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光一起唱歌》 翁淑秋 著

《我和光一起唱歌》 翁淑秋 著

〈去哪〉 獨行於暗黑天際 夜 消瘦到只剩一條寂寞的影子

〈抽象的具體動作練習〉 我從急診間隔簾縫隙透出的緊急 氛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迫，如 同海底潛水艇艦承受的水壓。沉著 心的我，呆站在陌生的生死界線間， 聽著數台維生機器此起彼落的高 頻嗶嗶聲。

〈對比練習〉 回診的號碼慢吞吞踱著靜默的分 秒走起來如此煩躁

〈迴轉反覆練習〉 固定的療程如月圓月缺 周而復始 喋喋不休的腫瘤依然持保留態度 在日子中穿梭

〈藍色的夢〉 失智的老爸生病住院，譫妄症讓他時 而指向天花板喊過世的叔，我不時安 撫他躁動的情緒，睡睡醒醒。恍惚中 聽到爸爸咆哮聲又響起，我欲起身查 看，卻見一束人形藍光從左牆移動到 右牆走向我。模糊光影好似一個相識 的人，他貼近我耳邊想跟我說話，我 嘟噥著卻一個字也蹦不出，全身癱軟。 我急著趕走恐慌，卻掉進更深的驚 懼。 我被推出病房在長廊快速移動，通道 空無一人，盡是一列列覆蓋薄霜，泛 著藍白光的十字架，冷冽空氣把我哆 嗦得倏然起身下床，夢境中我任意穿 梭，尋找最亮的白，在驅趕飄飛藍光 時，忽地驚醒。

記得叔叔生病末期咳得厲害，在家裡 吐了好幾次的血，沒多久即住進醫院， 很快就往生了。事隔多年，爸這次住 在同一家醫院同樣是胸腔內科病 房。 夢醒尚未回神，爸爸再次聲嘶力竭喚 著他弟弟的名字，我彷彿又看到一束 束藍光聚攏飄進病房。叔叔，是您來 看哥哥了嗎？

〈鳳梨排骨〉 媽媽愛做菜，廚藝超強，鳳梨排骨是 媽媽食譜中首選，外國人的最愛。爸 爸的國外友人即將來做客吃晚餐，媽 媽在廚房又是一陣忙碌，我這個小幫 手義不容辭聽候差遣。 這道菜做起來頗費工，排骨是一早跟 著媽媽去市場特選的五花部位子排， 請肉販剁成適中大小的塊狀。將排骨 用醬油、少許鹽、糖和大量蒜瓣醃約 一小時入味後把醬汁倒出，裹上番薯 粉，這時番薯粉的份量一定是媽媽親 自抓量，再盯著我是否有仔細拌勻。 然後一一將裹過粉的排骨塊放入中 大火的油鍋中炸至表面金黃即可，香 氣溢滿廚房啦！這時要特別注意火 候，媽媽全神貫注看著油鍋中的排骨，

不時用鍋鏟翻動避免沾鍋，我也觀察 到她認真做事和從容不迫的態度。 用漏勺滴過油後，將炸排骨放入大碗 公再淋上剛才浸泡的調味汁，放入電 鍋加水蒸個三四十分鐘，直到內鍋水 還剩一些時，把罐頭裡的切片鳳梨舖 在排骨上面，繼續讓鳳梨的酸甜味和 排骨做深層的邂逅。 電鍋終於跳了起來，憑媽媽精準的廚 藝仍免不了試嚐肉的軟爛度和味道， 見媽媽滿意的表情，知道又是一場完 美的演出。於是換了一淺碟型盤子重 新定位，這才將色香味俱全的佳餚端 上桌。

〈玉井芒果〉 鄉間小路 兩旁擠滿了芒果樹農夫的心血碩大 了果實 襯著藍天 在夏季 批發果菜市場裡一簍簍芒果 爭著表白我是玉文不是愛文我是香 蜜 我是黑香還有還有 金煌老大哥 彩色外衣內藏更誘人的金黃身 讓你品一口 香甜 滑溜 濃郁的好滋味 童年的藍天繞著院子 頂著分岔的竹竿 採拽高高樹上的土 芒果 剝皮咬下一口金黃 嵌入牙齒的果絲纏了一整個夏天

〈天井〉 歲月間坐天井 徜徉過日子 一缸缸浮萍

夏初 荷花吱喳 跳上身拜訪仕女的旗袍 雀鳥棲息歡愉中 婀娜的身材飄出自在的風

〈窗〉 晝夜 自由進出 屋瓦的殘破 祖靈們 竊竊私語 光陰的蠻橫

〈追季〉 季節的風在枝葉間 耍帥 忽動 忽靜 一朵木棉 蹭著陽光 亮橘了初夏

〈何時再見？〉 畢業後同學各自攪拌日子 啜飲季節更迭的溫度 我們是風 我們是雲 挾帶豐沛的情誼 期待下一場 大雨

〈108 坪〉 前幾年，難得哥哥二姊一起回台灣，說好要 去埔里看看那間童年留下許多美好回憶的 宅子。 事隔 40 餘年，這山中小城的街廓並沒有太 大改變，只是處處高樓林立，機車停滿騎樓， 完全不復記憶中一排排平房和日式房舍。在 北平街這條路上，家家戶戶都有的庭院和果 樹更完全消失，然我們一眼就可指出童年那 座宅子的地理位子。 站在馬路對面，我們兄妹三人竟然可以馬上 把左鄰右舍鄰居的玩伴一一從記憶中抓出 名字，撿拾宅子裡的童年趣事立馬浮現：

後院種的綠葡萄，品種是天主教堂外國神父 從國外帶回的，小小個兒串成一大串，口感 特殊，甜度比酸度多些。每次爬梯摘葡萄， 總是一邊吃一邊吐皮，媽媽養的那幾隻雞可 開心了，有一次摘葡萄不小心碰到葉子上面 的毛毛蟲，一個反射動作，手一撥，立刻成 了雞群搶奪的目標，那肥滋滋綠油油的蠕動 物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美味。陶醉在陽光和葡 萄葉觥硄的我被嚇得立刻逃下來，接著，公 雞追我亂亂跑，啄得我吱吱叫，現在想來， 皮肉傷哪算得了甚麼。 鄰居一牆之隔的籬笆內，種有一株芭樂，不 用爬樹就可以在我家後院攀摘到果實，俐落 手腳的我怎肯放棄練功的機會，常趁爸爸不 在家，一骨溜坐在樹叉上有滋有味吃著在欉 黃的芭樂，鍊著鐵鍊的猴子總在下面耍酷， 我們常四目相交，也不知誰應該害怕誰。

〈烏鎮〉 夢片一浪浪襲來 層層疊疊又層層 日夜踩響千年瓦 河岸垂柳陣陣鬧

〈行者〉 一片寧靜伴隨律動 緩緩流逝

無聲 滾動在塵中

透天的光伸出援手 淨空的心靈 拾級而上

〈母鴨〉 即將行刑那一刻 一片片雪白 呱呱叫出 鐵網上的牽掛

〈早安圖〉 這些年常外出到郊外走走，用手機拍了不少 花卉的美姿，張張近距離取鏡，很是賞心。 我常在想，有些好朋友平時不常連絡卻時而 想念她們，不如每天送出美美照片問候。我 馬上行動，開始把自己拍的花卉照片傳給朋 友，並直接把「早安」或是「假日愉快」的 文字寫在下面，有別於他人製作的圖文在同 一張畫面。 這樣日復一日，已傳出上百張照片，慢慢地 我得到一些回響，最常被問到的是「這是什 麼花？」 「用手機拍的嗎？」更多的是「野 薑花清新脫俗」 「阿勃勒，很漂亮的黃，看 了就開心」「垂花懸玲花紅得很喜氣」。花， 除了顏色令人愉悅，也有朋友說「金苞花很 有個性」 「蓮花葉如其名，很有意境」

花卉種類何其多，我通常答不出來，被問多 了，於是下載「形色」軟體，順便奉送查到 的資料，滿足朋友們好奇的需求，自己也藉 由查資料添增許多知識和常識。 有一次傳月桃花美照給姨媽，但「形色」上 說是「艷山姜」 ，阿姨說明明從小看到大看 到老，她認識這花，怎麼是別的名字。我們 交流了一下，其實花有許多別名，都可以。 藉由早安圖的討論跟不常往來卻很親的長 輩說上話，知道她還耳聰目明，求知慾強， 很是開心。 有位老同學更可愛，寫道： 「不好意思，我 都沒賴東西給妳，反而妳常賴些讓人療癒的 花卉，感恩！」我回她： 「不要客氣，妳看 了開心，我也高興。」

就這樣，我常收到親朋好友傳來「謝謝妳每 天送來的花朵，很療癒喔！」「妳的植物照 詩情畫意又浪漫，另一種療癒。」現在，我 更帶勁的在出遊時獵取繁花茂盛的美麗倩 影，供自己和親朋好友欣賞，人生一大樂事 也。

〈瑪格麗特〉 室外的花園綻放撲鼻花香 蝴蝶在花季期待孩子的笑聲 猜想著明天氣象的方向 太陽開心地與繪本交談 關於愛與幸福

春雨滋潤了大地 落在綠葉上 俏皮了滾動的露水 落在花朵上 猶如新嫁娘 開懷了潔白的花瓣

〈竄〉 日子在病痛間唉唉叫 不適奮力往上游 躁動的細胞喘呼呼 在身體裡急行

綿羊成群結夥遊走黑暗中 天 呼朋引伴湊成月 綿延成不可數的負擔

身心累了 攤在樹上喘息

〈重生〉 匆匆跳上捷運 套住拉環，固定自己 心裡仍晃啊晃的 車就開了

窗外，有一個 十年前的自己 奄奄跟著 上不了車

〈雨季結束了嗎〉 前陣子媽媽「生病」 ，摔破了不少東西。我 想，受損最嚴重的，其實是父親吧！ 防空警報似的哭聲，在空氣中持續哀鳴，夾 雜著鼻涕和眼淚的衛生紙丟滿了一地。哭累 才安靜下來的母親，要我倒一大杯水進去。 我眼睜睜看著一隻羊被一條蛇給硬吞了下 去，羊在掙扎，蛇扭曲著身軀，都痛苦不堪。 無法消化的慘狀已持續好一陣子了。 想念起老媽嘮叨的日子。一下叫我去倒垃圾， 一下又要我教她電腦，還不時藉著端水果進 來囉唆幾句也好。突然覺得有人關心也是一 件不錯的事。不像現在，母親只顧自己下雨， 忙著製造陰天和雨天，完全沒空灑陽光了。

最近老是吃的那道有著濃稠湯汁的哨子麵， 像極了老媽溼答答的心情，但呼嚕久了，酸 中帶辣的滋味連舌端也要麻木。 延續了一整年到處都是潮濕的氣息，霉味不 覺間已然進駐我的房間。每每情緒風暴之後 的傾盆大雨，直落落的侵凌我心頭。重擊之 下，我天天躲進圖書館啃書，功課也拼出一 片晴朗，名次直逼班上個位數。 好久沒看見老媽臉上的陽光了。那天，我拿 糊著成績單的傘走進老媽房間，問她： 「雨 季結束了嗎？」

〈樹語〉（詩是萬事萬物） 秋了一季的涼 連衣服都不知去向 北風盡情朗誦詩歌 發芽的情愫 綠了春天 （關心景物的想法） 撐傘的那個人 淋不到雨 風打量著 他風衣的口袋 （大景＋小景） 窗簾輕搖裙擺 海風偷窺到 夏日曬傷的皮膚 和 嬉戲後的歡愉

〈夏末〉 （時＋空＋擬人） 襲人的浪一抹藍過境 懸浮在海潮的龍王 聆聽滾燙的腳步聲遠去 輕愁 起勁的潑熄仲夏

〈該餵奶啦！〉（視覺＋聽覺＋擬人） 錄音帶炫耀丹田 節奏了小寶貝 我穿上音符 打醒喧囂的睡意

〈我還是我〉 （大小/遠近的對比） 展示櫃裡的精雕 巧奪轉不出去的眼 細琢，忍下多少疼 想念千年前坑疤的硬鋪

〈紆〉 （以*一*起頭＋擬人＋主被動轉換） 一潭故事，模糊了未來 童年放慢腳步 不想弄皺疲憊的窗 酸人，仍然雨不停

〈濃霧〉 你不在時 我和光一起唱著歌 你在時 震耳欲聾的沉默 讓山谷慌了起來 ----------------------------

在我的出生地 百香果掉落滿地 甜了我的童年 當我回到出生地 果棚下張了網 痠了我的手 我出生地那片果園 地上長出水泥 裡面裝滿了孩子

雲霧迷濛。 小漁村的海風 彎來繞去找尋。 迷濛裡的船隻。 天空雲霧了呼喚

〈藍色金門〉 鄉愁灌醉高粱 千文萬字哽在麵線中 是誰凝結層層霧氣 不讓陽光露臉

耳鳴弱視的鳥兒 飛行於 炮彈的爭執中 1070128

〈候鳥〉 翅膀鼓動天空 一朵朵雲 起飛 催陽光上路 放歌的風羽 掀翻黎明和黑夜 飛挺千萬哩 並肩 滑降高粱田 饑餓不再 淚流 1070224

後記 金背鳩是冬候鳥， 於十月抵達金門， 正是高粱成熟季節， 會成群在高粱田覓食。

〈缺口〉 一腳踩空光陰 來啊！ 窺一齣寂寞之旅

〈兒子們〉 不再能翩飛的母蝶 抓三道陽光鋪路 無懼！

〈凝聚〉 天窗透進的光 虛實了 滿室的撫痕

命運和歷史的疊錯 在三代情間

那雙手 沒有被遺忘 1070502

伸展

〈酪梨籽〉 看著二姊賴給我的酪梨照片，長得清瘦亭玉， 心裡好生歡喜。我請教她如何種植，搞清楚 流程後試了幾次都沒成功，直到有一次泡水 的種籽終於裂開長出嫩芽，那份喜悅至今還 記每天，仔細觀察它龜速的成長，常綠性植 物一向是我的最愛，陽台上偶爾有酢漿草停 留，我樂得一片綠中粉紅紫花來點綴。 酪梨是長於熱帶，植物的果實，可泡水發芽 成小品植栽。一半泡在水裡的種籽喜歡陰涼 的環境，我巴巴等著它一眠大一吋，時過兩 個月，終於抽高長出大片葉子，互生的姿態 像兄弟，葉脈相同，葉片大小微異，互相競 賽誰長得快，長得玻璃瓶下的根鬚錯綜複雜， 給的空間越大，它們越奮力伸長，我不時換 水，期許在乾淨的環境中好好活著。

觀察這些小品植栽，添增許多生活樂趣，療 癒了心靈，更使二姊和我的關係藉由分享酪 梨的生長過程而倍覺溫馨。

〈漸漸〉 晨光探頭 陽台綠意閃閃 一絲絲輕鬆 吹拂

黃澄澄的朗 枕頭上的髮絲 縫合 過往的縫隙 幸福流湧

我的春天，開始起跑

〈駛離〉 迷霧 散步在鐵軌的臂彎 聚攏和氣 我和初夏擦肩 與你偶遇 幾次淡淡的相視 一列列枕木 載著天光駛向過去 上下椅梯的腳步 攀爬被遺忘的海拔 惆悵懸在樹上 長長地伸個懶腰 回不去了

〈等待〉 今天回診 等診還算順利，看完醫生拿了處方籤先去繳 錢，隊伍不長，速度也還算快，櫃檯的小姐 還有時間跟隔壁同事邊聊邊忙手上的事。很 快就輪到我了，附上健保卡，她逐張蓋了章， 我用悠遊卡付帳，隨即到樓下等待；拿藥的 大廳，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比菜市場還熱鬧， 他們不時邊聽著叮咚的鈴聲，邊看燈號是否 輪到自己；將近十列隊伍有秩序的進行領藥 儀式：有一位阿伯領了一大包藥，熟練地放 進背包拉上拉鍊，迅速離去；另一位阿姨一 直站在隊伍旁邊等叫號，面露不耐。 半個鐘頭過去了，眼睜睜看著已配好的一包 包藥袋子放在櫃檯，燈號才會如兔子一跳一 跳的前進。跟推拿師傅約好的時間逐漸逼近， 心裡更焦急了。

〈春〉 孤單躲在紫花地丁下 櫻花悄然釋放落瓣 微風吹拂千重子眼眸裡 詩意的春光 像謎一樣的身世 徘徊店舖格子門前* 讓春天抹上淡淡的哀愁 寂寞悄然上身 正聆聽真一和千重子的喃喃 盛開的紅色垂櫻拓展整個京城 望著 望著 花心頓時綻放出一片豐盈 編註*：第 58 頁：這一帶（中京）的鋪子儘管保留著紅格子 門和二樓小格子窗這樣一些古色古香的京都風格⋯⋯

〈秘密〉 晚空俯向天井 驚動山脊 矮屋憶起 候鳥允諾揭開暮色 石階沿著秘密 惶恐一生 揮都揮不走 井水默默招喊笛聲漫上來 電話拖出隱情

沸騰了

跳動的皺紋 皺紋驚動山脊 揮都揮不走 暮色俯向矮屋默默招喊晚空 天井揭開跳動的笛聲 憶起一生的沸騰隱情 惶恐沿著石階允諾井水漫上來 侯鳥用敵視的口氣 拖出 電話中的秘密

〈麻辣火鍋〉 幾十種香料脾性不同 卻在大火翻炒下 放下自己 擁抱彼此 香與辣不斷升騰 濃厚的香辣味 爭搶著撞進鼻子 不一會兒功夫 素顏變成紅妝 招呼著饞嘴的饕客 筷子爭先恐後 赴約 挾取 軟滑古溜的鴨血 凍豆腐 勁道十足的牛肚 牛筋 和 片牛 豬肉的鮮香 食慾反覆確認 胃裡還能容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