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的復活與人的死亡/ 柯志明教授 by Prisca Ya-Chi Chiu

第十五期

2008 年

春夏

耶穌的復活與人的死亡基督信仰關乎罪惡、死亡及其超克的信息

柯志明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並且明顯我們是為上帝妄作見證的，因為我們見證上帝是叫基督復活了。若死人真不復活，上帝也就沒有叫基督活了。因為死人若不復活，基督也就沒有復活了。基督若沒有復活，你們的信便是徒然，你們仍在罪裡。就是在基督裡睡了的人也滅亡了。我們若靠基督只在今生有指望，就算比眾人更可憐。（〈哥林多前書〉15:14-19）

如果死亡意指生命的徹底結束，又如果死亡是所有人的生命之必然結局，那麼，人的生命意義是什麼？活著所做的這一切被我們視為有價值、有意義之事的意義是什麼？一個人會死或許可以用人類代代相傳來提供生命的意義，但，既然每一個人都會死，那麼，由一個一個會死的人組成的人類怎麼可能不會死？而既然人類不免一死，上述的問題則依然存在。但更根本的是，即便人類不死，這一切人類的作為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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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個必死的人又有什麼意義？問題是一樣的，對每個在乎生命意義的人，在人必死的情況下，我的生命有什麼意義？生命的意義首先是對著一個自我，其次才對著自我的群體；對每一個自我都沒有意義的生命，對一個自我組成的群體也是沒有意義的。對一個自我而言，生命問題的核心始終是死亡。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淡化死亡，伊比鳩魯主義那種死亡無論如何都與我們無關的哲學說詞完全是哲學家的一種自我麻痺，它完全安慰不了我們怕死的心。維根斯坦（ Wittgenstein, 1889-1951）說：「死亡不是生命裡的事件：我們並不活著經驗到死亡」（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6.4311），這是對死亡表面的理解，死亡當然不是生命眾多事件中的一個事件；但死亡卻是生命的基本狀態，是生命一切事件的根本條件。我們當然經驗不到作為一個事件的死亡，因為它是我們經驗一切事件的前提與條件。我們知道我們走向死亡，我們知道死亡結束我們的生命以及一切的可能性，我們知道我們所有的作為都跨不過死亡。我們當然無法經驗到死亡，但我們卻是在死亡前面經驗一切；這其實就是死亡的經驗。人一定要超越死亡，否則人的生命是虛空無意義的。現在，基督信仰清楚明白告訴我們，死亡已經被超越了，耶穌的復活徹底否定了死亡的權勢。因此，生命是有意義的，而且有著豐富的意義；而且死亡不但不能否定生命及其意義，最後死亡本身也不過就是展現生命之豐富意義的過程或部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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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就此而言，基督信仰指出了生命之所以能有意義的關鍵，我認為，這個關鍵是所有在乎生命意義的人應當仔細聆聽並好好思想的。我將在本文展示基督信仰的這個核心信息，以回應死亡這個思想課題。 1.復活：最觸怒人心的教義一個幸也是不幸的事實是，正如齊克果（ S. A. Kierkegaard, 1813-1855）所言，天下所有的觸怒都集中於基督信仰（1954:253）。基督信仰是最能觸怒人心的，以致於人聽了都會產生反感；其中，耶穌的復活正是最令人反感的，也是最令人覺得愚蠢可笑的。從基督信仰存在以來就是如此，保羅第一次到雅典在亞略巴古向雅典人講道時，講到了復活就被雅典人嘲笑（徒 17:31-32）。然而，這個世人看來如此可笑的信息卻是基督信仰的核心信仰，二千年來基督徒都一直宣揚這個信息；初代教會的《使徒信經》就明確地告白：「我信我主耶穌基督，上帝的獨生子，因聖靈感孕，由童貞女馬利亞所生，在本丟彼拉多手下受難，被釘於十字架，受死，埋葬，降在陰間，第三天從死人中復活……我信身體復活……」。因為如果耶穌沒有復活，那麼，正如上引保羅所說的，基督徒所信的全都是「枉然的」，傳這信息的人也就是在為上帝撒謊，這樣，基督徒就「比眾人更可憐」。很清楚，耶穌的復活決定了基督信仰的意義。然而，比以前更糟，對現代人而言，一個人從死亡中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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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活過來是一件不值得討論的事，因為完全不可信；之所以不可信，是因為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現代人會說這種有關復活的敘事是「神話」──不足信的虛構，不只非基督徒如此看， 1

連基督徒神學家也這麼看。所有現代人都會要求相信耶穌復活的基督徒證明這事如何是真的，但基督徒根本不可能提出這種證明，因為所有證明所需要的理由或證據都必須是現代人所能理解與接受的所謂的「實證證據」，因而基督徒不可能在現代人所認定的證據範圍內提出耶穌復活可接受的證據。作為一個人，尤其是作為一位現代人，基督徒必須承認證明復活是不可能的，甚至連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這樣的改革教會大神學家也要基督徒誠實承認當講到復活時其實 2

是不知所云的，因為復活作為一件超越我們理解力的事件本就不是能憑著我們的理性能力並藉著自然證據所能證實與理解的。羅馬公教會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神學家拉納（Karl Rahner, 1904-1984）一再強調耶穌復活是一個獨特的事件，對它的經驗也是一個獨一無二的經驗（experience sui generi），因而我們無法將之置於一般經驗的條件與可能性下加以設想與評估，它是如此地獨特以致於絶對無法我們其他的經驗共量（ absolutely incommensurable with man’s other experience,

1. 例如英國神學家 John Macquarrie 在他那本被比為現代的「一卷本神學大全」（何光滬）的《基督教神學原理》（何光滬譯，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1998）中論到耶穌復活的那一小節一開始就說：「復活並不是像十字架那樣的一個歷史事件，就是說，不是一個公開可見的事件……空墳墓以及隨後的異象的故事，看來很像通常的神話化傾向的例子……」（379）。 2. 巴特說：「讓我們誠實一點：當我們講到在審判中耶穌的再來、死亡的復活、永生與永死，我們〔其實〕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Barth 20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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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330）。凡此都意味著耶穌的復活是人類未曾驗過的經驗，因而我們不可能以一般經驗的條件與可能性來衡量、理解這個經驗，相反地，這個經驗顯示另一種全新的可能性以致於暴露人類經驗的限制。聖經學者 Markus Bockmuehl 說，新約的作者對耶穌的復活肯定兩件事：一是它是歷史時間與空間中的事件，但它無法直接以一種歷史時間與空間的方式被理解（2001:109）。這如何可能？一個在時空中發生的真實歷史事件怎麼無法直接以歷史事件的方式被理解？Bockmuehl 其實是要表明一個真實的事件具有超越一般歷史事件的意義，即這個意義不能以看待一般歷史事件的方式來看待。其實一個歷史事件我們確實可以肯定它具有超越的意義，但這不否定它具有歷史意義，當然也不否定它可以按理解一般歷史事件的方式被理解，因為它是真實的歷史事件。問題的核心還是在耶穌的復活是否是個真實的歷史事件，現代人還是要要求基督徒證明。基督徒能向現代人證明嗎？基督徒恐怕必須承認不能。然而，說不能證明並不等於宣稱那是虛假的或主觀虛構的，更不等於宣稱那是無意義的，因為姑不論超自然的事蹟，就是自然的事情我們也無能證明與說明。我們能經驗並經歷許許多多的事，但我們卻不能證明我們所經歷的；我們有許多的私人經驗，但我們卻幾乎無法向人證明我們有這些經驗以及我們所經驗到的種種事情。除非別人願意相信我們所說的，否則我們所經驗的對他們而言都是可疑的。即便我們所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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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的是客觀的，但別人卻也必須藉由他們主觀的相信才能肯定我們經驗的真實性。一般經驗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特殊的經驗或獨一無二的經驗。獨一無二的經驗不是一種通例，以致於可以放入一般經驗的解釋範圍內；但獨一無二的經驗也不是完全不可理解的，只是它必須以一種相稱於它的新方式來理解。獨一無二的經驗要求我們從它那裡意會到新的存在可能性以及新的意義，因此，與其說我們理解了它或可以理解它，不如說我們從它那裡得到新的意義進而能重新理解我們自己與我們所居處的世界。人類的現有經驗過於狹小窄隘以致於無法容納另一種全新的可能經驗，因而獨一無二的經驗不應被要求當放入人類一般經驗的框架；正相反，人類經驗必須向新的可能開放，這樣，要被挑戰的不是獨一無二的經驗，而是人類這種毫無新奇可能性的「重覆又重覆」的經驗。因此，所有有嚴格心靈的人都應當認真看待這種獨一無二的經驗以及有關它的敘事，嚴肅的哲學心靈與史學心靈也是如此。耶穌的復活就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事件，有關它的經驗就是一種獨一無二的經驗，而且這個獨特經驗本身以及有關它的敘事已經造成了普世性的公共經驗與歷史。那麼，這個獨一無二的事件意味著什麼？我們當如何看待這個事件？這個事件與每一個人的關係是什麼？它難道沒有告訴我們有關人的什麼嗎？它難道沒有回應了人的什麼存在需要嗎？它難道沒有啟示了人的基本存在境況與意涵嗎？我認為，耶穌復活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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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基督信仰的獨特信息與教義根本地關乎人的生命意義之可能性，也回應著人的根本存在渴求。拉納認為人就是在未來尋求其人性之實現與滿足存有，人的生命就是導向這個實現與滿足，雖然人可能無法想像這個實現與滿足是什麼；因此，如果肉體會死亡，那麼期待肉體之復活就是人最為內在的渴求了（Rahner 1970:323）。換言之，對拉納而言，耶穌的復活正是對人性最為核心的回應。我認為，正因為耶穌的復活是真的，人這種必死的生命才可能是有價值與有意義的，甚至連死亡也才有意義。我不擬於此文中對耶穌的復活的真實性進行各種辯論與探究，而僅僅根據聖經的記載闡明它所表明的意義。我相信耶穌的復活對每一個人都具有關鍵意義，我也相信每一個願意的人都能理解這個意義。我認為，對所有人而言，問題不只在於我們能否理解耶穌的復活以及基督信仰的復活教義在說什麼，更在於我們是否知道它對我們的根本意義以及我們是否願意相信它。基於這種信念，我也才認為公開談論耶穌的復活是富有意義的，並且以為所有的言說類型都應當保留這個談論的可能性，尤其是哲學。以下我將主要論述兩個主題，一是耶穌的復活，另一是它所對應的人的死亡；然後，透過這兩個主題的論述，指出基督信仰的核心教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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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耶穌的復活耶穌的復活意味著什麼？首先，我們必須特別強調耶穌的復活是上帝早已預定要成就的事，這也是耶穌自己知道的。耶穌清楚宣稱他將受苦而死，但又將復活（太 16:21; 17:22; 20:18-19；可 8:31; 9:31; 10:33-34；路 9:22; 18:31-33）。復活不是一個碰巧發生的偶然事件，也不是一個莫名所以的例外事件，更不是一個要故意吸引人好奇或稱讚的魔術把戲；不，復活是上帝要救贖人脫離罪惡與死亡而預定要成就的事，復活是上帝的大能，復活顯明祂是生命的最高主宰，祂是活生生的上帝。其實，也只有在這種上帝信仰的前提下，復活的事才是可理解的也才是 3

可能的。預定復活並實現復活展示了上帝的生命主權。上帝要讓人再得生命，人就必得生命。嚴格言之，作為一個人的耶穌是被上帝從死亡中帶回來，而不是自己主動復活過來，耶穌的門徒與最早的基督徒就是如此理解的，正如彼得說的：「上帝已經叫他復活了」（徒 2:24, 32；參羅 4:24; 8:11；林後 4:14；加 1:1；弗 1:20；西 2:12；彼前 1:21）。這意味著耶穌的生、死、復活的主權都在上帝的手中。在耶穌的復活中，上帝再次顯示祂是生命的主宰，得到生命、失去生命、又再得到生命的主權都在於祂。對於一個相信上帝是宇宙萬物的創造者

3. 對於復活的事，Markus Bockmuehl 說，「最終，唯一夠大而合適的範疇就是神中心的範疇，這是根植於永活的上帝，那位以色列聖者的範疇」（200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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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基督徒而言，相信耶穌復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一個基督徒不可能相信上帝但卻無法相信耶穌復活，不相信耶穌能死而復活是對上帝的褻瀆，這也反過來表明他根本不相信上帝是宇宙的創造主。相信上帝能創造宇宙、能從無造有，但卻不相信上帝能叫死人復活，這是不可思議的。其實相信上帝蘊涵著相信上帝能叫人從死亡中復活。除非耶穌確實沒有死而復活，若如此則基督徒說耶穌死而復活就是撒謊。但，若耶穌確實死而復活而基督徒卻說這是不可能的，說一個死了的人不可能又再活過來，那麼這個基督徒就是不可思議的，也是在撒謊，因為他-她竟然宣稱自己相信那位創造萬有的上帝但卻不相信這位上帝能使死人復活。根據聖經的記載，耶穌確實死而復活了，這是耶穌門徒以及當代許多人的共同見證。除非我們能否定這些見證的真實性，否則一個基督徒將十分願意且樂意相信耶穌復活，因為這再次清楚顯示上帝是生命的主宰：收取生命的是祂，賞賜生命的也是祂。第二，復活的耶穌不受現實世界的物理限制。耶穌復活後離開墳墓，但他不是一般人所謂的鬼魂，而是一個有身體的活人，他向門徒強調：「你們看我的手、我的腳，就知道實在是我了。摸我看看，魂無骨無肉，我是有的」（路 24:39），又在門徒的面前吃了一片燒魚（路 24:42）。這意味著復活的耶穌與我們一樣是身體的存有者，我們身體的功能他都有。但又不止於此，因為他可忽然間出現（約 20:19,26）又忽然間不見（路 24:31），最後又升天（可 16:19；路 24:51；徒 1:9），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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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見這個物理世界的物理法則限制不了復活的耶穌。總之，復活後的耶穌既具有物質性又具有超物質性，他的存在既是物質的又是非物質的；他既是肉體的也是精神的，或可說，他的身體是精神的，他的精神也是身體的；保羅說那是「靈性的身體」（林前 15:44），用一般通行的說，也就是精神的身體（spiritual body）。這是最不可思議的，復活的耶穌將哲學中被視為對立的「物質」與「精神」合而為一。正因此，耶穌的復活就不是會再死去的「再醒來」（resuscitation），而是重新得永不再朽壞的生命。這個精神與物質的合一表現在復活的耶穌改變了面貌 4

。復活後的耶穌幾乎讓他的門徒以及認識他的人都認不出來

（路 24:16,31；約 20:14），也就是他的面貌改變了；但隨後他的門徒認出來了，而且他的傷痕仍在（約 20:27），這表示他仍然延續著他作為那位被十字架的拿撒勒人耶穌的樣子。復活的身體是「靈性的身體」，但也是延續著死前可朽壞的身體的跡痕。這表示復活後的耶穌就是那位被釘死的耶穌，也就是那位十二門徒所跟隨以及許多人都親身認識的耶穌，可見復活並沒有切斷耶穌位格的同一性，因此，這便否定了有 5

關耶穌復活的種種幻影式解釋。從耶穌的復活裡我們看見現

4. 復活的這種相貌的改變已在耶穌在彼得、約翰與雅各三位門徒面前的變像中預先啟示出來了（太 17:1-9; 可 9:2:-9; 路 9:28-36）。在變像中，升天的以利亞與死了的摩西都一起顯現出來且與耶穌說話，這似乎意味著變了像的耶穌與以利亞及摩西同在，這象徵著他超越了死亡。變像後，耶穌吩咐門徒，他還沒有從死裡復活，因此不要將此事告訴人（太 17:9; 可 9:9）；耶穌明顯將此事與他的復活關連起來，更加強這個使古人與死人站在他面前並與他交談是復活最為明顯的預表。 5. 參見 Francis Schüssler Fioreza，2003，《基礎神學：耶穌與教會》，劉鋒譯，香港：漢語基督

耶穌的復活與人的死亡

在我們這個被死亡所統治的生命與將來復活後的新生命之間具有延續性，現在的生命雖然將被揚棄，但不是完全化為虛無，而被創造性地轉化；換言之，我們現有的生命不會因為將被死亡所吞吃而成了虛幻不真實的。更重要的是，死前義行會延續到復活之後，這表示現在的所有良善與義行都是真實的、具有永恆性的，因而是有意義的。因此，如果復活的身體是靈性的，那麼現在行義的身體就已然是屬靈的，因而死亡所毀壞的只是那個作為罪的奴隸的「屬血氣」的身體，至於那個作為義的器具的屬靈的身體則將要復活。第三，復活相稱於新的世界，也就是上帝的國。我們現有的是為死亡服務且走向死亡的「必死的身體」，這樣的身體只能犯罪，因而不配承受上帝永恆的國。因此，我們的身體必須徹底轉變，變成能夠承受上帝的國。保羅說：「死人復活也是這樣：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所種的是羞辱，復活的是榮耀的；所種的是軟弱的，復活的是強壯的；所種的是血氣的身體，復活的是靈性的身體。若有血氣的身體，也必有靈性的身體」（林前 15:42-45）。可見，之所以「必」有靈性的身體，是因為「血肉之體不能承受上帝的國，必朽壞的不能承受不朽壞的」（林前 15:50）。顯然，身體的特質相稱於整個生命的特質，也相稱於上帝的國度。上帝的國容不下一個朽壞的、羞辱的、軟弱的、血氣的身體，為此，轉變身體特質的復活是必然的，因為這是上帝國的要求。

教文化研究所，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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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的復活是上帝轉變人的身體的最重要關鍵標誌，他是所有死人復活的「初熟的果子」（林前 15:20）。耶穌的復活當然不是為了相稱於上帝國的復活，而是顯露上帝國的復活。耶穌的復活開啟了另一個世界，或者說，另一個世界透過耶穌的復活向人顯露；這另一個世界當然就是上帝國，亦即一個只有復活了的身體可以相配的靈性的世界。因此，耶穌的復活是對這個世界以及居處其間的身體的否定與超越。如果耶穌的死是這個世界的世界性之顯露，那麼耶穌的復活則超越這個世界的超越性之顯露。這個世界必須被超越也可以被超越，這是耶穌的復活所表明的。第四，耶穌的復活是一個公共經驗。耶穌的復活不是某個人的私人經驗，也不是一些人的私下經驗的拼湊，而是許多人一起經驗到的共同經驗。保羅對此有一個簡要的敘述：「我當日領受又傳給你們的：第一，就是基督照聖經所說，為我們的罪死了，而且埋葬了；又照聖經所說，第三天復活了，並且顯給磯法看，然後又顯給十二使徒看；後來一時顯給五百多弟兄看，其中一大半到如今還在，卻也有睡了的。以後顯給雅各看，再顯給眾使徒看；末了顯給我看，我如同未到產期而生的人一般」（林前 15:3-8）。這個經驗不只是顯示耶穌還活著而已，而且經驗到耶穌仍持續他死前的救贖工作。復活的耶穌沒有用一種神奇魔幻的方法改變世界或世人，而是仍然藉著語言向人傳講上帝的福音，仍然藉著宣講勸人歸向上帝（路 24:44-49；徒 1:3）。更重要的是，這個公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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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經驗帶來了不可思議的改變與力量，而這些改變與力量又造成更大的公共經驗，以致於成為歷史事件以及歷史傳統，最終從巴勒斯坦開始，經由希臘、羅馬而改變了整個歐洲與世界。其中有兩個例子是可特別強調的，一是保羅，一是耶穌的門徒。保羅是正統的猶太教徒，又是當時著名猶太教師迦瑪列的高徒，可謂猶太人的明日之星，因而耶穌被釘十字架後，他參與追捕基督徒的工作，他狂熱地四處追殺基督徒，甚至追殺到外國去。但就在他追殺基督徒的過程中他遇到了復活的耶穌，於是忽然間改變成為耶穌的使徒，四處傳講耶穌基督的福音，並因此反而變成被猶太人迫害追殺的對象，為此受盡苦楚。現在，保羅已經不是一位第一世紀默默無聞的猶太人了，而是有著比柏拉圖、亞里斯多德、西賽羅、辛尼卡、普魯塔克等西臘羅馬大哲學家更有影響力的基督徒；保羅的書信與思想對世界的影響根本不是任何一位西方思想家可比擬的，誦讀並闡揚保羅書信的教堂比研究教導希臘哲學家的大學多出不知凡幾。這如何可能呢？是什麼力量使得被雅典哲學家取笑的基督徒後來竟使得希臘哲學相形失色呢？對基督徒而言，除了那個使耶穌基復活的神力在他身上之外，不可能有其他解釋。至於耶穌的那些平庸的門徒更是不可思議。那些被耶穌被釘十字架所驚嚇的加利利漁夫，後來怎麼會變成能言善道又敢在猶太當局面前抗辯的使徒呢？他們怎麼會變成到處遊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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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佈道並為此受難的使徒？他們怎麼能到處建立教會又寫書信與福音書宣揚耶穌基督與他的福音呢？像〈約翰福音〉這樣不可思議的文本怎麼可能出自一個「原是沒有學問的小民」 6

（徒 4:13）呢？如果他們不是真正經驗到耶穌的復活以及領受這個復活的神能，這如何可能？包括耶穌在內的這些第一世紀的平凡猶太人的思想與作為為什麼能夠把羅馬翻轉過來？為什麼能夠改變歐洲？為什麼能夠左右世界的文明？為什麼一個三十三歲就被判死刑的猶太青年的思想能勝過世界上所有偉大思想家、宗教家、聖人總合的力量？我們要怎麼解釋這個人類歷史上的「耶穌現象」？如果耶穌如同所有其他人一樣死了，他怎麼能產生這種不可比擬的力量呢？對基督徒而言，這正是耶穌真地復活最合理的歷史證據，也就是說，基督信仰之不可思議的歷史正是耶穌復活之公共經驗不可分割的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部分。因此，只有能解釋耶穌之所以能復活的那個力量才能解釋基督徒所造成的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難怪連俄立根（Origen, 185-251）這位早期的教會護教家都為此讚歎，他在《論首要原理》中說：「我們可以看到，基督教自身如何在短時間裡成熟起來，如何藉他的崇拜者的受罰和死亡，藉他們財物的被掠，和他們所遭受的種種苦難而發展起來；更令人感到驚奇的是，它的傳道者既非專業人員，為數也不多，然而他們卻叫這些教義傳布到整個世界，以致希臘人和外邦人，聰明人和愚笨人都接受了

6. 法國哲學教家 Luc Ferry 就說：「坦率地講，〈約翰福音〉比《人權宣言》更優美」（200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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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的教義。由此無疑可以推出，耶穌基督以其至上的信義和權能征服了全人類的理性和靈魂，這絕不是人力所能為的」（2002:260）；又說：「人若能想一想基督的使徒如何走遍各地，作為基督的信使去傳播福音，那麼他必會發現，不但他們冒險從事的事業超乎人的能力，而且他們之所以能夠完成這一事業，乃是因為它來自神。我們若是再想一想，人如何一聽到這些先知引入的新教就接受他們；或者，當有人圖謀要破壞新教時，卻被他們裡面的一種神聖力量所阻止，那麼我們必會發現，這裡，無物在乎人的力量，一切只在乎神的權能和旨意」（2002:263）。當然，以現代人的理性標準，這樣的說辭仍然無法「證明」耶穌復活，只能說是為耶穌復活之可能性找到了一個可理解或可設想的說詞。這個說詞的重點與優點就是以一個所有人都可經驗的公共現象來顯示耶穌的復活是真實的。這個基督徒所造成的普世歷史之更新本身就揭露了復活最核心的意義，即復活正意味著一種創生新事物的超越力量。因此，基督徒的論證是這樣的：如果耶穌沒有復活，那麼耶穌及其宣揚有關上帝的道理都不過是這世界裡的一種宗教說辭；而這種宗教說詞將過不了死亡這一大限，說者之死將使他的說詞成為「只是」一個會死的人的意見；在這個會死且必死的意義上，每個人都可以有一套自己對生命的意見，而這些意見都將被他的死亡證實為可笑的，尤其有關如何能了脫生死的說詞。說者本身必須先能突破死亡的大限，也就是必須能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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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死亡中又再活過來的人，否則他所宣講的道理只不過是一個死人的無用之言。然而，耶穌確實復活了，他的話本身所造成的歷史更新正他的復活的最好證據；反過來說，只有在他復活的前提下，這種歷史變更的事實才是可能的，也是可理解的。第五，耶穌的復活是上帝的義的展現。因此，復活是上帝作為創造主在這世界中的再次顯示。作為從無中造出萬有的上帝，死亡從來不是祂的問題與阻礙。上帝就在耶穌的復活上宣告祂的生命主權，祂可以在死亡中給出新生命，祂可以在毀滅中再造出世界。因此，對上帝而言沒有死亡這回事，因而在上帝看來人都是活著的：「上帝原不是死人的上帝，乃是活人的上帝，因為在他那裡人都是活的」（路 20:38）。然而，死亡不只不能限制上帝的生命主權，死亡也不能限制上帝的義。凡上帝之生命主權所臨到之處，上帝的義也必臨到，因為生命就是為了展現上帝的義。如果死亡徹底否定了生命，那麼也將徹底限制上帝的義，這樣，死亡將成為罪惡的避難所。一旦死亡臨到，惡人的惡將無法被追究。這將是最荒謬與最不義之事。因此，從上帝的義說，如果死亡是不可跨越的，那麼我們的生命將是最荒謬與最不義的。然而，上帝不可能讓死亡阻礙祂的公義，人因而將無法因著死亡而不被追究其罪惡。人死了不會一了百了，因為上帝將會再叫他起來接受審判。因此，耶穌就宣告說：「時候將到，凡在墳墓裡的，都要聽見他（按：上帝兒子）的聲音，就出來；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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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善的，復活得生；作惡的，復活定罪」（約 5:29），可見復 7

活不只關乎生命，更關乎上帝的義。復活顯彰上帝的義這最清楚而明顯地表現在耶穌的復活上面，正如 Jürgen Moltmann 所說：「有關復活的基督教預言中令人震驚的新成分並不是某個人或另一個人先於其他人被復活，毋寧說，復活了的恰恰是那被判罪、被處死、被遺棄的人」（1994:232），而「這個人即被釘十字架的耶穌」（235）。如果耶穌這樣一個為了世人而死的義人永遠死去，那麼所謂上帝的義就是一個可恥的宗教教條。但耶穌復活了，上帝讓一個為了祂的義而死的人復活了，這正是上帝的義。上帝很清楚地在耶穌的復活中向我們啟示，祂的義必定不受任何不義勢力的限制，尤其死亡。因此，誰會渴望復活呢？那些愛生命的人；誰會厭惡復活或否定復活呢？那些傷害生命又不在乎生命的人。在這個意義上，復活這個令現代人覺得荒謬可笑的教義卻是我們的生命有意義的要件，如果我們是愛生命的，是在乎生命意義的人，那麼難道我們不正應當熱切渴望復活嗎？這樣，耶穌的復活不單意指他個人的復活，而更意指上帝公義的彰顯，意指行善是有意義的，意指遵行上帝的旨意是不會徒然的。這就是道德之盼望所在。在耶穌的復活裡，道德虛無主義沒有任何存在的可能。第六，最後，耶穌的復活是上帝啟示的最高點，因而有

7. 有關復活與上帝之義的關係可見 Jürgen Moltmann 在《被釘十字架的上帝》中十分有力且令人印象深刻的論述（1994:23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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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學家認為在復活的啟示中「基督啟示了一切」；如果沒有復活，就算耶穌被釘十字架也無法啟示上帝，也不可能影響我們的拯救並帶來教會的存在（O’Collins 1994:773）。基督信仰宣稱，那位被釘於字架的拿撒勒人耶穌是道成肉身的聖子上帝，他自己就是上帝的直接啟示：「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祂表明出來」（約 1:18）。耶穌本身就是上帝的啟示，而耶穌的復活則他作為啟示的最高點。藉著耶穌的復活，上帝向我們啟示了祂是一位勝過死亡與罪惡的上帝，祂是一位救贖的上帝，祂是一位守約且信實可靠的上帝，祂是一位滿有愛的能力的上帝，祂要且已經開始更新人的生命，祂要把現有的世界改造為一個新天新地；而所有這一切的啟示首先在耶穌的復活中清楚表明出來，作為一個人的耶穌正是那位道成肉身的上帝的兒子，正如保羅所言：「論到他兒子我主耶穌基督，按著肉體說，是從大衛後裔生的；按聖善的靈說，因從死裡復活，以大能顯明是上帝的兒子」（羅 1:3-4）。耶穌作為上帝的兒子與所差遣的僕人，上帝為他的生命負完的責任，雖然讓他進入死亡，但最終還是讓他從死裡復活，並且「將他升為至高，又賜給他那超乎萬名之上的名，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因耶穌的名無不屈膝，無不口稱耶穌基督為主，使榮耀歸與父上帝」（腓 2:9-11）。在耶穌的復活中所啟示的這位上帝是一位充滿慈愛、信實可靠且有能力實現其應許的上帝。如果罪惡與死亡是我們 46

耶穌的復活與人的死亡

生命的根本否定，那麼那位使耶穌復活的上帝則應許且表明祂將要且已經否定這個生命的根本否定。基督徒所相信的正是這位使得人有盼望的上帝。 3.人的死亡從基督信仰看來，有了耶穌的復活，我們才可能真正認識死亡的意義。基督信仰正是在耶穌的復活的前提下理解死亡；因此，不能正確理解耶穌的復活，也就不能正確理解死亡。那麼，在耶穌復活的光照下人的死亡意味著什麼？首先，如果耶穌的復活是上帝預定的，那麼他的死亡其實也是。耶穌清楚預言他將受難而死且要復活（太 16:21; 17:22; 20:18-19；可 8:31; 9:31; 10:33-34；路 9:22; 18:31-33），這當然表示他的死是預定的。彼得的五旬節講道中就說，耶穌是「按著上帝的定旨先見被交與人，你們就藉著無法之人的手，把他釘在十字架上，殺了」（徒 2:23），也清楚肯定耶穌的死是預定的。顯然，沒有上帝的預定，耶穌不會受難也不會死；因此，耶穌的死是上帝決定如此的，而不是自然如此的；這也就是說，對耶穌而言，死亡是臨到他的，不是他作為一個人的自然現象。耶穌的死的根本意義就於背負世人的罪以致於贖清世人的罪，使得人能與上帝和好，因此，耶穌的死是替世人承受當得的報應，簡言之，他是為了世人的罪而死。保羅說：「因為我們作仇敵的時候，且藉著上帝兒子的死，得與上帝和好；既已和好，就更要因他的生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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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 5:10）；約翰說：「耶穌的血洗淨我們一切的罪」（約壹 1:7）。耶穌必須死，否則無法贖清世人的罪，以致於世人必須死。這是上帝所預定的。因此，死亡不在上帝之外，上帝若不容許，斷不可能有死亡。從耶穌的死我們看得十分清楚，死亡是上帝預定加給犯罪之人的報應，因而死亡之最首要的意義是一種刑罰，正如保羅所言：「這就如罪是從一人入了世界，死又是從罪來的，於是死臨到了眾人，因為眾人都犯了罪」（羅 5:12）。「凡人都會死」，這不是事實的陳述，而是刑罰的宣判；因此，正確的說法不是人本性上就是會死的，而是人因其違逆本性而被判處死刑。依聖經的觀點，上帝並未造一個將死的人，人會死是犯罪的結果，因而死亡是外來的而未蘊涵在上帝的創造之內。人違背了上帝的命令（創 2:17），以致於成了必定死的人，正如雅各所言：「私慾既懷了胎，就生出罪來；罪既長成，就生出死來」（雅 1:15）。因此，對基督信仰而言，人的死亡不是一個自然現象，而是一種對罪的刑罰。奧古斯丁說得不錯：「所有真心堅持大公教會信仰的基督徒都同意，我們的肉體是有死亡的，但不是由於自然法則──上帝並沒有把這種死亡賦予人──而是由於上帝對罪的公義的處罰」（Augustine 2004:186）。第二，死亡絕不意味著身體的朽壞，相反地，身體的朽壞是死亡的結果與外在表徵。死亡是生命的徹底否定，人死了就歸於虛無。當人死亡時，不可能再留下什麼。說人的身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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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會朽壞但人的靈魂卻是不朽的，這完全沒有任何根據。如果靈魂不受身體的限制，那麼靈魂就能在身體朽壞後再向人清楚顯現，但所有對亡魂的描述都是不可靠的；並沒有哪一個死了的人回來向我們陳明我們的靈魂真的可以不朽。其實，我們完全沒有任何靈魂不朽的證據，所有有關靈魂不朽的證明都是不可靠的。與其說靈魂不朽是事實，不如說是人的渴望，或者，人的生命意圖，Reinhold Niebuhr 的話是有道理的，他說：「所有那些對靈魂不朽的看似有理或無理的證明都是人類心靈要主宰與控制生命圓滿性的努力」（1964:295）。然而，在基督信仰看來，這些宗教或哲學的靈魂不朽都是無根據的。因此，耶穌的復活並不是靈魂不朽的證據，不，恰好相反，耶穌的復活正是靈魂不朽的徹底否定；因為復活就是從死亡中再度活過來，因而復活是重新得到生命，而不是死後還繼續存在的生命。如果上帝不使人復活，人將永遠死去。其實，我們在整本聖經中完全讀不到有關靈魂不朽的教導，因此，Leonhard Ragaz 說得不錯，聖經「不

8. 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裡把靈魂理解為不死的，正如天使也是不死的一樣；因此，他認為身體的死亡是由於它被靈魂抛棄，正如靈魂的死亡是被上帝抛棄（2004:168）；換言之，身體的死不等於靈魂的死，以致於人在身體死亡時靈魂仍可以是不死的，「因為它被造成不死的」（Augustine 2004:210）。按奧古斯的理解，整個人的死亡必須包含靈魂之死與身體之死的這兩種死亡（2004:168）。然而，如果靈魂之死是由於被上帝抛棄之故，那麼，一個被上帝抛棄的人的靈魂既因上帝抛棄之故而死，則其身體之死也是必然的結果；一個靈魂死了的人的身體怎麼可能還能無靈魂而活著？因為「這種時候，靈魂不再從上帝那裡得到生命，而肉體也不再從靈魂那裡得到生命」（2004:169）。按奧古斯丁的邏輯，身體的死亡其實也就是整個人的死亡最為明確的證據，因為身體的死是人被上帝判死刑的必然結果。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再有任理由說靈魂是被造成不死的，我們完全沒有這種知識的根據，不管是從人的理性，還是從聖經的啟示。相反地，任何被上帝從虛無中造出的受造物都能被上帝化為虛無；除非上帝容許，沒有什麼生命是不死的，因為死亡來自於上帝的作為；當然如果有什麼生命是不死的，不是因為它們本性上不死，而是因為上帝不願它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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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麼『靈魂不死』，只知道復活」（2002:317）。耶穌的死正加深且確實證實了作為罪犯之人的必死性，沒有比耶穌的死更能顯明人是必死的；連作為道成肉身的聖子上帝都要死，那麼，還有什麼人是不會死的？還有什麼方法是可以使人不死的？不，耶穌死了，作為亞當後代的人類是必死的，這裡沒有其他的可能性。第三，死亡本身是荒謬的，也使得這個世界顯得荒謬不堪。因為死亡，愛沒有果效；因為死亡，美善不能延續；因為死亡，願望破滅；因為死亡，正義不能伸張；因為死亡，惡人才能橫行；因為死亡，罪惡才有它的武器。總之，死亡毀壞一切美善，被死亡統治的人其實是最沒有希望、最虛無、最可悲的人。死亡的這個根惡徹底集中並顯現在耶穌的死上。耶穌被釘十字架而死，在這個死上面集中著各種世界中的不義與不幸：被自己的門徒背叛出賣、被自己的族人迫害、被自己最看重的門徒公開否認、被政治當局冤枉、被宗教權貴控告與怨恨、被執法人員凌虐、被信上帝的人以上帝之名毀謗、愛他的人無能解救他、一個清白的人卻被判處死刑，最後，被他自己的父上帝所遺棄。但，耶穌是無辜的、清白聖潔的；耶穌是義人；耶穌是神子；耶穌是世人的救主；耶穌是道成肉身的上帝。這樣的一個人，不，這樣的一位上帝，被當作死刑犯釘於十字架上而死。釘死耶穌的那具十字架集中著這個世界之一切最高的黑暗、不義、罪惡、可恨、可悲、荒謬、無意義。如果耶穌就在十字架上死了，永遠結束了他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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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命，那麼這個世界將是最可怨恨的、最可恥的、最黑暗的所在。就此而言，死亡不是單純的不存在，也不是任何一種存在物的消失或毀滅，而單單指對一個渴求價值與意義的自我的徹底消失。因此，不是所有的存在物都有死亡，死亡也不是對所有的存在物有意義。自然裡沒有死亡，只有在自我的世界裡才有死亡；或者，只有對追求生命之意義、努力實現一切美善並有永生渴望的存有者才有死亡。因此，把所有生物的死都視為是「自然的死」，且視之為受造物「第一個時間中的、未圓滿終結的創造的記號」（Moltmann 2002:117），這 9

是不恰當的。事物之存亡不等於它有生死，生物的生死也不是人的生死；人雖然也是生物，但人的生死不只是關乎生物性生命的生死，更關乎有意義之精神生命的可能性。從精神意義的觀點看，非人之生物的死亡不是死亡，只是一個沒有精神自我之生物的消失；它們的消失確實是一種自然現象，是無關乎一個自我之存在意義與感受，因此，這種消失不會是一個自我的問題，不，它根本上就不是一個問題。自然界的這種生死不會使世界變得荒謬、無意義、不可忍受。作為一個問題或一種荒謬或一種意義之否定的死亡只出現在精神

9. Moltmann 認為被稱為「罪的工價」的死只適用在人身上，因此他說「在受造中有沒有死的罪和沒有罪的死」（2002:115），「沒有死的罪」指的是〈彼得後書〉2:4 的犯罪的天使，而「沒有罪的死」指的是自然生物的死。但我們無法從〈彼得後書〉2:4 清楚讀出有沒有死的罪來，這是 Moltmann 的過度引申。至於認為自然生物的死與罪無關，這也是 Moltmann 接受現代自然觀的推論，況且如果自然生物有死亡，那種死亡也不是我們所關心的。其實堪稱為死的只有對一個精神自我而言才存在，這種死才是死，因而自然如果有死亡，那也是對一個會死的人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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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有之中，只有否定那個意識到意義、感受到愛、能創造價值並渴望生命圓滿之自我的毀滅才叫做死亡。這才是使人恐懼、苦惱、焦慮的死亡，這才是毀壞了愛、美善、正義、意義、可能性的死亡。第四，最令人震驚的是，死亡意味著上帝的離棄。作為上帝的兒子，死前的耶穌感到他的父上帝離棄他。如果上帝不離棄耶穌，耶穌不會死；如果上帝不離棄耶穌，即便整個世界背叛耶穌，耶穌也不致於死。上帝離棄耶穌其實也就是將他交在死亡的手中，讓死亡吞吃他。其實，死亡的唯一意思就是上帝的離棄。正因為上帝離棄世界，死亡才統治世界；正因為上帝離棄人，人才會死。而死亡統治的世界就是一個黑暗的世界，一個充滿罪惡、虛無、荒謬、悲慘的世界，一切最可恥、可惡、無理的事都會發生的世界。因此，死亡絕不等於生命的消亡而已，更意指背逆於上帝的邪惡、不義。第五，一個上帝所離棄的世界必然是一個罪惡的世界，活在其中的必然是犯罪的人。沒有上帝，人不可能不犯罪。因此，一個死亡所統治的世界裡的人不可能不犯罪，在這裡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著罪與死的惡性循環：因犯罪而死亡，也因死亡而犯罪。必然犯罪是一個必死之人的主要特質與顯著標誌。一個必死的人就是一個凡事體貼肉體的人，這裡的「肉體」是指我們整個敗壞的生命，而這個敗壞的生命就表現在我們這個必朽壞的肉體上面，故以「肉體」名之。一個順從肉體生活的人其實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因為「體貼肉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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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的，就是死」（羅 8:6）；這種人的生命是與上帝對立的，這種人不可能服上帝的律法，也沒有能力服上帝的律法：「原來體貼肉體的，就是與上帝為仇；因為不服上帝的律法，也是不能服」（羅 8:6-7），因此，這種人犯罪乃是必然的。「你們若順從肉體活著，必要死」（羅 8:13）。 4.耶穌的死：死亡意義的轉換人的死亡的意義在耶穌的復活中被顯明，而卻在耶穌的死亡中被轉換了。首先，耶穌的死不是他作為一個人的命運的必然結局，正如所有一樣。耶穌的死是耶穌由於他的自我捨棄，正如他所說的「沒有人奪我的命去，是我自己捨的」（約 10:18）；換言之，如果耶穌不捨他的生命，則他不會死。這意味著耶穌是主動地死亡，即主動將自己投身於死亡。這與所有人的死亡不同。所有人的死亡是命運不可脫逃的必然結局。因此，如果人逃避死亡，那麼耶穌則是刻意地走向死亡。第二，耶穌主動走向死亡是為替人承受人當得的報應。耶穌的死把作為罪的報應的死亡轉換為為了贖人的罪而捨己。耶穌以一個無罪者的身份承擔了人的報應，將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死亡。在此，死亡不是因為罪，而是為了罪；死亡不是因為報應，而是為了取消報應；死亡不是因為無能，而是為了人的無能而甘願無能。這種死是犧牲，是愛的行動。在耶穌的死中，我們看到最高的自我捨棄。人是因為自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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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而犯罪而死，而耶穌的死則是作為聖子上帝的自我堅持的放棄。第三，如果人的死亡是最為荒謬的，那麼耶穌的死則是最富有意義的。說「基督不否定死亡，而是賦予它最深的意義」（Latourelle 1994:212）是不錯的，但是耶穌賦予死亡「最深意義」的方式就以自己的死亡否定人的死亡；不，他不是不否定死亡，而是承受死亡以否定死亡。因為他的死帶來的是復活，是永恆的生命，因此，耶穌的死是死亡的死亡。第四，對基督徒而言，正因有耶穌的死亡，因而死亡是不可怕的，反而是必要的。死亡是必要的，因為我們這為罪惡所統治的肉體（舊生命）是不值得活的；但死亡是不可怕的，因為死後有復活，有永恆的生命。如果人都懼怕死亡，基督徒則反而要主動死亡，藉著參與於耶穌的死而釘死自己的肉體，如同保羅所說：「凡屬基督耶穌的人，是已經把肉體連肉體的邪情私慾同釘在十字架上了」（加 5:24）。一個人一旦參與於耶穌的死，即如同耶穌一樣地死，則能如同耶穌一樣地復活。一個人受洗成為基督徒就是參與於耶穌的死的最重要象徵，「洗禮」成了與耶穌同死的最獨特記號；這個記號同時意味著死亡與復活，保羅清楚地宣稱：「豈不知我們這受洗入基督耶穌的人是受洗歸入他的死嗎？所以，我們藉著洗禮歸入死，和他一同埋葬，原是叫我們一舉一動有新生的樣式，像基督藉著父的榮耀從死裡復活一樣。我們若在他死的形狀上與他聯合，也要在復活的形狀上與他聯合；因為知道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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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舊人和他同釘十字架，使罪身滅絕，叫我們不再做罪的奴僕；因為已死的人是脫離了罪。我們若是與基督同死，就信必與他同活」（羅 6:3-8）。基督信仰清楚宣稱，有耶穌式的死就會有耶穌式的復活。這樣，一個跟隨耶穌的人就是一個不怕死亡的人，死亡成了一個與參與於耶穌之死的人獲得永恆生命的必經過程。因此，根本言之，死亡之所以可以被視為是生命的一部分，以致於死亡之所以可以是接納的，根本的關鍵就是耶穌的死與復活。如果耶穌沒有復活，則耶穌的死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如果沒有耶穌的死，則人的死也沒有意義；如果人的死沒有意義，則人的生也沒有意義；因此，如果沒有耶穌的復活，則人的生也就沒有意義。然而，這個生死的真理只有在相信耶穌基督的前提下才能顯明並理解。 5.結語人本性上就是渴望永生。但永生不是指不死而已，而是指能永恆地展現各種美善可能性的生命，簡言之，就是一個展現無窮無盡之意義的生命。然而，如果人無法超越死亡，則人沒有永生；又如果人無法超越罪惡，則人無法體現美善。要超越死亡，人需要一個能使人永生的力量；要超越罪惡，人則需要一個能使人聖潔的力量。而這兩種力量必須合一地臨到人，否則人無法同時克服死亡與罪惡。人的死亡與罪惡使我們認定人沒有這兩種力量，因而人無法獨立地超越罪與死。人無法自救，而只能被救。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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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耶穌的死而復活上正向人清楚啟示著一個永恆而聖潔的力量，這個力量就是上帝的大能（羅 1:4）；換言之，在耶穌的死而復活裡，上帝直接而清楚地彰顯著祂的永能與神性，也就是祂那不可測度的愛。基督徒所相信就是這位在耶穌之死與復活裡啟示自身並具體地臨到人的愛的上帝。這位上帝原本透過以色列人啟示自己，最終又更直接地在耶穌的生、死與復活上啟示自己，清楚向人宣告人的罪惡與死亡已經在耶穌裡被祂超越了，而凡因相信耶穌是基督而參與於祂的救恩中的人都能同時分享這個超越。因此，基督徒相信人的生命滿富意義，雖然人生滿佈罪惡、苦難與死亡，因為在耶穌基督裡的這位愛的上帝應許給人新生命與新世界，並且藉著耶穌基督的死與復活清楚展現祂實現應許的決心與能力。其實，上帝的這個大能已經具體地改變了人類的歷史，二千年來的基督信仰已經從小小的巴勒斯坦開始，透過一小群既卑微又軟弱的基督徒，經由歐洲傳播到世界各地，建構了普世性的基督文化。現在幾乎沒有人不直接或間接地領受基督文化，這就是使耶穌復活的大能，也就是上帝的能從無造有又能使死人復活的創造力。基督徒的批判力與創造力都源自於這位充滿無限創造大能的愛的上帝，這使得基督徒能創造各種美善的文化，以更新充滿著罪惡與死亡的世界文化。因此，像保羅一樣，所有的基督徒都能在這個被死亡與罪惡統治的世界裡，高喊著說：「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你的毒鈎在哪裡？死的毒鈎就是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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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罪的權勢就是律法。感謝上帝，使我們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得勝！」（林前 15:55-57）。總之，復活對上帝的子民是應許，對為義受苦的人是安慰，對在死亡中渴望永生的人是希望；但對背逆上帝的人則是預定的審判，對惡人是嚴厲的警告，對不在乎生死的人則將是一種求死不得的報應。讓那些帶來世間罪惡、痛苦與死亡的人繼續喧囂吧，讓那些以死亡苦害人的繼續狂妄吧，基督徒則以基督的十字架並復活的信仰摧毀這一切罪惡與死亡的面具。作者按：本文初稿曾宣讀於淡江大學通識與核心課程中心於 2008 年 5 月 9 日舉辦之「倫理思想與道德關懷學術研討會：生死的面對與超越」。引用文獻 Augustine, St.， 2004 ，《上帝之城》（中冊），王曉朝譯，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 Barth, Karl. 2003. God Here and Now.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Bockmuehl, Markus. 2001. “Resurrection”.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esus. ed. by Markus Bockmuehl.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p.102-118. Fioreza, Francis Schüssler，2003，《基礎神學：耶穌與教會》，劉鋒譯，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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