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高銘淇 *
提要
杜牧為晚唐重要詩人,與李商隱並稱「詩壇雙璧小李杜」。杜牧為人俠骨柔 情,有以兵學天才挽救國家頹勢的宏願;又重視情緣,尤其照顧手足不遺餘力, 這些人格特質──柔情映意,俠骨映氣──投映在其文學主張「意氣說」中。
本論文首先對「意氣說」溯源,並釐清「興寄」、「風骨」其中疑義,再針對 論文對「意氣說」闡釋,並提出「卵型」、「盤型」兩種結構圖,以供學界對「意 氣說」及歷來相關詩學理論之參照基礎。
杜牧「意氣說」承繼劉勰、陳子昂之「興寄」、「風骨」觀念,走解析進路, 將「興寄」與「風骨」分別濃縮為「意」與「氣及辭章」,乃轉發得更具體。「興 寄」化成不只幽微的「意」;「風骨」拆解得更細,有助於作品的細部分析,然而 缺失是使其內涵淡化了道德意識。「意氣說」拆解路線與宋人理學心性論著重分 析的進路相符,且有宋人「以才學為詩」之先聲,對宋詩或有啟示與影響,尚待 後繼深入研究。
關鍵詞:杜牧、興寄、風骨 * 目前為國立屏東教育大學語文教育學系碩士班研究生。本系所九十五學年度起改制為中國語文 學系碩士班。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壹、前言
杜牧,字牧之,號樊川,唐京兆萬年(今陜西西安市)人,生於唐德宗貞元 19 年,卒於宣宗大中 6 年(西元 803 852 年),若以人之常情「廿歲左右有感 受力」來看,除去「唐德宗、順宗」不算,則杜牧歷經「唐憲、穆、敬、文、武、 宣宗」六帝 1 ,其活動時間為晚唐紛亂之際 2 ;觀其生平照顧手足、以同理心看待 婦女歌伎的溫柔情意,在以生命實踐照顧親友中、在議政談兵中又伴隨著俠義骨 氣;其人品之「俠骨柔情」反映到「意氣說」中:「柔情」對應「以意為主」,而 「俠骨」對應「以氣為輔」,亦可謂相得益彰。
一、杜牧重視情感緣會
杜牧為人重感情,除了表現在對歌伎的同情以外 3 ,最信而有徵的證據應是 從他對於手足之情的重視來得知。杜牧胞弟杜顗生於唐憲宗元和 2 年(西元 807 年),自幼體弱多病。唐文宗開成 2 年(西元 837 年),杜顗的眼疾病發,嚴重至
1 茲將與杜牧年歲有所交集的皇帝列表如下: 任 在位時間 生卒時間
德宗李适 10 780—805,在位26年 742—805,年64歲
出處
《舊唐書》一二、一三〈德宗本紀〉
順宗李誦 11 805,在位1年 761 806,年 46 歲 《舊唐書》一四〈順宗本紀〉
憲宗李純 12 806—820,在位15年 778-820,年43歲宦弒 《舊唐書》一四、一五〈憲宗本紀〉
穆宗李恆 13 821—824,在位4年 795-824,年30歲 《舊唐書》一六〈穆宗本紀〉
敬宗李湛 14 825—826,在位2年 809-826,年18歲宦弒 《舊唐書》一七上〈敬宗本紀〉
文宗李昂 15 827—840,在位14年 809 840,年32歲 《唐會要》一
武宗李瀍 16 841—846,在位6年 814 846,年33歲 《舊唐書》一八上〈武宗本紀〉
宣宗李忱 17 847—859,在位13年 810—859,年50歲 《舊唐書》一八下〈宣宗本紀〉 說明:以上表格資料參考自:潘呂棋昌,「唐人年歲速查表」,「九思亭──潘呂棋昌教學研究網 站」,網址為http://www.cc.nctu.edu.tw/~lccpan/newpage72.htm(上網日期:2006 年 1 月 28 日)。
2 唐代政局早從德宗末葉就出現內憂外患問題。內憂主要有三:「宦官掌握兵權而亂政」(案:宦 官強力亂政,始於唐德宗貞元十二年(西元 796 年)六月,因以宦官擔任「左右神策護軍中尉」, 使得中央兵權正式落入宦官集團手中。元和十五年(西元 820 年)正月,宦官弒唐憲宗李純;寶曆 二年(西元 826 年)十二月,宦官弒唐敬宗李湛)、「姑息藩鎮」、「政風貪污敗壞」;外患則有「吐 蕃」、「回紇」為亂──唐德宗貞元四年(西元 788 年)起恢復利用「聯合回紇以抗吐蕃」之外交政 策,從德宗以後未有重大變動;換言之,中晚唐帝國以財政負擔來獲取外交盟友,以求換取長期 的和平。晚唐從敬宗、文宗開始呈現明顯衰敗傾覆之勢,士人心理狀態必也深受影響──君王不 明,加以朝中朋黨、宦官等既得利益者把持,士人無法得志於官場;藩鎮與外患之軍事時而告急, 弄得民不聊生。一旦士人面對王朝末世的紛亂景象,難以出一份力,民胞物與之情懷受到壓抑, 頓現悲涼空漠的無力失落感,故時而觸史傷情,促進晚唐懷古詠史詩之數量大增。六朝詠史詩所 詠對象大多是引人同情或嚮往的正面形象,初盛唐時期詠史詩,主要承繼六朝五古詠史傳統「詠 古述志」;中晚唐時期詠史詩,集中於七絕、七律,除了繼續寄託「詠古述志」於「正面形象」, 並開拓出「借古諷今」、「以詩論史、刻意翻案」的新方向,對於前代行止可議的帝王、寵妃等負 面形象加以批判。以上史實參考王壽南,《隋唐史》(台北:三民書局,1986 年),頁 296 308; 文學背景參考徐亞萍,《唐代詠史詩與中國傳統士文化關係之研究》(高雄:高師大,1999 年), 頁 217。
3 參照〈杜秋娘詩〉、〈張好好詩〉二詩,透露了杜牧對於婦女的不幸遭遇所表現之同情心意。參 見《樊川文集》卷一,頁 5 6、頁 8 9。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失明,暫居揚州禪智寺安養。時任監察御史之杜牧(時年三十五歲)告假百日, 到洛陽迎接陜西同州眼醫石公集,東赴揚州看視弟病。唐朝人事制度規定「職事 官假滿百日,即合停解」──由此可見杜牧手足情深,為了醫好胞弟眼疾,就是 丟官也在所不惜。
文宗開成二年至武宗會昌元年(西元 837 841 年)期間,杜牧的生活在奔 波勞苦中度過。從洛陽往陜西同州求醫,回洛陽後,又立即奔揚州探望杜顗,隨 又偕杜顗及醫生入宣州沈傳師幕中。居約一年,攜杜顗往潯陽投靠堂兄杜慥,再 取道江漢北渡回京就職。未及二年,又請假往潯陽探望。不久,杜牧陪杜顗移居 蘄州;最後又安頓杜顗投靠揚州的杜悰,自己才又回到京師。其間過程,依據繆 鉞,《杜牧詩選.杜牧行年簡譜》(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 年,頁 111 112),
以年表整理如下:
西元 中式紀年 杜牧與胞弟杜顗相處紀事
文宗
837 開成 2 (丁巳) 牧 35 歲。弟顗的眼疾病發至失明,居揚州禪智寺。
子杜曹師出生,後改名晦辭。
838 開成 3 (戊午) 牧 36 歲。在宣州宣歙觀察使幕中。冬,遷左補闕、史館修 撰,但本年並未啟程赴京,仍在宣州度歲。
839 開成 4 (己未) 牧 37 歲。於春初攜弟顗至潯陽,依堂兄江州刺史杜慥。
二月,牧自潯陽溯長江、漢水,經南陽、武關、商山至長安, 就左補闕,史館修撰新職。
840
開成 5 (庚申)
牧 38 歲。在京,轉膳部,比部員外郎,皆兼史職。冬,請 假往潯陽視弟顗眼疾,取道漢上,經過襄陽。至潯陽後,本 擬攜弟顗到長安,但顗不肯,執意留潯陽隨堂兄慥。
841 會昌 1 (辛酉) 牧 39 歲。在潯陽。四月,堂兄慥自江州刺史遷蘄州(湖北蘄 春)刺史,杜牧與弟顗均隨至蘄州。安頓好後,七月,杜牧 歸長安。次兒杜柅柅出生。
842 武宗
會昌 2 (壬戌) 牧 40 歲。春,牧出為黃州(湖北黃岡)刺史。迎同州眼醫周 師達至蘄州為弟顗治眼疾,無能為力。秋,送顗至揚洲,依 附當時任淮南節度使的堂兄杜悰。
五年輾轉六地(揚州、宣州、江州潯陽、長安、蘄州、黃州),舟車勞頓,身的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疲累加上心的疲累──手足與親戚人情之牽掛,兼以政治場域之憂心,杜牧所承 受的壓力不是普通的簡單,但正是因為他重情──而珍惜兄弟情誼的心意也發揮 了功效,才驅策著他堅持不要倒下去。唐宣宗大中三年(西元 849 年),杜牧回 朝任司勳員外郎、史館修撰,復出為湖州刺史;李商隱(此時在京兆府代理法曹 參軍)作〈杜司勳〉一詩贈予杜牧:
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惟有 杜司勳。 4
李商隱一語點明杜牧將天性深情化為「刻意」感傷思緒──藉著書寫「傷春傷別 的表層」而刻畫賦予深意。此贈詩可說是杜牧詩文重情特徵的最佳寫照,而李商 隱更可謂杜牧的文壇知己。
二、杜牧擁有政治才幹
杜牧出身高門士族,祖父杜佑(西元 735 812 年)是中唐有名的宰相和史 學家 5 。杜牧為人剛直有奇節,曾指時弊,深憂藩鎮、吐番的驕縱。其詩風骨遒 上,豪邁不羈,文尤縱橫奧衍,多切經世之務,關心政治,早年頗有抱負。於家 國天下紛亂之際,文人無以登臨戰場出力,遂望獻以智謀計策,杜牧曾為《孫子》 十三篇作注,收入《十一家注孫子》6 中,並寫了許多探討「財賦、戰爭、治亂」 議題之著作 7 ,念念不忘以天下為己任。
杜牧於文宗大和二年(西元 828 年)進士及第,制策登科,授弘文館校書郎。
同年十月離開長安,到江西觀察使沈傳師府署中擔任幕僚,後轉入淮南節度使牛 僧孺和宣歙觀察使崔鄲幕中任掌書記、判官等職。十數年間奔波各地,開闊了視 野,促使他進一步致力於經世致用之學,於「治亂興亡之跡,財賦兵甲之事,地
4
此詩繫年依據陳永正注,《李商隱詩選》(台北:遠流,1996 年),頁 157 158。
5 杜牧才氣縱橫、抱負遠大,可以說是繼承了祖父杜佑以《通典》為代表的「經世致用之學」。
杜佑《通典》二百卷,共分八門:「食貨、選舉、職官、禮、樂、兵刑、州郡、邊防」,乃細究 劉軼仿《政典》,參佐以《開元新禮》、《五經》、群史以及漢魏六朝人文集而成。《通典》上溯 唐、虞,下至唐之天寶,附載肅宗、代宗以後之變革。以上參考袁行霈,《中國文學史》(台北: 五南,2003),頁 806、商務編輯部《杜牧詩》(香港:商務,2003),頁 2。
6 十一家是指:1.曹操、2.梁孟氏、3.李筌、4.杜牧、5.陳嘷、6.賈林、7.梅堯臣、8.王皙、9.何延 錫、10.張預、11.孫星衍。見李日浴,《孫子兵法研究》(台北:黎民文化,1998),頁 10。
7 杜牧之甥裴延齡作《樊川文集.序》(同書,頁 2)提及:其(指杜牧)文有〈罪言〉者、〈原 十六衛〉者、〈戰〉、〈守〉二論者(收入同書卷五,頁 86 95),與時宰〈論用兵〉、〈論江賊〉 二書者(收入同書卷十一,頁 164 171),上獵秦漢魏晉南北二朝,逮貞觀至長慶數千百年,兵 農刑政,措置當否,皆能採取前事,凡人未嘗經度者。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形之險易遠近,古人之長短得失」(〈上李中丞書〉),多所探究,尤喜議政談 兵。在淮南幕府中寫的政論文〈罪言〉等,對修明朝政、削平藩鎮提出了切中時 弊的見解。敬宗寶曆元年(西元 825 年)杜牧作〈阿房宮賦〉諷刺敬宗「大起宮 室」及「廣聲色」。
開成四年(西元 839 年)回長安,歷任左補闕、膳部及比部員外郎。會昌二 年(西元 842 年)以後,相繼出任黃州、池州、睦州刺史。在地方官任上,常在 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改革弊政,免除猾吏豪胥額外強征的苛捐雜稅。會昌年
間,宰相李德裕主持抗擊回紇侵擾和平安澤潞藩鎮叛亂的軍事活動 8 ;杜牧為了 實現其政治主張,上書陳述用兵方略,得到採納,並取得「澤潞平,略如牧策」 (《新唐書.杜牧傳》)的成效。宣宗大中三年(西元849年),回朝任司勳員 外郎、史館修撰,復出為湖州刺史;一年後內調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官終中書 舍人。 9 可見,杜牧確有實際政治才幹。
三、杜牧流傳詩文著作
(一)《樊川詩集》:注釋本中最通行的,當推清人馮集梧《樊川詩集注》。其 中「本集」四卷(共 240 題,因一題多首之故,故又可細分成 265 首)、「別集」 一卷(共 57 題,60 首)、「外集」一卷(119 題,125 首)、「補遺」一卷(14 題, 15 首);總計 430 題,465 首。1962 年 9 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新校本」。
(二)《樊川集》:或稱《樊川文集》,內容包含詩、文,由牧甥裴延翰編次, 《新唐書.藝文志》著錄杜牧《樊川集》20卷,共收詩文450篇;經後人增補外 集、別集,又收輯詩歌178首,附於書末,但其中很有可能混入一些他人作品。
《樊川集》的通行刊本:有清光緒年間楊壽昌「景蘇園」據日本「楓山官庫」所 藏宋刻本印摹的「影宋本」、《四部叢刊》影印明嘉靖年間的「翻宋刊本」,以 及1978年後出版的「新校本」(參校資料包括:《唐文粹》、《文苑英華》、
《唐詩紀事》、《全唐文》、《樊川詩集注》等。台灣的《樊川文集》則在1979 年6月由九思出版社出版)。
貳、興寄與風骨
「興寄」與「風骨」之連用,是唐朝陳子昂所提出「評鑑詩文」的重要兩大
8 當時宰相李德裕著眼點在於:內憂「姑息藩鎮」,以及外患「回紇、吐藩」。關於中晚唐內憂外 患之說,詳參註 1.。
9 以上杜牧任官參考賴瑞和,《唐代基層文官》(台北:聯經,2004),頁 336 340,賴氏有將杜 牧的〈自撰墓誌銘〉作詳細考證。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指標,深深影響唐朝後來以及後世鑑賞、創作詩文的方向。不過,「興寄」、「風 骨」二詞,並非陳子昂所獨創發明,而是經由他領悟發現、標榜而看重之。此二 詞彙涵義出現之源流已久,分別闡述如下。
一、劉勰「比興、風骨」之義界
(一)比興
「比、興」,原本是〈詩大序〉裡所謂「六義:賦比興風雅頌」中有關藝術 表現的兩種基本方式。由於《毛詩傳》從士人立場關懷國計民生,加以兩漢重視 從表層義掘發出深層義──承此進路下來,「比、興」二法被突顯為表現「關懷 道德政教」之藝術技巧,較舖敘陳述之「賦」法更為深刻。鄭玄認為:
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于媚諛, 取善事以喻勸之。(《周禮注疏.春官.大師》卷 23,頁 984。)
孔穎達也提出相似見解:
比者,比託於物,不敢正言,似有所畏懼,故云見今之失,取比類以言之。
興者,興起志意,讚揚之辭,故云見今之美,以喻勸之。(《毛詩正義. 詩大序》卷 1,頁 45。)
這類說法中「比、興」有(對上位者)「美刺諷勸」的含意 10 ,分別在「失、美」
的情況下使用:失則類比言之,美則興喻勸之。劉勰在《文心雕龍.比興》中則 歸納出:
(1)「毛公述傳,獨標興體」──逆思因興義隱微,注了才明──「比顯而興隱」; (2) 比:「附也」、「附理故比例以生」、「寫物以附意,揚言以切事者也」; (3) 興:「起也」、「起情故興體以立」、「託喻婉而成章,稱名也小,取類也大」。
換言之,由(1)可推得:比,詞直而決,旨顯而狹,其意義盡在言中;興,詞婉
10 參見葉嘉瑩,〈常州詞派比興寄託之說的新檢討〉,收入氏著《中國古典詩歌評論集》(台北: 桂冠,1991),頁 187。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而微,旨隱而廣,其意義現於言外。再者,思尋(2)可得而知:「比」是由主體之 「理、意」出發,主導「附理、附意」這思路脈絡,進而「寫物、揚言以切事」 涉及到事物客體。再者,透過上述(2)、(3),我們來解析「觸景生情而託喻成章」 這回事:
A. 主體感觸客體之景,使得主體「起情」而「託喻」成章(然而主體必有相當程 度的敏感度,才能感應到客體)。換言之,「主體感觸客體之景,使得主體起情」, 由物及心,這是「興」的第一過程(發端義)。
B. 接下來,「主體起情而託喻成章」,這過程則等同於「比」的進路──先「附情、 意、理」,進而「託物成章」、「寫物揚言切事」,由心及物,這是「興」的第二過 程(譬喻義)。
這也難怪後世學者提出「興兼比」的說法──唐代連言比興、清末陳沆提出《詩 比興箋》,而朱自清主張「比」只有譬喻義,而「興」既有發端義,又有譬喻義, 二者合之,方可構成完整的興。 11 鍾嶸在約西元 513 年 12 ,於《詩品.序》裡補 充了關於「比興」的看法:
若專用比興,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若但用賦體,患在意浮,意浮則文 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 13
鍾嶸提示指出,過份地鑽營於表層義掘發出深層義,追求比興寄託,這樣會使文 意艱深而留滯;而一味賦體鋪陳則稍嫌膚淺缺乏深度,有「以辭害意」之迷失目 標的弊病。
(二)風骨
在《文心雕龍.風骨》14 中,劉勰談及「風」、「骨」、「風骨」之處,筆者整 理如下: 11 參照朱自清,〈比興〉,收入《朱自清集.詩言志辨》(台北:河洛圖書,1977 年),「興」參考 頁 1167、「比」參考頁 1201。
12 鍾嶸《詩品》約撰成於梁武帝天監十二年(西元 513 年),依據袁行霈,《中國文學史》(台北: 五南,2003),頁 889。
13 見[梁]鍾嶸著,〈詩品〉,收入[清]何文煥編《歷代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3。
14 此所依據版本為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台北:里仁書局,1998 年),頁 553 554。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次數 單言「風」、「骨」
1 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沈吟鋪辭,莫先于「骨」。
2
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
3 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
4 練于「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
5 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
思不環周,牽課乏氣,則無「風」之驗也。
6 翬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沈也; 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 15 勁而氣猛也。
7 「骨」采未圓,「風」辭未練,而跨略舊規,馳騖新作, 雖獲巧意,危敗亦多,豈空結奇字,紕繆而成經矣?
8 確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則「風」清「骨」峻,篇體光華。
9 蔚彼「風」力,嚴此「骨」鯁。
次數 連言「風骨」
1 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
2 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此「風骨」之力也。
3 「風骨」乏采,則鷙集翰林;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
其中,單言「風」、「骨」的有九處,而連言「風骨」的則有三處。這就使一個「究 竟風骨可不可分」之問題爭議點產生。以下分別徵引前人研究觀點,續以筆者提 出綜合歸納。
黃季剛認為風、骨可分,他提出:
二者皆假於物以為喻。文之有意,所以宣達思理,綱維全篇,譬之於物, 則猶風也。文之有辭,所以攄寫中懷,顯明條貫,譬之於物,則猶骨也。
必知風即文意,骨即文辭,然後不蹈空虛之弊。或者舍辭意而別求風骨, 言之愈高,即之愈渺,彥和本意不如此也。(《文心雕龍札記.風骨》, 頁 127。)
15 在「次數 6」這一欄未出現「風」字眼,只有單獨出現「骨」字眼。筆者以為,此處是借用「鳥 類飛行之條件、動作」來喻說「骨力」如何產生「風力」。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黃季剛認為分別以二物「風」、「骨」來比喻文之「意」、「辭」,有以下思路:著 眼於「文意」如「風氣流」般能涵蓋大局、如風行草偃般拂流文章全篇;以及看 中「文辭」如「骨支架」般能條條撐貫起所要抒寫的情懷。他認為釐清「風即文 意、骨即文辭」,藉由如此明顯二分「文」、「骨」之殊,可以避免迷失於抽象的 「風骨」虛無飄渺概念中打轉。
張少康對黃季剛之說法提出批判,認為風骨不分:
《風骨》篇的中心是講文學創作中風骨與辭采的關係,應以風骨為主,辭 采為輔。風與情、氣關係密切,但不等于就是文意(或文情);骨與辭、 言關係密切,但不等於就是文辭。……風,是指作家的思想感情、精神氣 質在作品中所體現出來的一種氣度風貌特徵;骨,是指作品的思想內容所 顯示出來的義理充足、正氣凜然的力量。……劉勰提出風骨是他對文學作 品精神風貌美的一種要求,而他肯定辭采華麗則是對文學作品物質形式美 的一種要求,但在這兩種中,他認為風骨居於主導地位,而辭采是起輔助 地位的。這一主次關係不能顛倒。……不過劉勰對風骨這種精神風貌美的 看法,比較偏重在表現儒家的純正感情和具有「經意」的內容之思想力量。
(《中國文學理論批評發展史》,頁 244 247。)
張少康首先將「風」、「骨」之於「文意」、「文辭」的指涉關聯性予以淡化,接著 著眼於用「思想」來繫聯「風」、「骨」二者,分別歸納出「風」是作家的思想感 情、精神氣質所生;「骨」是作品的思想內容所產,隨而主張「風」、「骨」不分, 認為「風骨」此一概念宜強調其完整性,而其所生之「精神風貌美」則是偏重在 表現儒家經典思想的風範;並另列「辭采」來與「風骨」對舉,認為劉勰原意為 「以風骨為主,以辭采為輔」,主要是要求「精神風貌美、物質形式美」宜取得 平衡。
其實,上述「風」、「骨」分或不分的說法都可成立,雙方差異關鍵即在於看 待「詞彙」所選取的角度。筆者以為,各自單言之「風」、「骨」,以及連言之「風 骨」,是三個意義各自具足而成立的單元。單一個別的查看「風」、「骨」,它們在 「藝術修辭層面」上各自有其「殊異指涉」存在,也就是在從事分析意象本質的 實際使用上,構思仍有差別,會想到「風」是柔軟的,「骨」是剛硬的,此可反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映「文意」本是自由流暢如風,「文辭」的形聲義則將文意思路彙整、將形式範 定如骨,倘若措辭混淆則有礙於靈感思路之構思流暢度。
單獨使用的「風」、「骨」有其各自意涵,那麼一旦將「風」、「骨」二字合併 在一起,便形成「風骨」這麼一個「並列式合義複詞」,被人們約定俗成地灌注 入「新義」,而此「風骨」新義又會產生遞迴作用,反過來深化「風」、「骨」意 涵;於是在這種情況下,風、骨互換就能解釋得通,被「風骨」新義影響而統同 質變,一提到風或骨就有部分代全體風骨的借代作用,此時便是著眼於「風、骨、 風骨」三位一體的「義理思想方向」(探求儒家經義,以尋求儒典背後的奧義為 旨歸),即因約定俗成而冠上的「儒家風範氣度」,換言之,也就是在劉勰所提的 但書「鎔鑄經典之範,翔集子史之術」(〈風骨〉)、取鎔經意(〈辨騷〉)、骨骾訓 典(〈誄碑〉)」規範下,使得攸關言辭之「文骨」能夠「曲昭文體」、攸關情意之 「文風」足以「洞曉情變」,使得「文風、文骨」整合於「經典風範、儒家思想」 的精神力量上,成為藝術形象所體現的一種精神氣貌特徵;而也正因為如此,使 得「文之言意」便與「人之氣節」有了強烈指涉關聯性,一提到文藝的風骨,就 聯想到人品的風骨。
簡而言之,筆者以為「風骨」、「風」、「骨」可看成三個單位,如下表所示: 「風」(情意)+「骨」(言辭)+ 經典子史範術(聖賢典範常模)
==「風骨」(儒家風範氣度)
文骨攸關言辭:骨,屬於文章語言方面的要求,其理想顯現為言辭的端整與直切; 文風攸關情意:風,屬於文章情意方面的要求,其理想徵象是氣勢的高峻與爽朗。 「風骨」由「風」與「骨」組成,並在「經典子史範術」渲染下,亦即「儒家風 範氣度」由「情意」、「言辭」、「聖賢典範常模」交織、相互成全來表現。從「藝 術修辭層面」來看則風骨二分(以下將之簡稱為「修辭風骨」);從「義理思想方 向」來看則風骨不分(以下將之簡稱為「義理風骨」),亦即「風、骨、風骨」三 位一體。
(三)小結
興寄、風骨之涵義早已各自出現,六朝劉勰《文心雕龍》在約西元 501 年 16
16 劉勰《文心雕龍》約撰成於齊東昏侯永元三年(西元 501 年),依據袁行霈,《中國文學史》, 頁 888,前揭書。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作了一次義界;然而對於名詞並未進行總訂正:比興差別的爭議由「興兼比」、 連言「比興寄託」而得紓解。風骨分合的爭議可從「藝術修辭層面」、「義理思想 方向」來詮釋而並存合觀之。然而在理論與應用的立場上有時不一致:例如〈風 骨〉談到「故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而併提「練、骨、辭」, 卻又談到「若骨采未圓,風辭未練」而併提「練、風、辭」,就這類情況而言, 筆者認為除了可採取上述「風、骨、風骨」三位一體而可互換的策略觀點來解釋 之;另外,或可作如是觀:在理論上之理解二分,但到了應用時,其實也很有可 能是為了駢儷對仗的要求,往往採用「錯綜、互文」修辭 17 ,而將例如原意很 可能是「風采未圓,骨辭未練」的句子,經過錯綜之交錯語次手法而改寫成「骨 采未圓,風辭未練」,將兩組字各自交錯為用、合併理解,因而造成後人理解上 的混淆,此也不無可能。總而言之,六朝時期理解的「比興、風骨」概念,已經 有豐富內涵,足以成為陳子昂所謂「興寄、風骨」說法的雛型。
二、陳子昂標舉的「興寄、風骨」
在唐詩輝煌詩歌史的成就中,陳子昂(西元 661 702 年)是一個關鍵性的 人物,他是在六朝綺麗之氛圍中,首先自覺起來提倡「漢魏風骨」、「興寄」的詩 人。其文論宣言發表於〈與東方左史虯修竹篇序〉之中:
東方公足下: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徵 者。僕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歎。思古人, 嘗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於解三處,見明公詠孤桐篇: 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遂用洗心飾視,發揮幽鬱, 不圖正始知音,復睹於茲,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解君云:「張茂先、 何敬祖、東方生與其比肩。」僕亦以為知言也,故感歎雅製,作修竹詩一
17
關於「錯綜、互文」修辭,可參見下表分析: 項目 語言形式 文義理解(原來的形式) 比較差異 類別
A B CD A C , B D 1.拆開理解 2.使句子簡煉、緊湊 合敘 非日中夜半,不見日月 非日中,不見日;非夜半,不見月 AB, CD A CB, A CD 合併理解 互文 不以物、己喜,不以物、己悲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AB,CB 畏之太甚,而養之太甚 錯綜(抽換 A B, C D 條件B=D 詞面) 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 或AD,CD 畏之太過,而養之太過 錯綜(交錯 語次) AB,CD AD,CB 使句子靈活變化、新 奇 泉香而酒冽 泉冽而酒香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首,當有知音,以傳示之。(《新校陳子昂集.詩賦》卷一,頁 15。)
其中的關鍵字句是「興寄」、「漢魏風骨」、「風雅」、「骨氣端翔、音情頓挫」。 以下分別探討之:
(一)「興寄」與「風雅」要求作品有寄託
1.「興寄」:陳子昂不言「比興」,而言「興寄」:很可能是已經意識到「興 兼比」的本質事實,故以「興寄」一詞兼指「比、興」二者。還有一可能就是有 鑒於「比顯而興隱」本質以及六朝以來濫用「比」法,造就了浮濫的「直來直往、 膚淺缺乏深度」之譬喻詩句,為了矯治之,故重申「興」之「隱微、含蓄」特性, 以求回復詩歌之莊嚴高貴。
2.「風雅」:〈詩大序〉云:「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 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興廢也。」(《詩毛氏 傳疏》卷一,頁 12。)如此看來,陳子昂所謂的「風雅」指的是作者的理想、 抱負、感慨圍繞著關心國事為主軸,要求詩人能以詩言王政之興廢。換言之,「風 雅」是「興」所要寄託的具體內容之一;「興寄」的具體化是「風雅」。
(二)「漢魏風骨」與「風雅」反映現實精神 1.「漢魏風骨」:亦即「建安風骨」。「漢」、「建安」皆是指東漢末年, 「建安」是漢獻帝年號。「魏」是指曹操之曹魏──陳子昂不專言建安、漢,而 兼言漢魏,也可看出他並不排斥曹魏。政局動亂而用人唯才是用,故文人放手一 搏而高自標置,個性自覺;然而文人飽受亂離之苦,有的被激發起建功立業的政 治熱情,有的哀嘆人生苦短,反映現實、表現人生,遙接《詩經》以來的「現實 主義精神」──在最混亂的時代所產生的「風骨」,慷慨剛健而帶點悲愴。
2.「風雅」:以反映現實為任務,而這當然也與「漢魏風骨」的訴求一致。
所以「風骨」與「風雅」看似渺不相涉,其實也算是一脈相傳。
(三)談「骨氣端翔、音情頓挫」
陳子昂將「骨氣、音情」並舉,將「風骨、興寄」具體化之關係定位為「並 列式平等」。這點,可與後來杜牧的「意氣說」主張「意主氣輔」而將「興寄、 風骨」之關係變為「主從化階差」作對照,此部分留待「第參章第二節」再詳述。
(四)小結
陳子昂的「興寄」、「風骨」在意義上因為「風雅」而得以繫聯起來,產生部 份交集。「興寄」本質是幽微而消極,而「風骨」本質是剛健有力而積極。同樣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字面上是「風骨」二字,卻有不同的風骨意涵:建安漢魏風骨帶點悲涼,然而盛 唐風骨──在最繁榮的時代,可以昂揚少點悲愴。正因為其有不同的「風骨」意 涵,故陳子昂雖然看似提倡復古,亦可謂之革新。
後來,白居易也重視代表「現實主義精神」的「風雅比興」,不過在〈與元 九書〉中過於以偏概全,竟言「李(白)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 比興,十無一焉」──理想標準設定得高固然值得嘉許,但有失嚴謹之態度則不 值得效法;而白居易在〈新樂府.序〉中提出:
詩三百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著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 戒也。其事覈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
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白居 易全集》卷三〈諷諭三.新樂府并序〉,頁 35。)
他刻意強化「辭質、言直、事覈、體順」的創作基調,以強烈的政教訴求,讓寫 作題材「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不過同時也使得文學淺化,變得 短視近利,只求表層之「反映時事」,而不問品質之「創作高妙技巧、人生深層 關懷」與否。一時代文學氛圍之淺化,勢必牽連文學理論批評框架作相應的改變。
換言之,「詩到元和體新變」 18 的「淺顯而寫實」文化現象,與後來杜牧「意氣 說」將「興寄、風骨」淺化及具體化,是有一定程度的相關性。
參、杜牧的意氣說
杜牧在〈獻詩啟〉中說:「某苦心為詩,未求高絕,不務奇麗,不涉習俗, 不今不古,處於中間。」(《樊川文集》卷十六,頁 242。)因為自我要求「不今 不古,處於中間」,超然自外而不願意陷溺於「高絕、奇麗、習俗」等極端語境 中,故有了改革的原創動力。
一、意氣說基本定理
杜牧的「意氣說」,出自於〈答莊充書〉:
18 「詩到元和體新變」一語,出於白居易〈餘思未盡加為六韻重寄微之〉。「元和體」指元和年 間的文學現象,包含了詩、文、歌行三種文類的文學表現,傾向世俗化社會寫實風格,[唐]李肇 《國史補》曰:「元和以後,為文學則學奇詭於韓愈,學苦澀於樊宗師,歌行則學流蕩於張籍, 詩章則學矯激於孟郊,學淺切於白居易,學淫靡於元稹,俱名為元和體。」參見馬銘浩,《唐代 社會與元白文學集團關係之研究》(台北:臺灣學生書局,1991 年),頁 129 130。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凡為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未有主強盛而輔不 飄逸者,兵衛不華赫而莊整者。四者高下圓折,步驟隨主所指,如鳥隨風, 魚隨龍,師眾隨湯武,騰天潛泉,橫裂天下,無不如意。苟意不先立,止 以文彩辭句繞前捧後,是言愈多而理愈亂,如入闤闠,紛紛然莫知其誰, 暮散而已。是以意全勝者,辭愈樸而文愈高;意不勝者,辭愈華而文愈鄙。 是意能遣辭,辭不能成意。大抵為文之旨如此。……先意氣而後辭句,慕
古而尚仁義者,茍為之不已,資以學問,則古作者不為難到。(《樊川文 集》卷十三,頁194─195。)
在「凡為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辭采章句為之兵衛」這一句話中,杜牧提出 了四個子概念:「意」指文章的思想內容;「氣」指文章氣勢;「辭彩」指文章 的辭藻文采,「章句」指文章篇章結構;而「辭彩、章句」二者合而言之,則指 文章的藝術形式。換言之,杜牧認為文章應以思想內容為主,氣勢為輔,藝術形 式則處於從屬地位。
簡而言之,杜牧將「興寄」與「風骨」分別濃縮為「意」與「氣及辭章」的 概念。「意」不外乎就是抒情言志的思想內容,相當於「興寄」;而「氣」、「辭 彩」、「章句」則是「風骨」概念的切割細分,分別對應「義理風骨」、「修辭 之風」、「修辭之骨」,並將陳子昂「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 聲」的敘述具體標準化,成為:義理思想與藝術修辭造就的文章氣勢(即「氣」)、
文辭的流暢及其所附含的優美意象(即「辭彩」)、字句音節的鏗鏘有力與結構 章法的錯落有致(即「章句」)。
二、意氣說之進一步闡釋──對於興寄與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一)位階的確立
1. 未細分風骨質素的情況
回顧黃季剛為劉勰《文心雕龍.風骨》註解所言「『綴慮裁篇,務盈守氣』, 即謂文以命意為主也」(《文心雕龍札記.風骨》,頁 127),而後杜牧在〈答莊充 書〉中直接標舉文以「意」為主。陳子昂在〈與東方左史虯修竹篇序〉中提到「骨 氣端翔、音情頓挫」,是將「骨氣(風骨具像化)、音情(興寄具像化)」並舉, 顯示「風骨、興寄」是「並列式平等」的關係。杜牧的「意氣說」之「意主氣輔」, 則將「興寄、風骨」化為「主從化階差」之關係,是用「風骨」氣勢來輔助,以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使「興寄」得以具體呈展顯現,即「風骨」可謂是「興寄」的具體化。
2. 細分風骨質素的情況
「氣」為文章氣勢,即「風骨」。杜牧將「風骨」概念的切割細分成較為 具體的「氣」、「辭彩」、「章句」。「氣」以下(包括氣)的單位一律統稱為 「氣」,就好比「輔將」是下屬,「兵衛」也是下屬,再細分的話,「兵衛」是 下屬(指輔將)的下屬。杜牧〈答莊充書〉提出「意為主」、「氣為輔」、「辭 采、章句為兵衛」、「意能遣辭」19,如此看來,便有主將大於輔將、輔將大於兵 衛的意味在,而且因為「意」為主,自然就有權限可以遣辭。簡而言之,就含攝 概念及位階層級來說,意比氣大、氣比辭章大,可用數學大小關係式表成:「意 >氣>辭章」,而且這些概念是越大越趨抽象,越小則越趨向具體。「氣」可謂 是「意」的具體化;「辭章」可謂是「氣」的具體化。
(二)意理與言辭的關係
1. 意能遣辭,辭不能成意
黃季剛分析劉勰之主張:
「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即謂辭精則文骨成,情 顯則文風生也……「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者, 明體恃骸以立,形恃氣以生。辭之於文,必如骨之於身,不然,則不成為 辭也;意之於文,必若氣之於形,不然,則不成為意也。(《文心雕龍札記》, 頁 127 128。)
其中提到「辭『成、待』骨」、「情『生、含』風」的「生成、涵攝關係」,恰好 就是杜牧所言「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的先導;不同的是, 劉勰分別提出「成辭」、「成意」的條件,而杜牧則更進一步地將「成辭」、「成 意」兩者接搭起來,指出「辭不能成意」,這是就「概念範圍」而言:意比辭大 ──辭是部份,意是整體,部分之言辭不能代表整體之意,情志意念相互交融一 定會有新的能量產生,不是言辭所能曲盡描繪──總和大於個別的和。筆者以 為,此句若換作「辭不能盡意」 20 來說,則更能表達其原意。
19 在此所謂「辭」應包含「辭彩、章句」,是以部分代全體;在下文筆者亦常以「辭章」借代 「辭彩」、「章句」二者,以下不再贅述。
20 此可回溯到「言意之辨」的命題上。在《周易.繫辭上》有提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到了魏晉「言意之辨」之代表言論主要有三:荀粲「言象無法盡意」、王弼「立象以盡意,得意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2. 義理思想方向與藝術修辭層面的搭配
劉勰於〈風骨〉中提出對於追求文字華美卻不經體悟細思之反省:
骨采未圓,風辭未練,而跨略舊規,馳騖新作,雖獲巧意,危敗亦多,豈
空結奇字,紕繆而成經?(《文心雕龍注釋.風骨》,頁 554)
認為不經思索而套用前人用字,就缺乏了創作者的「真實情意」,雖得「投機巧 意」,卻也只是造成敗筆之作。而後杜牧也同樣在〈答莊充書〉中提出:
苟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辭句繞前捧後,是言愈多而理愈亂……以意全勝 者,辭愈樸而文愈高;意不勝者,辭愈華而文愈鄙。……觀足下所為文百 餘篇,實先意氣而後辭句,慕古而尚仁義者,茍為之不已,資以學問,則 古作者不為難到。
另外,杜牧在〈李賀集序〉中評價李賀之詩作:
蓋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騷有感怨次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 以激發人意。……世皆曰:使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樊 川文集》卷十,頁148。)
在此,我們可以發現杜牧強調「資以學問」、「少加以理」──「義理思想方向」 的論述中,已有宋人「以才學為詩」之先聲。杜牧前後文學思想一致,然而他轉 換賦化用字遣辭靈活,常用類同義字互換而易讓研究者混淆,於是筆者稍加歸納 杜牧使用替代的字眼,以釐清杜牧的說法:
出處
範疇 〈答莊充書〉 〈李賀集序〉
義理思想 方向:意 茍「意」不先 立 「理」 愈亂 以「意」全 勝者 實先 「意氣」 「理」雖不 及 少加以「理」 ,奴僕命騷
藝術修辭 層面:辭 止以「文彩辭 句」繞前捧後 「言」 愈多 「辭」樸 「文」高 而後 「辭句」 「辭」或過 之
而忘象;忘言忘象以得意,輕言象重得意」、郭象「寄言出意」。參照牟宗三,《才性與玄理》第 七章〈魏晉名理正名〉(台北:臺灣學生書局,1993),頁 243 254。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我們可以發現,杜牧將「意」、「理」、「意氣」化為一組通用辭彙,指涉「義 理思想方向」;並且以「辭」、「文」、「言」、「辭句」、「文采辭句」為另 一組通用辭彙,指涉「藝術修辭層面」。「義理」一為主,「修辭」一為輔,誠
如杜牧「意氣說」所言「凡為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 兩大範疇脣齒相依,倘若失衡則有損整體完美和諧。
(三)小結──「意氣說」整合概念構圖
杜牧在〈答莊充書〉中說了一句「(意、氣、辭彩、章句)四者高下圓折, 步驟隨主所指」──那麼,所謂「高下圓折」的情況究竟如何?這是筆者所感興 趣之處。於是,筆者憑著前述的闡釋理解,將杜牧的「意氣說」化為下列結構示 意圖來表示: 意 義理思想方向:氣、義理風骨
興
情 內神 充揚 舒張
寄 志 內神 莊抑 收縮
類同:理
▲「卵型」意氣說結構示意圖
風 骨 藝術修辭層面 :修辭風骨 骨 外形 攸關章句:聲、形
類同:言、辭
風 外形 攸關辭彩:聲、義
此圖外橢圓表示卵殼,象徵「辭彩、章句」;內橢圓即卵黃,則象徵「意」;而卵 白則象徵為「氣」。卵黃是整卵最精華之部分,恰可呼應「文以意為主」,茲將其 部件之安排位置說明如下:
「興寄」的「意」與「風骨」的「氣」同屬義理思想方向;杜牧在〈答莊充 書〉也將「意氣」合提並舉(「觀足下所為文百餘篇,實先『意氣』而後辭句, 慕古而尚仁義者」),顯示「意」、「氣」有密切相關度,故將兩者在圖中排在 同一陣線。
既然杜牧說「步驟隨主所指」,那麼「所指」細節實則有需細分。將「情、 志」位置歸屬於「意」,是筆者假設而添加,以求補足杜牧未說明之不足。根據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詩大序〉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 可據以確定「情」、「志」可作為構成「心中」(內心意念,即「意」)的兩大質素, 此二者外顯則成詩言。再者,根據劉勰所謂「情之含風;深乎風者,述情必顯; 怊悵述情,必始乎風」,可推知「情」與「風」相關,遮撥之下,剩下的「志」 則與「骨」相關。
根據黃季剛認為:「文之有意,所以宣達思理,綱維全篇,譬之於物,則猶 風也。文之有辭,所以攄寫中懷,顯明條貫,譬之於物,則猶骨也。」(《文心雕 龍札記.風骨》,頁 127)所以筆者推斷「風」攸關主由「聲情、文義」所構成 的「辭采」;「骨」則攸關主由「聲調鏗鏘力度、字形、文形(文章結構)」所構 成的「章句」。
承上,本研究更近一步地,將「意、氣、辭彩、章句」與「興寄、風骨」的 關係,試著以數學幾何的「三度空間座標」及其「點、線、面」關係來詮說,並 比對杜牧曾注過《孫子兵法》裡頭的關鍵字句,藉以將隱含在杜牧「意氣說」其 中「兵學、文學」合流的構思巧意掘發出來。首先,引起筆者好奇的是杜牧在〈注 孫子序〉文末提及的一段文字:
後之人有讀《武》書予解者,因而學之,猶盤中走丸。丸之走盤,橫斜圓 直,計於臨時,不可盡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於盤也。議於廊廟 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樊川文集》卷十,頁 152。)
杜牧的用意,很有可能是說應用《孫子兵法》得心應手時,應變對策輒需臨時起 意之「意」,就好像珠丸遊走於盤子上的軌跡移走不定、靈活多變;然而「丸之 走盤」卻引發運籌帷幄者的靈感──珠丸又像是兵衛,盤子又像是戰場上的陣
容,不論如何變化,兵衛始終脫離不了戰陣的限制,兵衛只能靠陣勢的調度取勝 ──繼而在廊廟談兵議陣時想出「兵形」來應對,交付將領去實行。如此看來, 這樣的比喻不就很像杜牧〈答莊充書〉的「意氣說」?詩文作品的靈感意念(意),
就像是移走不定而靈活流動的珠丸,它被範限在「辭彩章句」所構成的「藝術修 辭層面」上,但即使被限定,也還是能因為靈感意念的刻劃而展現出「氣(勢)」。
那麼由「意(念)」以及「氣(勢)」相互呼應而聯通一貫的這個方向,就好比是 「義理思想方向」。於是筆者由此聯想,繪成下圖來表示: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盤型」意氣說結構示意圖
簡要對照說明:
(1)「體」,意為主;「用」,氣為輔, 以辭采、章句為之兵衛。
(2)分別以 x、y、z 軸之正向代表風、
骨、氣,以正數譬喻三者之顯化趨 勢,偏具象化概念。
(3)分別以 x、y、z 軸之負向代表情、
志、意,以負數譬喻三者之隱化趨 勢,偏抽象化概念。
其間筆者又陸續將杜牧「意氣說」裡的要素,分別安置入上圖,茲說明如下:
1. 首先,說明「藝術修辭層面」之構成:x軸指引「辭彩」、y軸指引「章句」, 雙軸十字打開,交織出一個xy平面,筆者稱之為「藝術修辭層面」。設定x、y軸 之正向代表風、骨,而以x、y軸之負向則代表情、志。特別說明的是,在此當然 不是取負數的「減少、欠缺」之意涵,而只取負數較正數「更為抽象」21 之概念, 以求在兩相比較之下,區隔出「風、骨」較具體,而「情、志」則較為抽象。
2. 接著,說明「義理思想方向」之構成:中間的z軸垂直而貫穿xy平面,筆 者稱此z軸為「義理思想方向」;同理,以z軸正向代表「氣」,而z軸負向代表「意」, 也是取「意」較「氣」更為抽象些的概念。杜牧〈答莊充書〉中「是以意全勝者, 辭愈樸而文愈高」恰可呼應《孫子兵法.軍形》中「昔善守者,藏(意)於九地 之下,動(氣)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全勝也」22 ──「意」若欲獲得大局全勝,
首先必是沉潛規劃謀略,表面上看來是平淡無奇,卻能戰於實際陣仗中,或讀在 字裏行間的同時,讓人感受到一舉飛龍在天之氣勢──這也即是筆者何以在本圖 中安置「意位下而氣居上」的原因。
21 在數論中,正數、負數同屬實數,然而相較之下,負數(無中更無)是較正數(無中生有) 更為抽象的概念。好比說我們能夠在一張白紙上增加一個具體符號「1」,此乃無中生有,得其正 數概念;然而在一張白紙上什麼都不畫,充其量也只得其零之概念;我們並無法以任何具體符號 在白紙上表示負數的概念──因為每寫一劃「-」、「1」,都是無中生有而增加,反而像是「二」 的初文了──除非,把具體符號「-」抽象化,規定它就是代表「減少、欠缺」的意涵,並搭配 已有的正數,如此才得以簡明扼要的以「-某」(讀作「負某」)來表示負數。換言之,負數是將 正數的概念予以遮撥反轉,從反面立說「非正為負」,故較為抽象。關於負數的概念無法完全對 應於存在現實的東西,可參考唐書志,〈負數迷思〉收入洪萬生發行《HPM通訊》第 1 卷第 2 期,1998 年,或見網址:http://math.ntnu.edu.tw/~horng/letter/vol1no2c.htm(上網日期:2006 年 3 月 31 日)。
22 見李日浴,《孫子兵法研究》(台北:黎民文化,1998 年),頁 82。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3. 如此一來,便可以以層次分明的概念來解讀杜牧的「意氣說」之「先意 氣而後辭句」,將「意氣」與「辭章」對舉為兩大系統,一縱一橫,以「意氣」 貫穿「辭章」全局,是以「義理思想方向」貫穿「藝術修辭層面」,猶如將士兵 眾意氣縱橫於沙場(辭章)上奮戰。
4. 小結:本研究以為,杜牧的「意氣說」經過進一步闡釋後,得出上述「卵 型」、「盤型」兩個模型結構,前者透過「卵黃、卵白」形象來突顯「意主氣輔」 的主從關係,並可清楚看出各要素「意、情、志」對應「氣、風、骨」的「一對 一映射」關係;後者則從「盤中走丸」形象聯想到「三度空間座標」作圖,以 z 軸上的「意氣向量射線」貫穿「xy 平面」上的「辭彩章句圓盤」,來突顯「義理 思想方向」貫穿「藝術修辭層面」,一縱一橫而形成兩大系統,相互影響。以上 兩個結構圖若能兩相參照,則有助於理解及補足杜牧之「意氣說」,並可為歷來 承繼「興寄與風骨」詩學理論一系列名詞之總訂正作準備之基礎。構想大致如上 述,並歸納出有下列六點特性:
(1)意分情志,氣分風骨。
(2)情意主導風氣,風氣主導辭采;意志主導骨氣,骨氣主導章句。
(3)情主放風,成全辭藻文采,充揚而舒張;志主凝骨,成全章句結構, 莊抑而收縮。
(4)意、情、志,內神為體;氣、風、骨,外形為用。
(5)意能遣辭,辭不能「盡」意。
(6)意情志強盛、氣風骨飄逸、志骨章句莊整、情風辭采華赫」,是理想 狀態。
肆、杜牧於詩作實踐之興寄與風骨
杜牧在〈獻詩啟〉提到「篇成在紙,多自焚之」,對於自認不佳的作品總 是焚燒銷毀之,可以看出杜牧對於作品持著自律甚嚴的態度,其判斷標準,自然 是依據自己所提出的「意氣說」。孟子提出「以意逆志,知人論世」23 ,提示讀
者以「意」(回歸當時代之同理心)知人論世,逆推溯求作者核心本志;然而, 這其間勢必得找論證來銜接,作品往往是主要的參考依據。
23
以意逆志,出於《孟子.萬章上》:「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為得 之。」知人論世,出於《孟子.萬章下》:「頌其詩,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事也。」以上見謝 冰瑩等編譯,《新譯四書讀本》(台北:三民,1986 年),頁 413 及 438。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一、興寄詩句舉隅
「興寄」為參雜主觀認知的抽象標準,不過縱使抽象,也仍有一定的「用典 默契之常模慣性」(以下簡稱「用典慣性」) 24 存在。以中國文學傳統來說,所謂 的有「興寄」(比興寄託),通常是指其作品中有「反映國家之治亂盛衰」的成分, 其判斷的途徑,通常有三者:(1)作者生平之為人;(2)作品敘寫之口吻及表現 之精神;(3)作品所產生之環境背景。 25 然而,倘若「範圍」超出「用典慣性」 而鮮少人知,於是不被認為有興寄呢?或是「用量」超出「用典慣性」──而被 認為是「鋪陳堆砌詞藻的駢賦之屬」呢?以上兩點是我們對於「興寄」作判準時 應加反思的,茲將杜牧興寄詩句舉隅數例如下:
這一類詩運用《楚辭》之典故,如〈有寄〉:
雲闊煙深樹,江澂水浴秋。美人何處在?明月滿山頭。(《樊詩》 26 卷四, 頁 318)
從《楚辭》開始,文人就常以「美人」來代稱自己理想的君王。又如: 白髮滄浪上,全忘是與非。秋潭垂釣去,夜月扣船歸;烟影侵蘆岸,潮痕 在竹扉。終年狎鷗鳥,來去且無機。(〈漁父〉,《樊別》,頁 334。)
蘆花深澤靜垂綸,月夕烟朝幾十春。自說孤州寒水畔,不曾逢著獨醒人。
(〈贈漁父〉,《樊別》,頁 369。)
上述兩首詩則運用中屈原回應漁父的對話「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24 「用典默契之常模慣性」在筆者最初的構想是:由公文寫作措辭上得考慮機關層級,因時制 宜,因而聯想到:在詩文上用典雖未硬性規定措辭,但應也受到約定俗成「不成文規定」(故稱 默契)範限,藉以維持其古典風味。黃永武援引西方文論,也可補充筆者原先構想之不足,他說: 「原型是一個時髦的名詞,意指某些象徵,經過作者們賦以共同的含義,一再反覆地運用,便變 成文學上的原型。其實原型就是思維結構趨於慣性聯結的一種結果,從這種聯想的相互同化中, 可以發掘民族的心靈和性格。」此處參見黃永武,《中國詩學.思想篇》(台北:巨流圖書,1996 年),頁 13 14。
25 參考葉嘉瑩,〈常州詞派比興寄託之說的新檢討〉,收入氏著《中國古典詩歌評論集》,頁 196 及 206,前揭書。
26 以下舉例皆採用[清]馮集梧注《樊川詩集注》(上海古籍,1998 年)版本,並將其中《樊川 詩集》簡稱為《樊詩》,《樊川別集》簡稱為《樊別》。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為典故 27 。這類由於「選題」、「內容」都不脫《楚辭》傳統,容易從「藝術修辭 層面」的辭章字面附著的「用典慣性」抽繹出「義理思想方向」,故也最容易判 斷有興寄在其中。
(二)譏刺國家衰亂因素類
這類詩常以非權力中央「人、事、物」的表現來旁敲側擊,反映權力中央的 衰敗是「亂出有因」,如〈泊秦懷〉: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樊詩》卷四,頁 273)
以陳後主喜愛的《玉樹後庭花》作為亡國之音隱語,替不知者無罪的商女們感到 可悲,同時也間接諷刺居高上位之座中欣賞者「買唱享樂、醉生夢死」的行為舉 止。又如〈過華清宮絕句三首〉:
1.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2.新豐綠樹起黃埃,數騎漁陽嘆使回。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
3.萬國笙歌醉太平,倚天樓殿月分明。雲中亂拍祿山舞,風過重巒下笑聲。
(《樊詩》卷二,頁 138)
含蓄地提起「楊貴妃因荔枝而笑」、「霓裳曲」、「安祿山參與」,來指涉「浪費公 家人力」、「縱情聲色」、「識人不明」,諷刺唐玄宗晚年的昏庸荒淫。對於弱勢無 聲隱逸者予以同情者,如〈送隱者〉:
無媒徑路草蕭蕭,自古雲林遠市朝。公道世間唯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 (《樊詩》卷四,頁 309)
此詩表達了杜牧對於人世間不公道合理的消極抗議──表面上稱許世間法則「人 人都會長白髮(變老)」是公道的,言外之意是──然而公道僅止於此;除此以
27
屈原感嘆「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時,自認聰明的漁夫說:「夫聖人者,不凝滯 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 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參見《史記》卷 84〈屈原賈生列傳〉,(台北:洪氏,1974 年),頁 2486。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外,則人事間有諸多太多不公平事,國家未能解決照顧之。另外,以景物譏刺中 央者,如〈江南春〉: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樊詩》卷三,頁 201)
表面上看來是描繪出江南美麗的自然與人文景色,然而其中隱含尖銳的諷刺──
留存的四百八十寺,無疑是見證了:即使六朝統治者大量耗費民財建造佛寺,但 若不治理政事,神力並不能穩定政治與社會,也勢必走向滅亡一途。此以寺廟建 築之冗多,來針砭佞佛的唐代統治者應深以為戒。
(三)借史事寄寓自身感受類 如〈題烏江亭〉: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樊詩》卷四,頁 279)
此詩對項羽於烏江自刎史事之成敗予以翻案,自警切莫因一時的失敗羞恥而尋 短,尚需忍耐等待時機「捲土重來」,富有積極自勉意味。又如〈題魏文貞〉:
蟪蛄寧與雪霜期,賢哲難教俗士知。可憐貞觀太平後,天且不留封德彝。
(《樊詩》卷二,頁 130)
以唐太宗時賢哲魏徵自比,以蟪蛄 28 、俗士封德彝 29 來比附眼光淺薄、短視近利
的平庸保守者,自嘆雖為賢哲有諸多能力及理想報負,卻無法被一般俗士認同。
又如〈登樂遊原〉:
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看取漢家何似業?五陵 30 無樹起秋
28 此引用《莊子.逍遙遊》「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只提「小年不及大年」 而藏鋒「小知不及大知」典故。見黃錦鋐註譯,《新譯莊子讀本》(台北:三民,1974 年),頁 52。
29 當時魏徵欲推行改革,封德彝(隋朝降臣)持反對意見,所幸唐太宗聽從魏徵之見而實現「貞 觀之治」。《新唐書.魏徵傳》記載唐太宗對群臣說「此(魏)徵勸我行仁義,既效矣,惜不令封 德彝見之。」此與杜甫〈戲為六絕句〉之「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有異曲同工之妙。
30 五陵,指西漢五個陵墓,包括高帝的長陵、惠帝的安陵、景帝的陽陵、武帝的茂陵、昭帝的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風。(《樊詩》卷二,頁 140)
首先寫景,孤鳥飛翔於廣大天空中飛遠而消失不見,接著起興聯想到各朝歷史都 消失在曠野中,繼而藉著憑弔漢代全盛時期五帝陵墓無樹之荒涼景象,見證漢代
的衰亡,同時也感慨唐朝國運之江河日下。
又如〈西江懷古〉:
上吞巴漢控瀟湘,怒似連山淨鏡光。魏帝縫囊真戲劇,苻堅投箠更荒唐。
千秋釣舸歌明月,萬里沙鷗弄夕陽。范蠡清塵何寂寞,好風唯屬往來商。 (《樊詩》卷三,頁 199)
杜牧間接透過與「西江」(即蜀江)有關的史事來抒發「是非成敗轉頭空」之感。
「真戲劇」、「更荒唐」諷刺了曹操、苻堅鑽營事功,違反自然、與江河對抗之不 自量力,並以范蠡功成身退的形象來自我期勉,以求修養淡泊安適心境。
二、風骨詩句舉隅
關於「風骨」,其長久以來約定俗成的先決條件,是察看作者之創作意圖, 是否合於「正義方向」,至少不能違背社會善良風氣。陳子昂說「骨氣端翔、音 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給了後人啟示──要判斷辭采章句上是否具備有 風骨、骨氣、氣勢,應再增加兩個標準:首先,在於辭章的「端翔、頓挫」,也 就是「流暢度、靈動性」,視其是否如行雲流水般通順有理,行於所當行,止於 所當止。其次,在於辭章之音節所呈現「光英朗練、有金石聲」的「鏗鏘氣勢」 ──這些啟示後來延續到杜牧「意氣說」中。
總之,「風骨」的判準有三:(一)意圖之正義、(二)字句之流暢、(三)音 節之張力。筆者將(一)歸屬「義理風骨」,將(二)、(三)二者歸併為「修辭 風骨」。換句話說,此處所言「風骨」的標準與「興寄」有所交集之處是「義理 思想方向」──富含經世濟民熱忱、抱負,藉以展現儒家風範氣度,兼以詩人身 處在亂世中,故更常轉化為對朝政佞臣嫉惡如仇、積極抵禦外侮之思想。茲將杜 牧風骨詩句舉隅數則如下,例如〈商山富水驛〉: 平陵。見周錫 選注,《杜牧詩選》(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8 年 7 月),頁 181。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益戇猶來未覺賢,終須南去弔湘川 31;當時物議朱雲小,後代聲華白日懸。
邪佞每思當面唾,清貧長欠一盃錢;驛名不合輕移改,留警朝天者惕然。 (《樊詩》卷四,頁 263)
此詩有注「驛本名與陽諫議同姓名,因此改為富水驛」本詩懷念在唐德宗時代為 陸贄 32 仗義直言的「陽城」,對邪佞(裴延齡)嫉惡如仇,呼應到杜牧人品「剛 直氣節」。這首詩是著重在「義理風骨」之彰顯。
杜牧「意氣說」要求的「風骨」是「修辭風骨」、「義理風骨」兩者皆需具備 的,然而「修辭風骨」的特點(字句之流暢、音節之張力),是更常表現於長篇 賦化的詩作;涉及「義理風骨」之判斷,則與「興寄」判準有類似的難題,即同 樣需要考量「用典慣性」之「範圍」與「用量」被接受的程度。筆者於其中摘選 出其「修辭風骨」有「鋪陳賦化」特點、且「兼含義理風骨」較明顯的詩句,茲 舉隅如下。如〈郡齋獨酌〉其中一段:
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弦歌教燕趙,蘭芷浴河湟。腥羶一掃灑,凶狠 皆披攘。生人但眠食,壽域富農桑。孤吟志在此,自亦笑荒唐。(《樊詩》 卷一,頁 46)
古稱勸諫君王為「補袞(君王禮服)」,五色線即象徵多元才幹──作者藉「平生 五色線,願補舜衣裳。」抒表想要輔佐君主的抱負,施展才能,削平燕趙藩鎮, 收復河湟失土,使人民能夠安居樂業。文辭透過「一掃灑;皆披壤」表現出氣勢 力度,「孤吟志、自亦笑」展露出作者能夠安守於「君子固窮而待時」的氣節。 又如:
關西賤男子,誓肉虜杯羹。請數擊虜事,誰其為我聽。蕩蕩乾坤大,瞳瞳 日月明。叱起文武業,可以豁洪溟。安得封域內,長有扈苗征。七十里百
31 湘川即湖南長沙汨羅江,此引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賈誼議論時政被大臣周勃等人排擠, 失意作〈弔屈原賦〉,見《史記》卷 84(台北:洪氏,1974 年),頁 2493。此典故用以借指陽城 貶為道州刺史。
32 陸贄素以忠誠正直聞名。建中元年(西元 780 年)德宗李适繼位,召陸贄為翰林學士問計策。西 元 783 年「涇原兵變」,陸贄隨德宗逃往奉天(今陜西乾縣),西元 784 年回長安後疏遠陸贄,西 元 794 年德宗信任佞臣裴延齡而貶謫陸贄。《新唐書》卷七評德宗為「猜忌刻薄、以聰明自任, 恥見屈於正論,而忘受欺於姦諛」。宋.蘇軾於〈進陸宣公奏議劄子〉替陸贄抱不平之鳴「但其 不幸,仕不遇時。……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此真切之言道出文人普遍心聲。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里,彼亦何嘗爭。往往念所至,得醉愁甦醒。韜舌辱壯心,叫閽無助聲。
聊書感懷韻,焚之遺賈生。(〈感懷詩〉末段,《樊詩》卷一,頁 25)
臣實有長策,彼可除鞭笞。如蒙一召議,食肉寢其皮。斯乃廟堂事,爾微 非爾知。向來躐等語,長作陷身機。行當臘欲破,酒齊不可遲。且想春候 暖,甕間傾一卮。(〈雪中書懷〉末段,《樊詩》卷一,頁 79)
這兩段詩句,前者言「請數擊虜事,誰其為我聽」、後者言「臣實有長策……爾 微非爾知。向來躐等語,長作陷身機」,都寄託著欲以兵學天才救天下之抱負, 然而由於不受重用,人微言輕,遂有苦無知音之感慨;以文辭「誓肉虜杯羹」、「食 肉寢其皮」等透顯出激昂氣勢,見文如見其人剛直氣節。
三、小結
從以上舉例可以發現,意、興寄,專在抒情感懷,兼言志;氣、風骨,專在 骨氣(言志),兼風氣。有興寄,不一定有風骨:詩歌有抒情,不一定有骨氣。
骨氣需要見識、氣度,要理直氣壯方算是。有風骨,通常會兼帶有興寄,很難避 掉抒情感懷。在風雅寄託之中,當作者以「剛勁、華麗」語言(含修辭風骨)之
詩歌,詠著某甲事,隱含著某乙事另一意涵(含興寄、義理風骨),「興寄」與「風 骨」就可能同時並存,而一首詩感動人心的力與美也就呼之欲出了。「興寄」、「風 骨」同時俱在之可能性,呼應「意氣說」之「理想盤型結構」──以「義理思想 方向」作中心主軸,貫穿「藝術修辭層面」,讓「情生風、志成骨」交織出辭彩 章句,圍繞著主軸旋轉,進而舖滿「藝術修辭層面」,使文意猶如「丸走盤中」 而激盪出氣勢。
論杜牧意氣說於興寄及風骨之承繼與轉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