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錄自臺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第103期 連續與斷裂──建築的批判性 PART 4

節錄自臺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第103期 連續與斷裂──建築的批判性 The Continuity and Interruption of Critical Architecture

魏子鈞

理智與卑劣的融合 The Marriage of Reason and Squalor

連續與斷裂——建築的批判性

理智與卑劣的融合 The Marriage of Reason and Squalor

文．圖／魏子鈞

“What is it that makes painting?”

1915 年一群藝術家於俄羅斯聖彼得堡舉辦了一場影響當代藝 術甚鉅的展覽，展覽名稱本身就充滿了對當下繪畫藝術的不滿── 《Last Futurist Exhibition of Paintings 0,10》，這場展覽的宣言即是在 提問甚麼才能成就繪畫？這問題挑釁著繪畫自古以來都在服務宗 教、國家或者仿擬自然。這場展覽裡有個最引人注目的小房間，在 轉角牆上掛了一幅看起來不像繪畫的畫《Black Square》圖 1，Kazimir Malevich 雖受立體主義影響，也批評其思想仍是具象化一個物體，並 覺得未來主義也走到了盡頭；他認為僅有讓繪畫摒棄一切觀點與概 念，回到純知覺的狀態才能讓繪畫的藝術性被喚醒過來。一個黑色 方塊具有的力量，如同展覽主題 0.10，回到最原始的人本知覺，拋 開一切歷史、知識的牢籠，你只能用感官去接近它，這就是 Kazimir Malevich 所宣示的──只有在無物象世界裡抽象元素才存在於藝術之 中。 自地板鋪上一塊傾斜的黑色三角形，是我在 office aaa 對「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圖 2 這作品的思考切入點。它 的構成是在建設公司的大廳裡，放置一個全然抽象的幾何平面，並 選用黑色玻璃與網格試圖去除物質與構造上的一切表達，讓這個作 品只能用純粹的感官接近。如果再仔細一看，這三角形是以傾斜的姿 態占據，三個點的面恰巧是由大廳的對角斜切線與磁磚分割的邊界 線融合而構成，原本進出頻繁的入口在疊加了需要非常專注目視的 角落之後，來自正交網格與斜交網格的衝突產生出具強烈反差的視 覺感受，似乎讓這絕對的黑色三角形多了一點場所的內涵。這三角 形仰賴大廳而生，但作品本身的感官又是脫離大廳的，如同 Kazimir Malevich 繪製的紅色卻有點變形的方塊，取名為《Visual Realism o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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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鈞

Peasant Woman in Two Dimensions》圖 3，其畫面與標題的脫離或者雙

office aaa 究境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共同創立人

生融合關係，藝術性自抽象感知與具體理解之間的擺盪產生而來。

臺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 2021 07

“What is it that makes architecture?” 如果用這

建築的源頭，或許可以學習古典從自然秩序之中

個問句來提問台灣當下建築僅以滿足各種評鑑的

找尋答案：引用影響現代主義思想甚鉅的 Rudolf

功能性分數為衡量標準的結果，似乎讓形式、空

Wittkower，其討論文藝復興時期從人的視角看待

間、甚至紀念性顯得無足輕重；另一方面，討論

建築，幾何做為理解自然的方式，就可得知它是

建築的邊界已擴張到看不見核心位置，或許這時

讓建築回歸根本力量的關鍵；或是 17 世紀以人的

候很適合問甚麼是建築的根本問題。回到建築的

視角為觀念的巴洛克時期建築師 Guarino Guarini，

0.10，建築或許並不如繪畫般自主，雖具有自主

演變成以直觀追求可直接感知的形象；再到 18 世

形式但又免不了涵構的脈絡綁定，座落的位置與

紀的幻視派，Étienne-Louis Boullée 相信絕對幾何是

安排的構成是必然面對的課題。如果我們追溯到

自然且完美的；甚至是 20 世紀幾何秩序的追隨者

圖1 Kazimir Malevich, 1915, Black Square (圖 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圖3 Kazimir Malevich, 1915, Visual Realism of a Peasant Woman in Two Dimensions (圖片來 源/ Wikimedia Commons)

圖2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構成圖 (圖片提供/office 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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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 Kahn 更說過：「Boullée 是什麼，建築就是什

心、轉向、邊緣、區間則成了這房子身體經驗中

麼。」我們可以這樣定義──基本幾何形式之於

最純粹的一環。

建築就如同字母之於文學，是人類感情與創作的

甚麼成就建築就跟甚麼成就繪畫的問題一般，

基礎，跨越時間歷史、跨越區域地理，是人類的

如同這篇文章標題引用來自於美國藝術家 Frank

共通語言。

Stella 對於繪畫的看法，“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如果建築有其超越時間與地理的共通語言，

see”，回到人怎麼看一幅畫，既是有數個白色線

那 就 該 問 做 為 普 遍 的 人 如 何 感 受 建 築 的 問 題。

條 的 黑 色 方 塊， 也 是《The Marriage of Reason and

荷蘭修道院建築師 Dom Hans van der Laan 由十多

Squalor》，藝術要排除不需要的東西，讓繪畫是繪

年 教 學 所 彙 整 的《Architectonic Space》 即 是 用 這

畫，最好的建築也應是排除建築不需要的東西，

基 本 命 題 提 出 對 建 築 的 看 法， 建 築 就 僅 存 著 數

讓建築是建築。

(Counting) 跟量 (Measure) 的關係，這些理解都是從 感官出發，怎麼辨識元素的差異到空間層級的差

魏子鈞X長短樹鄉村研究所訪談

別，是因感官產生的認知邊界造就我們解讀空間

於長短樹鄉村研究所 2021.05.09

有其本初的能力。再者，智利建築師夫婦 Pezo von Ellrichshausen 在《Spatial Structure》 這 本 書 裡， 提

問題1

到空間格式 (Format) 的觀念，去除機能性或尺寸關

長短樹：「景與井」圖 7 與「黎明幼兒園」

係之差異，沒有形式只有格式，在意空間的拓撲

圖 6 與近期陸續完工的作品，在空間處理與平面

概念 (Topology) 多於具有歷史涵構的類型集體記憶

組織上，你好像試圖用一些較純粹的幾何形式，

(Typology)，這觀點圍繞在人類最本能的知覺，企

來回應場所的現實條件與狀態，某程度上產生一

圖讓建築回到歷史之前，並認為唯有這樣，建築

種異質的場所感，你的想法是？

才得以存在於最純粹的抽象感官經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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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一的方形是「景與井」圖 4 這作品一開始

魏：幾何秩序是古典建築的核心之一，在建

的想法，配置上呈現回字型的格式，內與外是依

築學上一直扮演重要的角色。最初我對幾何的迷

照著既有工廠的柱網格從中心點漸縮出來的，在

戀是對古典建築的一種嚮往，而我同時了解直接

此思考的是建築能不能在沒有概念產生時即有它

複製是不合時宜的，但是或許可以抓住一些古典

自己成形的邏輯？空間與空間僅剩下格式、沒有

建築中對於幾何秩序原則來挪用。再者，近期這

形式是否可能？繞著中心點漸縮的系統，本身即

些案子普遍是公共工程，相較於私人住宅，必須

出現了房間與房間均等的關係，讓內房間與外房

面對很多的外部條件，基地、需求、預算等，若

間、中庭與邊庭、內走廊與外走廊，都呈現著對

建築本身是用一對一的方式回應這些，容易成為

等關係，這個單一性的特質即透過這樣的幾何秩

一種不可控的結果。Peter Eisenman 在去年北京雙

序運作出來。最後在大方形的中心置入了轉 45 度

年展提到當代建築的複雜性，他認為當代是複雜

的另一個方形，這個看似破壞系統本身卻變成很

成為新的簡單，因此反而是越簡單的東西越複雜，

必要的存在，強烈的中心視覺性被瓦解了，只留

我發現可以理解這狀態，或許在抵抗這些外部複

下遊走在迴廊的視覺片斷，但這身體的移動仍然

雜的環境，如果有辦法收容在非常簡單的幾何原

重新指向中心。因此在這作品之中，體驗到的中

則之下，那會不會本身是最豐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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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2

純粹。「景與井」的幾何性是一個偶然的狀況，

長短樹：你的作品有蠻清晰純粹幾何的表現，

並非一開始那麼清楚的。後來的「黎明幼兒園」

但是看起來不全然是一種內部形式自主性出現的

這作品，在配置上是來自於基地條件所形成的，

結果，與場所都有某種互動與回應，你可以談一

因為基地非常小，三個邊線其實是來自於基地能

下這部分嗎？

夠蓋的最大深度與寬度，三角形的斜邊是為了留 出最大的空地，所以最終三角形的平面是因為外

魏：後續的作品才開始出現與場所的關聯性，

部條件而被決定出來，形式上雖容易傳達出自主

早期的作品「景與井」，它的秩序不是場所的秩

性非常強的建築外型，但對我來說這是來自於基

序，而是因為工廠上方增建，原柱網格成為這房

地條件，這是非常矛盾的結果，具有強烈的自主

子切割的內在秩序。它是用平面不斷 offset 的方式

形式，但是好像這基地就是會長出這樣的三角形。

構成空間關係，另一個是工廠既有結構與施工會 影響材料的決定，例如模矩化、預鑄板材等，固

長短樹：從結果來看，「景與井」因為材料

定板材的模矩與平面模矩是相關的，並非一開始

的關係降低了純粹幾何的抽象強度，「黎明幼兒

就設定好，是因為這種客觀的外在因素而需要這

園」因為是混凝土上漆，抽象幾何形體就比較清

樣的構造系統比較合適，最後結果平面看起來似

晰被閱讀到，你的偏好與方向是？

乎秩序感很強，但是室外跟室內的材料就沒那麼

圖4 景與井構成圖(圖片提供/office aaa)

圖5 黎明幼兒園構成圖(圖片提供/office 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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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黎明幼兒園(圖片提供/office aaa)

圖7 景與井 (圖片提供/office 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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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 嘉年華模擬圖 (圖片提供/office aaa)

魏：兩個作品面對條件不同。我覺得有種趨

魏：我對這觀念還在調整中，如果作品走向

勢是避免做一個金字塔在任何地方，超然形式自

極度抽象，成為像是現代主義的抽象方盒與三角

主與時間性脫離，但是這狀況不大可能，就算將

盒，在這階段會不會顯得有些冰冷。在公共性越

一個方塊放在草地上一定也會變成場所的一部分。

來越重要的時代，我也在思考抽象幾何如何跟人

我無法像藝術那般完全脫離，勢必要面對 form 與

溝通的語言，後現代觀念可能是我們可以參照的。

format 的問題。但是我想是否可以更積極地看待

例如燈會「嘉年華」圖 8 這作品，在結構形體上

format，它不總是讓自主性的削弱，反而是自主性

是純粹幾何，半圓形拱圈結合直角三角的屋形。

的強化。如同「黎明幼兒園」圖 5 三角形是因為

因為燈會是需要傳達給民眾節慶的感受，並非純

那個基地就是會長出三角形的房子，你要說這是

然的公共藝術作品，所以我想抽象的屋形是不是

自主性抑或是有場所涵構的，好像變得很難區分，

可以搭配節慶感象徵強烈的三角旗，但是得避免

這樣的狀態或許是最好的，如可以從基地找出屬

直接挪用，需要具備一些陌生感，於是將三角旗

於它的純粹幾何，這建築就擁有那兩種個性，又

材料替換成不會飄動但會反射光線的金色金屬板。

自主又涵構的特質。

在一個抽象的屋形框架下有非常具象但被陌生化 的三角旗，混合樣式所形成的廣場節慶感是用來

問題3

傳達純粹幾何表達的工具。我認為這是一種方向，

長短樹：你的作品中的純粹幾何具有符號指

若是抽象幾何帶有一點好玩的、符號化的語言，

涉嗎？我們前面談到的案子看來是相對中性與無

讓作品既抽象又具體，是否可以避免作品過於單

法馬上被讀出符號性。

一表現所帶來的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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