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人文 一個意義的分析與闡述 柯志明 20150922 講於靜宜大學生態人文學系
Two things fill the mind with ever new and increasing admiration and reverence, the more often and more steadily one reflects on them: the starry heavens above me and the moral law within me. Immanuel Kant
無論如何,正如哲學、文學、音樂、史學、數學、物理學、天文學等基礎人 文與自然學系一樣,靜宜大學的生態人文學系肯定是一個深富意義的學系。 「生態人文(學)」(ecological humanities)對多數人是陌生的,不解其意, 或者望文生義而對之懷有一種些微浪漫但卻曖昧不明的感覺。在某個意義上,這 是無可厚非的,因為「生態人文」是一個新的學術觀念,它意圖架接生態科學與 諸多人文學科(或文化)之間的縫裂,其實也就是意圖以生態學為橋樑連結自然 科學與人文學之間長期的分裂。可以這麼說,生態人文這個概念背負著一種期待 與想像,即打破在任何意義上的科學與人文之間的分離,而意圖建構一個融合自 然科學與諸人文(humanities,含學科與文化)的整全世界觀。 在此,我要試著分析與論述「生態人文」這個複合概念的意向與意義,描繪 它作為一個學術領域的可能探究內容,進而指出它的重要性與價值,還有,與人 的生命意義的關係。我要特別強調,對我而言,任何學術研究或學問若不能彰顯 或實現人的生命意義,那麼它對人就毫無意義。在我看來,生態人文對人當然滿 富意義。
生態自然 1.「生態人文」是由「生態(學)」 (ecology)與複數的「人文(學)」 (humanities) 兩個概念組合而成。按字義,它指在生態學視野底下所照見的人文,或者,具有 生態學意義的人文,又或者,與生態自然1不可分割的人文。但無論如何,生態 1
我以「生態自然」(ecological nature or eco-nature)指整個人居處其間的生物世界,具體而言就是地球。 申論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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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是一個生態自然與人文彼此滲透、相互蘊涵的概念,這就是說,不可能脫離 生態自然而能理解人文,也不可能脫離人文而能理解生態自然。根本言之,沒有 無人文的生態自然,也沒有無生態自然的人文;人存在於生態自然之中,而且也 只存在著向人呈現的生態自然。 漢語的「生態」這個詞來自於「生態學」,也就是英文 ecology 的字根 eco。 根據漢語字義,「生態」應泛指「生」物的存在狀「態」(現象),也就是生物及 其環境的統稱,具體而言,其實就是指遍滿生物的這整個地球(Planet Earth)。 迄今為止,我們僅知的生物世界就是我們居處其間的這個地球,我們所知道的也 只是地球的生物狀態。因此,「生態」的具體外延就是地球。 地球當然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也是宇宙中的一顆星球,因而與整個自然系統 不可分,完全受制於基本的自然法則。在這個意義上,生態研究其實就是在探究 自然,而且是同時包含生命與物質在內的自然研究,生態學因而脫離不了物理 學、天文學、化學等這些基礎自然科學,因而理論上整個自然界或宇宙都可作為 生態學的研究對象。 然而,客觀看來,整個自然界(宇宙)浩瀚無窮,地球只是其中的個十分渺 小甚至微不足道的部分。目前我們只知道地球上的生物,只與它們有關係並影響 它們,而且也只能研究它們,因而生態學所謂的「生態」並不等於整個自然界或 宇宙,生態學也不在探究整個自然界或宇宙。原則上,生態學無需、沒有能力也 沒有具體可能性關心與探究地球以外的其他自然界。因此,概念上我們必須將「生 態」與「自然」(nature)或「宇宙」(cosmos or universe)分開來,其概念外延 與內涵皆不相同。總之,生態單指生物世界,也就是指目前我們居處其間而環繞 著我們的這個佈滿生物的地球,其實也就是我們人的「環境」 (environment)2。
生態學 2.在起源上,生態學可說是生物學延伸出來的一門自然科學,根據此詞的提 出者德國生物學家 Ernst Haeckel 對「生態學」的界定,是指: 「有機物與廣義上 包含一切『存在條件』之環境的整體科學。這些[存在條件]在自然中部分是有機 的,部分是無機的,而如我們所表示的,兩者對有機物的形成都有最大的意義, 因為它們迫使有機物適應」(1866);或者,「關乎自然經濟的知識體,即動物同 時與其非有機及有機環境的整體關係之研究……總之,生態學是達爾文所謂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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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源上, 「環境」指與人有關的週遭世界,而「生態」視人寓居其中的世界為家,因而「生態」比「環境」 有著更豐富且深遠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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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生存奮鬥之條件的一切複雜關係的研究」 (1870)3。據此,作為一門自然科 學,生態學必須根據對生物及其環境的觀察而進行其彼此間關係的總體描述,指 出它們之間具有什麼因果或共存關係。對任何生物而言,它的「環境」必定同時 包含其他生物與物質這兩個因素,因而生物及其環境的關係就是包含生物與生物 之間以及生物與物質之間的關係;例如,鳥的生態學研究就是有關鳥與其他動植 物的關係,以及鳥與陸地、海洋、氣候等物質環境之間的關係。在這個意義上, 生態學必須以物理學、化學、地理學、氣候學、地球科學等自然科學為基礎,預 設著基本的物理(自然)法則。 然而,作為一門探究生物的科學,生態學與生物學一樣有其獨立於物理法則 的獨特性。物理法則是生物存在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也就是說,生物 不可能脫離物理法則而存在,必須以之為條件並受其限制,但是物理法則卻無法 充分或直接促使生物存在。換言之,說明生物的存在及其方式必須以物理法則為 條件,但單憑物理法則卻無法說明生物的存在及其方式。為什麼會有生命(life)?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樣的生命存有者(living beings)?為什麼生物(bios)會以這 種方式存在(如,有動植物,有生與死,需要飲食,分雌雄兩性,會性交,會生 殖繁衍等等)?這些都不是僅憑基本的物質存在與法則可以回答的。簡言之,物 理學無法說明生命的起源及其存在方式,這意味著生命應有其非物理的源頭。 正如物理學(physics)以自然(physis[nature])的存在為前提,生態學也以 生態自然(eco-nature)為前提;一樣,正如物理學無法說明為什麼會有自然, 生態學也無法說明為什麼會有生態自然;因此,正如物理學只能根據現前的自然 現象得知自然的基本存在法則,生態學也只能根據現前的生態現象得知生態自然 的基本存在法則。正如物理學,對生態現象進行因果解釋(causal explanation) 是生態學最為重要與基本的工作,就此而言,生態學最重要的科學價值在於告訴 我們生態自然的現實狀態、內在關係與運作法則,也就是,生物與生物之間以及 生物與物理環境之間的複雜關係與法則。 3.當然,我們必須承認,學術界對生態學的理解一直有爭論。但整體主義 (holism)一直以來都被視為生態學的主流與基本信念,也就是整個自然世界是 一個其所有部分都不可分割的、彼此相關、互相依賴的整體,無論有機體與非有 機體都如此。但是,我們認為視自然為「整體」並非生態學獨有,因而不是生態 學的獨特性所在,因為物理學也一樣對自然持此信念:整個自然宇宙是一個遵守 3
必須指出,Haeckel 命名生態學雖有「家」的意識,但他基本上把生態學理解為生理學(physiology)或 生物學的分支部門,並且強調它的物質(機械)面向。愈到後來,他才愈意識到生態學的獨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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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自然法則且緊密相關而不可分割的複雜「系統」 (system) 。其實,英國生態 學家與植物學家 Arthur Tansley 也就是在物理學的意義上提出「生態系統」 (ecosystem, 1935)這個現在已十分通行但又常偏離其物理學原意的概念。 另外,生態學也一直以達爾文(主義)的演化論作為其基本預設,即以演化 (evolution)說明今日之生物何以呈現如此多樣物種之狀態,簡言之,地球有這 麼多物種是什麼原因造成的。達爾文主義的基本演化主張是:(1)所有生物都源 於共同的祖先;(2)生物必須對應著環境而改變自己以求生存;(3)為此,生物間 必須進行激烈的生存競爭,以致於適者生存而不適者淘汰;(4)歷經長時間,所 有物種即歷經這種自然選擇而產生;其中,(5)一切演化都受制於變化不定的環 境而隨機、非目的性地表現。然而,這些信念都是假設而非已被證實的事實,不 但如此,若其為真,則生物學或生態學不過是衍生自物理學的第二序科學 (secondary science),因為生命全然受制於物質及其法則。 因此,作為自然科學的生態學的獨特性不在於所謂整體主義的(holistic)生 態觀、世界觀或自然觀,而在於如同其他自然科學一樣它能實證地(positively) 告訴我們生物與其環境的關係究竟是什麼,也就是試著對下列問題的回答:不同 植物物種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不同的動物物種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植物與動物 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任何生物個體與其他生物個體及群體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生物與物理環境之間的關係是什麼?而整個生物與物理環境之間的關係又是什 麼?支配、調配或限制上述之關係的基本要素與法則是什麼?
生態學就是家學 4.如果生態學完全受制於物理學而且是唯物論的物理學,那麼生態學將無法 說明生物如何存在及其存在意義,更不可能說明作為精神生命的人何所來及其存 在意義。如此一來,生態學就無法安置人的存在意義,因而相對地也無法對人指 陳生態的意義。我們很清楚知道,生態學之所以被視為一個「顛覆性主題」 (subversive subject, Paul Sears),是因為生態學顛覆了人類中心主義、機械論甚 至是有神論的世界觀,人不再是自然的統治者而只是其中的一員甚至是最不重要 的一員(因為沒有人,自然依然運作自如甚至更好) 。但是,人若沒有獨特意義, 那麼「顛覆」對「不過是」(nothing but)一種自然界中「隨機」出現的物種是 無意義的(為什麼非顛覆不可?顛覆是為了什麼?不顛覆又如何?)。因此,與 所有其他自然科學一樣,生態學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它與人有關,也就是對著人 而有的意義。 人作為地球上的一種生物而且是最獨特並最有能力改變地球環境的生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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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學不可能也不應將人排除在其探究之外;不但如此,我們認為唯有將人作為其 探究對象,生態學才能成為一門最具獨特意義的自然科學。既然生態學本性上似 乎是反人類中心主義的,那麼生態學必須首先假定人是生態自然的一員;唯有如 此,它的反人類中心主義才可能成立也才有意義。人若不是生態學的研究對象, 生態學就沒有判斷人之生態地位或存有地位的正當性,更不可能在價值上或倫理 上反人類中心主義。因此,將人排除在生態學之外,完全不符生態事實,也違反 科學研究之基本邏輯。 生態學不但不應排除人,在詞源上它根本就是一個人文概念,一個以人的 「家」 (oikos)所構想的自然科學概念。換言之,把生物存活於其間的自然環境 類比為「家」,生態學其實就是一門探究生物及其生存環境關係的「家學」 (oikos-logos)4。根據 Haeckel 對生態學的定義,無論他如何理解「家」這個概 念,他顯然是將生物(尤指動物)的「環境」視為它們的「家」,否則他以「家 學」 (Ökologie; ecology)來命名有關生物及其環境的研究這門學科就無法理解。 根據前引 Haeckel 對生態學的定義,其中所謂「自然經濟」 (economy of nature) 指的是自然的生產、消費、持續、調節等活動,再精確一點說,也就是地球上的 生物及其環境之間的一種自我維持的調節關係。為了取得這個極為複雜的存在調 節關係,生物必須能改變自己以適應環境;為此,多種多樣之生物的複雜生存關 係就構成了一個可以彼此維持的經濟系統。因此,正如「經濟」(economy)是 指人的家庭運作之基本原則一樣,自然「經濟」的精確意義就是指生物世界這個 大家庭之運作的「家庭原則」 (iokos-nomoi) ,而生態學就是研究生物世界的「家 庭經濟」之學。 5.其實,將作為自然科學的生態學理解為具有人文意義的「家學」,其意義 十分深遠。「家」這個概念就清楚表示地球及其上的生物有著彼此緊密的相互依 存關係,意味著這是一個保護著生命的地方,也意味著「唯有這裡」是它們能共 同棲息與生活的地方,別無他處。當然,「家」更意指它是為了保護生命而有意 被建造的,以致於它顯露著「立家者」的精心意圖。科學家告訴我們,宇宙要有 這顆能使人與生物存在的地球需要極不可思議之複雜、緊密、嚴謹之種種物理法 則與條件的結合與配合,英國物理學家 Roger Penrose 曾試算其發生機率是 10 的 10 次方的又 30 次方分之一,幾乎等於零(Paul Davies 1983)。但這個幾乎不可 能的機率卻成了事實,這意味著宇宙似乎是為了預備地球這顆「生命星球」而刻 4
我首次於 2008 年申論生態學是家學的意涵,參柯志明, 〈Ecology 是家學:以愛為核心的生態學之精神科 學意涵——從自然到上帝〉,《獨者》,16 期,秋冬號,頁 263-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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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設計的(Paul Davies 1992)。就此而言,地球似乎是有意為人與所有生物所建 造的「家」。 「地球是我們共同的家」這句話已成當代人的共識正是生態學的成果,而其 中的「我們」是包含人在內的所有生物。為此,我們要共同生活在一起,我們就 必須共同遵從這個「家」 (eco-)的基本「法則」 (-nomy) ,也就是地球的自然「經 濟」。生態學的核心價值就在於告訴我們何謂生態自然的經濟,即生態自然的基 本條件、法則與秩序是什麼,所有有機、無機物在展現與維持這些法則與秩序中 扮演著什麼角色與功能,以致於可以進一步警告我們什麼生物行為與現象已然危 及這些法則與秩序而應受限制或導正。當然,造成當代生態危機的人最需要生態 學知識及其警告,但邏輯上絕非只有人會造成生態危機。 既然生態學是關乎地球的家學,那麼生態學在起源上就本具人文意涵與想 像。這也就是說,只對人的「家」的理解,我們才能更貼切地掌握生態學的可能 意涵,也更能理解生態自然作為生物之家的意義。就此而言,「生態」或「生態 自然」就不是純粹與人無關的自然,而是存在上必須包含著人的自然,以及認識 上必須以人的家為其理解前提與參照點的自然。如此一來,當我們對人的家有愈 全面而深刻的掌握,我們也就愈能全面而深刻地認識與理解生態自然。在這個意 義上,生態學研究的對象就應是與我們有「家庭」關係與情感的「家庭成員」, 以致於我們不應視之為純然的客觀對象,並以一種不帶「家庭情感」的冰冷態度 對之進行無止盡又無節制的侵掠性探究(aggressive investigation)。相反地,生 態學必須以家庭之愛作為其研究的根本動機、態度與原則,且以關愛、守護生態 自然為其研究目的,正如 Gilbert White 及其名著《塞爾波恩的自然史》(The Natural History and Antiquities of Selborne, 1789)所展示的。
生態的人文 6.既然人是生態自然的一分子,生態學必然對人的存在表示其意見。不但如 此,生態思想史清楚表明生態學對人最有意見而且常是最激烈的意見,達爾文的 演化論成為生物學主流典範之後尤其明顯,生態意識幾乎意味著反人類中心主義 (anti-anthropocentrism)甚至是反人類主義(anti-humanism)5 。在生態學家看 來,人的存在有賴於生態自然,而非反過來;沒有人,生態自然依然得以很好地 (甚至更好地)存在,但沒有生態自然則人不可能存在。因此,對生態學而言, 人不是也不可能是生態自然的中心,生態自然之存在與價值並不由人來裁決與定 5
法國哲學家 Luc Ferry 對生態學之主流思想(如深層生態學、生態整體主義)反人類主義的批判值得參考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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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不,人只是整個生態系統中的一員,甚至是被視為是最不重要的一員。Aldo Leopold 這位十分具有人文素養的生態學者也都清楚宣稱,人不過就是「土地」 (the land)這個「生命共同體」 (biotic community)的一員而非征服者與統治者 (1949)6。這是不可否定的生態學事實。 當然不只是生態學,所有自然科學都告訴我們人受諸多自然法則與因素的限 制,因而人是十分脆弱的存有者,自然條件的一點點小變動都將危及其存在;其 中,天文學更讓我們知道人是宇宙中渺小得幾近於無的存在者。 哲學的觀點更為徹底,它斷定人是偶然的(contingent)存有者,無必然的 存在理由,其存在可有可無。作為一個偶然存有者,人的存在是被決定的、非任 意的、非自主的、有條件的;他被決定按著特定的存在法則、以特定的方式存在 於特定的時間與空間中,凡他所需要的一切存在條件都不是他自身創作與決定 的。總之,人沒有創造這個宇宙與他自己,他是「被抛擲於」此世界的「世間存 有」(In-der-Welt-sein, Martin Heidegger),他自己與他所身處於其間的世界對他 而言都總是「已然在彼」 (toujours déjà là, Paul Ricoeur) 。這樣的一種存有者當然 不可能是存在的中心。生態學並沒有超出哲學對人的基本存在斷言,只是以生態 自然的方式陳述了人的存在事實。 因此,沒有不生於生態自然而又受其限制的人,因而人必定先天地是生態自 然中的人,即具有時間性、空間性、自然性與土地性的人。以聖經的話說,人都 是由塵土所造的「土人」 ,出於塵土、長於土地,也終必歸於塵土(創 2:7, 3:19)。 總之,作為一個必死的身體存有者,人完全受制於生態自然,在最極端的意義上, 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完全沒有人的生態自然。
人文的生態 7.然而,我們也必須承認,正是人自己意識到自身的限制,反人類中心主義 是人對自身的批判。其實,生態學對人「渺小」的斷定毫無新意,古來人早就對 此有清楚的自覺,如「人如蒼海一粟」 、 「人如螻蟻」等言所示。何以如此?因為 人具有 sub specie aeternitatis(從永恆的觀點)看自己的能力,再誇大一點說, 人具有宛如上帝之眼(godlike eyes)那樣客觀看待世界與自己的能力。就此而言, 生態學對人之存在地位的限制其實就是人對自身觀照所生的限制,反人類中心主 義正是人對自己之自我中心的否定。正因為人具有客觀看待世界以及反思自己的 能力,所以在某個意義上自然科學都隱含著反人類中心主義傾向,也就把人化約 6
但我們必須強調,“community”也是一個人文概念,而且這個概念基本上很難排除治理者或統治者這種角 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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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為一種自然存在而否定其獨特性,種種自然科學的「不過是主義」(nothing but-ism)人論正是其典型表現,只是生態學表現得更為明顯激烈而已。因此,沒 有與人無關的生態學,沒有非出自人的生態學,或者,沒有非人文的生態學,只 有「人的」生態學。 既然生態學出自於人,它就必定受制於人的存在、認識、價值、文化等種種 條件的限制,以致於它不可能是一門「純粹的」自然科學。不但如此,更因它探 究的是關乎包括人在內之千萬生命物種及其環境的複雜萬端之生態自然關係,它 在先天上就難以達到科學的完美性。負面地說,它將無法如物理學那樣明確、客 觀,更缺乏能化約為簡單原則並可計算、推演的數學性;正面地說,它探究的是 比物質更為困難的對象,即包括人在內的一切生物及其環境關係。在此,生態學 不但是一種自然的經濟學,更是一種生物的社會學,它要面對更多難以量化的生 物現象,人尤其更加增這個現象的複雜性。 顯然,如果人能製造生態危機,又能意識、反省並力圖解除這個危機,那麼 這就意味著人佔據生態的獨特地位,而不能與其他生物平等看待。生態學作為地 球之家學,人就是它最困難但卻也最核心的探究對象。無論在理論上或實踐上, 生態學都必須能恰當地安置人,否則它將無法為如何守護生態提出正確而恰當的 建言。 8.因此,沒有無人文的生態學。根源上,沒有人就沒有生態學,因為生態學 是出自人的科學。一樣,有意義的生態必定是人文的生態,也就是對著人而存在 且與人有關的生態。完全與人無關的生態必然不是人的生態,把「生態」換「家」 則意思更顯明,即完全與人無關的家必然不是人的家,因而對人無意義。 認識上,生態學研究的對象必定是人所認識的生態自然,人不可能研究他無 法認識或從未認識的生態自然。即便有這種生態自然,它也與人無關。因此,在 邏輯上,生態學所謂的生態自然必定是「人的」,也就是對著人存在且向著人呈 現的生態自然,具體言之,也就是人居處其間的這個地球(世界)。這並不意味 著生態自然無其獨立自存的客觀性,而只意味著這是一種向著人呈現的客觀性。 因此,生態學正如所有科學一樣都是「人的」科學,也就是透過他的經驗、觀察、 判斷、推論、算計、思考而得出的科學,因而當然也就有著人的局限性。 存在上,人本來就是存在於地球上的生命,因而當然是而且是極重要的生態 成員,以致於必然是生態學的研究對象。如果當代的生態危機是人造成的而且也 似乎只有人能解除這個危機,那麼人更應是生態學探究的中心。當然,在存在的 秩序上,地球及其上的千萬生物都先於人而存在,人必須以其他非人的生物與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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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為其存在前提與條件;然而,現實經驗清楚表明人具有影響、干擾地球生態的 突出優勢能力,非其他生物可比擬。因此,沒有深入而完整的人論(anthropology) 或甚至刻意將人排除在外的生態學,必定是片面、有偏見而非整全的生態學。 實踐上,生態是人生活在其間以及展現其種種人性之可能性的世界,簡言 之,生態自然其實就是人的「生活世界」(Lenbenswelt, Edmund Husserl)。既然 生態危機是人造成的而不是純非人之自然自身的危機,那麼這個危機必定與人自 身及其社會文化有不可分割的關係,也就是說,生態危機是人性與人文在自然生 態上的延伸。反過來說,既然這個延伸造成了生態危機,那麼顯見這是一種會產 生危機的人性與人文。確實,人類社會文化確實充滿各式各樣的問題與危機,如 沒完沒了的種種宗教、思想、政治、經濟之邪惡等等。事實表明,人類的邪惡幾 乎沒有不傷及生態的,也就是說,當人在傷害人時,他也必同時傷害生態,戰爭 是最明顯的例證。在這個意義上,生態危機根本上就是一種「人文危機」或「文 化危機」;在沒有解除人的社會文化危機的情況下,不可能解決生態危機;只要 人內部的危機沒有解決,則生態危機就必定一直存在。若然,則再多再好的科學 技術都無法解決生態危機,而必須根本地改造人性與人文才可能。 價值上,生態可能具有與人無關的獨立價值,但現實上則不可能;與人無關 以致於人無法感受、意識、享受、期待甚至創造的所謂生態內在的價值對人而言 是無價值的。因為生態價值不可能與人無關,因而人必定對評價生態,或肯定或 否定,或接受或拒絕。在這個意義上,人會且應肯定生態,但也會甚至應否定某 些生態現象;換言之,對人而言,生態本質上是善的,但現實上卻也有種種生態 惡(ecological evils);當然,人也明顯做出種種傷害生態自然的道德惡(moral evils),但卻也同時反省並自我批判這些惡。因此,為了讚揚、保護地球生態而 說人是世界上最醜惡、最沒價值、最可惡的生物,是地球之癌,又說人最好從地 球消失云云,這些話都是自破(self-refuting)之論,因為說這些話的正是人;人 若如此沒有價值,那麼人就不會講這種自我批判的話;不,正好相反,正因人會 講出這種話,因而具有獨特的生態價值。因此,一方面貶抑人的價值,視之為不 過是一種隨機演化而無特定存在目的的生物,但另一方面又要求人應該尊重、關 心、珍惜地球生態,這顯然是一種不一致的人觀或生態觀。如果人不過是一種生 物而無獨特的存有與道德地位,人就不應被要求必須踐行環境倫理;反之,人應 被要求踐行環境倫理,這就表示人具有獨特的生態地位。 最後,對人有意義的生態是人生活於其中而與人的存在有關並向人呈現的這 個世界,也就是,我們能在其中存在、認識、體驗、行動、思想以展現人性的世 界。可以這麼說,生態就是一個具有人得以感受、認識、言說、行動、技術、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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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與超越之可能性的世界;反過來更是,人性的種種可能性與生命意義都必定表 現在生態自然之中。據此,生態不只是存在著的自然世界,而是對我充滿意義的 人文性世界,當然,正面與負面的意義皆有。
生態與人文的內外交錯 9.一方面,人已然存在於自然之內,是世間存有,也是自然中的存有。這樣 的人,生態學可以納入探究的範圍內,按與其他自然科學相同的研究方法與自然 法則而可與所有生物共量(commensurable) ;這樣的人,作為一個身體存有(bodily being) ,其存在全由自然要素與法則所決定。依此,自然是人的存在條件與場所, 但同時也是人的存在界限與限制。人無法超出自然之外,人是「自然的」人。 然而,另一方面,作為自然的探究者與思想者,也就是作為任何一種意義上 的自然學者(含科學、哲學或神學等),人卻因其能感受、認識、評價、思想、 想像自然之故而立於自然之外。此時,自然是對著人呈現的對象(Gegenstand), 人是面向自然而體驗並思想自然的先驗我(transcendental ego) 。依此,沒有沒有 獨立於人之外的自然,自然總是「人的」自然。對人有意義的自然就是這個對著 我們存在的自然。 合而言之, 「自然的」人在「人的」自然中,而人的「自然」也在自然的「人」 裡;因此,自然內外於人,人也內外於自然。 依此,以古典哲學的方式表達,這是個心靈(精神)與物體彼此交錯的世界, 正如人的靈魂與身體交錯不可分一樣。康德(Immanuel Kant)說有兩件事愈思 想就愈不斷引起我們的欽羨與敬畏之情,那就是「我之上的繁星穹蒼與我裡面的 道德律」,何以如此?因為我之內外的兩者共同體現著永恆法則,象徵著我的存 在的心物雙重性與永恆性。因此,把世界及其本體視為單一面向的(唯物或唯心) 都不是整全的世界觀,整全的生態學也必須兼具生態自然與人文。
意向於無窮意義與無限位格 10.如果我們視生態自然為一個自足、自持的整體,而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或一個成員,那麼人就必然被包裹在這整體之中。如此一來,除非我們能完全掌 握生態自然之整體,否則我們不可能理解作為其一部分的人的意義。但無論經驗 上、技術上或邏輯上我們都不可能完全掌握生態自然之整體,以致於我們根本無 法斷言它是「整體的」。就此而言,生態自然必定是人的「他者」(other),它永 遠對立在人之前而無法為人所吸納或據有(appropriate) ;不但如此,它不斷向人 呈現不同面貌與不可預測的新可能性,包括改變人存在的可能性。顯然,對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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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自然是無限的, 「至大無外,至小無內」 (莊子) ,人可以無止盡地體驗、發現、 探究與思想,以致於有無窮的可能性與意義。因此,邏輯上或意向上自然都不是 自我封閉的、自足的、完全的、整體的系統,而是意向於超越自身之外而意向於 無限、永恆與絕對的開放場域。 對自然而言,人也無法為自然所攏括,因為人總是可以推離自然而將之視為 思想、意志與情感的對象。正如「觀看」 (seeing)所示,作為觀看者的我超越在 自然之上而將自然納入我視野內。「觀看」暗喻著我的超越性(transcendence), 也就表示我不純然存在於自然之內,以致於我可以「超然物外」地觀看著自然。 因此,人不但存在於自然之中,但也同時彰顯在自然之上;自然是其寓所,也是 其展現自我的場域。藉由自然且透過自然,人可以回頭深化自我,也可以更充分 實現其人性,人的思想、意志、情感與存在的可能都得以不止息地展開。當然, 再次強調,自然也是人實現其自我與人性的障礙,人必須不斷地竭力克服與超越 各種自然障礙。但無論如何,面對自然,人總意識到自己的自由,自覺不為自然 所限定,至少渴望並努力不被自然所限制,以致於不斷尋求超越自然的可能性, 在終極的意義上,人想要徹底超越現前自然而企求無限、永恆與絕對。 就在人與自然這種彼此隸屬又推離、既內在又外在的辯證中,自然與人都展 現各自無窮的意義。生態人文學或人文生態學就是意向於追索這個人與自然的雙 重無窮意義,當然,都是對人而有的意義。就此而言,自然本質上就是人文的, 也就是位格的(personal) ,因而最終必意向於一個超越現實的一切而能同時包含 人與自然之無限性的無限位格(infinite Person);神學或宗教地說,生態人文學 最終必指向上帝,至少必須面對與回應有關上帝存在的問題。這是我們所能設想 關乎「生態人文」(或「人文生態」)這個概念最深遠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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