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時間

龍品涵

時間帶走了你，命運帶走了你，我的阿嬤。 這是我買了新相機後，第一次幫你拍的照片，也是你生前最近一次拍的照片，時間 是 2017 年的 5 月下旬，而你在七個月後過身，我一直很後悔，沒有幫你多拍幾張照片。 這張照片因是試拍，我沒有特別取景，也沒有與你互動，就只是你坐在那兒，我按 下快門，日常的照片。

你常坐的躺椅，現在已經沒人會去躺 了，那是你專屬的位子。

我不曉得你在躺椅上坐著，除了睡午 覺之外，是在想什麼？我是個不常去看 你的孫女，尤其大學讀了花蓮的學校， 見面時間更是屈指可數，我想這也是你 總是會餵養流浪貓的緣故吧。比起你的 子孫輩，這些野貓更加親近你，陪伴你 度過每日悠悠時光，牠們與你在一起的 時間，說不定遠比我多更多，我似乎懂 了你即使惹兒子、媳婦生氣，也要留下 這些野貓的原因。

年夜飯，大概是我們說得上話的時候，我記得兒時的我很黏你，常常到你的房間玩 芭比、用梳妝台打扮自己，那是我與你關係最緊密的時候。不知曉從何時開始，我們 的互動少了、見面我只會道聲「阿嬤」，再無其他。 是因為青春期的彆扭嗎？如果是的話，我真想回到那時好好責罵當時的我。青春期 的彆扭會淡化，但不會消逝，我就這樣懷著一股不曉得與誰的賭氣拉開了與你的距 離，即使是在你死前，在病床旁，我竟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我有很多想說的話，可是 都沒有在該說的時間說，除了喊著「阿嬤，我是品涵，我來看你了」之外，我什麼都 說不出來。 今年的臘肉必定會比往年鹹，火鍋也是，你吃不到也好，太鹹傷身，我會多吃點， 讓你安心。

我從相機翻出幾張你的照片，不多，零碎的散落在檔案夾裡，照片中的你總會穿著 舊棉襖或花衫，揹著你很喜歡的點點包，我記得爸媽總是孝順你，想帶你去走走看看 外面的風景，你想去，可是你的腳不好，走久會痛，近幾年更是嚴重，爸媽常為了此 事與你吵架，說你不吃藥、不復健，卻又覺得待在家很悶，我知道他們的抱怨使你埋 怨，可是你更埋怨你自己，你不想給我們添麻煩，所以你三心二意，想向我們撒嬌， 可是又怕自己變成累贅，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總是忘了你不善表達，傷透了你 的心，我總是太晚才發現。

這個太晚，就是永遠的別離。

這是我翻找很久，找出你仍然抱得 動我，黑髮叢生的照片。 你的逝世年齡，以現代人來看，不 能說是長壽的，但誰知道呢？命運就 是如此無常，突如其來帶走了你。

我在見完你後，搭乘返回花蓮的火 車上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說你安詳 離開了，親朋好友都安慰著，「至少 你見到你阿嬤最後一面」，但是為 什麼我生前不能好好多看你幾眼呢？ 無數個夜晚我留下悔恨的淚水，只剩 這些照片還能一賭你的容顏，你過身 後，除了百日內不能在你的房間動工 之外，客廳、儲藏室、小花園......全 部都翻新了，只剩照片還能看到往日 依稀模樣，這些舒適，為什麼生前不 能讓你享受到？法會上，熊熊烈火燃 燒著要燒給你的金紙與紙紮屋，這些 是你生前沒有的，我只希望你在另一 個世界，若有收到這些東西，能帶著 它們與阿公好好的過日子。

庭院的芒果樹還在，日日春也成日盛開，野貓偶爾會來，你不在的時間，這些日常 持續著，只是染上一層淡淡的灰色。

灰色的時間或許會持續一段時間，我希望未來我想起你，都是一些美好的回憶，再 見，我親愛的阿嬤，時間帶走你的肉身，但帶不走你在我心中的樣子，我會永遠記得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