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錄自臺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第103期 連續與斷裂──建築的批判性 PART 5

節錄自臺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第103期 連續與斷裂──建築的批判性 The Continuity and Interruption of Critical Architecture

吳承軒

建築的思考與理解 Tautology and Understanding of Architecture

連續與斷裂——建築的批判性

建築的思考與理解 Tautology and Understanding of Architecture

文．圖／吳承軒

「移除一切與故事無關的事物。如果第一幕有一把獵槍掛在牆 上，那在第二或第三幕，這把槍一定要被擊發。如果它沒有被擊發， 那它一開始就不應該掛在牆上。」注 1

- Chekhov's Rifle

現代建築為滿足來自業主及社會的多樣需求，建築本身經常成 為第一個被犧牲的元素，當建築被賦予了過多的附加價值，像是我 們經常需要去描述一棟建築用了什麼材料工法、什麼標章、什麼形 式、有多少開放空間，關於建築的思考也開始變得越來越無關緊要。 人們喜歡簡單明瞭勝過於深思熟慮，喜歡所見所得勝過於創造讓想 像力奔馳的空間，但我相信後者才是好的建築。建築最終是關於生 活，而生活則由細節構成，好的建築會觸動那些細節，而不僅是描 繪生活的樣貌，如果用建築去談生活，是多麼一目了然卻索然無味， 如同一切可以想像到的庸俗建築。 若這輩子只能閱讀一棟建築，我會選 Mies van der Rohe 在巴塞隆 納的德國館，整棟建築充滿矛盾與對立，這種對立的特質就是藝術 創作的來源；例如無數建築史學家爭論不休的結構系統，這棟建築 的柱子和牆扮演怎樣的結構思考，這種難解創造了建築的永恆。在 Mies 的作品中，如果看到一張椅子，當你坐在那張椅子上，就會看 到這棟建築想要傳達的思想。 在 1929 到 1930 年間，也就是德國館尚未被拆除、異地重建之前， 室外有一張很長的椅子，面對著幾乎與其同長的水池，當你坐在這 個 Mies 刻意挑選的基地，會看到平靜無波的水池裡，放著只有在流 動的河流中才會出現的鵝卵石，近乎安靜的畫面中隱藏強烈的矛盾、 對立與並置；當你緩緩抬起頭來，會看到八根巨大的多立克柱，如 果你還記得德國館的平面，裡面著名細到看不見的十字柱，就剛好 吳承軒 office aaa 究境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共同創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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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八根。在現代與古典的對抗中，沒有看過比這種表達還要詩意與 深刻的。

我喜歡用 tautology 去理解 Mies 的建築，這個

見的水溝蓋板，是為了因應不同載重需求，而生

詞在希臘文中有雙重、矛盾，進而引發迷惘的意

產出的不同密度的工業預製品。體驗過程中，使

思，而迷惘是思想的源頭，因此建築應該在內與

用者親自以身體與心智參與了建築，這個作品想

外、上與下、不斷雙重交錯去展現建構的意圖。

觸動的是生活中對於溫度感知的能力，進而刺激

Mies 持續透過 tautology 的雙重哲學觀，有意識地

人的思考。

製造矛盾，進而刺激人的思考。

身為南部小孩，小時候難得有機會去台北玩，

接下來，會談一些我在 office aaa 創作的作品

我父親曾經帶我去故宮，告訴我故宮後方那座山

及其中的思考與理解。位於台江國家公園的六孔

的故事，山中儲藏的國寶多到即使故宮每個月換

碼頭是 office aaa 第一個公共工程作品，是一座長

展，一個人一輩子也看不完，還可以抵禦任何來

達一百米的的遮陽設施，遮陽的本質是創造陰影，

自於共產黨的轟炸。聽完故事的我根本無心參觀

如果整個設計就是把這個概念傳達給使用者，會

故宮內的展覽，心中一直幻想那座山裡面的建築

是多棒的一件事情！這個遮陽棚架乍看是模矩化

到底長什麼樣子，這棟想像中的建築，對一個小

的構造，但走在下方時，你的身體會感受到不同

男孩來說真是酷到不行，尤其它還能防彈。

的遮陽係數所帶來的細微變化，身體會比你的心

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可能一輩子也沒辦法進去

智更快感受到異化，接著你會看到這座均質棚架

博物館的庫房，在國家歷史博物館檔案庫房這棟建

透過陽光照射，在地面產生的複雜陰影；最後當

築中，他的公共性不在於空間，而在於「想像力」；

你抬頭往上看，才會發現這些遮陽板有不同的密

建築立面的垂直語言與內部水平的配置彷彿無關，

度，這些不同的遮陽板是鍍鋅格柵板，也就是常

無形中增添了一股神祕感，立面的分割也讓庫房

圖1 台江國家公園六孔碼頭 (圖片提供 / office 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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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立面有如狩野常信描繪源氏物語的一扇扇屏風，

去認識別人標好景點的巴黎，這些景點不代表巴

在雲 （混凝土）後方展露出一個接一個的局部資

黎，巴黎最終是存在你們的想像力裡。在臺中舊

訊，有的暗示貨梯位置，有的暗示戒備森嚴的入

火車站舉辦的 Taiwan Connection 1908 展覽中，我

口，有的是工作人員搬運國寶的動線，當你閱讀

們把中區地圖攤開來剪貼，把道路、建築、河流

這些細微又零碎的內部資訊，我相信你的想像力

這些物件散落在月台上，成為展台、座椅、甚至

會創造出一棟很酷的建築。

是大型模型，參觀者起初會覺得展台形狀有點奇

情境國際的理論學者 Ivan Chtcheglov 曾創作一

怪，但慢慢會發現，這些是自己熟悉的自由路、

幅拼貼，他把世界地圖剪貼在巴黎的觀光地圖上，

州廳建築，甚至腳下踩的是臺中公園的平面圖，

發送給剛到巴黎的觀光客並告訴他們，你不應該

這些形狀與中區居民的生活經驗連結在一起，進

圖2 Scenes from the Tale of Genji, Kano Tsunenobu, 1677 (圖片來源 / Wikimedia Commons)

圖3 國立歷史博物館檔案庫房 (圖片提供 / office 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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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賦予它意義。

間，創造出人與宇宙緊密連結的寧靜時刻。

18 世紀德國構築學者從構造與人文歷史的緊

對於重力的探索，以及帶有理性主義色彩的

密結合，證明了建築是高等的藝術，也就代表著，

結構思考，成為我近年在 office aaa 中探索創作的

人內心的某個地方，只能透過對於建築這個藝術的

基點，結構是建築中一種絕對的存在，可以說是

理解和經驗能夠達到，所以空間中的經驗是非常個

建築的 tautology，誠如 Kenneth Frampton 所說，構

人，也非常細微的。在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築做為建築的同義反覆詞，就是詩意的建造注 2。

Floating in Space 這個案子中（圖 6），案場位於忠

對構造比較好的理解是廣義的結構，結構對我來說

泰集團總部大廳，嚴謹且素樸的大廳展現出忠泰

跟建築一樣，來自於與地心引力的對抗，代表一種

的企業文化，偌大的空間每天人來人往，我們想

更原始的思考本能。office aaa 故宮南院景觀橋的結

創造的不是一個景點，而是在模矩化空間中置入 一個新的傾斜模矩。第一眼看到時，你會感受強 烈的晃動與傾斜，進而產生一種無重力的漂浮感， 在這個網格中展示著由藝術家 Wolfgang Buttress 所 創作，一個關於宇宙的小模型。接著，當你沿著 由傾斜網格所創造的斜線向前走時，只有一個點 可以清楚地看見這個小模型，也只有在這處僅能 容納一個人的位置，才可以聽見藝術家為作品創 作的音樂，透過指向性喇叭播放出來，在這個瞬

圖5 Taiwan Connection 1908 (圖片提供 / office aaa）

圖4 I Bet You Look Good on the Dancefloor (圖片提供 / office 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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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 (圖片提供 / office aaa）

圖7 故宮南院景觀橋競圖方案 (圖片提供 / office 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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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即是在談論橋的往返本質，當你走過這座橋，必

長短樹：你將建築設計過程視為一種可編輯

然會再從橋的另一端返回，所以這座橋中間設計

的方法，請問是如何設定哪些要素是可被編輯的？

了一道牆將它劃分為二，這道牆也成為這座橋的

它們怎麼被編輯的？

深梁，如同工字梁的腹板一樣支撐這座橋，結構 即類型圖 7。又比如立仁國小體育休閒站的斜柱，

吳：要先設定誰要去經驗這樣的編輯，這部

其結構行為與象徵（圖 8），都是試著用理性主義

分與影響我最多的 Aldo Rossi 提到關於集體記憶的

為起點，展現結構與生活更深入的對話和思考。

內涵，與情境主義關注於個人經驗有關。用語言

建築不應該只是反映使用者的狀態或滿足社

舉例來說，當我們提到車子這個單字，我相信大

會需求，那會過度膚淺化建築學的歷史與脈絡；

部分的人腦海中的車子應該都是四個輪子，但是

建築應該處於一種更前進的位置，創造一種新的

顏色與乘坐的經驗都不盡相同。在每一個案子都

經驗，去刺激想像力。這也是我試圖在我的創作

會去挑一個可以被編輯的客體，這個客體需要有

中達到的，一種真正自由的狀態，這個自由的狀

某種程度的理性，如同 Rossi 提到的集體記憶，像

態不是來自於形式的自由，而是讓建築從僵化意

是車子的四個輪子。例如史博館庫房的案子是圍

識形態中解放出來，成為一種理解的過程。或許

繞在機能主題，它的機能是相對固定的，大致上

像是 Andrea Palladio 描述他的的建築藝術那般，具

就是儲存與運送兩種機能，全世界的庫房皆如此，

備清晰的目標。建築幫助我們思考，成為更好的

並不會有太大的差異。所以它提供了一個可以編

人，擁有更和諧、更崇高的心境，發揮想像力以

輯個人經驗的基礎，立仁國小體育休閒站、勤益

驅動知識與經驗的雙重關係，建築藝術則存在經

大學的司令台與故宮南院景觀橋，面對的理性是

驗與知識中所產生的思考。

結構，結構是幾乎永恆的，Palladio 跟我們面對的 是同樣的地心引力，尤其結構在現代是可以被精

吳承軒X長短樹鄉村研究所訪談

準計算，並得到準確的答案，這種絕對感，提供了

於長短樹鄉村研究所 2021.05.09

一個可以編輯和異化的可能性。Taiwan Connection 1908 展覽則是編輯既存的都市結構，以台中市舊

問題1

城區的現狀條件下去編輯。

問題2

主要是子鈞跟我在執行，但我們兩個關注的層面不

長短樹：這樣編輯的方法似乎讓參與者需要

太一樣，子鈞在意基本幾何怎麼對應大廳的轉角，

像是偵探解謎式的去理解，你怎麼確認他們有辦

與場所的關聯性，我則是看到大廳非常的模矩化，

法都理解你所編輯的內容與想傳達的意義？

燈光材料非常高精度的格線系統對齊，若新置入 的物件是轉了一個角度且傾斜的格狀系統，人的身

吳：我的目標是把一棟建築真的成為一個開

體在經驗時候會脫離既有的感受，感受到漂浮傾

放的狀態，如同像是情境主義在對抗教條式的說

斜的狀態。這其實在回應這個展場展出的藝術家

教。建築也一樣，我對抗的是教條式的理解，例

Wolfgang Buttress 的作品，在談論跟宇宙之間的關

如就只是跟你說：這邊是我設計的廣場或是退縮，

聯。我跟子鈞是完全兩種不同談論這案子的方法，

你可以在這邊社交這種。只有在認知這部分被開

但是你會發現這兩種觀點可以結合在一起，我的

放出來，人才能與建築一起創造意義，建築的公

觀點來說，這提供了作品更多開放性可以討論。

共性產生在這樣精神層面上，建築的意義生成是 需要理解的過程，簡單來說，建築 + 個人的理解 = 建築的意義。退很多步想，若是這個作品體驗無

長短樹：這些差異是在設計過程的哪個時間 點出現的？

法讓人體驗到任何的編輯內容，至少它還是維持 住一棟房子實用的狀態。舉六孔碼頭的棚架來說，

吳：這不一定，以 Ladies and Gentlemen 來說，

當時是剛開始想這樣的事情，它讓人進入個人感

我決定了網格系統的尺寸與經驗的衝突感，但是

受的機會相對給得比較小，但就算使用者沒有經

這個表面是什麼形狀，與場所怎麼發生關係，現

驗到我想編輯的部分，它還是一個好的海邊遮陽

場的放樣位置是子鈞決定的。這個差異在很一開

棚，擁有非常耐候的細部處理和工法。

始就出現，但我們發現各自在意的點互相不衝突， 所以這案子是一個比較好的合作模式，我們兩人

問題3 長 短 樹： 文 章 中 提 到 忠 泰 大 廳 的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子鈞在他的文章

關注的部分相對完整的呈現出來。其他的案子， 可能大家的成分比例不同，有各種不同的組合狀 態。

中用他的角度描述這案子產生的過程，與你所描 述的狀態不同，你們怎麼看待在一個作品中，有

注釋：

不同的描述方法，設計過程可能也不同？也好奇

1. Bill, Valentine Tschebotarioff. Chekhov, the Silent Voice of

你們 office aaa 三個主持人彼此之間合作的狀態？

Freedom. New York: Philosophical Library, 1987.

2. Frampton, Kenneth, and John Cava. Studies in Tectonic

吳：我們三個關注建築的層面都不同，有些 案子是其中一位主導，有些是兩位，少數案子我 們三個參與。過程中可以發覺彼此的想法在某些 地方是會互相衝突的，當然我們會去爭辯建築應 該是怎樣，另一種層面來說，它會讓一個案子產 生不同的詮釋方式。以 Ladies and Gentlemen 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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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The Poetics of Construction in Nineteenth and Twentieth Century Architecture.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