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ngayan部落影舞者
隨著技術門檻降低,蘇達(後排右三)鼓勵更多人參與原民影片拍攝,「只要願意拍,就有東西!」
想像一個情境:男友在當兵,只有大年初三 放假一天,終於可以約會了!兩個人手牽手走到 電影院,抬頭看海報,有《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 的那件事》跟《哈勇家》兩部電影,前者是刺激 的爆笑喜劇,後者是真摯的原住民族電影,你選 哪一部?
再想像一個情境:星期一晚上加班到八、九 點累得要命,買了便當回家,拿出冰箱裡的啤酒, 點開 YouTube 準備放鬆一下,這時跳出兩個頻 道,《有話好說》跟《阿嘟主義》,前者是時事 的辯論節目,後者是阿嘟們的幽默聊天,你會點 開哪一個?
這不是「同時掉進海裡會先救誰」那種終極 二選一,只是平凡日常裡的小小抉擇,但如果停 下來仔細思考抉擇的背後,裡面「原住民族」影 響的成分有多少?這對於「原住民族」來說又表 示什麼呢?
2% 原住民族拍片給 98% 的非原住民看
把鏡頭拉回 2024 年 7 月 27 日的現實,第二 屆原住民族日影片徵選「minngayan 看見原視 界」的頒獎典禮。
「minngayan 看見原視界」是臺中市政府原 住民族事務委員會為了 8 月 1 日原住民族日舉辦 的全國性影片甄選,期盼看見不同世代、不同領 域對於原住民族的解讀與觀察。現在評審之一的 蘇達(Soda Voyu)正在台上:「我鼓勵大家都 來拍!現在要拍太容易了,只要有手機,不會剪 接?下載 App 它就幫你全部弄好,只要願意拍、 有拍、去拍,就有東西了。」
這是第一步。第二步,蘇達給大家的引導是, 「我們怎麼做一個觀眾會來看的影像作品。」台 下的得獎者,開始有些疑惑了,「觀眾」是誰? 簡短地致詞沒開放提問,會後他才親切地解釋, 「這要先說一個比較殘酷的現象,其實原住民籍 的比重,在臺灣 2,300 萬的群眾裡面,只占 2%, 比移工的人口數還少,移工有 3%。等於我們做出 來的東西,要給 98% 漢人、其他族群的朋友看。 他們很少會因為『我太喜歡原住民了!我太關心 原住民了!』去看,他們會用『好不好看?』或 是『這件事情有沒有引起他們的興趣』來看。」 對他來說,觀眾必須包括原住民籍以外的 98%。
蘇達認為 98% 的非原民也是原民影片觀眾,能否與之對話是關鍵。 就讀北藝大戲劇系的時候還很熱血,「我們 有一個劇場的使命,台下就算只有一個觀眾,我 們也要演給他看!」蘇達説。畢業後劇場成為職 場,票房壓力漸漸等同生活壓力,買票進來的觀 眾就越來越重要了。但在族群相對小眾的劇場, 在場館有限的座位下,票還是很快就會賣光;可 是將票房的數字拉進電視、電影的收視率或票房 規模來看,影響力又遠遠不及。
這個結論,是他在 2011 年參與電影 《賽德 克・巴萊》之後,從劇場圈踏入演藝圈出道至今 的觀察。
「也就是說,我們今天鼓勵部落族人用藝術 創作講原住民的故事,就會希望大家能往影像的 方向去,才能做成讓更多社會大眾親近的媒介。 譬如這次最佳創意獎的得獎作品《那些年,從工 寮到一條街的我們 tadjadjalanan》,就是藉由影 片去告訴在臺中不是原住民的人,臺中有一個區 塊是屬於原住民的。」
用影像勾起連串好奇:
《那些年,從工寮到一條街的我們 tadjadjalanan》
影片先說明族人從臺東達仁台坂村drarepaq 部落來到臺中南屯生活的原因,接著故事從 「kunliaw(舊)工寮」展開,畫面中媽媽帶著 孩子在公園裡,指著一片空地說「以前這裡是稻 田」、「以前這裡是防風林」,音畫間強烈的違 和感不禁讓人好奇,這裡以前是什麼?這些人後 來去哪裡?
爾後鏡頭尾隨著機車,穿進民宅間的巷弄, 原來族人落腳時是一起住在工寮的,後來這塊地 要重劃為公園,族人必須搬離,但他們都已經有 了第二代、第三代,都會區已經成為他們的家, 於是大家又一起找到了一個房租不會太貴的地方 住進去,一戶、兩戶、三戶、四戶,特別的新聚 落「排灣一條街」因此誕生。
讓人好好認識都原的生活,是《那些年》團隊拍攝的起心動念。
原住民族聚落在都會區?這跟許多非原民以為族 人仍多數生活在原鄉的刻板印象實在差太多,他們會 怎麼生活?
接下來在尋常逼仄的巷子裡擺出折疊桌, vuvu(阿嬤)塞起了 qapilj(血腸),在旁邊蒸著 rinames(囉唆飯);大哥哥 kuliw taljialan(葉王靖) 教小朋友們一邊包 cinavu(小米粽),一邊用族語 唱著他將網路上的火紅兒歌〈挖呀挖〉改編成族語版 的〈包 cinavu 之歌〉。
原汁原味的部落生活彷彿只是抽換背景,順利地 吊起觀眾的好奇心,一座理解的橋樑就順勢搭起來 了。
今年(2024)是原住民族正名運動 30 年,排灣 一條街的 kuliw 說:「我們也想說其實 30 年前也是 大家搬到工寮開始生活那一個前後的時間點。也剛好 是這個緣分,我們想說我們確實一直在談原住民族 入憲,可是回到我們都市族人的生活,這個 30 年, 我們經歷了怎麼樣子的生活,好像沒有被好好的認 識。」
kuliw 聊起拍攝影片的緣由,是前年與 kivi duivu (董宜佳)、semasiang ngirengir(蔡光明)在臺中 聚會聊天,「聊到都會區有沒有我們排灣族的聚落? 因為我們聽到比較多都是阿美族的。後來 lumasan qaqatian(呂秀惠)跟我們分享排灣一條街的故事, 我們才知道原來就離我們這麼近。」接下來他們與聚 落族人開始密切互動,並且將日常片段記錄成影片, 有些讓族人在 Line、Facebook 裡傳來傳去,有些則 會加上族語字幕,以短影音的形式登上 kuliw 經營的 IG 《排灣經典 Payuan Classic》。「我們希望一條街 一直存在,因為它是一個很重要的歷史,也是很重要 的城市影像,所以我希望它是永遠存在。」kivi 說。
以影音拉近族人與族語的距離,兒歌改編的〈包 cinavu 之歌〉也在 Kuliw IG 頻道爆紅。
Savavi (1&2)、高宜慧 來自排灣一條街,以自身 居民視角紀錄生活。
短影音的拼貼輔以訪談的穿針引線,尤其是活潑有 趣的短影音運用受到評審們的讚賞。評審蘇達說,能不 能藉由影片讓更多人知道原住民族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對他而言是重要的評選標準,因為拍攝者其實不見得會 有這樣的意識,「他可能只是單純記錄,這樣對一般觀 眾來說就會覺得『那我為什麼要看』。」kuliw也有類似 觀點,在都市長大,恢復身份十年,致力於族語推廣是 因為體認到長輩凋零的速度太快,族人也與族語離得越 來越遠,「可是大家越覺得族語是一個刻意要被提起的 事情,我們跟族語就越有距離,如果我們能夠有機會讓 大家接觸族語的方式是輕鬆的,而不是只有透過考試或 是上課才能被看見的話,我覺得那就已經成功一半了。」
使族語、排灣文化流行化、年輕化,在短影音裡實 踐的方式,是將時事與排灣族語言文化行交互作用,撞 出的火花就足夠引人注目。
這是讓大眾親近原住民族影像的動力,放回族人身 上,則又會產生另一種動力。 semasiang 說剛開始在聚 落裡到處拍的時候,「那些阿公、阿嬤或是爸爸、媽媽 都覺得這可以做什麼?經過一年讓影片在 Facebook、 YouTube 出現,他們就會覺得說,原來我們的故事也 是值得讓人家知道的,他們也見證了自己生活的每一部 分。」 lumasan 也說,影像能讓原鄉部落的家人減少擔 憂的思念,「看見我們過得很快樂的,還會在底下留言 『你們在都會區怎麼可以把野菜種得這麼好!』『你們 怎麼可以煮搖搖飯(pinuljacengan)!』看見我們雖然 離開部落,但我們在城市裡面也在嚮往過部落的生活。」
以短影音與訪談拼貼出居民的生活,是《那些年》一片 精彩之處。(取自《那些年,從工寮到一條街的我們 tadjadjalanan》)
文化怎麼拍?
長長久久地拍:《那邊有文化》
相對於《那些年,從工寮到一條街的我們 tadjadjalanan》利用短影音放送趣味性與新鮮 感,獲得最佳影片獎的《那邊有文化》,導演 Biung Soqluman(全偉義)則想將影片再拉長一 點,更完整而細膩地傳達故事裡的複雜性。
之前是平面設計師的 Biung,起初是為了找 靈感而開始走訪各部落,遇見阿美族的太太張蕙 如之後,兩個人才從 2D 走向 3D,把部落的見聞 拍成影片,成立 YouTube 頻道《環島走部落》, 「可是沒有紅!」Biung 自嘲地哈哈大笑,也因 為不夠紅,才有餘裕開展對於原住民族影像更深、 更廣的思考。
他觀察 Youtuber 做節目,「要有趣、節奏快、 怕冷場,對議題和故事的呈現會比較片面,而且 幾週、幾個月過後流量就消失了。」部落族人看 完之後回饋都是「哦,很有趣」、「哦,你們把 部落拍得很漂亮。」
「只有漂亮就沒了?我就想說難道拍出來的 東西就只能這樣?雖然很開心他們喜歡,甚至是 對部落的肯定,但如果可以帶出更多東西的話, 我覺得會更好。」Biung 説。
Biung 認為原民影像拍攝者到底要給大眾什麼,是很重要的課題。
2021 年他在網路上發現 Sayun Simung 所創 辦的「原住民族電影學院」正在招生,好奇心與 對影像的困惑使然,他報名參加,「以前電影對 我來說就是漫威那種比較 high 的劇情片。」課程 結束之後他發現自己已經顛覆原本的理解,「注 意到影像帶給人的影響。」
早先原住民族電影是單純的紀錄,正名之後 開始帶出議題,爾後傳播媒體開始興盛,加之影 片長度越發輕薄短小,為了迎合大眾口味,對原
住民族的刻板印象反而越來越多,「變成在這 個世代,電影或影像的影響力到底要給原住民什 麼?給大眾什麼?變成我們在做影像時很重要的 課題。」當錯誤的資訊被迅速地擴散,「真正的 文化想要導正的時候就很辛苦。」
喝酒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我們自己部 落的人或是外面的人不了解原住民文化的時候, 會當作『原住民很會喝、很愛喝、錢都拿來喝 酒』,但其實不是啊,我們一年就小米收成之後 有剩才會釀酒,祭典才會酒醉,其他時間都很清 醒。」一旦積非成是,「整個原住民文化很像被 歷史篡改,集體的文化都被改變了,非常可怕。
甚至現在年輕人找自己文化不是先去問老人家, 而是直接 Google。」
Biung 直接以「文化」入題《那邊 有文化》,更專注文化於影像中的 呈現。(取自《那邊有文化》)
為了平面設計的靈感開始走訪部落,甚至成立 YouTube 頻道 《環島走部落》。
體認文化傳承的速度抵不過網速,讓他更專 注在影像中呈現文化的真實性與正確性。從去年 (2023)一樣獲得「最佳影片」的《活出文化》, 到今年的《那邊有文化》,Biung 都將「文化」 一詞直接入題:前者請學習傳統文化的三位青年 分享心路歷程;後者則讓單獨一戶住在日治時期 中繼部落的夫妻,說自己的故事。
表面上影片都圍繞在「文化傳承」的議題, 不過當《活出文化》裡學習布農族織布的 Ibi Nangavulan 說「過程中很多耆老就是說,為什麼 你可以織布?」(布農族傳統只有女性能織布); 學習鞣皮的 Sayungu Peongsi 說「在鄒族那邊, 女性是不能把男性這些鞣皮的東西放在身上,所 以其實我做了也不可能放我身上。」以及《那邊 有文化》的耆老在石板屋裡掛著藤籃,介紹起自 己編織的籃子,雖是利用傳統的編織手法,成品 卻是五彩繽紛的打包帶,這些此時此刻原住民族 要面對的、略顯尷尬的現實,以及其中細緻的脈 絡與幽微的心理狀態,的確只有篇幅更長的紀錄 片才能勝任。
「我會比較想要拍原住民的下一步是什麼。 我想記錄這個過程。」Biung 也用影像這麼說。
「注意到影像帶給人的影響」,是 Biung 參加原住民族電影學院的收穫。他未來 想拉長影片,細膩紀錄族人的現實處境, 「我想記錄這個過程。」
都市原住民有什麼不一樣?
《臺北市原住民族語老師教學日常》
《那些年,從工寮到一條街的我們
tadjadjalanan》是如 YouTube 頻道中節目式的作品;
《那邊有文化》在電影中會被歸類在紀錄片;那《臺 北市原住民族語老師教學日常》的鏡頭語言與議題的 呈現方式,則偏向專題報導類型的新聞影像。
跟著族語老師從一所學校下課、趕公車再到另一 所學校,每天在數間學校之間奔波,過的是非典型的 教師生活,週三下午還要到臺北市原住民族教育資源 中心參加增能學習,假日有時還得參加活動。老師們 不年輕了,有些還超過退休的年紀,為什麼還要這麼 拼?接著大家娓娓道來踏入族語教育的原因,對族語 傳承堅定的使命感令人動容,使得和老師們關係密切 的中心助理張庭甄,在考上研究所將離職就讀之際, 想為他們留下影像紀錄。
張庭甄並非原住民,新聞系畢業來中心工作之 後,才真正地開始認識原住民族。拍攝過程跟著老師 們到處跑,發現「上課」這件事不如想像輕鬆,「十 分鐘下課就要趕去下一所學校,然後可能只教一節 課,只是為了一、兩個學生,有些老師沒有機車要搭 乘大眾運輸工具,真的要算好時間。加上普遍中年以 上的年紀,教材又很重,在交通這方面真的比較辛 苦。」
張庭甄非原住民,卻在拍攝中找到自 己對原住民族議題的熱情。
相較於其他參賽作品,《臺北市原住民族語老師教學日常》 更偏向專題報導的新聞影像。(取自《臺北市原住民族語老 師教學日常》)
隨著老師入班,也看見有些學校因為本土語種 多,教室不夠,選修學生人屬相對少的族語被分配到 教師辦公室,或是幾種族語共用教室,很容易受干 擾。「想拍出這些,有點想為他們打抱不平吧!我覺 得老師是用另外一種方式去照顧在都市的原住民孩 子,不是只有教學而已,我想讓大家了解他們。」協 助影片拍攝的主任 Paicʉ Usaiyana 認為,當前族語 教育正在適應變化的環境,這些變化有其紀錄的價 值,「特別是這些老師,他們的故事應該被拍攝下來, 百年後,這些影像會顯得無比珍貴。」
打開中心網站,會更恍然大悟這部作品誕生的環 境。網站上動畫、電子書、Podcast、影片,各類電 子媒介、媒體通通都有,用來做族語教學資源之外, 最用心經營的議題就是「臺北市的原住民」。「臺北 市是典型的都市區,我們的學生分散在不同的地方, 沒有一個集中聚落,所以媒體在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 的角色。」Paicʉ 主任說,現在原住民的樣貌多元, 且非原鄉的原住民學生已經超過原鄉,他們思考原住 民教育時必須把這點考慮進去,「因此,我們創建了 《台北原宇宙》(Podcast),用來講述台北原住民 孩子的生命經驗。」
Paicʉ主任認為都會區的孩子分散 在不同地方,以多元媒介分享文化 更顯重要。
朋友自短影音對部落產生的誤解, 常另Akiko這樣的都原備感壓力。
和庭甄一起拍片的組長 Akiko(柳懿珍)也說, 自己出生在都市,朋友們在短影音裡看到族人拍攝部 落幽默的生活畫面,「就會覺得,你們原住民不都是 這樣嗎?但是那跟我的生活背景不一樣,我要花更多 時間去解釋我沒有在部落長大,有時候就會產生一些 壓力。」邀請如喬瑟夫、黃宣、蘇達等名人現身說法, 與《臺北市原住民族語老師教學日常》、《那些年, 從工寮到一條街的我們 tadjadjalanan》、《那邊有 文化》的初衷一樣,都在搭起一座因看見產生溝通, 進而理解的橋樑,理解之後就有可能像庭甄一樣,讓 非原住民為原住民族發聲。
蘇達認為原民影片能否成為一種分類,關鍵在主 體性 —— 放手去拍,就有機會引發大眾興趣!
族語老師每日奔波的使命感,促使拍攝團隊爲之 留下影像紀錄。
雖然由非族人講述族人的故事是有些風險的,在 「原住民」能成為影音媒體中的一種分類時,又該如 何定義?「關鍵在主體性。」影視經驗豐富的蘇達提 出他的看法,「主體性跟誰來拍都沒有關係,我覺得 重點是有沒有講出原住民族文化的底蘊。」
他舉出切身經驗,在拍攝劇本中一段「入山儀 式」,「儀式的地點是需要選擇的,就是在最靠近祖 靈的位置,可是攝影師為了讓畫面好看,叫我們去另 外一頭的石階上,問題是我們(儀式)不會這樣做。」
不過他認為這件事沒有對錯,「他們也是好意,只是 彼此的出發點跟觀念不一樣,他就是還不知道我們的 文化而已。」
拍、多拍、再拍,無論是短影音、電影甚至是頻 道節目,讓越來越多非原住民族的朋友們從有興趣進 而喜歡、關心,從「不知道」變成「知道」,進而理 解,就是原住民族影片的終極力量。
掃碼看「minngayan看見原視界」
臺中市原民會為紀念 8 月 1 日原住民族日, 於 2024 年舉辦第二屆「minngayan 看見原 視界」原住民族日影片徵選活動,透過全國 性的影像徵件方式,呈現更多來自不同世代、 不同領域關於原住民族日的意義與觀察。
約翰.湯姆生鏡頭下的大武壠族漁獵人,攝於 1871 年的高雄荖濃。(來源:Wellcome Collection/ CC BY 4.0)
「影像」,對原住民族有一定的歷史意義。在過去一段時期,原住民族是「影像」的被 拍攝對象;但隨著時代變遷,原住民族也逐漸主控「影像」的述說權,向大眾述說屬於自己 的族群故事。
臺灣原住民族與影像的關係,可以追溯到 1871 年約翰.湯姆生前往臺灣南部旅行,拍攝一連串關於 大武壠族的紀錄。這時期影像是對異世界的好奇與探 索,展現當時族群生活的樣貌,如服飾、生活器具、 民居狀況等。
到了日治時期,對臺灣原住民族的影像拍攝,有 了更多元的動機。一是基於研究的需求,針對族群進 行較為徹底的拍攝,例如習俗、祭典、服飾、飲食等, 以鳥居龍藏以及森丑之助等人類學家的研究為主。另
一則是帶政治宣傳目的的拍攝,以宣揚日本總督府對 原住民的「文明教化」成果,這些影像從殖民者的角
度傳遞支配與控制的意涵。更有一種拍攝是本地與日 籍業餘攝影師對於臺灣人物、風景的影像創作,這類 的影像則傾向從美學角度進行拍攝。
當時序來到 1980 年代,走過 1970 年代對於臺灣 本土的反思,開啟以對臺灣各地鄉土文化進行拍攝的 潮流,這類的攝影稱為「報導攝影」。這類對主題的 關懷、同理,進而提出深刻問題、進入事件核心的報 導攝影,伴隨著《人間》雜誌的創辦,有了更多的發 表機會。其中,原住民族的影像也在這一波潮流中, 成為報導攝影的紀錄主題之一。
1&2. 將珍惜的生活樣貌記錄、分享,是當代族人運用社群媒體的重要精神與方式。 3. Iwan Nawe 創作數位繪本,透過影音吸引下一代關注文化。
部落拿起攝影機:我們有好好呼吸
那麼原住民族又是如何使用影像替自己發聲呢?
提到自媒體,拍攝《那些年,從工寮到一條街的 我們 tadjadjalanan》的團隊成員 kuliw 有一個浪漫 但又貼切的說法:「什麼叫做自媒體?我們在呈現屬 於我們自己美麗的個體的一個樣子。能夠把我們想讓 別人看見的那一面,或者是我們把我們珍惜的那一 面,所記錄下來、所展示出來,這就是做社群媒體一 個很重要的精神跟方式。」
《那些年》團隊利用影音記錄族人的故事,並以 族語創作有趣的影音。成員不僅創作族語歌曲,還回 應當代流行文化與時事,創作出結合熱門〈挖呀挖呀 挖〉之歌的族語歌。他們希望透過這些創作,不僅保 存語言,更能吸引年輕族群的興趣,也透過直播與網 路社群互動,將族人的生命故事帶到大眾眼前,進一 步鼓勵其他族人:有一群人還在一個角落不斷為了文 化的延續而努力著。
透過直播,也能讓遠在原鄉的親友知道臺中族人的生活近況。
社群影音還讓臺中的排灣族社群得以與原鄉的親 友有了更緊密的聯繫,「我平常會使用直播,透過直 播可以達到互動的效果。當然還有最重要的,透過直 播也可以讓我們遠在原鄉的朋友們知道我們的生活近 況。」支持團隊拍攝的臺中市原鄉文化協會理事長 lumasan 說。
原民文化教育也得以透過影音實現。原住民族電 視臺賽德克族語主播 Iwan Nawe 便開設了結合故事 繪本與雙語教學的課程,讓不同族群的老師編寫故 事,再將這些故事翻譯成多種族語,以雙語並列的形 式出版,促進語言保存與文化交流。
Iwan老師的創作不僅限於繪本,她還製作了廣 播劇,利用聲音來呈現原民故事與文化,融合環境音 效與動物叫聲,讓聽眾身臨其境 —— 聲音與影像的 結合是一種有效的方式,既能生動地展現文化,也能 吸引年輕族群的興趣與參與。
1~6. 謝佳芳(2008)。《以影像做為溝通:日治時期與臺灣解嚴之後的原住民影像》(碩士論文)。國立東華大學。頁37–42。
7. https://wellcomecollection.org/works/jvpvs4xz
部落大學「數位與傳播學程」期望族人進一步將影音應用於商業行銷上。
Minngayan,看見故我在
隨著影音平台的流行,相似的影音課程在這幾年 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臺中市原住民族部落大學也跟 進,在部落大學的學程裡創設「數位與傳播學程」。
臺中市政府原住民族事務委員會(下稱「臺中市 原民會」)的陳曉曄組長便分享學程的創設初衷:「我 們希望在這個 YouTube 、短影音流行的時代,族人 們能利用影音紀錄、創作甚至應用在商業行銷上,除 了讓文化被看見,也精進族人的技能。因此,我們在 部落大學新增了『數位與傳播學程』。」
除了課程,臺中市原民會也積極舉辦相關的影音 創作徵選活動,讓更多原住民族人的故事被更多人認 識。為了紀念 1994年8月1日正式將「原住民族」 一詞納入憲法條文中,也為了鼓勵族人們透過影片製 作,挖掘原住民文化的多元觀點,進而帶給社會大眾 更開闊的視角,臺中市原民會在今年原住民族日舉辦 「minngayan 看見原視界」短影片徵選活動。
「影音有一項好處,那就是它是一個很好說故事 的媒介。像是這次短影片徵選活動的獲獎作品《那些 年,從工寮到一條街的我們 tadjadjalanan》就很好 地透過影音,述說排灣族群在臺中市區生根茁壯的故 事,而這樣的故事透過在地的成員協力創作,更能顯 現它的獨特性。」陳組長如此介紹本次獲獎的臺中市 作品。
minngayan 在泰雅語為「看見」之意,也是活 動的主旨:來自臺灣各地不同領域、不同職業、年
齡、性別的族人們,以不同的生活經驗以及視角,用 鏡頭帶領我們,讓不同族群的故事與生活文化被大家 看見。
影音現在進行式
人手一支手機,讓影音創作得以普及,也讓各大 社群平臺進入影音的戰國時代。正如影視工作者蘇達 所說:「沒有人看,這個作品就沒有力量。」又或如 《那些年》團隊成員 kuliw 所說:「如果你沒有被看, 就算你做得再好也沒有用。」
在這樣的時代裡,被看見成為一件重要的事,而 當創作者的身分是「原住民」,這樣的看見被賦予了 一些期待,也有它的獨特視角,更帶有一種使命感。
原住民族從殖民視角的「被看見」,走過獵奇視 野下的「被看見」,到現在因應推動文化保存與推廣 因而讓自己「被看見」—— 如今,在這個影音競爭 激烈的時代,「如何好好說一個故事?」成為原住民 族創作者的重要課題。這不僅關乎被看見的方式,也 關乎如何賦予作品真正的力量,使其在創作過程中成 為不斷討論與反思的核心議題。
透過影音讓族人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見,是 「minngayan 看見原視界」舉辦初衷。
如何透過影音說好自己的故事,是族人未來的期待與使命。圖為鳥居龍 藏鏡頭下的泰雅族年輕夫婦,攝於 1900 年的臺中東勢。(來源:東京大 學綜合研究資料館標本資料報告,第 18 號,1990/ PD)
哈崙臺教會從一間甚少說 族語的教會,逐漸成為其 他教會的學習典範。
中橫公路旁的哈崙臺部落,曾經長滿整片的山黃 麻,泰雅族語稱作 Hrung。後來,祖先從南投仁愛 鄉的瑞岩遷徙而至,哈崙臺部落的人口逐漸興盛,也 建立起信仰中心:臺灣基督長老教會哈崙臺教會。從 65 年前草創時期的小木屋,數度擴建為今日的水泥 建築,肅穆白牆、紅色十字架,映照清朗藍天。
牧師Noma Ato(挪碼.阿豆)回顧哈崙臺教會 發展的歲月,伴隨著青年人口外移、族語失落的光 陰,原本說族語的部落長輩也漸漸以漢語交談。「大 概像我的年紀,民國 65、70 年後出生的人就不太會 說族語,對部落的文化認同自然也比較薄弱。」
信仰傳播和語言密不可分,Noma牧師提到,早 期來宣教的傳教士就曾學習族語,並以羅馬拼音編纂 聖經;長老教會長期推動母語復振,也支持母語聖經
的翻譯工作。他心想,既然教會是部落的信仰中心, 也應該在族語復振扮演重要角色。
Noma牧師在都市在都市長大,35 歲神學院畢 業後,在仁愛鄉的教會待了 4 年,部落長輩都說族 語,讓他有了天天練習的環境。來到哈崙臺,他也將 每日講道、週間祈禱會、團契、禮拜、唱詩歌等活動 盡量融入族語,讓族人潛移默化。「學習族語就像學 走路,自然而然,關鍵是給他『環境』,讓他用自己 的語言和上帝建立關係。」
面向不同年齡層,有不同的做法。面對部落長 輩,以文化健康站的服務搭配松年團契,提供長輩新 的學習環境,中午共餐,讓長輩願意走出家門,透過 專業服務延緩失能;而松年團契以族語分享心靈課 程、傳統食療文化課程,讓長輩漸漸習慣說族語。
推動族語復振並不容易,尤其要先喚起族人對身分的認同。(提供 / Noma Ato)
「我們的長輩都很厲害喔!傳統部落會吃的馬告 (maqaw)、刺蔥(tana)、野生肉桂果(hong), 他們都很會煮,是超越五星級的料理!」大家一起種 菜、養雞、編織,人多就有樂趣,「語言帶出來的東 西就是這麼豐富!」Noma牧師笑說自己也是初次養 雞,沒想到一養就是 40 隻,「這些雞每天都喝馬崙 山的清泉,還有牧師給牠祝福!」
推動族語復振的過程並不容易,尤其要先喚起族 人對原住民身分的認同,「要花很多時間溝通,運用 很多智慧,讓大家不只回顧 40 年前的光景,還要展 望未來。」面對過程中的挑戰,他選擇以接納和溫柔 的態度理解。
面對和他同世代的中年人,他更能感同深受工 作、經濟、教養的壓力,「你擔心的,我也擔心,但 這個時代最可怕的就是慾望,永遠不滿足,不如留一 些力量做有價值的事情。」他化關心為陪伴,甚至陪 著族人騎重機,成了「追風中年」。他也帶著孩子學 習用族語唱詩歌,會唱、會記憶,以後就會讀、會寫, 也舉辦暑期品格營、冬季音樂營等活動,未來則希望 增加戶外體驗。
他分享,有一位族人剛開始也不習慣,甚至排斥 說族語。趁著教會詩班的機會,融入語族歌曲,再慢 慢增加族語歌曲的比重,「從 1 首、2 首,後來大家 說要不要增加到 3 首、5 首?現在那位弟兄不只熟悉 族語的音標音節,甚至能唱出它的味道,前陣子他還 說對族語很有興趣,這就是成功的地方。」
如今,哈崙臺教會也從一間甚少說族語的教會, 成為其他教會的學習典範。「我們前陣子到彰化員林 和平教會,唱出原汁原味的泰雅族語詩歌,臺下許多 長輩都感動流淚。」
YouTube 族語經文頻道初衷是為 了長輩,「把語音送進他們的耳 朵」。(提供 / Noma Ato)
推動族語復振是邊走邊摸索。Noma Ato 說,自 己會說族語還不夠,還需要其他的「恩賜」,例如有 音樂的才華、有和族人打成一片的人格特質,把自己 相信的價值活出來,說出來的話才有影響力。近期他 也開設「每日族語經句,每日新眼光」的 YouTube 頻道,每天 10 分鐘分享一句經句。「老人家眼睛不 好,年輕人又在忙,我乾脆把語音送進他們的耳朵, 你只要點開就好。」
他相信,復振的不只是語言,還有文化與智慧, 「會聽、會說族語只是表面,更內在的是流在我們血 液裡的文化,那是我們引以為傲的資產。每一個詞 彙、每一個句子都有豐富的文化,你一旦擁有這些就 是泰雅族人,別人學不來也搶不走。」
教會搭配傳統食療文化課程,讓長輩漸漸習慣說族語。
養雞、種菜能營造長輩熟悉的生活,進而漸漸習慣說 族語。(提供 / Noma Ato)
Noma 牧師認為教會是部落的信仰中 心,也應在族語復振扮演重要角色。
2014年參加原民台賽德 克語播報員甄試並順利錄 取,開啟了 Iwan 人生新 的歷程。
工作後重拾族語,並運用多媒體傳遞原民文化的 還有原住民族電視臺的賽德克語主播 Iwan Nawe。除 了教授賽德克語、黏土公仔創作,近期也運用繪本、 有聲書、影片製作等多元媒材生動述說原住民族的故 事。
賽德克族於2008年正名,成為台灣第14個原 住民族。隔年,Iwan Nawe就讀國小一年級的女兒在 校學習泰雅族語,老師鼓勵她去參加朗讀比賽,「當 時臺中沒有教授賽德克族語的師資,而且她是學泰雅 族語,回家我沒辦法教,所以我帶她去找白冷國小的 張淑芬主任,請她指導」。後來女兒獲得第二名的佳 績,也讓她更想「說自己的語言」,於是重新學習賽 德克語,並考取族語認證,踏上族語教師的道路。
2014年,Iwan Nawe成為原住民族電視台賽德 克語播報員,開啟新的人生歷程。過程中,她也自學
多媒體工具,同時結合黏土公仔創作,用於傳遞原住 民族文化與賽德克語教學。當時她就發現市面上很少 見到原住民族的繪本,回想在臺中開了 13 年的書店, 也幾乎沒有原住民族的故事。「我們很重視孩子的培 育,但相關書籍太少,對原住民族文化不夠了解,」 既然如此,不如就自己動手做吧!
Iwan 投入族語教育的契機。(提供/Iwan Nawe)
孩子是
(左)學員都是族語老師或語推人員,各族創作能量豐富。(右)Iwan 認為媒體是表現工具,核心仍離不開族語與文化。(提供 / Iwan Nawe)
近期她在臺中市原住民族部落大學開設「創意多 媒材繪本製作」初階課程,帶領有中高級以上族語認 證、對多媒材使用有興趣的學員,以故事繪本製作影 片,搭配字幕、音樂、特效,並翻譯成多種族群語言, 善用影像元素讓閱聽更具吸引力。「我們的學員都是 族語老師、語推人員,一人創作一個故事,再翻譯成 各族的語言,10 個故事、10 種語言,就有 100 個故 事,產量很驚人!」
活潑趣味的故事,有原住民族傳說、原住民族生 活,也有學員的生命經驗。而多族群的文字翻譯,也 促進跨族群的彼此認識,「例如我用賽德克語說阿美 族的故事,又是不一樣的感覺。遇到賽德克族沒有的 詞彙,我們就集思廣益或詢問耆老,多認識一些單字 也很有意思。」
從事媒體產業,Iwan 善於運用不同媒材的特質, 例如廣播劇是強調「聲音」的藝術。「你不用『看』 故事內容,用『聽』的就能沉浸其中,怎麼把聽眾拉 進故事裡,配音就很重要!」自小生長於部落、熟稔
族語的學員,發音、聲音技巧自然沒話說,他們有時 也會錄製部落的聲音,蟲鳴鳥叫、老人家呼喚小孩的 聲音,甚至自己模仿,配音過程不時笑場,十分逗趣。
隨著閱聽習慣的改變,影像所傳遞的訊息更加豐 富,Iwan Nawe認為,相較於用PPT分享,影像讓 人們更直觀地看見部落樣貌,有助於大眾理解部落文 化。同時,她也強調翻譯品質的重要性,「要讓語意 通順、簡明,並在錄製時保持句子和段落的結構完整 性與流暢度。尤其在將族語翻譯成國語時,如何保留 原本語意中的意象與感動,是原民生活語言用字遣詞 的能力,必須在日常生活中不斷練習和構思。」
從重拾族語到推廣族語,Iwan 說:「媒體是我 的工具,表現形式不同,但核心離不開我的母語、文 化。」回首來時路,她也樂見國家政策對於原住民族 語言的重視。「近年政府推動全民原教,臺中市政府 也做得很好,我們的孩子越來越棒,我們真的是向前 進步!」
Iwan於部落大學開設多媒材 繪本製作,善用影像元素讓 閱聽更具吸引力。(提供 / Iwan Nawe)
Alofay 和 Mayaw透過 族語維基百科,讓阿 美語與世界接軌。
如同 Iwan Nawe 對語言品質的講究,Alofay(王 娟)和 Mayaw(萬慶祥)近年也透過撰寫「族語維 基百科」的過程在數位世界練就文筆。
大眾對於中文或英文撰寫的維基百科應該都不陌 生,其實目前也有阿美族、泰雅族、賽德克族、撒奇 萊雅族等族語撰寫的維基百科,透過族語的眼光觀 看世界大小事,也透過族語敘述自身文化。Alofay 和 Mayaw 回顧阿美族族語維基百科的建立是一波三折。 早在 2010 年,政治大學原住民族研究中心辦理原住 民族語詞條寫作研習活動時就開始暖身運作,中間經 歷寫手人力不足、翻譯困難等挑戰,到 2021 年 10 月 正式上線加入維基百科,中間經歷了 10 年。
原來,在每一種語言版本加入維基百科前,都必 須經歷「維基孵育場」(Wikimedia Incubator)的 階段,此時撰寫的條目還無法被一般大眾搜尋到, 「維基百科會確認這個語言的使用和編輯具有一定程 度的活躍,才能正式上線,」Alofay 解釋。
阿美語維基百科也曾經歷加入維基百科,又因 無法持續活躍編輯而被剔除的過程,直到 2020 年前 後,在環球科技大學榮譽退休教授,也是阿美族的蔡 中涵,以及 Masaw Nikar 牧師和一群族語老師的努力 下,努力提升編輯活躍度,終於獲得維基百科認可再 次上線。
Alofay 曾從事補教業,雙 語切換能力對後來撰寫族 語維基百科很有幫助。
Mayaw 從師大原住民族 學分班重拾族語,逐漸加 入族語維基百科團隊。
(左) 團隊核心成員有五、六人,含蔡中涵教授(左三)及 Masaw Nikar 牧師(左二),每人獨立撰寫不同條目。(提供/Alofay) (右) 每次翻譯都是練功,過去原住民族沒有的概念也要修飾成長輩也能理解的內容。
目前阿美語維基百科團隊的核心成員約有五、六 人,每個人分配不同的條目,獨立撰寫。Alofay 說, 蔡教授和 Masaw 牧師就像活字典,聽說讀寫樣樣行, 甚至可以直接用族語書寫,但多數寫手需要經過「轉 譯」,「像我負責撰寫物品的條目,要先找到這件物 品的資料,思考怎麼解釋它,先寫出中文,再翻成阿 美族語,然後交由蔡教授和 Masaw 牧師檢查,修訂 過的正確版本才能上線。」
例如當她寫到「床」的條目,就必須介紹床在阿 美語中的用法,「分成睡覺的床、休息的床、在外面 乘涼的床,表達的辭彙都不同。老人家說過去睡覺的 床都是榻榻米,在外面乘涼的床通常是藤條或竹條製 作的,我們就要用文字介紹它們的功能,讓讀者知道 阿美族的文化。」
每一次翻譯都是練功,無法直譯的詞彙也必須設 法貼切形容,「像『雜誌』、『書局』、『網路』, 過去原住民沒有這些東西,我們就要修飾成老人家也 能理解的內容。」蔡教授鼓勵他們,把寫好的文章拿 給耆老、家人閱讀,Alofay 就常將自己翻譯的文章念 給媽媽聽,「如果媽媽聽得懂,就表示我寫對了!」
一般人可能很難想像,編輯族語維基百科的成員 都是憑著一股對族語的熱忱無償投入,也各有一段與 族語重新接軌的故事。來自花蓮豐濱鄉的 Mayaw, 原本對族語僅有兒時回憶,「小時候聽過阿公阿嬤說 族語,但自己不會說。」疫情期間接觸到師大的原住 民族學分班,「一開始只是想去聽聽看,後來才發現 族語是這麼一回事。」從初階到高階,他一學就是兩 年,也因緣際會加入族語維基百科的團隊。
「剛開始蠻挫折的,」Mayaw 笑說。由於維基 百科的每則詞條都是以「文章」的形式呈現,更強調 內容的豐富度與文字組織能力,「我學族語,會說單 字、句子,但要把它們全部組織成 500 字以上的文章 又是另一個領域,對沒有書寫經驗的人來說會蠻辛苦 的,但慢慢累積之後就能掌握怎麼寫才能傳遞我想表 達的內容。」
來自臺東成功鎮麻荖漏部落的 Alofay,過去在臺 中從事補教業,也是在疫情期間想要深入自身文化, 於是加入語推人員的行列。她笑說,過去的族語程度 其實是幼稚園的水準,「學語言真的需要環境,過去 的工作環境更常和漢人接觸,我的臺語還比族語流 利。」
團隊參加新加坡 Wikimania 活動,發表阿美語維基百科。(提供/Alofay)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不同文化族群交流也是維基百科的 精神之一。(提供/Alofay)
幸好,高中前在部落的生活經驗,為她的聽力打 下基礎,學習族語更容易上手。Alofay 說,聽讀寫相 對而言都不難,最難的是說,需要懂文法、有語感, 必須常常和家人練習,在雙語間切換的能力也對後來 撰寫族語維基百科很有幫助。
由於阿美族有不同的方言,而團隊的寫手多來自 海岸阿美,所以目前書寫方向都以海岸阿美語為主。
他們現階段的工作是將已建立的上千個詞條逐一撰寫 出內容,特別是和阿美族相關的,希望讓學習族語的 學生在尋找資料時,能在維基百科上找到族語撰寫的 資料。
除了豐富詞條內容,他們也期待未來能和不同文 化族群進一步交流,而這也是維基百科的精神之一。
Mayaw 指出,維基百科希望廣納具國際觀的內容,
族語維基百科也能成為教學新工具,讓學生朗讀條目,查字 典逐字理解文意。(提供/Alofay)
每位讀者可以在上面發表自身的文化經驗,彼此討論 交流。「目前阿美族語的內容還在發展中,所以現階 段我們先以建構自身文化為主,持續努力。」
擔任族語老師的他們也說,有了阿美語維基百科 等於多了一項教學工具。「我們可以找一篇文章請學 生朗讀,他可以一邊查族語字典,一邊用中文維基百 科搭配阿美語維基百科,去了解每一句話的意思,」 Alofay 說。相對的,撰寫的人也在鍛鍊族語的書寫能 力,「特別是面對高級和優級認證的考試,這是很好 的訓練。」
除了文字書寫,近期他們也將族語維基百科的 內容延伸至影像。透過下鄉採集語料、請耆老說故 事,錄製影音並加上雙語字幕,上傳至維基共享資源 (Wikimedia Commons),待累積到一定的數量就 會開放閱覽。
兩人也認為運用影像的力量,對於保存與推廣族 語相當有幫助,特別是增進讀和聽的能力。而且透過 影像,可以接觸到更多人親口說出的話語,「像阿美 語的 ira 是『在那裡(很近)』,iti:ra 是『在那邊(很 遠)』,口氣的差異會讓意思完全不同,」Alofay 相 信,老人家說過的話是真正的語言,有真正的語感, 也是他們所珍視的傳統文化。
Bayas認為相較於非原民 攝影注意人物的整體美 感,原民攝影更注重文化 上的細節。
透過影像記錄原住民族文化的還有曾獲得 2010 年 Google-Panaramio 全球攝影冠軍的 Bayas(劉新 仁)。走進他位於阿鈴鈴工坊的工作室,桌上放著攝 影器材、望遠鏡,走上二樓就能眺望星空,是他專屬 的天文觀星小屋。
泰雅族的 Bayas 來自梨山新佳陽部落,早在國 中時期就與天文結下不解之緣。父親是國小校長,母 親是國小老師,偏偏他的成績總是敬陪末座,「國中 時期,遇到啟蒙的盧士斌老師,他在學校蓋天文台、 成立天文社團,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對天文產生興 趣。」
就讀大專時,校刊編輯的工作使他開始接觸攝 影,從此相機一拿就是 40 多年。Bayas 的攝影技術 多靠自學,退伍後從事電腦設計,工作之餘拍攝風 景,和同好交流。直到 40 多歲,決定卸下工作壓力 後又重拾興趣。
2017年,在幾位原住民友人的鼓勵下,臺中市 原住民族攝影協會正式成立,Bayas 擔任首任理事 長。「他們說我會拍照,還拿過世界冠軍,為什麼不 成立原住民的攝影社團?」
協會成立後,陸續舉辦數十場活動、講座,也曾 舉辦「原風盃」原住民族文化活動現場攝影比賽,鼓 勵族人拿起相機。一張張照片記錄下原住民的曼妙舞 姿、料理巧手、射箭傳承,無論是傳統服飾、樂舞、 飲食採集、祭儀或文化藝術,鏡頭下充滿文化的生命 力。
(左) Bayas 在部落大學開班授課,鼓勵族人拿起相機記錄原民文化的生命力。(提供/Bayas) (右) 鼓勵族語老師學影像後製,可以自己搭綠幕、拍攝,製作教材更輕鬆。(提供/Bayas)
許多人好奇,原住民與非原住民的攝影,拍出來 的照片有什麼差異?Bayas 認為,取景角度和拍攝內 容雖然大同小異,但原住民的攝影會更注意細節。他
以穿著傳統服飾的原住民女性為例,非原住民的攝影 通常會注意到人的整體美感,「但原住民的攝影可能 會特別去拍她的髮飾、服裝的細節或圖騰。」
綜觀原住民族的生活文化,祭儀是相當重要的存 在,服飾繽紛、歌舞熱鬧,也成為許多攝影愛好者熱 於追逐的焦點。他也提醒,「不能沒有受邀就帶著相 機衝進去,這是對文化的尊重。」像他常受邀拍攝各 族群的祭典儀式,各族群有其傳統規範,「我們受到 邀請拍攝,即便我們自己也是原住民,也常被提醒他 們的禁忌,也要不影響活動默默地在場外拍攝。」
表現,只是留下紀錄。「要拍到令人驚艷的照片其實 沒有什麼技巧,一直拍就對了,總會有一張滿意的。」
尤其數位相機、智慧型手機問世後,大幅降低攝影門 檻,「不要捨不得拍,現在又不是用底片,」他笑著 說。
2014年起,Bayas
受邀至臺中原住民族部落大 學擔任講師,開設「數位攝影與數位設計影像處理」 課程。他的課程設計以後製為主,攝影為輔,考量現 今手機的攝影功能強大,他認為學會後製的觀念和技 術,對學生的生活應用更有幫助。
Bayas 很少談攝影風格和技巧,他總說自己不求
他的學生有婚紗業者、族語老師、公務員等,都 是因為工作上有製作影片的需求而來。「我很鼓勵族 語老師來上課,只要學會影像後製,他們就可以自己 搭綠幕、拍攝內容、上字幕、配樂,自己製作教材, 教學更輕鬆。」
工作室內擺滿攝影器材、望遠鏡,是 Bayas 延續攝影與天文夢想的小空間。
工作室二樓能眺望星空,是專屬的天文觀星小屋。
串流當道的今日,人人都可以是內容創作者,但 Bayas 相信,影像內容與品質是影響一支影片是否成 功的關鍵。「像很多 YouTube 的影片,雖然內容不 錯,但觀看的時候你會覺得不太流暢,吸引力就跑掉 了,所以就算有好的內容,後製也要到位,才能達到 你期待的效果。」
即使熟悉不同的媒體工具,他仍相信「科技來自 於人性」,人類創造科技,而科技是為了滿足人類的 需求而生。「所以我常鼓勵原住民文化工作者,善用 媒體和網路的力量,這是保存紀錄和文化傳遞最好的 工具和平臺。」
媒體網路是傳遞文化最好 的工具和平臺,期待族人 能持續以影像創作。
’alofo no Mato’asay
老人的背袋
Tona ci 'alofo 為什麼背背袋
Tona ci 'alofo no mato'asay 為什麼背老人的背袋
O maan ko 'alofoay 裡面裝的是甚麼
O 'icep ato fila' 是檳榔和檳榔葉
O sa pi maan 你要做甚麼用
O sa pi sorac to wadis no mato'asay 刷刷那個老人牙
(重複一次 )
有天 Panay 發現情人不見了
她到處都找不到 問了爸爸、媽媽和姐姐
最後你猜猜:Panay 的情人袋,原來在誰身上呢?
如果幸運的話,假日傍晚在谷關的全家便利商店 稍作停留,吉他牽起悠揚的歌聲,讓山上吹來的風又 更舒服些;再幸運一點,單線的歌聲轉為重唱,和聲 的共鳴讓樂音更加飽滿。仔細聽,有時是英文歌、有 時是華語歌、還有閩南語的歌、義大利語的歌,但與 山的稜線最熨貼的,是泰雅語的歌。
歌聲的源頭是街頭藝人組合「Mglu」,泰雅語 是「同行」的意思,負責編曲、彈吉他的是 Pihu Mbing(白健光),唱歌與填詞的則是新婚不久的太 太 Sabi Piling。兩個人一起表演的原因很浪漫,Pihu 前任太太過世之後,一個人很寂寞,做什麼都提不起 勁,只有唱歌能讓他快活一些,才因此認識 Sabi。
「她很喜歡唱歌,也會唱歌,我們認識之後,越聊越 起勁,談戀愛的時候我會帶吉他跟她到處玩一玩、走 一走,唱歌,但是後來發現如果沒有街頭藝人證的話 好像不能隨便在外面唱,我才去申請。」
假日在谷關超商稍作停留,幸運的話可巧遇 Pihu Mbing 悠揚歌聲與吉他伴奏。
和太太 Sabi 談戀愛時一起帶著吉他到處走走、唱歌,成為兩人共 組「Mglu」的契機。
自小在教會吟唱詩歌的經驗,開啟了 Pihu 一生的音樂之路。
(提供 / Pihu Mbing)
Pihu 是宜蘭武塔部落的泰雅族人,小時候在教會 學唱詩歌影響他持續往音樂路探索,國中學薩克斯風, 念師專開始接觸正統的古典音樂教育,當老師之後又到 大學音樂系、音樂研究所進修,學習聲樂,還是一位男 高音!畢業論文選擇研究泰雅歌謠。傳統的泰雅歌謠和 剛剛聽到的其實不同,「那是改編後的七聲音階(Do、 Re、Mi、Fa、So、La、Si),如果是真正傳統的歌謠, 你聽了會覺得,哇!怎麼那麼悲哀。我們的音階比較侷 限在四聲音階,只有 Re、Mi、So、La 四個音組成,曲 調相對沒有這麼豐富,聽起來會有點悲傷,而且我們的 歌詞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念,感覺上就比較淒涼。」
四個音就能成調,流傳至今,「Re、Mi、So、La 是最接近人原始的聲音,跟講話很像,我阿嬤都用唱的 來講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沒有固定的詞,可以唱很久。」
Pihu 說著,另有一種是唱先祖從哪裡來的歌,「你到每 一個部落老人家都會唱。」他印象深刻的還有搖籃曲, 阿嬤都會在歌詞中嚇唬他,讓他趕快把腳縮進被子趕快 睡覺。之前兒子出國唸書,他的姑媽也特地來唱離別的 祝福歌謠,「我們的歌其實是非常少,但都蠻有意義 的。」
他認為泰雅族對音樂的認知沒這麼敏銳,歌謠是日 常生活裡的一種工具,從單音進而出現和聲的過程能知 道,「不是刻意的,而是不小心的。比如兩個人搗米的 時候會唱歌,我唱你沒唱的話節奏不對會打在一起,輪 流唱到後來就變成類似和聲了。所以後來一個日本的民 族音樂學者聽到嚇一跳,因為從單音變成和聲就像是從 農業時代直接跳到現代一樣!」連西洋音樂都要用四、 五百年來慢慢發展,「這是臺灣特別的地方。」他說臺 灣最會唱歌的是布農族,「因為他們屬於七聲音階,從 民族音樂來說,臺灣這麼小的地方,居然有四聲音階、 有五聲音階(漢族)、也有七聲音階,臺灣的音樂是很 有特色的。」
小小的地方有多元豐富的聲階,Pihu 認為臺灣的音樂是很有特色的。
Pihu 不僅在學院研究泰雅歌謠,運用古典音樂 的技巧,也將旋律單純的原民歌謠改編成具有豐富和 聲的合唱曲目,教大家唱。去年(2023)才隨著太太 搬進臺中松鶴部落,認識族人,「年輕人覺得好像蠻 需要來唱自己原住民的歌謠,就叫我開課,我們就在 (臺中)部落大學開了一門『原住民歌謠合唱』的課, 用混聲合唱來唱泰雅歌謠,他們是第一次。」
德芙蘭國小與白冷國小也傳來合唱歌聲,聊起改 編,他笑說族人唱自己的歌很自然,沒什麼困難,但 比較頭痛的是原民學校學生特別少,「全校能夠唱的 十幾個不到二十個,要弄成合唱團真的會比較困難、 吃力一點。都市學校一團就有五、六十個,我們出去 合唱比賽會比較吃虧。」
Pihu 希望能演出更多和 Sabi 共同創作的泰雅歌謠, 「和最愛的人做最喜歡的事,就是最好的報酬。」
享受古典音樂與原民音樂混融的新聲音,Pihu 期許自己,當合唱團老師的時候,能編更多泰雅族的 歌曲給更多人唱;當街頭藝人的時候,能表演更多由 夫妻兩人共同創作的泰雅語歌曲,「會更有特色,因
為我們唱自己的歌謠,觀眾們也會很開心啊!」雖然 他老實講當街頭藝人也不好賺,「但我們不是為了 錢,而是覺得很有成就感!」畢竟和最愛的人做最喜
歡的事,就是最好的報酬。
Pihu Mbing(白健光) 聯絡電話 : 0916-345465 駐唱資訊 : 每週末或假日 14:00–20:00,不定期定時於 全家便利商店(和平新谷關店)前駐唱。
講師 : Pihu Mbing(泰雅族)
課程內容 : 歌謠是泰雅族裡非常珍貴的寶藏, 期望透過歌謠及合唱教學,傳達吟唱族人的聲 音。從歌謠合唱的學習過程,讓學員習得歌唱技 巧及團隊合作的概念與要領。
官網:www.tbc.cip.gov.tw/taichung/Course 電話:04-2228-9111 臉書請搜尋「臺中市原住民族部落大學」
搭電梯到五樓,如辦公大樓的格局,卻有墨色的 燈光與星點般的霓虹,玻璃門一下變成了任意門,讓 人一秒就從市區回到部落雜貨店裡歡唱卡拉 OK。
凌晨兩點,是「聚」原民餐酒館最熱鬧的時刻, 酒客歡唱熱舞,來自南投布農族的 Tiang 忙著周旋其 中炒熱氣氛,一直到天色大亮的六點都還熱鬧。他是 酒吧公關,起初被身邊的原住民朋友們推薦找來, 「那時候搬來臺中,晚上不知道要幹嘛,朋友說『有 一間店很好玩!』結果,一試成主顧。」笑起來臉上 仍稚氣未脫,問他為何一來再來甚至變成員工,「可 能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聽到各個族語的時候,覺 得很溫馨耶!有家的感覺。」
布農語、排灣語、泰雅語、阿美語,另一位也是 從顧客變員工的布農族 Bali 說,大家喝開了會開始跑 桌聊天,「我們遇到很多客人,去跟他聊天才發現, 我們有親戚關係!或者是隔壁村的那一種,我們就開 始認識了。」
喜歡原住民聚在一起的溫馨,讓他們成為「聚」的一家人。
酒吧老闆 guileless 當初開酒吧的原因便是如此。
父母來自屏東排灣族與臺東阿美,但他在都市出生, 聽長輩講部落生活,卻也發現都市裡找不到一個有部 落氛圍的地方,這才想創造出這樣的酒吧:「我們提 倡大家聚在一起的感覺,在店家和客人之間,每個客 人進來就好像回家一樣,有哭有笑,可以跟我們聊很 多他內心的東西。」
構成酒吧重要的元素是酒與食,但要構成「部落 風酒吧」的關鍵元素則少不了「卡拉 OK」。「大家
愛點〈殘缺的溫柔〉、〈我心已打烊〉那一類的啦, 年輕人都愛唱老歌啊!因為部落的卡拉 OK 都沒有在 更新。」Tiang 說著他的觀察,至於卡拉 OK 為什麼 這麼重要?「我覺得可能是我們天生愛表現吧,能秀 出自己的歌聲,對我來講真的很棒。」平日歡唱,週 末店裡會放起舞曲,〈原住民很忙〉、〈披上情人袋〉 音樂一下,大家站起來搖擺扭動,整個 Bar 哪裡都是 舞池。
「聚」除了酒吧,還在益民一中商圈辦歌唱大賽, Tiang 是第四屆冠軍。其實 guileless 更想在臺中市區
辦一個「原住民音樂節」,「你看臺東有『PASIWALI (音樂節)』、屏東有『斜坡上(的藝術節)』,那 我們臺中也應該要有,有我們自己都市原住民氛圍的 音樂節。」他說自己是文化藝術工作者,「就覺得這
喜歡原民音樂,想在都市找回部落氛圍,是打造「聚」的初衷。
個東西好像是原住民天生的使命。」與其說想傳遞原 民文化,不如說想讓都市人認識一起居住在這裡的原 住民的生活,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他很喜歡原民音樂。
「最喜歡〈馬蘭姑娘〉,因為它是淒美的愛情 故事啊!也是我們郭英男老師唱過的歌。」潮流的 音樂,他則推薦 Makav 真愛 —— 那屋瓦少女隊的一 員,專輯《寶藏 Treasure》榮獲 2024 年金曲獎最佳 原住民專輯獎。
聚原民餐酒館 聯絡地址:臺中市中區建國路113號5樓 聯絡電話:0976-341938 營業時間:每日 22:00 – 06:00,每週二公休 TikTok:tiktok.com/@poly_99999
在部落,有卡拉 OK 的地方很常是雜貨店,唱到 渴了隨手拿幾罐混成特調,是最道地的部落風調酒。 「聚」用冷水壺裝「米咖農」(紅標米酒、伯朗咖啡、 國農牛乳)、「米蔓」(紅標米酒、蔓越莓)、「保 啤」(保力達、啤酒)。「這三個是最經典的味道, 你隨便問一個原住民他們都知道的。」米咖農像無糖 的奶茶,喝完比較不會脹;米蔓像梅酒一樣酸酸甜甜; 保啤裡保力達的甜味會中和啤酒的苦味,喝起來很順 口。
酒一下肚就要有下酒菜。店長 Lafay 端來一樣有 濃濃部落風的「cinavu(小米粽)」、「三杯蝸牛」、 「馬告五花肉」、「涼拌 semanin」,以醬油、蒜 頭、鹽巴簡單調味,就是族人的愛之味。排灣版的 cinavu 包小米和芋頭粉,是老闆和部落的族人批發 來的。三杯蝸牛是 Tiang 思念的家鄉味,他想起下雨 過後部落裡男女老幼都會提著桶子出門,到田裡抓蝸 牛,「抓回來還要先養一、兩個禮拜,讓他把腸子排 乾淨了才能吃。」來自花蓮豐濱阿美族的 Lafay 則最 愛 semanin,semanin 是日本禿頭鯊魚苗的排灣語,
(由右至左)米咖農、米蔓、保啤是部落經典調酒。
阿美族人則稱它 podaw,淋上蒜頭醬油再下一點點芥 末,脆彈多汁,海味十足讓她想起在海邊的家鄉。不過 semanin 要在颱風前後才會出現,cinavu 與蝸牛也不是 常備食材,有採買到會在網路公告,或者前一天在營業 時間打電話詢問、預約,才不易撲空。
上夜總會二樓,在夜色般的絨毛沙發與閃爍的燈 條之間,穿著族服的族人遞來交杯酒,入場之前先與 同伴一起喝一杯,這是排灣族與泰雅族都有的習俗,
告訴客人「歡迎你進來,來到我們的部落。」接著音
浪衝擊身體,重低音節奏是張震嶽舞曲電音版本的 〈再見〉,讓揮舞木杵使勁搗麻糬的客人能對準節 拍。再待久一點,音樂的拍點越來越快,每桌舞動的 身影越來越多,酒精揮發讓歡樂的氣氛串成圓圈,DJ 放出圍舞的音樂,族人帶著漢人、外國朋友把部落的 舞步重現酒吧,一圈、一圈踩出部落裡慶祝的熱烈喜 悅,最後連雞都跑出來逛大街。
「我們泰雅族如果明天部落有慶典,婦女們就會 抓家裡的雞貢獻出來,獵人也會去山上打獵。但我們 在都市只能放雞讓客人抓,在體驗的過程中讓他們有 機會了解原住民文化。」活動企劃 Yumin Masaw 在
籌備「原住民派對」主題活動時是這樣想的:「我要 打造出一個讓大家對原住民不是只有歡樂的感覺,而 是可以感動。我要告訴他們,我們還有很美麗的文 化。所以我會加入更多文化的元素,讓大家對原住民 的刻板印象再減少一點。」
父母來自南投翠巒部落與臺中南勢部落,Yumin 熱愛原民文化,喜歡走進部落分享、學習各族文化, 點開他的 TikTok 帳號 —— 64.6 萬粉絲。點閱率最高 的影片,都是他與朋友唱 RAP 來教大家簡單的族語, 他也用這招在部落教小朋友,命名為「節奏式族語教 學」。
與「7 分醉」的漢人老闆結緣在桃園的酒吧,看 Yumin 很能帶動氣氛,邀來店裡主持活動反應熱烈, 恰好老闆也想轉換經營模式,今年(2024)六月嶄新
客人在原民酒吧裡更活潑,更能打破界線與其他客人互動。
除了調酒,7 分醉也吃 得到部落美食 cinavu。
的「7 分醉」便交給他,要打理出新的氣象。酒吧裡 除了他還有兩位來自臺東達仁鄉的排灣族人,但原民 酒吧跟一般酒吧有什麼不一樣?
Yumin說一般的酒吧多在喝酒、聊天,「原民酒 吧裡大家都變得比較活潑,很容易能跟別桌互動。」
客人也說更好玩,大家都很開放沒有小圈圈,「一起 唱原住民的歌、跳原住民的舞,蠻酷的,以前從沒有 看過。」尤其提到必備的卡拉 OK,Yumin 調皮地翻 了個白眼:「拜託,那是在部落第一級的放鬆場所! 是尋找愛情跟婚姻的地方耶!這裡當然要有!」
勤跑部落也勤跑原民酒吧,拿來酒單,常見的米 酒加蔓越莓、加伯朗咖啡,特別一點加雪碧與鳳梨罐 頭,他還專程去花蓮的酒吧學來「花蓮的太陽」:基 底米酒加健酪、美粒果、檸檬,「一定要美粒果!才
Yumin 以原民 文化為「7 分 醉」打理出新 氣象。
喝得出果肉的感覺。」另一款臺東味「都蘭的海岸」, 則是以伏特加為基酒,調入藍柑橘酒、檸檬汁,「再 加一點健酪就是部落的味道啦。」感受到原民酒吧的 奔放魅力,一不小心就會超過「7 分醉」囉!
7 分醉
聯絡地址 : 臺中市中區中華路二段 12 號 2 樓
營業時間 : 週二至週四、週日 22:00–4:30 週五~週六 22:00–5:00;週一公休 IG : instagram.com/frail0131
傍晚時分,小巷慢慢暗了下來,「川源.瑪薩舞 咘」就漸漸地亮了起來,浮出的櫥窗看得見日本料理
板前的位置與低著頭忙碌地老闆阿源(林金源)。結 束繁忙的一天,鬆懈之後得照顧餓肚子了,推開門縫 裡溜出以莉.高露如午後陽光飽滿放鬆的歌聲,墊著
沙鈴如捲上海灘的浪,抬頭歡迎來客的阿源,背景好 像回到家鄉臺東泰源,手中正在處理的鮮魚,是剛從 海邊抓上來的。
在部落出生、長大,「我們村子很特別,它是用 山包起來的,所以叫做泰源幽谷。我們住在山上,可 是離海很近,常常去海邊釣魚。我們不用工具,都潛
水去抓,抓到以後不是烤來吃,就是帶著鍋子在那邊 煮來吃,調味料大部分是鹽巴,或者蒜頭、醬油。」 後來翻過山,到臺中念體專,便留在這裡了。退伍之 後找到當時剛開幕的中友百貨,進裡面的日本料理店 工作、學習,十年換了兩個老闆,第二個是做家庭料 理出身的日本人,「跟他學了很多小菜的煮法,日本 人的煮物很強,我就把家鄉的菜,用他們的煮法去做 一些變化。像這個甜龍筍,我們在部落會煮湯,現在 我會把它泡在醬汁裡慢慢入味,隔天才好吃。」
是〈遠洋〉,是以莉.高露的海風,還是牆上的三角 網,讓我們的思緒遠遠飄向太平洋。
阿源來自臺東泰源幽谷, 翻過山仍想念部落的海 味。
1&2. 日式與阿美族料理的共同語言,或許就是「原味」吧。阿源笑道以前唾手可得的鮑魚,長大後才知是高級貨,「買不起只能自己下去抓。」 3. 將日式煮物應用在部落食材,甜龍筍也能以醬汁醞釀出另一番滋味。
日本料理和家鄉阿美族料理共通的地方是「原味」, 魚抓上岸都會切成生魚片,日本人沾芥末,他們獨愛醬 油辣椒。鮪魚、旗魚最常吃,季節到了鮑魚、海膽也好 多,「小時候我們不知道它是這麼奢侈的東西,對我們 來說隨手可得,出來工作之後才知道這些是高級貨,買 不起只能自己下去抓。」阿源師傅靦腆地笑起來,店 裡賣的鮑魚料理是他升級後的版本,淋上松露芥末醬 汁,把生猛的海味按捺的平易近人,此時傳來舒米恩的 〈Tayla maraayay mifoting 遠洋〉,遼闊地歌聲,一起 搭建出東海岸生活的日常。
寫菜單的黑板上熟悉的日式料理名詞穿插著「部落 原味香腸」、「原民刺蔥豚」、「依娜的蕗橋」、「源 式古早味辣椒」、「炒野菜」等純純部落風料理,是從 他自己開店二十幾年養成的習慣,Ina寄來白米、辣椒、 香腸、蕗橋⋯⋯,他烹煮家鄉味分享給和他一樣在都市 生活的原住民,「瑪薩舞咘(masa'opo)就是大家聚集 在一起的意思。」
大家聚在一起吃飯、喝酒、聽歌,他最愛「迪克牛 仔」,「我喜歡聽他的聲線啦,很有感覺。」然後張震 嶽、動力火車、秀蘭瑪雅,後來聽以莉高露、舒米恩。
聽到現在他覺得原民音樂變得開放多了,「我們國小、 國中都不能講族語,會被打,高中被打怕了就不太敢講。 現在的有越來越多歌手唱族語,我覺得好很多了。」
最後點一缽蕗橋沾鹽巴,又不得不再叫一壺清酒來 配,揉合日本料理的原式生活還是迷人。
川源.瑪薩舞咘
聯絡地址 : 臺中市太平區育賢路168巷7號
聯絡電話 : 0982-829656
營業時間 : 週三至週五 17:00–21:30;
週六日 11:00–13:30,17:00–21:30
FB : facebook.com/moto8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