正處於位在羅馬尼亞的布拉索夫（Brasov）阿結喜河上游的卓九勒古堡 (Bran Castle) ──伏拉德於 1456 年第二度奪下瓦拉基亞王位時，動員全國人力興建的要塞。 根據史托克的描述，吸血鬼的能力如下： 1. 它吸血越多，就越年輕 2. 它的力氣相當於 20 個男人 3. 它可得「鬼占」的協助：所有它能靠近的死人都要受它命令 4. 它在一定範圍內可以隨心所欲：在任何時候或地方，以任何它能的形式出現 5. 它能操控一定範圍內的自然現象 6. 它能指揮卑賤的生物 eg. 老鼠、貓頭鷹、蝙蝠 7. 可以縮小、消失、來去無蹤

但相對的，這個逆天而行的生物，必須遵守部分的自然律： 1. 它一開始不能進屋子，除非有人允許它進入，之後就可以隨意進出 2. 如果不在自己的地盤 ( eg. 棺材裡 )，它只能在正午、日出或日落之際變形。 3. 它只能在退潮或漲潮時渡河

然後它也有剋星： 1. 大蒜、大蒜汁、大蒜花 2. 神聖的東西 eg. 十字架、聖餅 3. 在棺材上放野玫瑰花枝，它就不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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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只有用銀子彈能傷害它 5. 要殺死它，只能用木樁穿過它的心臟，將其首級取下後，於嘴中塞滿大蒜。 還可以透過自身血液的傳播控制他人： 只要啜飲過吸血鬼之王的鮮血，就會具備某種程度的心靈聯結：當他呼喚時，受害者就 會身不由己的到達當地，但透過催眠的反溯亦能得知伯爵身處的周遭環境，是一種逆向 的感應。 透過以上的列舉，我們不難發現吸血鬼形象的塑造是多元文化的混合成品：基督教的神 聖觀、民俗信仰中的驅邪偏方，泛靈信仰中對自然律的敬畏、甚至有強者對弱者的奴役觀點。 ‧ 歌德式的恐怖 本書由五位主角的紀錄構成──包括速記、日記、留聲筒、手札與信件。Stoker 在一條 既定時間軸上以不同的記錄形式切割成看似斷裂，實則連合的五條支線。這即使在現今小說 中也是少見的作法：俗語說「三人成虎」，一種前所未見的恐怖，透過五雙眼睛來證實，想 必是更強烈的將讀者帶入魔幻的時空，把身處的「現實」和小說所描述的逼真情節相結合， 產生感官上的混淆，進而認定吸血鬼是「可能存在的」。只要此心態出現，無論清晰與否， 就墜入 Stoker 的陷阱裡。 其次，它帶給讀者的，是一種病態美學般的恐怖，是邪惡到幾近滴出暗紅血滴的豔麗。 正如書中凡赫辛醫師見到吸血鬼新娘時所感到的無比誘惑：「當男人見到她們冶豔的面容， 就會被那所引惑，呆若木雞直到日落西山，然後她們醒來，吞噬你，於是又多了一名黑暗的 成員。」在聖經中撒旦是墮落的天使，自地獄甦醒召集眾惡魔。但我們不能否認，焦油湖畔 的魔鬼都曾經是天使：在美的本質上有相同的立足點，而劃出界線的是上與下、天堂與地獄、 聖潔和邪惡、光明與黑暗的二分。而我認為 Stoker 在書中亦傳達了某種程度的救贖觀念： 吸血鬼是地獄的使者，唯有讓他完全死亡，方能真正的安息。 ‧ 多元文化的複合象徵 Vampire 的形象遍布全球的迷信之中。15 世紀羅馬尼亞境內瓦拉基亞領主伏拉德大公 的死亡，身首異處的不死傳說，更與東正教信仰產生直接的連結。Stoker 更是將各民族的觀 點混合，創造出現代人對吸血鬼的印象：cross、holy water、回教中被攻擊三次就成為不死 族的傳說 ....... 一如前文所述，vampire 的「進化」正反映了人類文明的演化：這群黑暗的使 者象徵的是人類心中最深沉的恐懼與欲望。所有的吸血鬼都是俊美、衣冠楚楚而充滿誘惑力 的。在享受小說情節的同時，亦於無形中被迫植入一種既定的文化概念。 （圖片來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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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現代抒情傳統四論》、 王安祈《性別、政治與京劇表 演文化》新書發表會座談全文 整理人／白九如、艾佳妏、 吳昱君、江軍、王思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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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威： 今天能有這個機會來到這場新書發表 會，個人覺得非常、非常的驚喜，也覺得特 別、特別的榮耀，感覺上好像是一個好人好 事的表揚大會，做為被表揚的對象，當然我 覺得特別的慚愧。不管怎麼說，我要在這裡 再一次的謝謝項潔主任跟他所帶領這麼優秀 的編輯群，尤其是我的編輯紀淑玲小姐。除 此，我也要謝謝我的好朋友陳院長、徐副院 長、各位教授以及來賓一起來到現場。 在之前，最吸引我這次匆忙來台灣幾天 時間，參與這個新書的發表會，倒不是因為 自己有新書要發表而已，而是有我所崇拜的 兩位偶像也在場一起參與這樣的場合。我所 想到的呢，第一位當然是柯慶明教授。我想 在座大家都知道，我原來是外文系出身的， 在許多年以前我到了美國，幾乎算是轉行 了，轉到了中文學界的研究，有很長的一段 時間，我是利用了外文系的訓練，在國外英 語的環境裡面，持續地運用國外歷史的觀點 還有批評的方法來研究、教學。在這個方面， 中國文學對我不過就是一個關照的對象而 已。 但是在這些年裡面，我不斷受到柯老師 的鼓勵，和他給我的無數有趣的、令我驚喜 或者特別有啟發的靈感，我逐漸了解到，我 在國外的任務不應該只是用我個人的語言的 優勢，或是過去的學術背景，來傳達我們在 國外已經成為一個約定俗成的漢學教學方式 而已。如果我今天能夠有台大這樣的一個訓 練、有台灣的背景，我有什麼樣的立場提出 我個人對於過去到現在的文學史來龍去脈的 新看法？我有什麼樣的方法學可以提出來做 我和其他的科系的教授相互對話的基礎？更 重要的，我既然在國外教現代文學，我對 整個的文學史知道多少？我對參與現代文學 的，每一個時代、每一個段落那麼兢兢業業 的文化人，我對他們又知道多少？所以對我 來講，這麼樣一個研究的計畫，他不應該只 是又是一本學術專門的書而已。 誠如這一本書的名字，《抒情傳統四論》 這是一個中文版的名字，我現在正在進行的 計畫，這個「有情的歷史」。我始終覺得， 做為一個人文的、研究的捍衛者，我們應該 提出我們對於文學的一個基本的看法，這就 正式回應了剛才柯教授所說的，我們對於什 麼是「主體性」？什麼是真正的內與外的相

互交流？什麼是我們把這樣的一個主體性， 以最精緻的文字形式付諸於實踐，讓它在歷 史上世世代代的感動各代的讀者，引起更多 心靈的交流與對話？聽起來好像都是非常堂 皇的說法，但是我們一旦進入文學的閱讀和 研究的領域，我想在座應該有多數的貴賓和 我一樣有感同身受的感覺。文學不應該只是 被簡化成為一種方法學的一種炫耀而已，文 學不應該只是一個國家或某一個社會用來發 揚他們各自的、所謂的宣傳機器的一個工具 而已。所以在這裡，我想做的工作也許挑戰 是非常大的、也是艱難的，但是我至少覺得 我在這裡踏出了第一步。在這裡我再次特別 的感謝柯教授這麼多年對我的信任，尤其是 對我的鼓勵。 我另外一位偶像當然是王安祈教授，也 許在座大家已經知道了，我過去到現在一直 對京劇有很大的興趣，但始終是在邊緣徘徊 的、一種業餘粉絲的、這麼一個姿態而已。 那麼像王安祈教授這樣學有專長，而且真是 秀外慧中，她所編的劇本，她在劇本裡面所 投注的，這個所謂抒情的境界，我想在海峽 兩岸可以說是第一人。那麼在此時此地，我 不只是在做客氣的、客套的這麼一種奉承而 已，而是發自內心真正覺得這是我們應該繼 續推動中國、或者是在台灣的中國表演藝術 的非常重要的一位推手。 那麼以下，我就想藉著我們的編輯給我 出的題目，那麼在這裡不但要接受表揚而 已，而且要表白一番。那麼在這裡，我就很 簡短的用一下二十分鐘的時間，很快地說明 在《抒情傳統四論》這裡面，我想做的是什 麼？這本書又和我更大的一個正在進行的研 究架構有什麼樣的關係？ 在現在的中文版（台大出版中心的中文 版）裡面，它包含了四個部分。有一章總論， 點出了我的問題，以下再仔細的說明一下。 除此，我介紹了三位人物，他們是江文也、 臺靜農以及胡蘭成。因緣際會，這三位作者， 或者是知識分子、或者是文化人，他和台灣 都各自有一段非常精采的淵源。所以以這樣 的一個方式來串連出我對於台灣在過去六十 或七十年的抒情傳統的一個小小的觀察。那 麼，把這個一個話題放在一個比較大的、就 是我正在進行而且即將完成的一本英文書的 架構裡面，我要說的是：重複剛才已經說過 的，我作為一個在國外教書的研究者，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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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史觀是什麼？我怎麼樣把中國現代文學 放在一個悠遠的中國文學史的來龍去脈裡 面？ 在過去的幾十年裏面，以中國大陸為主 導的這樣一個文學論述，基本強調的是「啟 蒙」，強調的是「革命」；講到抒情呢，通 常認為是小道，通常是微不足道的、傷春悲 秋的這麼一種、好像是一種無病呻吟似的一 種表白的方式而已。但事實上，任何對中國 文學史稍有涉獵的學者或是學生都會理解 到，抒情傳統在中國的文學史上其來有自。 早在屈原的《楚辭》裡面、〈九章〉裡面， 就已經出現過「抒情」這兩個字，以後的 千百年間，「抒情」這個字不斷的被運用在 不同的歷史情境以及各種各樣的文學，或者 是文化的實踐上，所以它是一個廣義的抒情 觀念，這個觀念高友工先生有非常詳盡的說 明。 那麼我們現在要看到的是陳世驤先生， 他在 1960 年代開始提出這個「抒情傳統」， 認為是中國文學從過去、至少到明清，足以 和西方的「史詩」和「戲劇」這些文類相抗 衡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文學形式的表達。他 特別提到了像我們這個詩歌裡面所講的的賦 比興的「興」的這種觀念，這些觀念今天未 有時間延伸開來仔細的說明，但至少我的書 裡面已經大致的談論了我個人的一些心得。 對於陳先生來講，這樣的一個「抒情傳統」 值得我們提出來在比較文學的立場上，和西 方的文學、文論相互的來抗衡，或者是對話。 但陳先生對於「抒情傳統」的看法，大約是 止於明清之際，也許最多講到的就是《紅樓 夢》、或者是《紅樓夢》前後這麼一段時間， 在以後接近近代、現代或當代的話，很少用 「抒情傳統」這四個字來涵蓋。而我個人所 做的一些非常微薄的探討或者是探險，主要 是希望延續陳先生這樣的一個觀察，讓它更 在一個廣義的文學史的情境裡面，展現它非 常有意義而且深刻的辯證的能量。 在這裡，我想另外一位關鍵人物高友工 先生、也當然是台大的校友，他在 70 年代 和 80 年代的一系列關於抒情的重新定義和 介紹，在這裡我個人以為是一段關鍵的說 明，容許我在這裡很快的念一下： 「抒情這個觀念，不只是專指某一詩體、 文體，也不限於某一種主題、題素，廣義的 定義涵蓋了整個文化史的某一些人，可能同

屬於同一個背景、階層、社會、時代的意識 形態，包括他們的價值、理想，以及他們具 體表現這種意識的方式。作為一種理想，作 為一種體類，抒情傳統應該有一個大的理論 架構，而能在大部分的文化中發現有類似的 傳統。」 這一段話言簡意賅的說明了「抒情美 典」或「抒情傳統」這個觀念，除了我們所 熟悉的「抒情詩」這麼一個主要的文類表達 之外，也應該泛及到其他的文類，包括等一 下王教授要說明的戲劇、或者戲曲。除此之 外，甚至是一種生命的情態，甚至是一種政 治上的一種選擇的方式，不一而足。所以這 樣的一種價值、這樣的理想，怎麼在二十世 紀這麼一個混亂的世代裡面、歷史如此的興 迭的時代裡面，抒情怎麼樣的被試探？怎麼 樣的不斷的經過各種各樣的對話的方式，重 新體現他的力量？這是我在我個人的書裡面 所希望致力說明的。 那麼以下我就用最快的方式來說明：在 二十世紀以來，「抒情」這個詞其實在我們 所熟知的許多作家、學者的著述裡面已經常 常地出現，而我們只是在過去的文學史上忽 略了它的存在。無論是像魯迅，或是像王國 維，甚至像是陳獨秀，他們在提倡新文學的 時候，都以「抒情」作為他們文學理念的標 誌之一。這個「抒情」當然已經受到了西方 浪漫主義的影響，但是正是唯其如此，二十 世紀的抒情傳統它的複雜性，我個人以為比 在明清，或更早以前的這些中國的世代要來 得更為引人深思。到了三十年代，朱光潛和 魯迅在 1935 年關於「抒情」到底是什麼樣 的辯論，是一種進步的表達。 這個是我們大家可能比較熟悉的抒情的 定義，不過甚至魯迅所說的，可能是一種 「金剛怒目」、慷慨激昂的一種表達，也可 能是一種抒情的說法。所以這樣的辯論帶 給了我們的抒情傳統許許多多的火花。而這 些，不論是在所謂政治上的左派、政治上的 右派，都因為世代這樣的變更有了更不同以 往的說明。在這裡我只舉出幾個例子：像是 在 1950 年代，在海外的新儒家，像唐君毅 先生、徐復觀先生，尤其是這兩位先生，他 們所提出來的中國文學精神，或是中國藝術 精神主體之呈現，在那麼一個 49（年）前後， 動亂的年代裡面，他們所提出來的人文的理 想，還有他們願意為這個人文理想所奉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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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和心力，我想這正說明了「抒情」這個 詞不只是文體而已，它也是一種風格。等一 下我相信王安祈老師也會再對這方面做進一 步的說明。 但是抒情有它辯證的層次，在過去我們 談抒情，不論是《詩經》溫柔敦厚的傳統， 或是《楚辭》這樣的一種幽深縹緲、陰森幽 厲 的 傳 統， 或 者 是 後 來 的《 易 經 》、《 易 傳》，或者是六朝的傳統，都強調成中形外 的主題的表達。但是胡蘭成在這裡為我們拋 下了一個難題，我對他的這個抒情，所謂「背 叛的抒情」，或是「抒情的背叛」，這個抒 情難道可以有它的表演性嗎？除了所謂「成 於中，形於外」的觀點之外，胡蘭成強烈的 表演性又帶給了我們什麼樣對抒情的反省和 啟發呢？這是我希望用他的例子來做為說明 的一個原因。 現在我們看到這個左翼的文學理念，儘 管在所謂的革命和啟蒙的號召之下，但是我 們發現太多太多抒情的例子。我想在座未必 理解作這首詩的人是哪一位，但是我們看一 下：「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這是首革命的呼號，但是它一樣地因為有了 音樂的、詩歌的抒情的傳達，才特別令人感 動。這首詩的作者不是別人，是毛澤東。我 們知道在 1957 年，我只是舉其中的一個比 較容易說明的例子，像是〈蝶戀花〉「我失 驕楊君失柳，楊柳輕揚，直上重霄九」，這 是他懷念第一任妻子，毛澤東懷念第一任妻 子楊開慧的詩。所以即使在對岸的紅色的經 典之下，也不得不承認抒情傳統所給我們 的，所謂源源不絕的，一些精神和文化上的 影響。像是胡風，這是毛澤東的死對頭，在 40 年代提出了主觀精神，提出了感性活動、 精神如一的創傷等等，這些也都再一次地說 明了，即使在左翼的革命、啟蒙的傳統裡面， 我們仍然可以發覺出對於個人主體情性的 觀照，還有怎麼樣安頓這些主體情性和歷史 的，這麼樣大的洶湧波濤相抗衡的這波。 我特意地在這裡要說明的是，尤其是在 我個人所關注的抒情傳統的年代裡面，1940 到 1960 的年代裡面，不只是在中國，這樣 所謂亂世的時代裡面，有一群文人志士，甚 至是包括像胡蘭成這樣一個身分曖昧的知識 分子，對抒情投以關照，在廣義的比較文學 界，西方許多重要的思想家以及文學家也都 各自提出了他們對抒情的看法。海德格，

1930 到 50 年代，對他來講，詩是一個我們 人類最後棲息的一個終點；Paul de Man， 他是所謂後來西方解構主義的大師，不斷地 在 60 年代鼓吹抒情的重要性，當然在背後 的故事是，de Man 在 1940 年代曾經使用 過納粹不遺餘力的狂熱份子，海德格也是如 此。如何在抒情，這個所謂「成中形外」和 政治絕對的信仰之下找尋一個立足點，找尋 平衡點，我想對這些學者都是絕大挑戰。 除此像左派，有刻意地把這幾個左派的 評論家指出來，不論是早期的 Lukacs，或者 是在台灣也非常熟悉的本雅明，Benjamin， 班雅明，或是 Adorno，阿多諾，他們在 30 年代到 50 年代都不斷地對抒情這個觀念， 對抒情這樣一個價值提出反省。而其中對我 們影響最大的是布拉格漢學重要的領居人 9 物，Jaroslav Prušek， 普 實 克， 在 1957 年 他提出了所謂抒情的傳統相對於史詩的傳 統。雖然是左翼的批評家，他卻認為在這個 所謂革命的進程、史詩的進程裡面，我們並 不能夠放棄中國的特殊的抒情傳統，才真正 地涵蓋了中國的文學和文化的精髓。當然， 普實克要為他個人的文學理念付出最大的代 價。 結束今天這個很簡短的說明，我特別要 說明沈從文先生從 40 年代到 70 年代所給 予我們的啟示。我想沈從文不必多作介紹， 我要強調的是他所繼承的荊楚文化，或者是 他優美的所謂感時懷鄉的文字裡面，他如何 地向屈原殷殷致意，不斷地以楚的文化來自 居，這裡抒情成為他一個最重要的、最後的 依歸。我用這一段話來作為今天的結束：「對 於沈從文來講，抽象的抒情是中國在亂世， 在世代交替裡面我們唯一不能夠放棄的堅 持。」這個當然是很特別的一種弔詭，這個 寫作的時間，1961 年，我想大家可以理解， 在中國大陸，在 1961 年，在這個大災荒、 大躍進的高潮時候，沈從文寫出了這麼一段 話：「生命的發展，變化是常態，矛盾是常 態，毀滅是常態。惟轉化為文字，為形象， 為音符，為節奏，可望將生命的某一種形式， 某一種狀態，凝固下來，形成生命另外一種 存在和延續，通過長長的時間，通過遙遠的 空間，讓另外一時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 流注，無有阻隔。」 這個所謂知心的這種感覺，古老的中 國的詩學傳統，即使到了這麼險惡的 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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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仍然有這樣的一個文化的堅持和個人的 立場。而這一篇文章在沈從文在世之時從來 沒有發表，所謂的「抽屜裡的文學」，在他 過世之後我們才知道。沈從文在他的一封家 書 裡 面，1951 年 到 52 年 的 時 候， 他 在 奉 中共的安排到四川做訪問，有一天晚上百無 聊賴，他所有的同事都到外面去了，在四川 的一個小鎮裡面，聽著隔壁的鄰居們吵架的 聲音，或者是小兒哭鬧的聲音，怎麼樣在床 上輾轉難眠。突然他看到了擺在桌上的一本 《史記》，這本《史記》是他幾天以前從垃 圾堆裡面撿出來的一本剩書，剩餘的一個斷 簡殘篇。在翻閱《史記》的時候，他翻閱到 〈列傳〉的部分，突然肅然起敬。他終於了 解到了《史記》對於千百年來的中國的文人 所給予的最重要的歷史的教訓，也是抒情的 教訓，而這個教訓是在苦難和在寂寞之中， 艱難地才能得到的。 結束他的這封信，他以「事功」和「有 情」這兩個觀點作為他個人的史觀的一個結 論，在我們所看到的世界裡面，事功的歷史 是從過去到今天我們最熟悉的一種歷史，但 是有另外的一種歷史才真正地維繫了文明的 繼往開來的真正的命脈。對於沈從文來講， 這是一種「有情」的歷史。這種「有情」的 歷史我們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我們用各種文 學、文化的形式，用各種生命情境的想像來 完成。所以我今天用「有情的歷史」來作為 我的一個簡短說明的結束。最後要附加的一 點是，我們在這樣一個二十一世紀的轉折點 上，中國大陸的一位重要思想者，李澤厚先 生所提出來的「情」文體的觀念。我們知道 在 1980 年代李澤厚曾經提出了「救亡」和 「啟蒙」是中國現代性的兩個主軸，但是在 經過二十年，他終於提出了，在救亡和啟蒙 之上、之外，也許怎麼樣的經營，或者是怎 麼樣地再一次發煌中國人的所謂「情」文體 的觀念，才是我們這個世紀，不論是海峽的 哪一岸，我們對於中華文化的一種真正的嚮 往，「有情的歷史」是我們大家共同追逐的 目標。謝謝大家。

◎王安祈： 非常感謝各位，沒有想到今天這麼正 式，我來的時候心裡完全沒有這樣的預期， 我以為是大家好朋友見面聊一聊，結果沒有 想到大家放下繁重的工作。首先要感謝在座 的嘉賓，感謝陳院長、柯老師、向主任，還 有很多位好朋友，各位老師和同學。 我想今天能夠在這邊，在所崇拜的王德 威教授後面來講自己新書的介紹，讓我覺得 是非常榮幸的，因為王教授的博大精深，這 個洞見的卓著，我們剛才立刻就聽得非常清 楚，當然首先還是要感謝梅家玲教授，她等 一下有課要離開，不過真的，用一句戲曲《竇 娥冤》裡的詞叫做「人是賤蟲，不打不招」， 這個人不催就寫不出稿子來了，所以很感謝 家玲，能夠讓我把這些文章整理出來，如果 不是她的催逼，那麼這些文章實在是寫不出 來。當然我更要感謝台大出版中心的所有同 仁，尤其是關先生非常、非常的細膩，給了 我很多的幫助，我想他花了很多的時間，其 中一部分就是我這個書的封面，這個封面我 們花了很多的時間在千挑萬選照片，起先他 給我挑的是這個，其實也是〈快雪時晴〉的， 也非常漂亮，可是我就純粹覺得只是個政 治，比較沒有性別，所以跟他經過很多次的 討論以後，後來便決定用了這張，用了這張 以後呢，自己也覺得挺美的，雖然樂了半天， 覺得這張照片擺在那裡可以多賣幾本，結果 後來當我看到這個王德威教授書的封面的時 候，我一下覺得好羞愧呀，我就跟梅家玲說： 「哇，他好端莊喔！」（眾人笑）而梅家玲 就跟我說：「就讓他去端莊他的吧！」（眾 人笑）這也給我很大的鼓勵。到底是性別不 同啦，所以這個書的封面可以有不同的這些 樣式。 那當然是非常緊張，面對書的出版，其 實我自己是覺得愈發的慚愧。我自己這些年 來遊走在劇團和學校之間，時間的分配上是 相當困難的一點，還有情緒上的調配。其實 有的時候，自己有點難以調適的，所以每次 寫論文的時候我都非常緊張，我覺得我論文 好像又寫退步了，好像這個學術上的資料、 書讀得不夠多，然後新出的理論我又完全不 懂，所以真的是慌亂；然後在創作的時候， 也覺得自己一直劇本也都編不好，所以其實 所謂遊走在兩方，就是兩邊都是半調子，非 常的緊張。可是後來我只是覺得說，只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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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找一點點平衡點，那麼許多創作中的經 驗是可以讓我學習到許多化為學術的議題， 所以其實當我這本書、這幾篇論文統合起來 要寫題目的時候，我寫下「性別」兩個字的 時候，心裡是慌得不得了，我對性別理論是 完全的不懂，可是我怎麼膽敢在書名上用 「性別」、用「政治」？不過後來我想沒關 係啦，我寫的就是京劇，寫京劇的表演文化， 而且一氣就是從我創作理念裡得到的心得， 我試圖把我的心得化為學術的議題。雖然這 兩種工作是很不一樣的，創作是一種自我挖 掘的歷程，而學術是要非常客觀、冷靜自持 的。那我試圖一方面挖掘自己，一方面又要 抽離出來來看待自己，這是我自己非常惶恐 的地方，但反正已經出來了，我就想花點時 間為各位做個介紹。 那麼下面我所報告的，未必是我書裡的 整個脈絡，大概也是整體相關的一個報告。 那我書的這幾篇論文，看起來前半是性別， 後半是政治。前半討論到梅蘭芳、乾旦，然 後討論到坤伶、女演員的登場，討論到女觀 眾的進場，還有女老生、坤生，以及進入到 台灣以後，劇本的女性意識跟導演的女性塑 造。看起來前半這些是圍繞著性別，而後半 談到小劇場、談到禁戲，那麼尤其這個禁戲， 顯然是政治的議題，可是事實上這二者很難 截然地劃分，因為這個小劇場也有很多關於 女性的議題，不僅是因為禁戲有很多是因 為性別所引起的。那麼反過來看性別這個部 分，尤其談到了台灣，當這個京劇流落到台 灣的時候，其實就牽涉到這個京劇的原鄉， 京劇的主流、正宗是在北京，而後在台灣， 其實在地緣是處於邊緣的，而邊緣的台灣的 京劇要如何去和主流對話，甚至從仰望主流 到如何去和主流做一個分享，所以這個政治 的議題早就存在在裡面了。 那麼更往前推，乾旦梅蘭芳「男身塑女 形」，他所塑造的這些完美女性，我覺得其 實也是某種政治策略。梅蘭芳所塑造的梅 派戲，是塑造著中國的完美女性，是完美 無瑕、玉潔冰清、雍容雅正、超然出塵的， 幾乎都是零缺點。我每次在看這些梅派的 代表人物，她們可以做為溫柔敦厚的中國女 性代表，可是我在看這些戲的時候，我會有 一種感覺，覺得我好像探測不到她們真實的 情感，好像摸不透她心靈的底層。我就想為 什麼？為什麼梅蘭芳他所塑造的女性，不要

說一點缺點都沒有了，她連一點點真實的情 感、強烈的情感都不給我們觀眾看到。我從 就一些資料去探測，我覺得他以「雅正」為 女性塑造的標準的時候，他其實有著內在原 衷，而他這個內在原衷，有公私兩方面。就 私領域而言，這跟梅蘭芳的出生經歷是有關 係的，他的出身，說得很白，是出自於相公 堂子。那麼這個並不是梅蘭芳個人的問題， 而是清末的時候，相公堂子是一個比科班、 比正式的戲劇學校還要普遍的戲曲演員養成 的一條管道，所以那時候梅蘭芳出身於這個 相公堂子，是一個正常學戲的管道；但是進 入民國過後，相公堂子被廢，而且成為藏汙 納垢的所在，所以剛好在民國初年走紅的梅 蘭芳，當然不願意去談他自身的經歷。 所以，中國社科院有個教授，他就從一 張照片考證出來說，同樣一張照片，可是五 次發表的時候有五次不同的圖說，這個圖說 裡面就把梅蘭芳相公堂子的身分隱沒掉了。 而到民國八年，也有人寫一本梅蘭芳的傳 記，小說體的傳記，裡面就提到他這段相公 堂子的經歷，可是當時捧梅蘭芳、梅黨的人， 他們去蒐購全中國的書店，然後去把書全部 買回來燒掉，所以可見梅蘭芳對於他自己的 出身是何等的保護！那麼資料也許可以去蒐 購、去燒掉，也未必完全燒得全，那麼他如 何在戲裡面、在台上建立他的形象呢？那我 就覺得，他能夠用台上的「她」有完美無瑕、 雍容雅正來交互襯托台下的「他」也是這樣 的人格形象，所以是他的出生經歷使得台上 的「她」必須要完美無瑕，所以他的女性的 塑造其實是有某層這樣的心理隱衷在這裡。 那麼因此我覺得梅蘭芳的一輩子雖然是榮耀 無限，可是他活得好辛苦。他一輩子都為了 自己舞台上、舞台下的形象，活得一點點都 不能出差錯。 所以我後來在我編的一部京劇叫〈孟小 冬〉裡面，藉孟小冬之口來唱孟小冬怎麼來 看待她的情人梅蘭芳，那唱到這兩句「人家 都說他是靈光萬丈清妙境」，這是說梅蘭芳 唱天女散花、俊襲人或是唱麻姑獻壽這些 戲，看起來是非常的靈光萬丈清妙境，可是 誰解他「绛唇珠袖寂寞心」──他的一顆寂寞 心，只有我能夠懂得。所以我用這樣較長篇 的唱詞，希望這樣能夠表達出孟小冬對於梅 蘭芳的理解，也就是梅蘭芳他做為一個「完 美女性」，其實他的內心有他的缺憾，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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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這些缺憾所建構出來的一個人物的理想塑 造。而他這樣人物塑造法以及表演的風格， 其實正符合京劇京朝派的正宗，也可以反過 來說，梅蘭芳的表演也是京朝派的正宗能夠 形成主要的一個關鍵。 所謂京朝派的正宗不同於海派，海派是 以舞台、舞技跟敘事的力量、情節的架構來 形成它的動人力量。可是京朝派的情節不重 要，情節愈簡單、情味就愈濃，講究的是人 物站在台上的沉穩大器、含蓄內斂。所以這 些人物都像是捉摸不透她的真實情感，探測 不到她的心靈，是不食人間煙火似的；而她 們的情感從她們的音樂、從唱腔裡透出來， 未必是唱詞。而從唱、音樂裡透出，所以其 實情節愈淡、情味愈濃，其實京朝派的正宗 京劇傳統，我覺得它帶有的是一種抒情的傳 統。譬如說京劇的三大賢：老生余叔岩、旦 行梅蘭芳跟這個武生楊小樓，他們的表演都 是很淡雅的。武生怎麼淡雅呢？楊小樓講究 的是武戲文唱，而他唱武戲可不是唱得真槍 真刀滿天亂飛，他講究的就是一個氣派，就 是人一站出來不動如山的那個氣派。所以就 是那麼一個形象，從那個裡面透出他整個表 演的內涵深度以及文化的底蘊。 所以我覺得很有趣的是，京劇在民國初 年是一個大眾通俗流行文化，是滿街黃包車 伕都會唱的，如同今天的流行歌曲，可是它 卻是這麼雅正、這麼精緻的。所以通俗和雅 正之間，這個雅和俗之間怎麼樣來區隔，絕 對沒有絕對的界限。所以正宗的京朝派展現 的是和海派這個不一樣的抒情特質。而京劇 另外一個特質就是流派的藝術：講究的是同 樣一個旦行、或是同樣一個老生行，可是它 有不同的派別。而流派傳承的時候，卻要講 究模擬跟複製：學生學老師，我學梅派、我 學余派，我一定要模擬我的老師、複製我的 老師。 就以老生最理想的師徒余叔岩、孟小冬 之間而言，孟小冬學習余叔岩，不僅是唱腔、 韻味兒像，她的整個人生經歷、整個人格精 神似乎都在複製她的老師。他們兩個人舞台 生涯都不長，雖然都非常紅，可是他們紅都 不是紅在舞台上，這是一個很弔詭的現象。 余叔岩舞台生涯很短，他體弱多病，體弱多 病是一個原因，每逢堂會他常常缺席。所以 我在〈孟小冬〉這個戲裡面，編了這個創作 理念：我怎樣來寫余叔岩呢？我通過杜月笙

之口：「余老闆，余叔岩，那我知道的。那 年我家祠堂落成辦堂會，我英雄帖一發，各 路英雄、南北名角全來了，連遠在熱河喇嘛 廟的都來了，就他一個沒到。余老闆，就他 一個生病了，誰知道真病假病。事隔多年， 來的我記不得了，沒來的反倒刻在心裡。」 所以，余叔岩見證了一個「缺席」的重要性， 他在舞台上並不常出現，他有一些戲，譬如 他的名作〈沙橋間諜〉，這齣戲從來沒有上 台演過，卻成為余派的經典，只保留在唱片 裡面。從來沒有上台演過的戲，可是他卻在 一次一次灌唱片的時候不斷的修改它。所以 這是他的名言：「我唱我的戲，我不為觀眾 唱。」他這韻味境界，也不是從唱詞裡面求， 也不是從情節裡面求，是從「聲音」本身： 他從這唱腔的氣口、噴喉、韻味兒、字頭、 字腹、字尾，從這個裡面尋求。所以未必要 透過唱詞情節。純粹的聲音，這是一種純粹 的藝術。而且很特別的是，演唱者的「人格」 投射於劇中人。他不是直接在詮釋「沙橋間 諜」的主角「李世民」是什麼心情；他唱「伍 子胥」的時候也未必是在詮釋伍子胥當下的 心情。其中有一大半是余叔岩自我的心情。 所以這是京劇的表現「自我的主體性」：自 我的人格投射到劇中人。 這是一種很特別的表演。所以我在我所 編的〈孟小冬〉裡面，孟小冬學余叔岩學到 了真諦之後，她唱了這樣一段唱：「他千絲 萬縷我都滌盡了，原來精純只向音聲尋。非 關文詞與戲情，他跟文詞跟劇情不相干，一 字一音意最真。而我尋找這個聲音，尋尋覓 覓，耗盡了心血用盡了情，原來盡在自身丹 田氣息中。所以這一刻我才體會水流千遭歸 大海，到此時才澄瑩透亮海闊天青。」這是 孟小冬所追尋的聲音。所以這是我們用「余 孟」的關係來辯證京劇所謂的流派藝術，以 及學生對老師的模擬，以及「流派」展現的 是「演唱者個人的風格」。就如同梅蘭芳也 是一樣。梅派系是把這個演員自身的特質分 化到不同的劇中人身上，梅蘭芳不管演什麼 人，梅蘭芳總列在前面。所以觀眾要去看的 不是「楊貴妃醉酒」，而是「梅蘭芳的貴妃 醉酒」。所以這個演員的特質永遠是擋在前 面的，觀賞的時候也就是「人上有人」。 孟小冬她是這樣的：她是學習著她的老 師的，連他的人生經歷都複製她的老師。她 的老師余叔岩舞台生涯不長，孟小冬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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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生涯不長？體弱當然也是一個原因。另 外一個原因是來自於她的兩段愛情經歷。她 在二十歲的時候跟梅蘭芳在一起，而後跟梅 蘭芳的戀愛四年後結束，後來她跟杜月笙── 上海灘頭子杜月笙──在一起。所以這兩段愛 情的經歷，使得孟小冬她不太敢見觀眾、不 太敢見人：她怕人。她很怕人家對她的竊竊 私語。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孟小冬，她跟梅蘭 芳在一起以後，媒體記者怎麼寫她：「修到 梅花的孟小冬自滬北歸後最近的造型」，「修 到梅花」，我們看這四個字並不很友善。所 以我覺得孟小冬她的一生，是在眾聲喧嘩中 被包圍。在掌聲、喝采聲、鞭炮聲、流言蜚 語、竊竊私語，以及跟梅蘭芳，搶她的那個 大學生的槍擊案，還有戰爭的槍聲裡面，在 眾聲喧嘩中。可是，她的眼神堅定，有她一 條追尋精純唱腔的目標。 所以我在創作裡面是把我所體現到的孟 小冬，以及孟小冬所體現出來的，中國戲曲 裡體現到的人文精神、流派藝術的精神，透 過這樣的方式來呈現的。所以當後來她跟杜 月笙在一起，可是戰爭開始了。當戰爭開始 的時候，她跟杜月笙到了香港。在香港可以 躲避開槍聲，然而她卻一個人離開了杜月 笙，回到戰亂中的北平。那我在戲裡怎麼寫 呢？我是說：「戰爭開始了。戰爭打得越激 烈，我心裡越慌。我總覺得戲還沒有學好。 我想要學余叔岩，我想要學余……」所以在 槍砲聲中，她一個人回到了北京去找余叔 岩。我覺得這就是在一個外在混亂的世界， 她要借助於藝術的力量，借助於聲音的力量 來安頓自我，來建立她自己的一個生命的價 值，所以她回到北京，拜師余叔岩，跟李少 春一塊兒。 這是一個京劇流派藝術裡的人文內涵， 跟中國其他的文化是相通的。中國的師法、 家法都是這麼樣的嚴格。我們是要學習老 師、模擬老師、複製老師，這其中是沒有性 別問題的。孟小冬在一齣一齣男性的戲裡面 安頓了她在女性的情愛經歷裡所遇到的挫 折。而這種模擬複製的流弊，就是只求得形 似，只得到了表象，而失去了自我。如果你 沒有神似，你就失去了自我、失去個性。所 以流派原來的特質，是表演藝術的個性化、 風格化。可是在傳承的過程中失去了自我。 除非像孟小冬，她能夠體現傳統流派藝術的 精義，因為她自己的人生經歷、她對人生的

體驗、她對人生價值的掌握，跟她的老師是 一致的──從缺席裡面去掌握她聲音的價值。 而同樣、同時跟她拜師的李少春，卻走另外 一條人生的路。他開創了當代戲曲新的表演 風格，他塑造的是一個一個劇中人物：他演 〈野豬林〉，他塑造的是林沖；他演〈響馬 傳〉，他塑造的是秦瓊。李少春並沒有擋在 前面，這就跟傳統的流派藝術精神不一樣。 而李紹春的當代戲曲的新表演風格，是中國 大陸在 1950 年代新的戲曲改革之後，所開 創的一條新的路。看起來這條路是比較像我 們今天所體會到的新戲曲，而它跟傳統中國 的文化，是非常不一樣的。 戲曲改革是一個政策，它當然是為了 「新中國」、「新人民」、「新思想」來服 務的，是政策，所以也出了很多「政策的爛 片」。可是它到底是凝聚全中國人的藝術人 口，一起來編了許多的新戲。所以還是有出 了很多新人，也出了很多新戲。所以我們今 天看到的這些，什麼〈野豬林〉、〈白蛇傳〉、 〈趙氏孤兒〉、〈秦香蓮〉，我們都以為是 傳統老戲，其實不是，都是改革後的新經典。 而新的張君秋跟裘盛戎這個流派，也都是在 當時新出的，所以這是五零年代初，我們談 到台灣京劇跟大陸京劇的分裂之後。 分裂之後的關鍵點，大陸在文革之前就 已經實現了戲曲改革，而台灣卻因為要跟大 陸對反，所以台灣提倡的是「復興中華文 化」，因為我們是復興基底，所以要堅守傳 統。堅守傳統的結果是：反戲曲改革、反文 革。所以反改革、反創新，根本就連「創作 新戲」的觀念，也都反了。所以台灣是在地 理位置上，就京劇的發源而言居於邊緣。可 是我們當時宣示我們是正統，我們以「復興 中華文化」的姿態，反對的不僅是後來的文 革，更是之前的戲曲改革。所以各位可以看 到這張戲單，這張戲單是當年空軍大鵬國劇 隊所演出的戲，這齣戲它演的其實就是〈孟 姜女〉，可是卻加上了這樣一個大標題：叫 「崇孔抗秦孟姜女」。為什麼孟姜女會跟崇 孔抗秦發生關係呢？就因為當時是大陸「批 孔揚秦」的時代。所以台灣就要跟它反過來， 所以夾雜在一片傳統的〈花田錯〉、〈玉堂 春〉這些戲裡面，卻出現了一個〈崇孔抗秦 孟姜女〉。這是我們位居邊緣，可是卻以主 流、以正統自居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 可是戲曲改革的，四九年以後大陸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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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新戲太好看了。它們不能登台，當時的台 灣稱它為「匪戲」，四九年以後那些編戲全 部都是匪戲。而匪戲在兩岸隔絕的時候怎麼 能夠偷渡登台呢？靠的就是「偷聽」「偷窺」 「偷學」「偷演」。以我自己來講，我小學 的時候，台灣有家「女王唱片行」，是公開 販售大陸的匪戲，只是它是用盜版的方式。 所以我小學時候第一階段的「偷聽」，是通 過台灣正式的出版品。而後中間經過文革以 後，當然到了大學快結束了的時候呢，第二 階段的偷聽，這時候就可以從收音機裡面偷 聽到大陸廣播電台的短波。我那時候每天做 功課：做功課是次要的事，最重要的是每天 在那邊聽，收穫非常非常的豐富，然後記錄 下來很多之後我作研究時的資料。那麼這是 第二階段的偷聽。 而後到八零年代錄影機開始出產以後， 偷聽就進化為偷看，就可以看到大陸的錄影 帶了。那麼這一段從我小學一直到研究所的 過程，是台灣「匪戲偷渡登台」的一個很有 趣的，我自己的經歷。而隨著時間的變化， 大局勢也在變。我小學時候聽的那個「女王 唱片行」的老闆後來被抓起來了。被關起來 的時候，我爸爸帶我去探過監，可是到了九 零年代，台灣最大的盜版王，出版大陸錄影 帶的，中華路的「陽春影視公司」，那是一 個一人小店，那個老闆朱順官後來得到文復 會頒獎，表揚的是兩岸文化交流，中央研究 院請他去參加過演講，王德威老師請的。那 一次是「文藝理論跟通俗文化」，他作學 術演講，用他盜版來的資料作了一個比較分 析，這非常有趣的時局的變化，同樣的情境 卻有不同的結果。 那麼這是我所作為一個「觀眾」所偷聽 的東西。「演員」一樣，演員當然偷聽、偷 看得比我們更厲害。當時有一句話：每個演 員都說：「我這個戲學會了。」「誰教的？」 「錄老師教的。」「誰是你老師？」「錄影 帶。」所以他沒有真的師承，就從一卷卷偷 渡來的錄影帶裡面，學了許多大陸的戲，學 來以後瞞天過海，偷渡登台。而登上的是什 麼台呢？是「國軍文藝中心」。所以「匪戲」 登上「國軍文藝中心」，這是一段很詭異的 歷史，而我要解釋一下為什麼登上的是「國 軍文藝中心」，為什麼台灣的劇團是置於軍 中？其實是個很簡單的歷史發展問題：四九 年以前的京劇是大眾通俗流行娛樂，所以軍

中需要這樣的康樂隊。而劇團就在這樣的康 樂隊的基礎上形成。軍中的演員偷聽大陸的 戲，民間也一樣。當時我們證明台灣自位處 邊緣，位處京劇的邊緣，可是我們自居為正 統。然而心態上是仰望那個我們心目中京劇 的原鄉正統。所以我借「偷聽」、「偷窺」 來表達、來反映我們當時的心態是仰望，是 只要偷了大陸一段表演，我這戲就保證是會 好看的，保證能夠賣錢。所以是一個自嘆不 如，自居邊緣。 不 只 京 劇， 本 土 劇 種 也 是 一 樣： 歌 仔 戲，一九八零年代台灣精緻歌仔戲的代表， 從〈曲判記〉從〈鳳凰辦〉，然後從〈玉匾〉 到「秋風辭」，還有〈團圓之後〉跟「春潮 床旁」，每一齣戲都是大陸的戲曲改革後的 成果，而且它都還挑大陸得獎的作品。而 這些戲演的都非常好，可是演出來以後成了 「台灣精緻歌仔戲」的代表，而後還有學者 寫論文，說它反映了「台灣人的悲情」。其 實那都是戲曲改革中，是「反封建」之下的 作品。所以很有趣的，這個是一國兩制，同 樣一部作品，兩種表述、各自表述。客家戲 也是如此，藉著偷聽偷窺，全面的偷聽偷窺， 台灣的戲曲一直都是在仰望大陸。 而這個仰望的熱情，在九二年大陸藝文 團體正式登台以後到達高潮，我們可以看到 當時的報紙 ¬ ──這是《民生報》，是用頭 版來處理的，《中國時報》當然也是大篇幅 地在報導，《民生報》這邊寫的一個〈兩岸 相見歡──半世紀的交情〉，用的是跟梅蘭芳 的兒子梅葆玖。這邊對照的這張照片是他們 兩個小時候在梅蘭芳的家裡邊、梅蘭芳的身 邊所照的。所以「一水阻隔數十年」等等等 等，這樣的一個兩岸相見歡的一種情景，在 民國八十二年的報紙上不斷地被列出來。可 是，相對而言，臺灣的京劇團要一方面強顏 歡笑，營造兩岸相見歡的局面，一方面自信 心點滴剝蝕，所以國內的京劇團票房冷冷清 清，這是民國八十二年、九零年代初的「大 陸熱」形成之下，臺灣劇團所受到的打擊。 同時，本土化的思潮也對臺灣的京劇形 成強烈的打擊。「國劇」的正名，在當時引 起強烈的爭議。什麼是主流，什麼是邊緣？ 在臺灣，連存在的正當性都沒有了。所以 95 年的時候，國防部就不再成立、支持軍中劇 團，軍中劇團解散了，而歸於教育部的國光 劇團，國光劇團是在這樣的爭議、重擊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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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的，所以一成立就宣示京劇本土化而創 作「臺灣三部曲」。從消極面來講，這個宣 示是一個解套，但就積極面來講，也可以把 本土化當作現代化，你就是要面對這塊土地 上的人民的情感跟思想跟它的審美。所以這 個時刻，從軍中轉回到教育部的一刻，正是 一個放下仰望的姿態，正面面對自我的時 刻。 可是很可惜地，這段時期的藝術創作的 腳步沒有跟上正視自我的時候，目光是閃爍 游移的。當時「臺灣三部曲」的創作，一方 面對於傳統正宗京朝派，他們又想要保持， 保持傳統正宗京朝派跟臺灣當下的審美節 奏、審美習慣是很難融合的，同時還請了大 陸的導演，而大陸的導演並不了解臺灣前 二十年的創新的腳步，所以大陸的導演竟把 樣板戲「高大全」的美學觀念，身體烙印， 複製到臺灣的演員身上。當時的創作，在能 夠正視自我的這一刻，創作卻是慌張凌亂 的。我當時作為一個觀眾，非常非常地惋惜、 著急，所以當我在 2002 年底到國光劇團來 工作的時候，我就試著尋找一條以邊緣抗衡 主流的方式，希望把京劇轉回到文學藝術的 本體，應該可以說是用盡各種手段，強力地 扭轉回文學藝術的本體。我所使用的手段是 以小搏大，是一個用女性為策略，來鮮明地 體現個性化，鮮明地體現文學化，這是我所 想到的兩個方式。 所謂的以小搏大，就是我們嘗試的一些 實驗小劇場的作品。有朋友問過我，如果「以 小搏大」放回中國的文學史裡，是不是像明 代的短劇、南雜劇？我說絕對不是，跟那個 完全不一樣。如果要比擬的話，晚明小品大 概可以算是這樣。晚明小品的小，不是篇幅 短小而已，它是精神上以邊緣對抗主流，以 清新、以個性對抗模擬、正統的一個方式。 我想嘗試一些實驗小劇場，因為京劇向來被 視為恢弘大器的，而恢弘大器應該進入大劇 場，應該寫史詩，可是我們偏不這樣做，我 想嘗試用一種實驗的手段展現另類的解讀， 這是以小搏大，以邊緣對抗主流的一個方 式。 用了實驗的態度，也就可以用很多不同 的玩法，譬如十二月要來臺灣演的張愛玲的 〈紅玫瑰與白玫瑰〉，大陸的國家話劇院來 演的。我上個禮拜在北京碰到他們的主創 群、編劇，他就跟我講他用了一個方法，是

用兩個演員同時來飾演童振保。我就跟他 講，我們試過，在 2004 年做實驗小劇場的 時候也試過同時用兩個演員來飾演同一個劇 中人。他當時就很驚訝，「你們敢這樣玩京 劇喔？」就是「京劇你們也膽敢這樣玩啊？」 我想達到的就是這樣，我覺得京劇不要有一 個固定的面貌，我們希望用文學的手段、藝 術的手段讓它玩出一些靈活的面貌，讓它走 出京劇所侷限的一個小圈圈裡。 而所謂女性，從女性入手，其實要突出 的是一個鮮明的個性化。傳統京劇裡的女性 的出現，跟女演員、女觀眾、女編劇都沒有 關係，很意外地，它竟然是在政治的挑動下 被觸動的。是大陸的戲曲改革，要反封建， 揭發封建醜陋、很多女性被封建的壓迫，要 描寫這種戲的時候，女性的個性才被挑明出 來。所以政治挑動了劇本裡的女性意識。可 是到 2002 年，我們試圖在做的女性，就擺 脫掉革命，擺脫掉抗爭，我們希望回到女性 的主體，內在於女性自己的一個特質，講的 也許就是一些幽微的心事或者是一些恍惚的 幽情，或者是一些不可言說的情懷，總之我 們想擺脫一個從男性視角所看到的歷史，希 望從女性的視角裡，凸顯所謂的個性化，乃 至於文學化。 京劇的正統本身是所謂的看角兒、看流 派的，京劇的邊緣是劇本，劇本不重要，只 是提供你發揮唱唸做打的工具。可是我們在 國光劇團是試圖翻轉正統跟邊緣的關係，我 們希望強調劇本的文學性，把原來的邊緣翻 轉為主體，而這個文學並不窄化為文采，我 們重視的是個性，是一些不可言說的人心的 幽微面。原來的京劇的正統是教化──從功能 上來講是教化──但我們試圖翻轉，不談教 化，而寫一些負面人物心內顫抖的哀音，或 者是營造一些惡的風景。京劇的正統是傳統 藝術，是文化資產，是應該要保存的，而我 們試圖翻轉為當代新興劇場藝術，甚至是文 學創作。 我希望國光劇團的作品能夠從劇壇挺進 文壇，成為一部一部動態的文學作品，不僅 是劇本，包括選題材，包括整個導演的視覺 處理，都企圖能夠貼近文學。像各位看到的 這張〈金鎖記〉的主視覺，魏海敏飾演的曹 七巧，很特別的是她手裡拿了個扇子，這個 扇子是魏海敏自己的照片，這張就絕對不可 能是台上的曹七巧拿的用自己的照片做的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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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而這張是我們整個戲的主視覺。主視覺 不是戲裡的東西，可是這是導演所營造的。 從這個主視覺就定了這個戲的調，一看到這 個我們就會知道這齣戲從劇本編寫到導演， 是一種時空交錯、虛實疊映的方法來處理這 部文學作品。這個戲到大陸去演的時候，也 有人問我們說，「你們演曹七巧，是想藉由 曹七巧控訴封建的壓迫是不是？還是要由曹 七巧來做什麼？」我說通通不是，我們沒有 要控訴什麼，曹七巧就是曹七巧，要演的就 是這個女性她內心顫抖的聲音。 這張照片是〈快雪時晴〉。當時用了國 家劇院的旋轉舞台，這是一個還滿政治命題 作文的戲，可是導演當時用了幾棵樹，這幾 棵樹在旋轉舞台上，就有人批評實景跟寫意 的舞台怎麼能夠融合，可是當這個舞台在轉 的時候，我們馬上可以感受到從不同的兩棵 樹中間，你看到的風景就是不一樣的。那麼 它展現出來的是什麼意思呢？就是這個戲的 一個主題：人生從不同的角度去看，你就會 得到不同的看法。這個戲很有趣的。〈快雪 時晴〉，是王羲之的帖，它演的是王羲之寫 了〈快雪時晴〉交給山陰張侯。山陰張侯拆 解不透其中的意思，準備打完仗回來問王羲 之，可是那場戰爭他就戰死了。而他的一縷 幽魂從東晉穿越到後梁，而後到南宋，再到 乾隆，再到了臺北的故宮，歷經五世，終於 他才了解這個意思。所以人生該怎麼看，從 各個不同的角度穿越，就可以看到。 再看到這個舞台，前面用的是沙幕投 影，而後面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現代的母親跟 古代的兩個她的孩子，是古今時空並置，古 今的母親要求的都是同樣的一個平安。像 〈三個人兒兩盞燈〉，從這些照片、視覺的 構圖，大概大家可以感覺到，它跟傳統的 京劇是非常不一樣，它可以傳遞女性之間的 同性情誼。我們還試過做了一個實驗小劇場 〈青塚前的對話〉，是王昭君跟蔡文姬她們 跨時空的一些靈魂私語。那麼像這個呢，是 李後主和小周后在陰間的幽靈。所以旁邊不 是宮女們，而是一些陰魂包圍下的李後主跟 小周后。像這樣的一個視覺，很明顯地就跟 傳統京劇的色彩與站的身段是完全不一樣 的，可是它的感受非常強烈。 這張是面對面的，這種身段都跟傳統京 劇身段大不相同，傳統京劇兩個人面對面不 會這樣站，而我們導演特別用這樣不同的方

式。而從剛剛這兩張照片，我們的感覺是「這 兩個人是穿前人裝在談戀愛是不是」，可是 我們再看到下一張，不對，多出來一個女的， 多出來一個綠衣女子，然後好像明明是他們 兩個在談戀愛。那這是什麼戲呢？三角戀愛 嗎？當然也不是。結果是怎麼回事呢？原來 這兩個是同一隻，他們兩個都是狐狸，同一 隻狐狸，所以這邊是狐狸的毛。狐狸是可以 變換性別的，第一世牠是女狐狸，愛上一個 男的樵夫，結果害死了那個樵夫，所以第二 世牠不敢再做女的，就變作男狐狸，然後 男狐狸偏偏又愛上了那個樵夫轉世的一個女 的。到了第三世，牠逃啊逃到做出一個百年 孤寂的樣子，可是怎麼逃都逃不掉，逃到西 域大漠還是逃不掉，最後纏綿三世。輪迴三 世，雙性狐狸。可是這不是噱頭，最後要談 的是，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情感得到了， 可是狐狸不會老，人卻會老死，最後面臨的 是一個不死者的悲哀。 另外像〈孟小冬〉，我覺得清唱──孟小 冬到晚年不再登台演出，我們看到孟小冬晚 年的照片都是背著鏡頭，面對琴師，面對胡 琴，所以清唱是她晚年唯一的生命姿態。所 以在這個戲裡，我就用了一個「靈魂的回眸」 跟「聲音的追尋」來處理這個戲，因此導演 在作起先的宣傳照時，故意讓魏海敏站在中 山堂的二樓。這是中山堂的吊燈，很簡單的 吊燈，可是這個鏡頭就讓我們看到什麼？孟 小冬回頭看曾經圍繞在她的人生中的光環。 這裡是中山堂，可是卻讓我們感覺到她側身 天地、獨立蒼茫，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 方向，因為「我聽見了我的聲音，我找到了 我的聲音」。 所以我整本書，大概從不同的性別、政 治的角度，談的其實是，臺灣作為一個京劇 的歷史源流上的邊緣，可是如何以小搏大， 如何以邊緣的姿態躍登主流所想要做的一個 嘗試，包括為它的定位，為它的功能，以及 審美的焦點。因為我們的名角兒有限，所以 還是相當心虛的，可是我覺得，終於能在這 幾年來從仰望的姿態改變到我們登上大陸的 姿態，能夠從仰望的姿態改變到可以去分 享。不過也剛好是大陸這十年的創作變成這 個樣子。各位可以看到他們這十年是以「大」 為美，非常的俗麗，所有的「戲」已經不見 了，已經變成春晚上的綜藝秀、綜藝晚會。 這是鼎鼎大名的于魁智跟李勝素，可是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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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大堆很奇怪的妝扮之下，在唱著一些 沒有情感的歌，可是是好嗓子，又很奇怪的 關公跟很多仙女在一起，完全是一個綜藝秀 的畫面。 所 以 我 們 是 剛 好 在 大 陸 這 十 年 來， 1999，建國五十，而後到千禧年，然後再到 北京奧運，然後到建黨九十年、建國六十年， 一路往大走，「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所 以我們跟大陸之間的關係，在這十年，也可 以說是適逢其時吧。我們找到了一個抒情的 觀點來重新寫了一些女性的戲，以小搏大的 方式，找到自己的位置，而這個位置，能夠 走出大陸，潛入我們自己的內心，而獲得很 多。我覺得很多大陸年輕朋友其實是非常關 注的。所以我們〈金鎖記〉到大陸演出之後， 大陸一個有名的導演李六乙，他也導了一個 〈金鎖記〉，然後說「我這個戲可以超越臺 灣」，這不是學術論證，這邊是附帶放上的， 我是覺得很有趣，就是看到這篇的時候，我 會趕快把它留下來，也就是覺得我們一點一 滴的工作，能夠在今天建立了自己被大家關 注的焦點，其實都是在於我們對於自我情感 的一個誠懇的面對，我們肯自我挖掘。 我這個書談的是各自獨立的一些問題， 像是性別跟政治，可是整體是有統一的一個 焦點，整個企圖是放在臺灣如何尋找自己在 戲曲、在文學、在文化上的一個位置。那麼 我的報告大概到這邊，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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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是件美好的事情。 辛波絲卡：「詩人必須 不斷地說『我不知道』。每 一首詩都可以視為回應這句 話所作努力。」 林文月：「寫作，究竟 是什麼？大概是在日日的生 活中，我們觀察自己，觀察 世界，有所體會，有所感思， 遂將那些觀察、體會、感思， 誠懇地寫出來」 陳義芝：「許多時候， 不過記下一隻蝴蝶飛過的驚 奇，一場夢醒的緣由。」 本版長期徵稿，散文、 詩詞、小說、劇本、藝評、 現代、古典等等文類不拘， 主題與文長不限。只要你是 台大中文系學士班在學學 生，我們誠徵你的作品，誠 徵你生活的所知所感，誠徵 你內求與外望相互指涉後的 書寫。 歡迎舊作新稿，只要未 曾公開發表（包含網路）即 可，文學經營實屬不易，本 版草創，暫無稿費支付。惟 提供一個發表的園地，使「出 自幽谷」的作品，能在此「嚶 其鳴矣，求其友聲」，彼此 切磋觀摩，也同時為灌溉文 學花園付出一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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