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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愛的發聲練習, 而他們,正在路上。 被雨困住的城市,家是最令人安心的風景。 在三地門大社部落所自主發刊的『Vecik 呼吸在達瓦蘭』部落報中,最新一期的 主題是『達瓦蘭的孩子畢業了』,孩子們的畢業感言並不是「追求夢想」、「珍惜 友誼」這樣的期許,他們寫下的願望,都是關於『想為部落做的事』。有些學生 想學以致用,為部落進行藝術造景、藝文創作傳承、觀光休閒產業營造、為小朋 友開設才藝教室等,以上是大專畢業生的希望,但令人驚訝的,是國中畢業生對 自己的期許,這些孩子們想做的,是幫大家修房子修車、打掃環境、唱歌給族人 聽、幫忙種農作物、當保母,甚至有人說「只要部落需要的都想幫忙」。 去年莫拉克風災,豪雨沖刷南部山區大部分山壁,根據水土保持局統計,災後產 生的土方量高達十二億立方公尺,而流入河裡的只有三分之一,換言之、山區仍 有八億立方公尺的土方蠢蠢欲動。然而當八八風災即將屆滿一年,各方審視的焦 點逐漸反思聚焦的同時,但災區的居民並沒有時間停下腳步,他們聚在一起討論 居住問題、關懷族人、另外學習謀生,沒有時間繼續悲傷。 而孩子們想為部落作的修繕、打掃、種菜、唱歌、帶孩子,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 事情,恰好說明了目前災區重建最重要的工作階段: 「安居」 。這對大多數買不起 房子或正在負擔房貸的人來說,是必須依靠努力工作之後才能解決的問題。但災 區居民面臨的,是唯有安居才能樂業的現實困境。沒了房子、沒了對外聯繫的道 路,隨之拆解的不只是生活環境,而是生活與心靈秩序。 當我們焦急著想要知道災區重建一年,是否有什麼具體成果的同時,他們仍再努 力地為自己找一個家,不管是就地重建、進駐永久屋、或是尋求其它居住地點, 各自為「安居」的議題及訴求努力。找一個適合自己的房子多麼不容易,從這點 思考出發,或許就能理解為什麼風災一年後,重建工作仍停留在「找一個家」的 階段。而在「家」安頓之前,文化傳承只能是一顆還沒找到土地發芽生根的種子。


尊重與愛、聽見與被聽見的發聲練習 八八風災重創南台灣的同時,各界愛心物資湧進災區,許多 NPO、NGO 的工作 人員紛紛進駐災區協助救災,就這樣為了能更全力投入救災行列,至善南部工作 站因應成立,並在臨時安置的營區中協同紅十字會進行基本的生活照護,引介必 要的社會福利資源,在那同時,也接觸了許多如南方部落聯盟等地方協會組織, 所有對於社區營造、及社會福利協助有著豐富經驗的專業工作者齊聚交流,也讓 至善『八八重建專案計劃』開展有譜。 我們思考著,NPO、NGO 深入災區提供物資與協助,如同傳福音的撫慰角色, 但至善的協力社工卻也在陪伴與聆聽的過程中,聽見災區不同的聲音。在地的協 會組織說著各自不同的議題訴求、耆老們說著希望有更多青年返鄉傳承、婦女們 說著自己能為家鄉付出更有用的貢獻、居民們日復一日訴說著災難後茫然失依的 心情。 他們或許不是學者專家,但他們面對的,是自己的家,是比外界任何人都熟悉的 山林土地。他們正說著,自己的想法。一場災難,並沒有帶來遮蔽阻隔,他們說, 感謝這場大風大雨,讓部落的人學會為自己發聲,要如同嘹亮的原始山歌,穿透 層層山林、接力著傳遞訊息。 至善『八八重建專案計劃』,就此定調。以培育在地人才、推動當地居民自主運 作的角度,讓有基本專業知識的協力社工,協助想要從是部落重建卻缺乏資源的 青年、自救會或在地組織,為各災區不同的需求,找到屬於自己的最佳發聲方式, 並且讓災區居民的聲音成為主旋律,與公部門、民間等多元資源共譜出和諧美妙 的合唱曲。 在災區,我們看見人面對打擊挫折,失去信心,產生衝突,或因為沒有安全感所 以難以相互信任,每個人忙著面對自己必須解決的難題,也背對了別人的困境, 大自然對環境的考驗,一下子就轉變為人性的考驗。但一年過後,他們逐漸發現 災區重建的工作,一如合唱團的練習過程,在磨練自己的發聲能力同時,必須先 聆聽別人的聲音,才能有最和諧的唱和。這一年,我們看到他們在練習,練習著 聽見與被聽見,練習著愛、也練習著感恩。


陪伴、是沿著重建的河岸,行走出希望的輪廓。 在這一場愛的發聲練習中,至善的協力社工陪伴著在地的工作者,期許找回人心 相同的振動頻率、譜寫屬於部落的主旋律,這個專案計劃,只是為了鋪陳一段吸 引人開始聆聽的前奏。 目前,至善的社工仍然持續陪伴與協助的工作。他們還沒有所謂的「成果」,無 法用具體的捐助資源數字去量化這一年來走過的里程數,因為他們不只走在險峻 的山路,更走在一條屬於生活與心靈重建的路上。 社工們已經習慣眼前這條崎嶇不平又充滿艱危的道路,那是路基掏空了一半的險 路、是一下雨就會隨時被淹沒的河床便道、是沒有四輪傳動高底盤就會被大小碎 石損毀車體的石子路,甚至有些路還沒出現,都是人車走出來的。然而,他們都 在路上,當一般人還在驚呼這驚悚路況的時候,他們只想前往深山部落災區。 在僅有電話、電腦、網路等基本硬體設備的克難工作站中,他們必須一面安頓自 己、一面更積極努力地投入。在這條路上,他們認為最大的困難不是如何通過危 機四伏的環境、也不是說服家人或自己全心接納這樣的工作,而是如何以平地外 來者的身分,盡可能地融入當地生活與文化,聽見更深層的在地需求。 對協力社工來說,通過險峻的山路,進入山林,才是真正的開始。

讓悲傷順流而下,讓希望逆流而上。 一場災難,讓人學習了生命如何與自然對話。挫折,總是如同突如其來的洪流, 錯過了警訊,就只能面對驚天動地的漩渦。悲傷失望宛如岩石砂礫,將生命之河 沖刷成了難以前行的泥濘荒漠,斷了路途迷失了方向。 但他們從災難中學到,總是要受過傷磨鍊之後,自由的原石才有了光芒。他們開 玩笑地說:「你們看,洪水過後,視野變得更寬闊了。」站在蒼茫的天地之間, 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突然間只看得到渺小的自己了,才懂得生命,沒有時間問


誰該負責,只能自己為自己的生命負責。 他們面對黑暗中的洪流,是為了迎接明天,快樂的醒來,唱出人與自然最美的交 響詩,才能讓文化有最美最深刻的沉澱。他們學會,生命有了裂縫,是為了讓陽 光照進來;學會像水覆蓋石頭,用溫柔包覆堅強。總是得讓悲傷漸漸順流而下, 恢復流動的生命力,夢想和希望才有機會逆流而上、回到最初的源頭。 濕了翅膀的幸福青鳥,等待復原歸巢,衝擊重創的魚在泥沼中奮力掙扎,等待洄 流的那一瞬間。 這是一場愛的發聲練習,而他們,正在路上。


阿里山篇《年輕人的青春練習曲》

年輕,是夾在動與靜、愛與恨、黑與白、升與落之間,掙扎著迸裂成型的狀態, 那一刻的動人美麗,只有一瞬。而青春,卻是無盡。無盡的堅韌意志、無盡的崇 高理想、無盡的熱情奉獻。在年輕隨著歲月流逝之後,有一天當我們突然發現自 己變成了大人,還能記上一筆青春的,就是永恆不變的懷抱。 你可曾記得年輕的時候,是如何將生命的選項逐一練習? 在阿里山上,有一群鄒族青年,在家鄉面臨史上最嚴重的災難時,將我們熟悉傳 唱的阿里山,重新編寫為美如水的土地情感、壯如山的改革信念,他們練習愛、 練習飛翔、練習夢想,也重複地在練習的痛苦與煎熬中奮力掙扎。也曾衝突、也 曾流淚、也曾遺憾、也曾絕望,然而一年過去,他們還在練習中。 原來、在不間斷的練習過程付出代價,就是青春。

「某樣東西在我的靈魂裡騷動,是狂熱或遺忘的羽翼,我摸索自己的 路,並為了詮釋那股烈火,寫下第一行微弱的詩句。」《詩》聶魯達 Pablo Neruda 去年的父親節,你在做什麼?正在完成暑期遊學的夢想?在球場上揮灑汗水?在 補習班裡埋首苦讀?和同學聚餐看電影?在家和爸爸過父親節?在公司加班? 擔心不景氣和失業的問題?還是在電視前關心莫拉克颱風的新聞? 許多外地鄒族青年和我們一樣,在颱風來臨第一天,都沒想過這將是南部山區有 史以來面臨最嚴重的風災,一直到新聞如同暴雨般不停地播報各地災情,對山上 家人安危的擔憂才瞬間累積。而當時嘉義山區居民,還不知道這場雨將帶來的劇 烈變動:「就是颱風天下大雨,以前也常遇到,所以沒有想那麼多。」大雨連下 第三天、開始斷水斷電、耳邊不斷傳來如雷的山崩巨響,才警覺不對勁,但缺乏 外界資訊的他們,只知道可能有走山或土石流,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的累積降雨量


高達三千毫米,阿里山鄉的八個鄒族村落達邦、特富野、里佳、山美、新美、茶 山、來吉、樂野無一倖免;房屋嚴重破壞、土地大量流失、經濟作物損害滯銷、 產業道路損毀,超乎想像難以估計。 此時,外地鄒族青年開始聚集回嘉義市區,他們分別來自不同部落,在台灣各地 從事不一樣的職業,澎湖當兵的軍人、台東服務的建築人才、花蓮念書的學生和 醫師、原先在阿里山種茶的青年…原來互不相識的同鄉遊子,都因八八風災而感 受到群體必須團結的迫切需要,於是「鄒族青年自救會」就此誕生,救災當時他 們運用網路對外發佈相關急難救助訊息,也挺進災區協助搬運物資。 在車子無法繼續前行的崩斷道路前,他們和時間進行接力賽跑,雨停、就多走一 些路、就有能力將物資和關懷送到更深山的部落,雨下,只能看著熟悉的家園在 大雨的沖刷中斷斷續續的崩塌。 再也沒人問「雨什麼時候會停?」,因為大家心裡都知道,真正的傷害、得等雨 停之後才會被看見,這是一場與未定天數的長期抗戰。 大人們、耆老們,從來沒遇過這樣的大災難,只能引頸期盼領導者來告訴他們應 該怎麼辦,但鄒族青年心中開始充滿疑惑,「我們究竟還能做什麼?」總覺得除 了在族人身邊幫忙,一定還有什麼是必須要作的。救災當時,外地與在地的青年 有了連結,他們開始發現政府的救災亂無章法,重建政策更完全不是部落族人需 要的協助,留在原鄉部落的年輕人第一次有了自覺:「也許我們有機會,可以告 訴大家,部落真正需要的是什麼。」終於,在與更多鄒族青年及原住民促進會開 會討論之後,有了初步的共識。 「『我們』 、是一群來自不同村落的鄒族青年,目前的人數很少,彼此的差異很大。 不能代表阿里山,不能代表任何村落,更不能代表鄒族。只是一群單純地心繫著 家人和土地的鄒族年輕人。」,九月、鄒族青年自救會正名為『鄒族青年行動聯 盟』(以下簡稱為鄒盟)。 「不能代表」這樣的字眼在我們看來,像是沒有公信力和說服力的宣示,但卻是 真正的青年之聲,那是實際行動的討論聲與腳步聲。會議中,他們清楚地說明聯 盟的宗旨,是希望開啟在地與外地的鄒族青年交流管道,集結更多聲音,協助家


園重建。無法召開會議、就架設部落格和網路論壇,開放讓大家討論部落重建需 要做些什麼,「就像搬運物資時,我們不斷地詢問部落族人還需要什麼一樣」。 如同當時救災,外地青年走不到的地方,就由山上的人接力著走,在險峻與結果 未知的泥濘道路上,延續對土地之愛的行跡。 雖然人數很少,卻很實在地踏出了那一小步。

「霎那間,我獲得一種勢不可擋的印象,覺得自己剛從濃密的雲層中 探出頭來。」《回憶‧夢‧省思》榮格 Carl Gustay Jung 在八八風災所有災區中,與其他重災區「相較之下」顯得受創輕微的阿里山鄉, 鮮少出現在媒體報導,但風災幾乎沖毀通往各部落的所有橋梁,鄒族八個部落之 間的聯繫道路也嚴重損毀,政府開通的只是觀光大道,維持經濟命脈的產業道路 依舊破碎,就連橋梁也有 23 座破損,僅存兩座完整,要進入里佳、新美、茶山 等部落,更只有四輪傳動的車子才可進入。許多部落房屋倒塌受損,政府認定需 重新安遷的受災戶共有 69 戶,但路不通,產業作物無法運下山,修房子的建材 也上不去。 為了讓更多人看見鄒族重建的需求與決心,鄒盟青年決定這個時機點站出來展現 力量。與至善的社工合作,只是串連起的力量之一。鄒盟試著與不同的組織接洽, 建立長期合作模式,「他們知道這不只是一時的救災,而是必須考慮永續經營的 重建工作。」阿里山專案協力社工羅惠燕很清楚鄒盟的定位與角色,與她共事的 兩位在地工作者方斯瑜、杜愷德也是鄒盟的核心成員。 對於原住民鄉社工服務,羅惠燕並不陌生,學生時期她分別待過許多不同族群的 原民部落,但以「協力社工」這麼特殊的身份參與部落事務卻是頭一遭:「感覺 協力、和社工,就像是兩回事,一旦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任務結合在一起,真的有 很多困難要克服,一直到現在,我還在適應。」羅惠燕和她的夥伴年齡相仿,跳 脫工作之外,大家看起來就是一群和朋友沒什麼兩樣的年輕人,他們一邊開會一 邊說笑話。 「聽說總統要來舉行觀光巴士通車的儀式耶,要不要去拉白布條?」


「訴求是什麼?」 「哦!那不重要啦!訴求寫再多,沒有記者要拍也沒用啊!」 「那還不簡單,就叫那個誰的媽媽衝上去哭喊『總統~~~』然後假裝昏倒就好 啦!」 外人聽來風趣幽默,卻是原住民特有的自嘲能力,他們要說的是,風災過後一年, 媒體關心政府的建設進度,只看到觀光巴士復駛、遊客湧入阿里山遊樂區、然後 下個「原住民觀光產業復甦見曙光」的標題,就結束報導。站在角落拉布條抗議 的族人不得其門而入,在人潮中,看起來就像是對政府不滿的一小群人。 沒有人有時間去了解深山部落裡受災的居民在不滿什麼,也看不見與族人經濟生 活息息相關的產業道路,還在山中苟延殘喘,一下雨就斷了生計。觀光客上得了 山,收成的茶葉蔬果卻下不了山,聽說阿里山要蓋貓纜,他們開玩笑地說「我們 早就有了。」手指遠方看到的是路斷難行時唯一的交通工具『流籠』。 令部落居民無奈又憤怒的事情比比皆是,但最不能忍受的是政府劃定永久屋與特 定區域的做法,如同逼他們下山。莫拉克重建條例明訂的原則雖是「離災不離 村」 ,但政府部門在完全沒有原住民參與的狀況下,匆促完成環境安全鑑定, 「風 災一個月後,就告訴我們阿里山是危險的,要遷村。」,當時,山上的居民已經 陸續恢復正常生活,儘管有人想逃離災難下山居住,但也有不少部落居民想留在 山上,他們自己尋找安全的基地,請求政府派專家學者前往鑑定,但沒有一個地 方通過檢測。「阿里山如果危險到都不能允許原住民繼續居住,為什麼還不斷允 許企業買地蓋遊樂區?難道觀光客都不怕危險嗎?」 土地的事搞不定,生活重建和文化傳承都顯得捉襟見肘。在臨時以貨櫃屋為辦公 室的工作站中,白板上寫滿了參與會議的行程,重建初期,只能不斷地開會、提 出訴求、倡議,角落裡像是開玩笑地寫著一句「不要再喝了!」卻更像是部落族 人心中,對生命無言的抗議。大風大雨看多了,對於滿天陰霾也漸漸習慣,他們 要先為明天在縣政府招開的永久屋基地第三次專案小組會議,準備龐雜的資料。 「我們不是暴民,也不是不知好歹,只是不願意讓族人失根飄零。」部落耆老們 傳唱的歌聲都能穿透山林,他們不相信青年熱血的聲音無法突破陰霾。


「小草啊,你的步伐雖小,但你擁有你腳下的土地。」《漂鳥集》泰 戈爾 Rabindranath Tagore 青春的過程若只有甜美,我們也學不會珍惜一切。 阿里山的鄒族青年們,一路走來,仍滿身泥濘。並非事情做得不多,他們幫忙修 水管、辦義剪、到台北行銷部落咖啡、深入部落進行文化採集田野調查、為部落 的各項訴求發聲,但大部份的中老年人總會對他們抱著「小孩子懂什麼?」 、 「這 群年輕人突然聚集在一塊到底想做什麼?」的懷疑態度。而他們自己也不停在尋 找自己的定位。 這天,夥伴們來得三三兩兩。「在這裡,大家的時間和行蹤比較難一致,因為除 了愷德和斯瑜是基金會長期資助的工作者,其他鄒盟的成員也都有自己的工作, 但基本上組織的內部架構是完整的。」協力社工羅惠燕這樣解釋,但鄒盟才剛起 步,有太多事情等著馬上執行,眼見需要增添人手。 她口中的創意鬼才「老奸」,是目前專案最想徵召的對象,但夥伴們說,老奸前 往新開幕的遊樂區面試了,羅惠燕難掩失望,她知道那是政府極力推動的「阿里 山鄒族文化部落」,振興觀光產業也提供不少在地青年的就業機會。事實證明, 要留住青年人才在山上從事文化傳承的重建工作,還有很多困境需要突破。阿里 山專案的三位工作夥伴,不約而同地低頭陷入沉思。觀光客想在阿里山看到唱歌 跳舞的高山姑娘和少年,鄒族青年得在好好思考要讓外界的人看到什麼,才會對 部落重建更有幫助,畢竟並不是所有族人都想靠唱歌跳舞維生。 「觀光部落看到的,就像櫥窗裡的商品,真實的文化在部落生活裡,不能混為一 談。」被這群孩子們暱稱為梁爸的鄒族文史工作者梁錦德這樣說。阿里山鄉鄒族 申請永久屋的戶數約 237 戶,而且還在陸續增加,等同已有近千人、也就是四 分之一的鄒族人將被遷離原鄉,再加上因為原鄉耕作土地流失、以及道路毀損無 法有效產銷,將有更多鄒族人必須下山謀生。但離開山林,不僅是遠離賴以為生 的土地、更像是背棄山上祖靈,說不定有一天、連青年都不知道什麼是鄒族。 「我 們的土地是有靈魂的,不只是用來蓋房子而已。」


在這樣無奈的現實環境,還要面對組織內部不同的個體、位置、角色等複雜問題, 鄒盟的每個青年都承受著不可言喻的壓力。一路以來一直陪伴他們成長的梁錦德 都看在眼裡,十幾年前回到部落展開文史工作的他,感同身受。他了解目前族人 對這些青年仍有些排斥:「這是觀察期必經階段,大家都在看鄒盟有多少能耐, 但無法保證何時才能改善,從問號到驚嘆號,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只能告訴他 們,這條路是痛苦且孤獨的,只有堅持才走得下去。」在陪伴的過程中,不作想 法干預,只給方法建議。他鼓勵年輕人要主動介入參與部落工作,才有機會創造 良好的溝通連結、延續傳統。他要孩子們從現在開始練習思考:「你想要什麼樣 的未來鄒族社會?」 青年走在文化傳承的革命路上,如履薄冰,卻又一定得向前走。 但他們仍慶幸,現在是走在自己的土地上。

「冒著可能被認為荒謬的危險,容我這樣說,真正的革命,一定是受 到強烈的愛所指引。」切‧格瓦拉 Che Guevara 翌日清晨,昨日陰霾突然一掃而空,天氣預報,將是連續高溫晴朗的好日子。 在這好日子的第一天,是從梁錦德所謂馬不停蹄的「撿人」行程中展開充滿幹勁 與活力的序幕。早上八點,他開著號稱跟隨他南征北討十幾年的九人小巴,從工 作站撿起還在忙著拍照的我,然後一路撿起前一晚照顧姪子而清早睡眼惺忪的方 斯瑜、到山下的組合屋提醒其他居民、趕到辦公室影印昨晚趕工寫好的資料。十 點,準時抵達縣政府。 和他一樣準時的還有鄉長、村長、牧師、以及阿里山的部落居民。場合是「永久 屋基地第三次專案小組會議」,阿里山專案的協力社工羅惠燕與方斯瑜,開始協 助梁錦德發送資料、拍照、聽打會議記錄。「等一下的場面會有點失控,但我們 的角色就是聆聽,所以比較中立。不過,我自己會有點情感投射啦。」會前羅惠 燕向我預告今天的重頭戲。有情感投射是正常的,三個月以來,社工和在地工作 者朝夕相處,也深切了解部落的需求,若非投入情感也難以融入。


會議中,進行充滿艱深專業用詞的安全鑑定簡報,但漫長的半個小時,所有部落 族人皆聚精會神聆聽,不願意再度因為「聽不見」而喪失自己應有的權利。就這 樣,一年過去,阿里山的部落災後重建,還停留在這個狹小會議室中。 鄒族青年們雖感到不安,卻不畏懼。笑說自己難得這麼嚴厲激動:「我們只是愛 自己的土地和文化。就算不像專家學者那麼有智慧,但更相信祖先的智慧將引領 大家。不勉強外人一定要懂部落的文化,但能不能讓我們也為自己的家盡一份心 力呢?」 回程的路上,公車廣播傳來熟悉的老歌新唱,歌手唱著:「走吧、走吧,人總要 學著自己長大。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青春,已經在路上,走 過斷垣殘壁的鄒盟青年,懂得、越是踩在泥濘裡,越要一步步踏實地走。 儘管練習得跌跌撞撞,但那是他們的,愛的代價。


那瑪夏民生達卡努瓦村篇《女人香的花開圓舞曲》

「下了山,我們就不是『居民』,而是『難民』。」 「山下真的是太熱了!我永遠都無法習慣。」家住在那瑪夏民生村的江梅英(Savo) 一打開車門就忍不住發表下山感言。時值六月底,這是繼上個月梅雨季之後,離 那瑪夏最近的道路第一次恢復通行,旗山、甲仙市區到處可見下山補充物資與辦 理生活瑣事的那瑪夏鄉民。那瑪夏專案支持的在地工作者江梅英也不例外,小小 的車子後座已經塞滿了要用來製作手工香皂伴手禮的材料,五月的豪雨侵襲讓她 無法下山採購,部落婦女的手工香皂成長班教學也停課好幾週。 「帶妳去看永久屋,我有朋友住在哪裡。」江梅英把車子轉進永久屋聚落,洋房 格局與建築的確比其他臨時安置所和營區的環境要好太多,整齊乾淨又美觀的環 境,和一般市區裡的小型社區沒什麼兩樣,對於剛剛經歷可怕災難、不願回到傷 心地的災民來說,初來乍到時多半抱著感恩的態度接受這樣的安置。他們茫然無 措,只想要趕快有一個安頓的地方,然後再想想未來如何重建家園。但山下的一 切,就是和部落不一樣。熟悉的巷弄變成方格狀的街道,重新劃分後連鄰居都不 住隔壁了,景物不同,連心境也改變,覺得自己是被救濟的難民。江梅英仍然尊 重不一樣的選擇:「都是部落的人,有機會還是想來這裡關心。」

「救災重建不分男女,也無所謂投入,因為那是我們的生活。」 其實風災前,江梅英在農會上班,但土石流沖毀了農會建築,她瞬間成了無業婦 女。她笑稱自己總是有那麼一點幸運,幸好夜裡的農會沒人上班,幸好自己之前 因為興趣學會了手工香皂製作,幸好有人願意資助她從事部落在地組織的工作。 「看到那麼慘的災情,不管怎麼辛苦,都只想為部落做點事。教婦女製作手工香 皂也好、協助推動文化成長班也好,雖然走得很慢很辛苦,但至少我們開始走過 了。」 江梅英參與的在地組織,是成員暱稱為『女窩』的「高 雄 縣 原 住 民 婦 女 永 續


發 展 協 會 」, 在 那 瑪 夏 布 農 族 的 父 系 社 會 中 , 部 落 婦 女 想 為 自 己 找 一 個 發 聲 的 機 會,必 須 突 破 重 重 難 關,尤 其 是 男 性 族 人 的 異 樣 眼 光。就 連 緊 急 加 入 救 災 行 列 的 當 時,舉 凡 現 場 勘 災、部 落 會 議 等 公 共 事 務,都 被 視 為女人不該插手的範圍。 實 際 上,大 家 都 是 第 一 次 遭 遇 這 麼 嚴 重 的 災 難,不 管 男 女 老 幼 都 亂 了 方 寸 。「 讓 想 做 事 的 人 找 到 可 以 做 的 事 , 我 們 的 想 法 就 這 麼 簡 單 。 」 於 是 由 南 方 部 落 重 建 聯 盟 發 起 的 自 救 組 織,串 連 起 女 窩、部 落 青 年 等 在 地 力 量,毫 不 遲 疑 地 展 開 分 工,女 窩 的 聲 音 也 逐 漸 被 聽 見,對 於 這 些 婦 女 來 說,救 災 和 重 建 並 沒 有 所 謂 的「 如 何 投 入 」 ,因 為 那 就 是 生 活 中 的 事 情 。 「 妳 問 我 部 落 重 建 的 工 作 怎 麼 進 行 哦 ? 不 要 急,先 帶 妳 走 過 那 段 昨 天 好 不 容 易 通 行 的 路,反 正 一 到 部 落,如 果 下 大 雨,妳 就 像 被 我 們 囚 禁 在 山 上 也 下 不 來, 有 的 是 時 間 慢 慢 聊 啦。 」江 梅 英 的 語 氣 像 是 在 開 玩 笑, 但 經過日前剛風光剪綵通車的甲仙大橋,進入前往那瑪夏最近的道路台 21 線 , 隨 著 沿 途 景 色 越 來 越 荒 涼 , 原 本 蒼 翠 的 山 壁 變 成 大 片 斜 切 剝 落 的 岩 層 剖 面,蔚 藍 晴 空 慢 慢 聚 積 了 烏 雲 佈 滿 我 們 即 將 前 往 的 山 頭,心 裡 不自覺地感到沉重緊張。

「不讓生命停滯不前,但要學會如何慢慢走。」 典型夏季山區午後陣雨,不知何時開始模糊了前方的視線,再往前看, 怎麼可能有路走? 「走河床便道啊,底下有鋪設涵管,讓河流通過。」 「走在河面上?」 看 著 交 叉 羅 織 在 河 面 上、僅 能 容 一 車 通 行 的 便 道,又 是 一 個 與 河 爭 道 的 臨 時 工 程,隔 著 車 窗,隨 著 雨 勢 越 來 越 湍 急 的 河 川 幾 乎 是 從 車 子 底 盤 下 穿透而過。 「 放 心 啦,我 們 在 這 裡 住 久 了,懂 得 看 水 勢 和 雨 勢,但 如 果 雨 再 大 一 點, 持 續 下 個 一 小 時,河 床 便 道 就 會 不 見 了,所 以 我 們 要 趁 現 在 天 氣 好 的 時 候趕快通過,要不然卡在中間進退兩難那才可怕。」


下陣雨對比豪大雨、是好天氣,危險的河床便道對比無路可行的困境、 是 好 路 況。在 山 上 的 人,是 這 樣 在 適 應 環 境。但 因 為 雨 水 而 開 始 變 得 泥 濘 的 路 面,逐 漸 顯 露 的 崎 嶇 岩 石,都 讓 車 子 無 法 快 速 地 順 利 通 行,通 過 一段短短不到五十公尺的便道,竟然花了五分鐘。 是 因 為 長 久 以 來 追 求 快 速 成 長,老 天 爺 才 想 辦 法 考 驗 我 們 的 慢 工 夫 吧 ? 江 梅 英 不 疾 不 徐,她 說 寧 可 讓 底 盤 擦 撞 凸 起 的 岩 石,也 不 要 讓 輪 子 陷 入 泥 濘 中。原 來 勇 敢 面 對 挫 折 衝 突,不 讓 生 命 停 滯 不 前,正 是 他 們 在 災 難 中學到的慢慢走哲學。

「讓山上與山下、部落與外界相互聆聽。」 「 前 面 就 是 小 林 村。妳 要 停 下 來 拍 照 嗎 ? 」江 梅 英 很 盡 責 地 為 我 把 關 採 訪的職責。 小 林 村,一 個 我 只 在 新 聞 畫 面 中 看 到 的 災 區,一 如 我 們 印 象 中 的 廣 闊 土 石 荒 漠, 初 次 見 面, 竟 不 知 該 怎 麼 認 識 它 。 總 感 覺 這 些 岩 石 土 壤, 本 屬 於 大 自 然,出 現 在 這 裡 並 沒 有 什 麼 不 對,相 較 之 下,曾 經 存 在 過 的 路 燈、 街 道、 房 舍, 卻 那 麼 虛 無。 而 那 些 仍 在 土 石 底 下 的 不 知 名 人 們, 早 已 成 為 一 堆 官 方 統 計 數 字,姓 名、門 牌 號 碼, 都 不 在 老 天 爺 與 大 自 然 的 遊 戲 規則與造物名冊中。 我不想拿起相機,這樣的小林村很多人都看過,卻再也不是村民熟悉的小林村, 報導地底下被埋藏的故事,只是喃喃自語著「從前從前…」,但留下來的人需要 的是,對快樂結局的期待。 「民權國小,我的母校耶,只剩屋頂了。」同行的那瑪夏協力社工安吾斯總算打 破沉默。面對採訪,她的心中存疑且感到緊張,知道風災一年過去,路還沒修復、 沿途仍是殘破景象、族人安居的問題還沒解決、山上的居民則無時無刻擔憂路隨 時會斷,她說不知道該怎麼向外界「交代」重建的具體成果。


「其實我只是跟著族人救災的腳步前進,部落的事能幫多少就是多少。總感覺還 是在摸索,好像還沒做什麼,一轉眼已經過了一年。時間過得太快了,比任何重 建的腳步都還快。」 災後,外界面對部落紛擾歧異的分裂狀態,因為無法從主流媒體獲得全面了解, 而產生批評指責的聲浪。身為平地與部落的連結橋梁,同為那瑪夏民權村村民一 員的安吾斯,有著和其他協力社工不同的壓力。她了解也必須直接承受外界眼 光,同時還有村民質疑。 「他們不懂,擁有大學高學歷,為什麼不去考公教人員, 而要回來做那些看起來像是無所事事的組織工作?」的確,山上的工作機會少, 對於安吾斯也是一大困擾。「剛畢業,當然要找到穩定的經濟基礎。我自己也在 想,在專案計畫結束之後,如何繼續留在山上?也許去當幼教老師吧,我很喜歡 和小孩子互動。」 就讀民族文化學系的安吾斯,去年暑假才剛從東華大學畢業,父親節前夕還打電 話想告訴父親準備回家過節,卻只聽到電話那頭說: 「路斷了,不能回家。」 ,同 時間,她收到民族村發出的土石流簡訊,之後便斷訊從此無法得知山上的消息。 焦急的安吾斯隨即和一群同在外地求學、工作的青年族人,組成「那瑪夏青年自 救會」返鄉參與救災,第三天,就與南方部落重建聯盟取得聯繫,攜手投入救災。

「面對未來,我聽見自己有一股吶喊著想要回家的聲音。」 救災之後的重建工作來得又急又快,如同從各地湧入的資源一樣,不同部門制定 的救災計畫、安置計畫、永久屋計畫等等,像另一場土石流湧進部落,議題訊息 的混亂,已讓災民感到慌亂。「感覺有很多政策我們都還搞不清楚就決定了,連 生活都還沒安頓好,一下子從不同的收容所被集中到仁美營區,一下子又得馬上 接受永久屋。老實說,原住民並沒有時間為自己著想。」 就這樣,安吾斯從一個大學畢業生,成為災後重建的社工員,同時藉由至善的專 案,持續與『女窩』、『台卡』(台灣卡那卡那富文教產業發展促進會)兩個在地組 織、一起推動部落重建工作。從小在部落長大的安吾斯、儘管到外地讀書,但她 總是告訴自己有一天一定要回家:「只是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回來。」


安吾斯回憶起在仁美營區陪伴小孩和老人的那段時間,她每天不斷聽見族人說: 「好想要回家!」,她極力地安撫老人們,卻被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心中無 奈焦慮,直到現在都還沒解除。在山下,她看見許多人更徬徨無助了,「我可以 體會,因為他們下山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麼。看不到熟悉的山和路,連家在哪裡都 不知道。」卻讓她更堅定就地重建的信念:「雖然有時候看著前方道路,看到山 和家怎麼那麼遠,還是會感到震撼不已,但就是想要回家。」 她說目前部落重建最大的阻礙就是道路。「住在沒有受損的部落、想要留在山上 的人看來不像災民,但我們的路一下雨就斷,怎麼樣在不受重視的現實環境中為 自己發聲,就是最大的課題。」部落的平常生活看起來一如往常,但對於路況的 擔憂就像不定時炸彈。八八風災土石流傾洩而下,掩埋了位居最下游平台的小林 村,也沖毀了民族村,雖然上游的民生村受創並不嚴重,但與更山下的民權村之 間,盡是不安全的連繫道路。 「鄉公所、郵局、銀行、醫院等機關單位都在山下,如果下雨斷了路,對工作效 率是大阻礙。只能眼看事情像土石流一直堆積,等到路通了才能趕快疏濬。這些 瑣事都處理不好的話,要怎麼談部落的文化工作?連生病的老人都不願意花加倍 的交通時間下山就醫,常常是小病累積成大病,急病也難以迅速救護,新手媽媽 們更是擔心未來孩子的就醫就學之路。」

「明知前方的路不好走,還是踏出第一步了。」 沒有路,生活無法恢復正常軌道,流失的還有賴以為生的耕地,和族群文化的根 基。身為全世界僅存四百餘人的卡那卡那富南鄒族人,那瑪夏另一位在地工作者 翁美英(Pi’i)知道滅族危機在即,更擔心若是撤村,族人將被分散各地,原本就 快要失傳文化會就此消失,於是她選擇加入推動該族群傳承的『台卡』。 「不過初期也是一面為了經濟問題煩惱,有時候想想,在這種狀況下還要做部落 的事情真的很辛苦,但想要放棄卻又放不下,我告訴自己,就算沒有錢也要做, 慢慢做、一點一滴也是累積。還好,最後又爭取到專案資助。希望經過這段學習, 未來自己也能獨立發展。」翁美英看著協會的部落格,她慶幸接受這樣的資助不


需要依循別人的想法做事,反而還能繼續作協會裡的工作,包括田野調查採訪、 母語教學、兒童生態教學等等。 重建的工作像糾成一團的線球,難以理出頭緒。但明知前有險路,還是往前走了。 遇到像電腦和行政作業這種只能邊學邊上手的工作,只得仰賴安吾斯幫忙,但也 不只是在地工作者需要從頭學,就連協力社工也得反過來向她們請益部落經驗, 在當地人的帶領之下深入認識人與環境,才能為在地組織的重建工作付出最有助 益的貢獻。

「走到哪裡還是部落好,這裡有讓人重生的力量。」 接近下午五點,辦公室外頭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村子裡響起村長的緊急 廣播:「大家注意,昨天才通的路,因為下雨,所以現在又封路啦!請大家不要 再走那條路了!」 「聽說我們這條路沒有要修了捏,其實要趕工也來不及啦,雨季颱風很快就來 了。」 「為什麼不和其他人一樣乾脆下山住永久屋?」 「我們的村子都還很完整啊,而且也習慣自在的生活,下了山工作又那麼難找, 原住民部落沒有乞丐,只要有得做就有得吃,但離鄉背井之後有許多人都變無業 遊民了。就算外面是花花世界,霓虹燈那麼漂亮,但走到哪裡還是部落好。死也 要死在部落。」 「有鄰居昨天在醫院過世,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路通了想要送回家守靈,剛剛打電 話說走到一半又只好掉頭,去繞道另一條路,那一條路到這邊要五個小時耶!人 都死了,回個家還是那麼困難。」 江梅英說,部落的傳統說法是,每當有族人過世,就會下起太陽雨。 讓晴天和雨天、消逝與重生共存,是老天爺給的謎語。 他們用樂觀的糖衣包裹「死亡」這帖苦藥,只有在痛苦下嚥的那一刻才允許自己 流淚,過後,得馬上從陰霾中找到陽光重生。 果然,翌日清晨,村裡又是一片晴明。


一早,翁美英氣極敗壞地巡視復耕的小米田,狗咬破了網子,才剛要收成的小米 被鳥啄食了一大半,看著泰半空盪盪的小米穗,她直說真的很想哭,卡那卡那富 最大的祭典米貢祭八月就要舉行,婦女們想以復耕豐收的小米,向祖靈宣告重建 的決心。不知何時,『女窩』的成員們也早已聚集,她們在聊天中展開早餐會報, 組織幹部阿布娪笑著說要補妝接受採訪:「給我五分鐘,我給妳全世界!」,然 後打開話匣子其實不只五分鐘,給得訊息卻比全世界都還重要:「當我知道女人 也可以有影響力和做事的能力,看事情的角度從此轉變。面對質疑的眼光,我也 學會聆聽對方的聲音,理解那是什麼樣的一種人際關係,再試著理解對方的想 法。」

「聽見花開的聲音,綻放的力量。」 所有的在地組織都知道,部落需要人才,日復一日,那瑪夏的女人們,在殘酷的 現實中週旋,憑藉著部落婦女的向心力,旋轉出一首動人的圓舞曲。她們知道花 開的力量,始於孕育種子誕生萌芽、成長於風雨陰晴考驗,才得以綻放到最後一 刻,即使聽不見花苞迸裂的微小聲響,也期望芬芳的成果能四處飄香,吸引更多 關心部落的孩子們回頭一望。 看一眼故鄉美麗的雨後蔚藍,就會發現,家仍在想念的地方。


桃源鄉勤和村篇《一家人的對話卡農曲》

「本來都是一家人,卻分裂成了山上、山下、或流離失所的家。」 一場莫拉克風災,不僅造成民族村房屋多半沖毀、小林村慘遭滅村,勤和村也因 為上游的堰塞湖潰堤而被大水淹沒,成為在八八水災中傷亡最慘重的區域,連在 勤和村旁進行越域引水工程的工作人員都有十四個人滅頂失蹤。許多村民難忘潰 堤時往山上逃難的情景,「一想到,連哭都哭不出來。」越域引水工寮的地主曾 眼看著自己的土地被突如其來的洪水沖走,那是在這裡生活幾十年都沒看過的景 象,餘悸猶存的恐懼,不願回想。 他形容當晚情景猶如一場災難電影,耳聽山崩如雷,天一亮竟已出現新的河道, 大水吞噬土地的速度比閃電還快。尤其是發生堰塞湖潰堤當晚,村民們只能手拉 手摸黑逃到更高的平台,忽地大雨停息,明朗夜空出現月亮和星星,回頭看見村 民手上照明用的燈火綿延成一條燈河:「好像平安夜在傳福音,可是耳裡聽到的 卻是滾滾洪水聲,太不真實了。但我們的確是在逃難,也不知道家還在不在。」 無奈與失落,他認為自己無法再承受。 風災過後,他和村民被分配到三個不同的臨時安置點,當時大家無從得知政府對 於災民安置的詳細規劃,有人傳言勤和村嚴重毀損,政府打算放棄該村莊全數撤 村,有人卻聽見勤和村仍有安全勘查機會。多數認為自己已無家可歸的居民,終 日心浮氣躁,好不容易等到村民統一安置於營區,以為找到凝聚共識的機會,卻 讓不同的安居意見爆發嚴重衝突。 「每天就是吵架,好像大聲說話就可以發洩情緒,就怕別人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事實上,根本什麼話都聽不進去,每個人只想要趕快有個安居的地方。」遷居安 全區域、回家就地重建、住永久屋、蓋中繼屋,分歧的意見像是互不相讓的土石, 全都推擠在一塊,將原本暢通善美的情誼河道,淤塞成一片荒漠,遲遲找不到疏 浚情緒的方法。 電視裡響起《我們都是一家人》的歌曲: 「從前我們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


手牽著手,肩併著肩…」在大家熟悉不過的曲調中,強調以家人之愛關懷原住民 的永久屋進行動土儀式。而營區裡的災民茫然,眼看著本來就像一家人、從不分 你家我家的部落四分五裂,還不知道什麼樣的家才是他們想要的。

「要連接起人和人之間的情感共識斷層,比修復道路還難。」 時間,終讓浮動人心漸漸沉澱,居民終於有時間慢慢思考每個安居方案的優缺 點,但專家學者初步認定災區部落都是危險地區,並無預警地決議須全數遷村, 定下讓台灣山林永久休養的目標,遷村也只有永久屋這項唯一選擇。部分災民終 於發現問題的癥結點,並在重建之路上和政府展開長期的協商對話。然而勤和村 仍舊得面對村民意見嚴重分歧的局面。 胡詠新,一個生長於教會家庭的年輕女孩,就在這個時刻,擔任起勤和村專案的 協力社工。號稱自己膽子超大的她,開著小轎車就上山,上山和下山的兩邊道路 一樣險峻,走過的路,是當初的荖濃溪,便道幾乎與河床同高度,甚至有些路段 必須涉水而過,這還是晴天的路。五月的一場豪雨讓路面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碎 石,當地居民看到她開著小轎車,忍不住告訴我們: 「要有四輪傳動和高底盤啦!」 但胡詠新可不認為這是最大的難題,災區的路況可事先預知,唯有人的內心世界 無法猜透。原以為在大學時期就累積不少原鄉部落與海外援助社工經驗的自己, 可以很快就讓工作上軌道,實際進入勤和村才發現,要連結起人和人之間的情感 共識斷層,比修復道路還難。 她所協助兩位在地工作者,正好隸屬於兩個不同的在地組織與重建主張。曾淑賢 協助的組織主張就地發展重建,江淑嬌協助的則是主張遷居樂樂段的組織,雙方 都在為自己的意見積極成立協會。而江淑嬌的父親,正是前段文章中提及的越域 引水工寮地主,在確定未來目標是遷居之後,他就不斷地尋找安全又適合部落發 展的場域,離勤和村不遠的樂樂段是他積極爭取的目標。「那時候連鄉公所的人 都不知道樂樂段在哪裡,我就一個人拿著全縣區域行政圖向他們說明」,這才查 明原來該土地隸屬原民會,顯然只能依循公部門管道進行協商和申請。 但他從沒接觸過這麼複雜的行政程序,只得向女兒求助,當時江淑嬌對於必須辭


掉山下的工作,回來做這樣具有爭議性的事,感到非常掙扎:「但是看到在推動 遷居的,都是像我爸這樣的老人,看到他為了開會,常常丟下林邊的魚塭整理工 作,奔波回家,我真的很不忍心,哈!」她半開玩笑地說。但經濟問題不能不解 決,於是她申請成為至善八八重建專案的在地工作者,並開始學會處理行政流 程,寫計劃、行文各部會、邀請專家學者會勘。協力社工胡詠欣笑說,阿嬌擁有 土木工程相關背景,不但可以馬上熟稔建築規劃,也擁有邏輯縝密的思緒:「這 對發聲和倡議的過程非常有幫助。」 江淑嬌說,目前支持遷居樂樂段的居民約有五十戶,大多都是因為考量孩子需要 有一個安全的成長環境,面對災後山上隨時會中斷的路,他們擔心孩子將面臨艱 辛的求學之路。「樂樂段並沒有遠離原來的家鄉,氣候環境和原來的土地相同, 降低適應不良的問題,勤和村山上還有我們的耕作地,我們並沒有要放棄勤和 村,只是要選擇一個更安全的居住地,也希望可以自己規劃環境區域和自力造 屋。」 但同樣要撫養孩子的曾淑賢,卻有不同的感受。她和另外十二戶想要就地重建發 展的村民一樣,都捨不得離開這片土生土長的地方:「我的家人親友都選擇在這 裡,我也喜歡這裡的環境和生活方式,在基礎建設還沒完全修復之下,孩子的教 養的確比較艱辛,但我相信問題總有解決的方法,只要還有家。」於是她也選擇 辭去工作加入專案,協助就地發展協會推動各項事務。 身為兩者的協立社工,胡詠欣其實非常清楚自己的角色。「本來基金會在各專案 設置協力社工,用意就只是協助各個在地工作者,學習社工和一般行政事務的處 理方法,在不干涉部落主體性的原則下,讓他們自由發展不同的重建方案,所以 即使兩個工作者的立場和工作內容不同,但我的角色還是中立,任何一方需要協 助,都會盡力幫忙。因為兩邊都是部落的人,他們的聲音都應該聆聽。」 說來容易,做來卻考驗重重。每一個小細節她都謹慎處理,否則就會醞釀成天大 的誤會。 「勤和村是桃源鄉沿線八個村中,最小也是人口數最少的部落,只有 350 人,所以部落的人都會開玩笑說在這裡守不住秘密,任何一點小風聲小耳語都傳 得很快。」雖然是在講笑話,但多少也點出目前勤和村災後重建所面臨的分裂難 題。


「慢慢來,仔細聆聽不同的聲音。」 村民們其實並不樂見分裂,「有人說要走就得一起走,否則就無法爭取重建的資 源。憲法不是保障所有人有自由居住權嗎?必須集體行動才合法的說法,就像臨 時安置的做法一樣,分裂了村民。我們只是選擇了不同的重建道路,本來就可以 相互尊重的。」一直以來做為就地重建發展主張意見領袖的劉行健始終不解,也 沒想到尊重部落異文化並早已融入當地生活的自己,有一天會從外來的漢人角 色,轉變為當地的弱勢族群,大聲疾呼著要別人聽見他不同的聲音。 災後兩個月,決定留在山上的居民已經自行返家、在仍舊斷水斷電的惡劣環境中 整理家園,但因為勤和村將全數遷村的說法甚囂塵上,相關部門單位都不敢貿然 恢復當地水電,直到縣長對外說明勤和村無需強制遷村才有所改善。 「只要給我們路,居民會自己去適應環境,自己找到避難的方法,不會拿生命開 玩笑。我們有權利質疑安全鑑定結果,連地質學家都說地震颱風一來,台灣沒有 一個地方是安全的,誰也沒想到國道會走山、小林會被滅村,同樣的,誰又能一 口斷定勤和村不適合重建?」 分歧的兩派重建主張,在各自表述的過程中,也有了意外的交集,那就是都認為 「災後重建必須慢慢來」。 「看到村民當時在營區焦急地想要登記申請永久屋時,我也曾經勸他們先好好思 考。」江淑嬌的父親原來很久之前就發現了這個問題,「應該是要大家坐下來慢 慢談、好好思考我們的未來,而不是逼村民急著選邊站。謹慎思考一跟二的選項, 說不定會想出第三個選項。最重要的是要為部落談出個共識,而不是一分為二。」 然而他也非常清楚這種溝通思考的過程本就漫長。 「我們要中繼屋不是想同時佔有兩個土地,而是希望延伸出更多時間和空間思考 部落的未來。其實最終大家都還是想要有一個家,誰願意兩邊跑呢?」 「最起碼要給我們時間觀察,不同的聲音應該都要仔細聆聽。」劉行健語重心長 地這樣回應。 協力社工胡詠新也忍不住點頭贊同,這也是她在勤和村專案中最大的收穫,不管


面對再大的誤解或質疑,她都選擇先耐心地聽對方把話說完。這天她趁著與工作 夥伴前往辦公室勘查裝修進度的機會,與大家開會討論接下來的工作項目,她首 先帶頭討論工作站成立時需要購買的設備器材,攤開預算表檢查每一項金額,也 訂定辦公室規章。「大家有什麼看法?」、「我的意見是」、「大家覺得怎麼樣」是 她與夥伴開會時最常出現的話,漸漸地取得雙方信任。 她笑說有一回真的是「哭著上山、又哭著下山」,上山哭是因為從沒碰過這種複 雜情況,擔心會把事情搞砸,下山哭則是感動於部落的人終於給予認同。但她還 是不敢讓爸媽知道自己的工作必須走過驚險的路段:「這個部份我還在想辦法說 服啦!但有點難耶,就跟我要說服自己拋開原來的家庭教育,去適應並大方接受 部落居民熱情招待一樣。」她搔搔頭像個孩子般稚氣單純地傻笑。 「工作站成立,就表示接下來的重建工作要如火如荼地展開,包括建立部落報與 部落格等資訊平台、落實弱勢人口的照護、推動文化成長班、甚至是輔導災區農 產品行銷,都要一步步踏實地做到。」這樣的堅持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但一想 到村民指著危險又遲遲得不到建設資源的道路說:「這將是我們未來十年的生 活」,她知道這個重建計劃是重要的。

當「我回來了。」一句沒人回應的話,只聽見山谷的回音。 就這樣,災後一年,勤和村目前保持著微妙的對話關係。人與環境、遷居與就地 發展、在地工作者與社工人員、原住民與政府,都正學習如何在一來一往的對話 中聆聽彼此,尤其當大家都想回家,卻用各自不同的聲調發聲時,聆聽能讓輪唱 對位的卡農曲更和諧。

「每次回到山下的家,我都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胡詠新說。下山的路上, 看著殘破風景在背後漸漸遠離,慶幸著即將脫離險境,這時突然有閒情逸致抬頭 欣賞晴空萬里的山巒,山上的人說,這裡的天空藍就是和平地的不一樣。耳邊沒 有喧鬧的人車聲,只有山林裡的風聲,還有隨著音樂哼唱的歡笑歌聲,原來、並 不是高山讓我們離天空更近,是沉澱的心情把大地看得更清楚,山裡的天空,是 映照生命的顏色,陰天灰、映照了生命的危機徵兆,雨天黑暗、映照生命的警惕 與困境,晴天藍、映照生命的幸福難得。


「總算下山了。」開了一個半小時的車,詠新說出了我的心聲。回神一看,眼前 映入的是普通街道與市區,平坦柏油路、人潮如流的便利商店、打開燈作生意的 小吃攤、每一家都開著電視播放著熟悉的新聞頻道和連續劇,那裡頭並沒有記者 在播報災區消息、演員們如泣如訴的也不是什麼天大的災禍,就這樣,回到了平 地,幾個小時前看到的土石荒漠,真的就如同一場夢,但還有那麼多和我們一樣 的人們,生活在那場噩夢裡。回想起失去家人的災民說:「現在,對著家園大喊 著『我回來了』,也不知道要說給誰聽,還好還有山谷給我回應,至少我知道, 我們的祖先聽得到。」只有原來的家、土地、以及部落文化,才是支持他們擁有 堅強信心與希望的最終信仰。 從前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不管家最後會在哪裡,他們還在重建的漫漫長 路上學習,學習傾聽家人不同的聲音,並持續對話著,直到找回原鄉部落共識和 凝聚力。


霧台達巴里蘭篇《原鄉人的守護進行曲》

「如果我不曾受傷,我想我應該在遠方。遠方、遠方…」 在《好客愛吃飯》這張專輯一首名為《如果我》的歌曲中,好客樂團娓娓重複吟 唱這句耐人尋味的歌詞,那是一個返回農村耕作,感動於親腳踏入泥土中的青年 反思之聲。從土地重新出發,更具守護捍衛能量,捍衛熱情、真理、信念。至於 受了什麼傷,彷如不值一提的前塵往事,這麼風塵僕僕地從遠方回來,才是接下 來生命真正要說的故事。

「回到原鄉土地,才有了自我覺醒及改變的動力。」 霧台,擁有「雲霧山林」美稱、也是全台灣唯一的純魯凱族鄉,在政府大力推動 觀光休閒產業的盛況下,許多人想上山一睹原民鄉風采,而霧台卻反其道而行地 走向生態旅遊型態,長期進行山林保育的工作。「守護祖先土地」像是與生俱來 的使命感,促使霧台愛鄉發展協會的創辦者宋文生和父親宋文臣一刻也不敢歇息 地踏上為土地發聲的這條路。他們談守護,是在大家反思風災決心重視國土保育 的更早之前,災後重建,也仍謹守著「不過度開發就是建設」的守護原則。 八八風災後失去山上安全的家,宋文生和妻子杜素芳就暫時居住在瑪家村的中繼 屋重建場域中,為了維持基礎生計所開設的小雜貨店,自然不缺部落熟客,他們 在買賣間自然地閒聊寒喧,為了讓孩子消暑就地找了儲水桶放滿清水馬上解決, 有人在門口曬花生,盡頭那一家人正圍著小桌子吃午餐…看來如常的場景,都快 讓人忘記這是山下的緊急避難屋。 杜素芳(勒絲樂斯),是霧台專案資助的在地工作者,同時也是霧台愛鄉發展協會 的執行長,在更早還沒認識宋文生之前,她只是個從小在平地長大的魯凱族人, 因為認同宋文生的山林保育觀念嫁回山上,一起推動協會事務。對於一個平地原 住民來說,回部落最遙遠的不是距離,而是文化與生活的認同,杜素芳舉了一個


簡單的例子:「我一直以為自己會說母語,沒想到回到山上,不但老人家聽不懂 我說的,就連部落族人說的生活會話我也一知半解。」但也因為回到原鄉土地上, 才有了自我覺醒及改變的動力。

「不是所有的資源,都對地方有所助益。」 原住民的返鄉之路,自然不好走。放棄原有山下習慣的生活模式與價值觀是第一 步,在創辦協會的前幾年,宋文生慶幸還有家族和親戚的支持,讓他與杜素芳可 以毫無顧慮地從事原鄉社造、這樣一種族人看來不知所云的工作。「要返鄉,穩 定的經濟來源很重要,我們也常常回頭問自己是否真的適合做這樣的工作。」 宋文生毫不諱言民以食為天的現實問題,一開始,他看到部落缺乏人才的困境, 但在協會漸上軌道之後,就有了另一種不同的思考角度,認為人才回流不一定要 從青年著手,與其苦口婆心勸年輕人回鄉,不如自己先做給孩子們看,少壯年先 證明自己有辦法留在山上,年輕人自然會想回來。但他也坦言,光有熱忱還不夠, 返鄉青年應該常常反問自己,回部落是為了什麼,想要當什麼樣的媒介。 身為返鄉青年的杜素芳、原本也對於自己能否適應自給自足的生活模式存疑,但 幾年下來,有一天她突然發現,就這樣習慣了簡單的生活,不知從何開始,對於 物質的慾望也消失了:「生活越是過得簡單,越能體會學習老人家生活智慧的重 要性,比如怎麼種菜填飽肚子,一樣是種菜,在山下可能只是興趣或買賣,種的 都是自己喜歡或有經濟價值的作物,但在部落,很自然地就什麼都種,可以填飽 肚子的五穀類、可以增添食物份量的野菜、甚至是用來調味的香草、辣椒等,反 過來想,無形中也將人體所需的維生素和營養都補足了。」 為了讓協會可以永續自主運作,也必須學會寫計劃書申請經費,在這當中,宋文 生砥礪自己,每做一件事,都要以現實面的問題來反問:「為什麼要做?是否可 以有更長遠的影響力?」另一個更重要的是,隨時思考目前組織的角色適合做什 麼樣的事:「尤其在原鄉資源不足的情況下,每當要爭取時都應該這樣反思,不 是每一個政策和計劃都適合我們,也不是每一項資源都能為地方帶來助益,比如 節能減碳的環保議題或企業環境捐的潮流,就很適合正在推動生態保育的我們。」


終於努力多年也盼得公部門將霧台列入生態旅遊的示範區,佳暮村民也自立組成 一個愛鄉協會,劃設園區進行生態復育,而旅遊則希望透過接待家庭和專業導覽 落實,讓外地訪客更深入地了解環境與魯凱族文化的密切關係。

「應該讓政府知道,人民有能力為自己做事。」 但一場風災,仍摧毀了多年保育山林的成果,走在霧台鄉內好不容易勉強可以通 行的聯外道路上,放眼望去山坡盡是如被殘忍剝削的大片崩塌,從此端看遠方峭 壁上如同黃絲帶懸掛在邊坡峭壁的道路,脆弱的路基正是幾分鐘前上山走過的 路。儘管霧台鄉的受災狀況不一,除了部份被判定為不安全部落,決定不遷村要 留在原地重建的居民,必須面對汛期來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其他安全部落也要 面對每逢雨季就無法通行的聯外道路,因此就長遠的避災與防災機制來看,愛鄉 協會認為中繼屋或避難屋才能解決目前的安置問題。 和其他受災部落一樣,風災後一個月,就面臨選擇永久屋的問題。選擇啟動中繼 屋機制、返鄉重建的愛鄉協會,與因為驚慌失措而寧可選擇永久屋的部落族人, 形成兩種不同主張。但其實一開始,愛鄉協會並非對政府和慈善團體的美意毫不 領情,只知道沒有部落觀念的永久屋,將因不同的宗教信仰與文化而產生爭議, 「我的隔壁鄰居不見得是同部落的族人,很有可能是另一個族群部落,像魯凱族 和布農族就有不一樣的性格和文化。」而面對部落內部的不同意見,他們始終秉 持「堅守自己信念、尊重對方權益」的態度,「既然出現了兩條路,就尊重彼此 的選擇,重要的是,至少在這兩條路上都有人可以陪著走,有一天對方想回頭選 擇這個方向,還有我們在這裡。」 但眼前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畢竟還是發生了,於是愛鄉協會緊急與魯凱族部落重 建聯盟、當地教會討論後,提出「讓居民參與設計永久屋及入口意象、自行命名 街道等行政區域、自行決定生活管理機制、自行興建教會」的訴求,但最終仍未 被採用。 「我們明明有能力可以做這些事,為什麼不讓我們做?」面對脆弱無助, 自立自強就像一劑強心針,若在失落時無法找回自我,將永無止盡地跌入無底深 淵。部落族人懂這個道理,也無法再等待,想回家的部落族人只好自覓他地蓋中 繼屋。最後總算幸運地在現在的地點找到願意提供土地的地主,並且在紅十字會 的協助下,找來建築師謝英俊。


「連自己的房子都不會蓋,怎麼對得起祖先?」 建築師謝英俊擁有豐富的災區造屋經驗,曾陪伴災民走過 921、川震的重建長 路,這次他帶著「讓建築空間回到人的生活裡」的相同信念,來到需要興建中繼 屋的八八風災受災部落。除了保留原有居民的群聚文化,他還特別考量災民的經 濟困境,採取「以工代賑」及「自力造屋」的工作模式。同時使用輕鋼架、木板 等綠建築建材,採用大礫石取代水泥牆加強排水功能的生態工法,提供基礎架 構,再讓居住者自行填補空間。「重要的是,謝建築師願意花時間和我們討論, 他讓生活實際的需求面回歸部落族人,讓大家一起思考,像原先規劃的環保廁所 因為使用起來非常不方便,也不適合原住民的生活管理方式,就依據我們的意見 改為普通的蹲式廁所。」 空間包藏著我們的記憶。經過母校,你或許早已經記不得隔壁同學的長相與名 字,但看見學弟妹們穿著你也穿過的制服、書包上總有奇怪的裝飾、三兩結伴成 群地討論放學後要去哪裡找樂子、甚至只是一個站在路口值勤的糾察隊,你會不 禁回想起討厭考試害怕遲到的情緒。那時,記憶不在腦子裡,而是在剛剛路過的 校園中。 所以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霧台愛鄉協會強調要讓族人自力造屋,因為只有重現 部落居民熟悉的格局場景,即使只是一個小小菜園,或是家門口的部落圖騰,都 能讓保有記憶與原鄉情懷。宋文生說,父親是個一輩子都在蓋房子的人,自己和 很多部落族人一樣,也有多年的蓋屋經驗:「連自己的房子都不會蓋,怎麼對得 起祖先?」部落族人想重建的家,是有靈魂、有回憶的家,這樣即使在陌生的土 地上,也不會感到孤單。 「在原住民部落的文化中,對於居住家屋與土地的思維都與漢人大不相同,有些 族群以頭目家屋為群聚中心、有些則以家族為社會核心,有時連階級和姓氏都要 嚴格區分,目前的遷村政策,將讓我們的生活領域及族群文化環境面臨劇烈改 變。」宋文生再拿一般人做簡單比喻,如同本省人嫁入外省家庭、河洛人搬入客 家聚落,就連北部人有時都很難適應南部人的說話腔調;即使要遷村,也要慢慢 遷移,讓居民有時間適應轉移生活方式。缺乏溝通,是部落居民強烈反對遷村的


主因。文化的脈絡,是由人對土地環境的認同感所交織而成,當自力造屋凝聚了 居民的認同感,文化才有機會保存。 中繼屋裡,有豐富建築經驗的族人、正在和霧台專案的協力社工羅紀彥、分享最 新的格局構想,他靦腆地說裡頭家徒四壁,什麼家具都沒有,只有一台冰箱用來 保存食物,但說著說著、他的臉上全是滿足的笑容。「對了,我們剛剛有到你們 後面的菜園偷摘辣椒和九層塔哦!」羅紀彥這樣對他說,他很不好意思地直回答 沒關係、一邊邀請我們一起共進午餐。羅紀彥禮貌地婉拒了他,因為另一頭的廚 房裡,杜素芳正準備招待我這個外來客。「在部落就是這樣,沒有在分菜是誰種 的,都是同一家的菜,吃飯也是一樣。這就是自給自足的生活,多一雙筷子就多 拔些菜來加料就好了。」

「針鋒相對,總比默不吭聲好。」 然而平靜的日子也得靠積極的爭取才能擁有。倡議的過程中,愛鄉協會舉標語、 發傳單、發動連署的行動,讓部分族人產生質疑。「我們不是一個強調自由民主 的國家嗎?」宋文生滿腹疑惑,風災過後,他認為傷害的不只是土地,還有人心, 喪失了向心力與信任感,是原住民部落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 「只有透過不斷地宣導、提倡、說明,才慢慢地獲得部分族人認同。」相反的杜 素芳並不覺得這樣的過程很辛苦,反而認為「對話」就是最大的學習,「針鋒相 對總比默不作聲好,這樣表示還有討論空間。做好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才能建立 深入文化的脈絡。」八八風災,給部落居民一個主動檢視自己的學習經驗,同時 也促使各機關組織間的良性競合,不管是地方組織與公部門、或是各個不同原住 民族群部落的整合,都慢慢懂得「同中求異」才是最理想的共生,也讓大家對「生 命共同體」一詞有更深刻的體會:「畢竟,土石流是不會挑族群的。」宋文生幽 默地說。「所以真的要感謝八八風災,讓部落族人重新學會為自己發聲!」 默默地在一旁聆聽的協力社工羅紀彥,拿著相機和筆記本做紀錄。「我以為妳和 紀彥做的是一樣的工作呢!」宋文生眼中的協力社工,就是一個默默紀錄部落重 建過程、並在部落需要協助時伸出援手的角色。羅紀彥說,在霧台專案中,在地 的工作者和組織比外來的社工都還有經驗,所以他讓自己轉變為一個學習者,先


從旁觀角度聆聽組織內部的對話,再決定要不要發表意見或主動協助:「很多人 到災區都是抱著援助者的態度,也沒有問人家需不需要幫忙。」尊重異文化的主 體性,傾聽對方心中真正的需求,是他的工作哲學。 這天,他來到屏東榮民之家協助愛鄉協會辦理莫拉克災後兒童關懷系列活動,有 許多人主動和他打招呼,平常看來話不多的他,喜歡用實際的行動去連繫感情, 幫忙懸掛布條、拍照記錄、發送小點心、發宣傳單,居民需要人手的時候他都在, 牧師邀請他有時間一定要到教會為青少年分享成長經驗,他笑說自己的成長過程 很普通、但有時間一定會去。習慣傾聽,也不代表只會保持沉默,回到基金會定 期的社工團體督導活動,他也會在夥伴提出疑問的時候,分享自己的想法:「跟 在素芳和宋大哥身邊,真的學到很多對話和發聲的學問。」

「或許我不是學者專家,但這是我的家。」 一直以來都擔任原鄉守護者角色的愛鄉協會,在災後重建的議題上,除了在山下 推動中繼屋與備災中心計劃,另一方面山上則延續山林保育與文化保存。「我們 想要回到山上。」杜素芳說原住民相信老祖先的智慧,有分辨環境是否安全的能 力,未來在傳統領域要守護的不只是山林,還有生活樣態。「就像這個頭目家屋 和打鐵屋的重建一樣,這不只是建築,更是我們的文化價值與精神核心。」指著 正在興建中的傳統建築,她一語道破部落災後重建必須堅守的原則。 「大家都知道過度開發、是造成八八風災災情嚴重超乎預期的主因之一,在山上 造屋、耕種、開路、發展觀光的原住民成了罪魁禍首,但在漢人眼裡,原住民是 個沒有自主能力、須仰賴政府治理的族群,這不是很矛盾嗎?我們為什麼要破壞 自己的家園?」公路開發之前,山區原住民本就過著自給自足的獨立生活,但隨 著路變寬、進行大規模農墾,農場消耗殆盡林木資源,緊接著發展的觀光休閒產 業,無疑是在滿佈傷痕的山林補上致命的一刀。「過去錯誤的政策間接導致這場 大浩劫,現在卻要我們無條件接受強制遷村?不是不能接受,而是想來都覺得難 受。」杜素芳說,原住民其實才是最懂得守護山林之道的族群,知道什麼才是上 山與下山最適合的時機。 「或許我不是學者專家,但這是我的家。」她感性又堅定地說著。


如同雲霧中才顯得蒼勁鬱美的層峰疊嶺,唯有溫柔的守護,才能讓信念繼續鏗鏘 進行。


三地門大社部落篇《外籍媳婦的機會協奏曲》

「一切重建,都起源於太多的『沒想到』…」 「害妳行程這麼趕真不好意思!」三地門的專案工作者李秋月的第一句招呼語就 是道歉,很多人對她的認識多半是來自於『藝術家撒古流的妻子在三地門開的咖 啡店』,這個說起話來速度特別快、總是忙著招呼客人和推廣三地門文創作品的 身影,讓人一點都看不出她是個平地漢人媳婦。「前幾天我婆婆剛過世,所以有 很多事情要忙…」她說嫁來部落這麼多年,第一次處理正式的家族喪禮,事情發 生得太快,沒時間想太多。回想起來,就如同大社部落面對八八風災當下。「我 們以為和以前颱風撤村一樣,在山下頂多只待兩個禮拜,沒想到情況這麼混亂, 以為災後重建頂多就是一、兩個月,沒想到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過了一年。」。 就這樣,李秋月和許多部落的人,靠著許多外來的志工協助,讓安置的工作逐漸 上軌道。站在龐雜的物資和忙碌的救災工作者之間,她心血來潮定睛一看,驚訝 地發現所站的地方雖然是原住民鄉,但辦公室裡卻都是陌生的臉孔,媒體、志工、 甚至在最前線協助指揮救災的她、和其他都是從外地嫁來部落的漢人媳婦…「這 簡直就是外籍兵團!」對照部落族人驚慌失措的臉孔,她突然警覺,這不僅僅是 一場風災,很有可能是原住民族的浩劫。 「我們在自己的家自己的土地上,卻失去了自救的能力,這不是浩劫是什麼?」

「雖不是明星災區,但我們肯定是被神祝福的部落。」 但李秋月隨即恢復樂觀本性,她說,大社雖然不是媒體關注的明星災區,但肯定 是個被神祝福的部落,儘管環境損毀的災情嚴重,但沒有任何人傷亡;想要成立 辦公室,馬上就租到房子,而且一天之內就在朋友的協助下安頓好所有設備;徵 求志工的訊息才剛張貼在網路上,隔天就來了五位外地志工;才剛從廣播聽到至 善協住原鄉青年返鄉工作的北部推動成果,一拉開鐵門就看見至善的督導員前來


協助。 大社部落的重建計劃進展得非常快速,八月底當知道政府將以瑪家農場作為重建 的場域,與部落居民討論後馬上提出方案,連社區的建築模型都已經製作成型, 未來五年計畫也已出爐,也因為計畫完善,有許多外界資源願意協助重建,幫忙 蓋房子、學校、會所等等。大社部落的居民提出的是一個完整的中繼屋計劃,但 最重要的目的是要讓部落居民參與共建,透過協力造屋的過程凝聚災後部落潰散 的精神,直到中繼屋修正為永久屋遷村規劃,他們仍堅守協力造屋這個原則。 大社部落重建的階段任務有墾殖、文化推廣、教育、到整個的文化產業發展等等, 加上現代的生活機能、以傳統的元素重建新排灣族部落。並將整個計畫調整以『年 輕人的未來』為主要建構導向,考慮經濟層面,因此結合發展文創產業,讓新的 部落變成一個活的文化村。 也因此更顯得地點重要,非安全平地就可滿足,必須同時兼顧外在的部落生活機 能和內在的文化特質。但現在,瑪家農場的狀況是,二十多公頃必須容納四個部 落。「公部門說必須花很多時間和原住民協商,說服大家遷村到安全的地方,但 相反的,我們必須花加倍的時間與心力和公部門溝通,說服他們認同我們自己找 的重建地點。」

「我們有能力蓋房子,不是要蓋豪宅,是想蓋自己的家。」 「不管是中繼屋還是永久屋,我們都有能力自己規劃自己蓋房子。我們不是要蓋 豪宅,而是要透過這個參與,讓部落的居民有一種『蓋自己的家』的感覺。那是 很重要的向心力!」 瑪家農場定位問題懸而未決,火速做出來的社區遷村模型只能躺在辦公室的角落 蒙塵,原先答應支持重建計劃的資源也逐漸退場,但日子還是要過,在遲遲等不 到一個明確的未來之下,部落居民只好選擇申請永久屋。目前同意申請條件、通 過第一批審查的大社居民不到一半,剩下不知如何是好的另一半,有兩三百人只 好暫時臨時安置在龍泉營區,或者有能力者就自己在外租屋,但仍屬少數。審查 的機制是,第一、要證明在山上有房子,第二、證明自己是住在這個部落裡面的


人。可持戶籍謄本,或請村里長開立實際居住證明。 「聽起來很合邏輯,但問題在於,部落的人從來就沒有房子的概念,都是以土地 為單位,早期買賣土地常常忘了處理房子的權屬;當家庭人口數增加,只是在原 來的房子旁進行空間增建,並沒有另外申請門牌的概念,一大家族的人看起來都 像是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卻是三戶獨立生活的家庭,等於同一個門牌號碼有三本 戶口名簿。但申請永久屋是以房子棟數來分配、並不是以實際成家獨自生活的家 戶數。」三地門專案的協力社工洪麗菁剛從山下處理完一堆公文送件程序,才剛 坐下還沒平復氣息就趕忙加入話題。

天災改變的不應該是部落的命運,而是人的作為。 眼看瑪家農場發展到這個地步,很多人心想乾脆到外面租房子,不願意再等了。 當初那種終於找到一個新起點的喜悅希望完全消失,感覺好像只要有個廚房可以 顧三餐,日子就走一步算一步,對於未來完全沒有夢想可言,但這就是她們最擔 心的狀況。 「這將會讓部落回歸到幾十年前因為天災或政策遷村的窘境,大家隨便蓋個鐵皮 屋就住了,孩子盡量送到外地發展,留下來只有老弱婦孺,這幾年來我們努力推 動的在地文化又將歸零。」 「很多部落孩子為了方便到外地求學,必須將戶籍遷出,但來不及在八八風災之 前遷回,所以未來他的戶籍將永遠流落在外地。風災之前,這些外地孩子至少還 有家可回,但現在連部落的根都不可尋,山上也回不去了。」無奈的事情像泥沙 淤積一般不斷倍數成長,但說什麼,她們都不願意放棄,不相信部落的命運就因 為一場風災從此改變,她們認為,該改變的應該是人的作為。 「遷村,應該是要尊重部落的完整性,像這樣有幾間房子就安置幾戶的概念,會 讓部落面臨瓦解。現在,有人在營區、有人要住瑪家農場、有人留在大社部落、 有人流落到外地,那以後,大社部落到底在哪裡?漸漸的,我們可以想像,部落 的主體意識就會淡忘消逝。」洪麗菁長期在龍泉營區陪伴部落居民,在整齊劃一 的狹窄空間和隔間中看不見部落樣貌,她對於族人眼神從期待變成茫然絕望,感


到憂心忡忡。 「像我們臨時安置的營區空間非常狹小,常常不到四坪大的空間要住好幾戶人 家,剛開始還沒有隔間的時候,缺乏隱私真的很不方便。部落婦女開玩笑說,這 時候如果有人懷孕,真的是天大的奇蹟,因為連躲起來的地方都沒有!」有社工 科系相關背景的她,同時也對所有安置計畫瞭若指掌。 但投入大社部落救災與災後重建,起因竟也是因為社工實習的一個可怕教訓,她 自己戲稱為「尷尬又遺憾的人生汙點」。原來當年桃芝颱風,洪麗菁也曾被困在 南投信義鄉整整一個禮拜,當時她才大二,正在長老教會的集集關懷站實習。 「就 天真啊,每天跟著部落裡的人等直升機,在學校的大操場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只 好玩撲克牌打發時間。」好不容易等到下山,一下飛機,她就遇到關懷站的執行 長帶著一群社工準備上山協助救災,執行長著急地問她山上到底需要什麼,「我 竟然回答不出來!天啊!」從此她將這個經驗謹記在心。 沒想到事隔多年,碰上莫拉克颱風。當時她看著電視播報的災情越來越嚴重,難 忘的經驗突然重擊她所有情緒:「這樣不行,我不能讓人生中遺憾再添一項!」 拿起電話馬上聯繫人在水門的李秋月,這次她學到經驗了,一到救災現場,馬上 就知道需要一個固定的場所管理混亂的物資,幾年後,她終於從一個天真的大學 生變成「地下救災指揮官」 ,李秋月忍不住提起這個大家為她取的綽號: 「麗菁剛 開始成為部落媳婦也是住在平地,在接觸救災工作之後才回來,結果現在比任何 人都了解部落的大小事。」 「我也還在摸索,只知道最快速的方法,就是找到各個領域的意見領袖。」 「找對人很重要,尤其是像我們從外地來的,可說是陌生接觸。平常我們的工作 看起來很像都在聊天哈拉,但這也都是在找機會,找機會迅速建立人際網絡。」

「我們有足夠的位子,迎接部落青年回來嗎?」 風災前,大社部落青年會並不活躍,因此在重建過程中,三地門專案的工作夥伴 最期盼的就是將孩子們找回來。但在大家面對災難都還在調適心情的當下,要召 開青年會議簡直比翻過一座山頭還難。她們奔波在不同的安置點尋找各青年群眾 裡的意見領袖,從日常聊天過程中,漸漸導入比較嚴肅的重建議題,然後才有機


會進一步說明溝通。 「當時只想到,那些外來的學生志工不可能長期在這裡協助重建,那麼接下來該 怎麼辦?部落最需要的是人才,原住民不是沒有精英,但我們的人才都在外地, 只沒有機會可以讓他們回來、留在這裡生活。有很多部落青年都很願意回到故鄉 工作,但因為沒有穩定的工作收入,甚至連基本的網路和資訊都不發達,所以最 後也只能選擇留在都市。如果真的有人願意資助部落青年、讓他們從此生根發 芽,我們簡直求之不得。」 三地門專案另一位在地工作者蕭嫣勤,始終在一旁微笑地紀錄採訪對話,準備做 為下一期部落報的內容。她也是大社部落的女兒,只是從小離開家鄉出外求學, 是個標準的平地原住民。風災當時,她在高雄有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加上孩子 還小,要突然舉家搬來較偏僻的部落生活真的很掙扎。 目前她的另一個重點工作,是協助編輯發行部落報,她認為透過刊物,一方面可 以讓居民了解部落發生的事情與影響,另一方面文字可以留存,可作為日後追 溯。除了能促進部落情感交流,同時也讓外界知道,目前大社部落居民雖然多數 還在營區,但也正在為重建未來生活努力。 「那時我媽媽協助秋月姐作電腦文書處理的工作,但因為對電腦技術不熟,所以 請我教她,我笑說: 『教妳?不如我來幫妳做比較快。』 ,於是就這樣一腳踏入了 這個專案工作。」。部落生活對於六歲就離家的蕭嫣勤而言是極度陌生,連母語 都不會說,她也坦言無法想像風災對於部落環境的衝擊,工作的技術層面雖駕輕 就熟,但社工的領域卻從來沒有接觸過,只能跟著協力社工洪麗菁從頭開始學。 「雖然已回來半年,但目前都還剛起步,可以和部落的人溝通,對我來說就是很 大的奇蹟了。」 同樣身為外來者的李秋月和洪麗菁,對於蕭嫣勤的困境有更深刻的體諒:「一個 對部落完全陌生的外人來到這裡,心情真的非常孤單,總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到 最後一定要和部落裡的人有深入的互動和認識,建立人際關係,才可以把這裡當 作第二個家。」 李秋月笑說,反正就當作是角色扮演,她們這些從外地來到這個第二個家的人,


想扮演連結的角色。讓族人相互連結,也讓部落和外界連結。但最心急的還是, 不知道部落的人才在哪裡。未來則希望能透過學校單位,讓更多青年知道部落需 要他們,學習主動關心家鄉,再從這個過程中,讓孩子和部落建立情感,最後的 理想是可以在原鄉建立一個安身立命的立足點。 「把孩子找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不管停留的時間多久,有機會回來和部落作互動、建立感情,以後不管在世界 哪一個角落,我相信他們還是會想念、會記得家鄉。」

「花在聊天溝通的時間,真的比睡覺吃飯的時間還多!」 但族人對於外地媳婦與外來者的質疑眼光從沒停過,有人質問她們憑什麼資格獲 得資源,也有人用「看你們能做什麼事」的態度消極以對。重建的工作並不像外 界想像的援助物資,無法馬上看到具體成果,看不到蓋了幾棟房子、牽了幾條網 路、修好幾條電線水管等等,心靈再造和文化重建是長期的累積。「看似原地踏 步,但其實內部正進行著許多關鍵的溝通和協調,很多時候只是一個意念的傳 達,花在人與人溝通上的時間比吃飯睡覺的時間還多。」較多時間和族人溝通何 謂重建的洪麗菁說。 「我們擁有那麼多外界的支持,應該可以做更多。」秋月的正面思考,讓她更有 彈性地去面對外界的質疑,她反而認為這樣很好,能夠聽見部落不同的聲音,然 後隨時去檢視自己現在所做的事情是否有所偏頗,「但在對的方向對的路上,不 能太在乎別人的眼光,腳踏實地往前走就對了。」 她們三人將三地門專案的角色定位為推手,負責拋磚引玉,比如透過青年會或婦 女會推動相關的活動,透過一個事件,慢慢讓部落的人群聚並開始討論、重視, 才能重新連繫部落情感。 「我想最終還是要透過教育去傳承,恢復青年會議、重建青年會所的想法,也是 為了營造一個合適的文化教育傳承中心。但最重要的還是恢復正常生活,唯有當 大家把肚子填飽了之後,才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怎麼樣提升生活水平。」李秋月 說,目前談重建,部落居民只想要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如果政府真的願意


協助,再久她們都願意等。

「不管家在哪裡,絕不能放棄所有機會。」 「我不知道現在回來,是回哪裡?是回大社部落還是瑪家農場、還是營區?達瓦 蘭的精神在哪裡?」多感的洪麗菁說著說著再度紅了眼眶,但平復了情緒,她轉 身開始和夥伴們商量著該由誰下山、搭高鐵北上參加隔日的社區永續發展的相關 會議,「那個議題和我們息息相關,應該去了解,這也是我們的機會。」 她們說,族人很清楚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也在重建的過程中,改變了原住民 以往對於公部門的依賴,懂得為自己發聲的方法。 只要時時銘記「為自己找機會」這樣的精神,她們就覺得更有勇氣面對未知的世 界。

基於尊重多元文化與愛心無國界之理念,匯集民間力量,協助弱勢地區之發展,以達到世界大同之至善境界。  

至善自1995年成立,本著尊重多元文化,愛心無國界的理念,是台灣少數長期從事國際人道救援工作並且績效卓越的非營利組織。截至今年已服務數以萬計的孩童,在國際援助方面:對象包括越南貧病的少數民族孩童、中國雲南少數民族女童;在台灣原住民方面:幫助大台北地區、新竹尖石鄉、五峰鄉;台中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