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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津

冬來

2011 小說交響 練習作


《愛情論述》 冬來 ●他喜歡她的頭髮香氣。 ○她說那不過是品牌洗頭水的識別。 ●他喜歡她專注在紙片的小詩句。 ○她說詩意在高速運轉的世界不過只是種奢侈。 ●他妒忌她看見花兒綠葉能釋出天真歡笑。 ○她說這樣的笑容誰都可以擁有,只是純度與數量夠不夠。 ●他喜歡在高樓的天台俯瞰道路的景色,星沫般的人頭噴滿了模型街道, 特別在暮色漸露的時刻,公司的天台左右是其他更高聳的大廈的中層樓 房,在昏黃與暮紅之間世界走進黑夜,爾今數千年來人類還未懂得如何迎 接黑夜,只能害羞含蓄埋頭苦幹,做自己的事,刻意迴避注視天色變化。 ○她說這樣的強和硬朗不過是那樣的軟弱與頹喪,面對時間的推進人就生 出毫無緣故的淺愁淡憂,就仿似真心隱憂有朝一日這星球像搖搖球般失去 動力停止轉動,牽引一切動態的細線就這樣隨意鬆弛在靜止中。 ●他喜歡她總對他所說的給出一個自己永遠無法料及的回應。 ○她說唯有這樣我在你眼中才能特別;特別,才能長久。其實我也試過迫 使自己變得優秀或者該說庸俗(他說原來優秀在你眼中都是一種庸俗。), 但最後發現唯有獨行其異才最容易得到自己接受。 ●他說我喜歡你的,正是這份除了要得自己接受、要得自己認同外,再沒 有別個理由去奮鬥的荒謬。我在自己身上找不到得不到的一切,都能在你 身上擁有,恰恰你在這世界中得不到的同時也能在我身上尋獲,我認為這 就是我們相愛的最大接口。


○她說你不過是在尋找自己想要的但卻找錯了路口,同樣我愛你亦不過是 下車早下了一個街口。 你愛我是因為你以為你愛我,而我愛你是因為我以為你愛我。 ●他說你這樣說來,我們其實是因為不愛對方,所以才會愛上對方。 ○她說是這樣沒錯。 ●他問那麼我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走下去。 ○她答沒有。 ●他說從認識你開始到現在,這是第一次我能在你把答案供出以前,心裡 已經有一個正確揣測。 ○她說這樣正好把你唯一一個愛我的具體理由消滅掉。 ●他說我從來不說謝謝不說永久,現在請你離開我。 ○她說通俗來說這樣的進行稱為分手。 ●他說因為你的這個答案,我又撿獲一個愛你的理由,所以你還是特別的 冬 你,我還是囉唆的我,不用分手,好好牽著繼續走。○


《她說》 秋津 又是大概的時刻。男店員隨分針立正「12」至「6」,肅然立正,筆 直似的站崗,終於女客人來了。她付好賬然後轉身等待玻璃門打開,他依 然對剛才的瞬間念念不忘……只有巧克力味甜筒的冰櫃,他嫌太乏味,於 是趕快從貯存箱補貨,把五對糯米滋捧在手上。果然,悉心佈置,臝得她 向一雙一對的糯米滋注目。薄薄的空氣暈開了她的粉妝,他禁不住躡手躡 腳躲近冰櫃背後,從密密麻麻的間隔細看她的容貌。髮鬢跟她裙下的腳一 樣修長,像巧奪天工的藝術品,塑造了美麗但不爭艷的形象。她抵不住冰 櫃的空調,眼不時瞇著;而我卻不忍眼皮霎時的斷片。 幸好男店員一早張貼幾張傳銷於門窗外,惹女客人回眸數秒,不禁停 步凝望。她凝望價目一方,而他借口靠近門口的玻璃清潔,慢條斯理手托 著抹布在玻璃表面打圈,淺淺地圍繞她隔了一層的嘴臉。透明的牆把盡心 的服務隔於千里以外,抹布豈敢蓋過她整張臉,他還是似有潔癖的顧慮那 永不告別的灰塵。他投目一掃她另一邊臉龐的質感,見膊頭挾帶著手機。 手機鈴聲一響再響,「喂喂」幾聲,她到底碰到誰? 女客人忽然又回到店舖內,外面並非下雨的時候。她側膊聽著手機, 雙手把秋季時裝雜誌的每一頁翻來覆去。如果感情起跌的伏線掛在嘴邊的 話,男店員則會亳不猶豫遠眺她的嘴,到底是上彎還是下墜?可是男店員 卻為預先在雜誌架的佈局而沾沾自喜,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事情。再者,把 秋季時裝雜誌放在著眼處,這根本是老闆的意思。女客人翻閱雜誌的手勢 愈是繁密,對話的內容愈是令人激動…… 男店員最後嘗試把這晚的情節收尾,但又不知怎的,卻意識女客人掛


掉手機對話的最後一句是:唔捨得。這使他腦袋激盪,不捨得的對象到底 是那誰,一位忽爾出現的第三者?還是手機常常閃亮的男朋友來電?你永 遠不能確定某一種語言是否只有一種意境。這樣的情況 其實對男店員阿雄而言是平常不過── (有一次客人付賬,一邊跟電話那邊聊著,一邊應他的話。) 他 (禮貌加上笑容)說:「盛惠$63.5。」 客人(側著膊,大聲)說:「我邊度有咁多錢啊。」 他 (正如聽見女客人那句疑問時出現的神情):「……」 客人(發覺歧義和尷尬局面出現,最後以錯愕結尾):「不好意思,我指 秋 的是今個月的家用,女人真麻煩。」○


《初見》冬來 這天晚上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在一個共同朋友家舉辦的聚會中。 為了躲避不斷來訪的賓客,和為免要迫使自己表現出軟弱無力的熱情,他 們先後逃進較安靜書室,坐下在色澤因年月而漸變灰淡的古舊碎布沙發 上。他先坐落在沙發的左側,不到十分鐘,她也找來了這個清靜的小島嶼。 因為是兩座位的沙發,所以他們無可避免地聊起天來,又如預料中熟悉起 來。

接近半小時愉快的交談,讓他們可以安心地享受在自己有份建設的沈默 中。他們不時都用力的把心思集中在對方眼睛裡瞳孔的一點,希望能在其 倒映中看見他們交織一起的未來風景,哪怕只有一條勾勒出框架的線也不 放過。待自己或來隨意搭話的人意識到他們如此親密又無言的互動,才不 好意思地把尷尬的氣氛笑開去。

聚會開始了不到三個小時他們便一同帶歉提早離去,大廳的擺鐘指向西 方。很多不重要的名字,在他請求她容許自己陪同召喚計程車時,已經在 記憶中剝落;答應過他禮貌的請求後,在渺渺夜燈的田園小徑上,她極力 嘗試從他剛才所說過的,與自己全無關係的話題以及所有細節中,找出與 自己有關連的地方。當下她感覺自己像個伺機搭橋,準備攻進城堡的一名 小兵。想到這裡,她為到自己能想出這滑稽但又確實能描述出她正在作的 行為之比喻,感到十分貼切而不失幽默。她甚至有衝動向他求證自己的想 法。


在大道上等候不到半小時,他順利為她截到一輛計程車,同時也默默為自 己不慌不亂,一切都緊貼、遵循著男士社交禮儀的舉止感到有一點高興。 最後在替她關上車門後,他才釋放自己奔跑回家的衝動。

他的住所就在聚會處附近,回到家中,他仍比她多佔有十分鐘的籌碼。匆 忙的換過衣服,他離開了住所,為自己召來一輛計程車。

十一時半,他在對街的電話亭裡,撥通還滾燙地印在腦海中的數位號碼, 只走過三聲的接駁號(在他聽來卻是長長的三生輪迴)便接通了,說你好的 是一把他再渴望聽見不過的女聲。他提出了一頓輕餐的邀請,時間是一小 時後,地點是她公寓不遠處的一間法國餐廳;她提議半小時後。

這是同一天晚上。

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在她的公寓門前,他穿上衣櫃裡最得體最優雅的灰 銀色西裝,等待她步下迴長的階梯。就像相識已久的好友,他們興奮地繼 續上次見面時的對話,也不忘懷著作怪的心情問候對方, 冬 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


《借火》 秋津 口袋裡又沒有煙,恰巧現在夜了仍有人在喧嘩。「你需要火嗎?」他執於 徘徊街外,向陌生的路人招手,假如有人按捺不住要描一口煙,卻又忘了 帶火機。這顯然是跟人打開話匣子的最佳開場白。他一邊替人點火,一邊 背唸他的口頭禪:你知道嗎?便利店最不方便的地方,就是沒有免費送火 服務,情況糟糕得似你沒帶紙巾去飯局一樣,瞧瞧看,一整段路有垃圾桶 有圍欄杆卻沒有一點火。說罷他也完成對煙頭的送運,遠空的街燈目送路 人,旨在照明而不在溫暖。他繼續憑感覺去辨誌途人的呼吸需要。啜著煙 低頭翻手袋的其中一例。大部份人都不會計較那麼多,反而會讚賞他的善 解人意。起初他是沾沾自喜的,就算話題多不著邊際,說穿了整夜也不會 熟悉對方,彼此時間都消費在一根煙裡面。他記得一個人說過:借火比借 煙好,香煙牌子這麼多,怎知道人家鍾愛黑冰還是什麼?換個說法,火只 有一種,它本來就供人需要。他也有過碰壁的時候,正是一根煙到了盡頭 的同時。她把煙灰彈頭街巷暗地處,手勢像跟他道過了別,背著路燈往樓 梯級往上走,走到某處他絲毫不見的閣樓。忽然間,他被黑魔法變成了餐 巾,用饍過後從不帶走。 他說完了她又怎樣了

她又怎樣了他說完了

他們到底怎麼了

手提包不需要火,剛才有人背著街燈遞上了火。她挨近綠銹的窗花俯瞰街 景,目睹一個人不斷點火。每次見到他為人家點堂,她都不禁猜想接下來 有沒有其他多餘動作,例如接吻、擁抱或同偕到便利店買點什麼?夜深了 她依然隔著電視和牆拼貼的光,沿走廊喝光遍地酒瓶。她有時覺得斗室充 滿澀濕的空氣,還是穿件衣服逛逛街吧。可惜選擇困難症再一次侵襲,結 果她什麼也沒買便直接離開便利店。與其繼續騷擾白光管,不如站在門外


靠街燈。恰巧遇到有人問津,門外的他,較從上而下的觀點有點落差。他 那句開場白叫她一時啞了,禁住了一句問好聲,不知為何他喉嚨發出如此 陌生的聲線。她頻頻震抖的手遞過了煙,他掬起手勢迎著打火機去點。煙 灰括出一條拋物線,像無聲的默禱:再見。終究她沒有開口說聲拜拜。往 後數天,除了熟悉的另一位他在家,她還是悄悄走到便利店前,一邊叼煙, 一邊把頭挨近陌生的雄性臂彎。回到家後,熟悉的男子更有勁兒把她一手 摟過來。她酷愛這種明爭暗取,即使內疚逐漸在她額角滾盪著,直到天花 皮也發汗,牆紙也凋零碎掉。如果一退燒,她恐怕自己禁不住下樓回到便 利店門前,跟他在一呼一吸之間,乘機還給他一根黑冰而他恐怕回答: 秋 我是從來都不會抽煙的,再見。○


《秘密》冬來 就這樣男孩每天都大口大口的吞下黑色、黃色、紅色,和綠色的秘密。不 時,他還要編造出各種謊言,好打發那些向他索取秘密的陌生人、以及住 在隔壁的叔叔阿姨。

男孩不喜歡撒謊,總感覺每次撒謊的時候,自己的身體都像被撕開了一點 點,他真害怕有天自己會被完全撕開兩邊。每次撒謊後,不管是對媽媽還 是爸爸,他都嗅到有股噁心的氣味,像極橘子腐爛了的氣味。奶奶告訴他 那就是謊言的味道,所以他撒謊時習慣把頭側向一邊。

爸爸告訴他,他喜歡了一個阿姨。媽媽也偷偷告訴他,她愛上了一個叔叔。 他們都讓男孩保守秘密,但像預設好似的,他們都不斷在男孩身上探查對 方的秘密。男孩被搞糊塗了,既然這樣,他們都不要把秘密告訴自己不就 好了嗎。

爸爸媽媽都對男孩都說過同一句話:小歐,要是這個秘密被爸爸(媽媽)知 道,以後,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秘密很重,小鷗好幾次都想問爸爸,到底秘密有多重,會比客廳裡的飯桌、 書櫃、沙發重嗎。但他不敢問,因為秘密,是不能提及的,不然就見不到 爸爸或媽媽了,搞不好兩個都會消失掉。有天,男孩在洗澡的時候發現了 一件特別的事情。他的身體還很小,帶上潛水鏡,能在大人的浴缸裡扮演


海底探險。當他屏住呼吸的時候,他發現,原來閉氣跟守住秘密的感覺很 相似,只不過保守秘密要更辛苦一點,因為還要開口撒謊。

我再也不想說謊了,男孩說。每次他親耳聽見自己編造的大話,被爸爸媽 媽,或者其他人複述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就像把這些剛從自己口中吐出 的,混濁惡臭的謊言,再一次重新倒回嘴裡,吞下。厭惡得讓他想馬上跑 進廁所嘔吐出來。但嘔吐的話,會被發現的,要是被發現了,以後,再也 見不到媽媽、爸爸了。

後來,爸爸媽媽又各自告訴男孩一個秘密。爸爸對他說,我雖然喜歡那個 阿姨,但其實在我心裡,最愛的始終是媽媽。媽媽也說了同樣的話,在最 後卻多加了一句:不過媽媽呀,最愛的還是你跟爸爸。

但男孩聽到以後,並沒有高興起來,因為他現在要守住四個秘密了。 第一,爸爸喜歡了一個阿姨。 第二,他其實很愛媽媽。 第三,媽媽喜歡了一個叔叔。 第四,她其實最愛自己和爸爸。

所以他躲到浴缸裡,打開水龍頭,戴上潛水鏡,屏住呼吸,潛下去,潛到 最深的夢裡去。一個念頭在氣泡中出現。像接受過洗禮儀式,當他再次浮 上來,微笑印在他清瘦的臉頰上:謊言是可以用來交換的。


不久,男孩的玩具漸漸多了起來,在床邊能堆積起一座小山。父母對此都 感到困擾,特別是當他們雙方從未訓責、拒絕小孩無理又無盡的購買請 求。但這,又涉及到另一個祕密了。所以,問題的答案一直被放在高高的, 冬 誰都觸摸不到的地方。○


《颱風一場》 秋津 敲落七色玩具琴發出的叮噹聲響,一點也不及窗外風雨那麼吵。李母 親明明出門之前早已經關好門窗,聲浪還是鬧醒了兒子睡眠。電視機播放 著清朝古裝劇,畫面盡是一排排「勇」字當頭的守城卒,肅立在高牆之下, 聽命皇上差遣。劇情其實絲亳取悅不了兒子的興致,他只對還沒曬乾的校 服暗自興奮:明天是不是不用上學呢?嘻嘻。

李母苦撐昨晚失眠的眼皮,瞪著控制室的告示板。釘子牢牢鎖住一份 風更當值表在板上,這是關於保安員須於颱風當值的工作安排。誰的交情 濃或淡,都釋然呈現在此。保安室堆滿一眾穿著花艷的同僚,她們都下了 班,也不忘看看未來數天的值班。李母對著團團轉的秒針不禁妄想:要是 這一星期都無須我在這一場颱風裡當值就好了。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颱風偏偏像一種沒有形狀的兇猛野獸。世人與 其擔心末日限期,不如多留心氣象變化。僅僅一時放晴,琥珀色黃昏這般 美景並不常在;明明一瞬之間,異曲同工的南亞海嘯也劇變了整個世界。 一切情節被敲成定局之前,儘管青苔靜默抓緊堅硬石壆,恐怕它也難逃被 大風吹走的命運;街巷之間忽然滿佈謀害人命的殺局,隨時一棵老柏樹橫 身躺下與你同眠。

衛星訊號定時傳來電波圖,描繪一抹灰白的雲、刻板的藍色大海和綠 色大陸。李母回到家裡,對著電視定睛片刻,兒子則在玩弄他心愛的玩具


跑車,一邊呼呼聲叫囂。「仔,都夜了,怎麼還不睡?」李母關切地問。 可是兒子繼續弄著玩具車,自言自語什麼飄移甩尾,逕自呼個夠。李母低 手一擺,玩具車碰一聲落地,兒子嘩嘩地哭,還嚷著鬧:「明天都不用上 學,你怎麼阻我呢?」李母一時怔住了,除了趕不及更新天氣報告發放的 消息,還有驚歎現在小孩子的先驗惰性。

「你寧願風���雨打,都不想上學校,對不對?」李母不禁質問兒子, 然而兒子都猜不透這問句背後的意思。問題來了。並非颱風一場失馬,你 我一眾塞翁所換來的收穫,而是誰教曉孩子這成語如此的引申義。李母一 秋 直把床被蓋過頭,不敢猜想明日天氣會帶來正常還是異象。○


《重接》冬來 她還是跟他離了婚。 原因是他在外面有了女人,還意外地讓情婦懷了孕,等到生命走了六個月 的旅程,蹤跡無法埋沒,他才敢向她坦白道出。這個在生理上被定義為男 人的丈夫,竟反過來問她該怎麼辦。離婚吧,她說。等話出了口,她才明 白過來,自己剛才說的是究竟是哪三個字。沒想到這三個從沒想過這輩子 會用得著的字,原來也像其他字詞容易發音、容易理解。諷刺的是,這三 個字又跟結婚吧是如此的相似,不單是在結構上,連意義上,也同樣是指 示了一個重大的改變;一張未被揭開的底牌。那天起,她的對世界的認知 就被悲傷攔截。

四十四萬六千二百秒擦身而過, 這是她的數算方式。或者說,四個月的長度。

三個音節仍在她生活居住的房子裡迴盪;靜靜躺在桌上的結婚戒指,烙印 般似的印在她一顆仍淌血的心上,記憶以血為蠟,蓋章,定案。這些天她 常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家中,一整天都躺在浴缸裡,守著黎明的含蓄, 直到被煙熏過的天色浸滿浴室。不時又起來站到鏡子面前,如進行幽光實 驗,對自己那張陌生的臉,進行著一場撫摸,仔細地,嘗試找出造化路經 時留下的痕跡,但只有顛簸的皺紋在指尖的路線上伺候著,如埋伏好隨時 驚動她的地雷。


忽然,一陣急速密集的叩門聲來臨,把她叩醒了。門外有人扣門然後迅速 離去。那腳步聲在消失以前,在她的門外放下了甚麼。她打開門,看見地 上是一個載著嬰孩的藤籃。她迅速而警覺地把某一道正準備出閘的記憶摒 止了,拿起藤籃,轉過身便把想像與思考之門用力關上。她把嬰孩抱了進 屋,眼淚輕輕的、靜好的、不驚動任何人,逃離了眼框;像水晶玻璃製的 藤蔓攀附在她還能再次年輕的臉上。男嬰看見眼淚,感到哀傷,像得到指 示似的,也放聲哭了起來。她們有聲與無聲時交替時重疊的啜泣,倒確實 開啓了某種命運的機關,聯繫感在他們之間迅速的建立起來,生活被重新 冬 接上了線。○


《妝臺》 秋津 雙人床的床腳苦等我另一旁的體重來平衡,而愛侶仍在回程的起點上 等候如常的公共車輛接載回家。亮一盞白燈,我拒絕入夜的漆黑。「麻煩 同我趕埋呢份野佢!」嬌妻妳掛線之前,我卻聽見電話旁的差遣。王八蛋, 要是中了六合彩頭獎,我第一時間發一張支票給你老闆,把這間不知所謂 的西餐館收購下來,讓你們每一位呼喝我愛人的劣質工人,向我家的方向, 每天來個一百八十度鞠躬!洩我心頭之憤。但真實迫在我眉眸以後,我向 窗邊那幾件黑色喱士套裝和修長的黑絲襪空泛成言:高級助理主任,中 環,月入一萬二。這好比小時候睡不著數羊的慘況。

鐵閘雖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但也不禁發出如京劇般的唱腔,至少拍過 三、四下才關得上門口。房門被愛人妳輕手推開,還敢鬧彆扭地咿咿的叫。 當婦人妳閒話家常問我何時才修理這些小毛病,我總推搪房署不日將派人 檢查每戶是否需要更換大門零件之類。我轉身望向門鉸,生怕一旦所有門 都修好,女人妳又拿什麼話來延長每早起床碰面的時間呢?

女仕妳卸下套裝,露出原白色的雪花肩帶,美人妳雪肌卻襯上一雙疲 倦眼,我不敢明目張膽,只能一副裝睡的樣子,窺看妻子妳將要就寢的過 程。床尾座立一台妝臺,妝臺使你背靠睡床。美人妳鬆開髮夾擺過頭,疲 累隨脖子的僵硬明顯向我表態。公事包被高級助理主任的你拋到床尾,幾 份未完成的公事,重甸甸地壓在我幾根緊緊的腳趾頭。妝臺明鏡面向美人 妳,撕開所有對外界的謊容,打撈起妻子她愁了多年的臉──這不僅被我


一張嘴擦傷過,還有我媽的一把掌和公司那些狼犬的目光。每天望著車臺 前的水撥,我都想起妳鎖緊的眉,於是扣緊腳踝,待綠燈亮起大力地踩著 油門,向每天重覆不變的路徑奔馳。

如今我卻露出半個頭,享受黃雀在後的視角。美人妳攤開左手,把一 抹奶油白點在指頭上,然後輕按那緋紅的臉腮。打圈的手法猶如時代巨輪 轉呀轉,惜美人妳當初將美態喻作雪原般的放肆,而現在卻留下荒野。我 只好閉目入神,一時幻想妳天生的美麗,眉梢如屋簷,睫毛如捲簾,側臉 月兒白,朱唇薄似蟬,你的笑仍在我久久閉著的眼睛裡。你一手褪去痛癢 的眼影,剩餘眼膜裡一絲絲的紅。黑眼圈像是前世留下的債,把營營役役 的日子如印紋般刺在褪不掉黑的瞳孔裡。老婆,我其實也有兩袋黑眼圈, 可惜又有誰介意男人大丈夫這樣呢?最緊要是賺錢養老婆,岳母大人常常 排在嘴邊的就是這一句。一說到這,我還是訛稱:「落街買麵包先」

鼻鼾聲竟跟我的睡意鬥氣,愛人妳明明早已拿著毛巾洗澡去,花灑一 邊 嘩啦,電熱水爐一邊嚷著,我不禁回想──那次下雨天,妳是我總站 前最後一位乘客,卻因小巴突然死火而被迫滯留在這狹小的空間。聽著混 淆雨滴和引擎起動的聲音,我不小心噪動了體內的情緒,跟女乘客妳聊個 不停,早知如此,我大概可以駕駛位旁的水桶裡拿出一把傘送妳,好讓妳 照原定的路回家去。廢話說夠了,嘴巴靈敏地發出吆吆啦啦的鼻鼾聲,重 新把我拉回到睡眠中。


一閉嘴我就醒了,一攤口水滲透了枕頭。再不起床就遲到了,我心想。 把棉被擠回兩夫妻之間,脫下睡衣蓋在枕頭的表面,然後跨出一腳準備越 過熟睡的妳。先拔開一腿踮著床沿,正準備跨過去的時候──妻子妳微呼 了一口氣。唇哺出一口乳香,惹我一時怔住了。我眨一眨眼,快拍了美人 妳的眉,鼻頭,臉腮……我換上外套,下樓買兩份早餐和一份報紙。在報 紙攤面前我看見今天的頭條:突發心臟病,睡夢中逝去的好老公。我買了 這份日報,然後在愛妻妳還未及起床的時候,翻開求職版並用原子筆圈出 秋 幾個框框。○


《後悔》冬來 他從公司急忙趕回家,因為聽到年輕的妻子半小時前的留言,告知他自己 已吞了整瓶安眠藥,作最後的告別。在秒針的軌道上他想,既然她預備好 要自殺,

因為再也受不了他在外面沾花惹草,那她的臨行前致電,是不是等於對他 輪迴不死的罪疚制裁?

就在上星期,他沒有知會她便在外住宿了五天。回到家的時候,她沒有顯 出生氣的樣子,也沒有對他放出任何譴責的語句,只是用平淡的聲調,對 著電視機說,我對你經已死了心,你回不回家,我也沒所謂。他聽到這句 話以後,剛在門前那些不安感馬上被解除掉。自那天起,他更是放浪形骸。 接著到了今天,距離那天她對他說不再愛他對他已死了心,只不過一星 期。她卻故意趁他辦公時,打電話到留言信箱,留下瘋狂的伏線。

究竟這是出於對他的愛還是恨?人會因為愛一個人而自殺,還是會因為恨 一個人而自殺?終於到了家樓下。他想,他只知道愛的相反不是恨,恨的 相反也不是愛,愛情的關係從來都不是這麼乾脆,單純。

把鑰匙插進孔裡,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此時就連他也揣摩不到自己 的心意。鑰匙一再掉在地上,三番四次地嘗試穩住手腕,終於把門開了。 清空了的安眠藥瓶直立在大門前邊的地板上,她刻意擺放在這裡,讓他觀


賞。屋內的擺設比以前更顯得蒼白、荒謬,牆壁則像隨時都快要崩散。

還隔著最後一道門,這道門,曾經是他們貪婪放肆地愛撫對方身體,充滿 了親密與禁忌的源代碼,現在他卻不敢走前。因為他知道她在裡面,正嘗 試以超越生命的方式來守護他們那些,已被他戳穿一個個破洞的靜美回 憶。

沒有勇氣再走前一步了。就在這靜止而僵硬的一刻,他意識到自己正掌握 著時間的鑰匙,無論他決定何時打開門衝進去嘗試拯救她,都會是最早 的、盡了全力、第一時間進去的,主觀的最早時刻。

只要他還未打開這道門,他那位年輕的,迷戀著或曾迷戀過他的妻子,在 他的認知世界中還活著,是鮮熱的生命。只要他不打開這道門,她就不會 死,至少,不會死在他的認知世界裡面。他的拳頭握出了血,唇也咬破了, 但一顆心卻病態地重新挑動了起來。

所以,他沒有把門打開,他轉身退到客廳,退到屋外,退到公司,退到未 接到她的來電以前,退到愛情發生之前,退到生命被造以前,像圍著一個 圓圈在繞道走,最後退到了最初的起點,就是認知的起跑線上,在那裡他 將再一次,用盡全身全心全意愛她,並終生承受因果造業的龍捲風捲襲、 冬 搗碎,成為悔恨的普羅米修斯,一如她所願。○


後記:薛丁格(Erwin Schrodinger 奧地利物理學家)的實驗: 有人把一隻貓放進一間緊閉的房間,裡面有一小瓶氰化鉀和一個監測 器,監測器裡有一種不穩定的放射性原子,只要原子一發生裂變,監測器 就會觸動裝置打破玻璃瓶,然後貓兒會死。那種原子在一小時內發生裂變 的機會是五十,所以問題是,六十分鐘後,貓兒不是死去就是活者。但根 據哥本哈根(Copenhague)的解釋,一小時過去以後,貓兒應出於一種虛無 縹緲的境地,牠仍有五十機會存活或死去。直至你看一眼結果,才從根本 上改變了牠所處的環境的數字描述,使牠從虛無縹緲進入一種新的狀 態,這種狀態視乎情況而定。情況就是你選擇去看一眼結果。情況產生, 結果便會產生。 參考自- 《Monsieur》 by Jean-Philippe Toussaint


《下水禮》 秋津 讀到第一百封情書,是這樣的:你送過我的禮物,老早掉到救世軍去! 不想那麼浪費,也許我們放棄的東西,別人會珍而重之吧!輕輕讀出這封 書唯一的感嘆部份,這時候我正在一個人靠著堤岸,等待夕陽如常西斜, 貼近山腳那幾所小別墅的反光破璃上。當盛夏的記憶跟不上潮退層遞的虛 線一同被抹去,我也知道大自然不會把我的感情風光大葬。我只好做我 自己的祭司──吹一把口琴,閉目入神,尋找記憶抽屜裡藏的一頁歌詞。 那曾經是我手抄的表白演辭。現在一一都不能覆述,覆述只是聲音的重 播,而不是一切經歷的倒帶。我是一個電影迷,鍾愛的電影難以計算,不 過我對某一幕離別的情節難以忘記,是這樣的:男主角把寫滿歌站的紙條 放進玻璃瓶,放手任由它隨大海飄洋。以前的感情對象,往往是大吵大鬧 收場,這次難得是安靜的對峙,阿美只說了一句:你不要再給你親筆書寫 的繁體字。

吐露港,多麼貼切的地域名稱。就讓我把真心埋葬於此吧,我對浪花 這麼說。直到日光這名劊子手穿透海平線,我便放開挾任瓶頸的手,任由 這透明棺木順勢而去,與水平線對齊,然後煙沒。瓶裡的話語,也許登陸 到別的地方,甚至別的未知處。我在所不措,但求一切隨風,這挺像其中 一首我們唱過的歌。葬禮過後,我蹲在柱躉前,瞻仰潮水慢慢退卻,沙與 水草交織的河床。

日落之前,吐了一沫煙霞,像是向地上的人們敬禮。月兒由朦朧變為


皎潔滲入天幕,澄白的影子懸掛空中。太陽不是休息,而是轉向別的地方。 月亮不是代勞,而是剛從另一面轉過來。風微微一吹瀏海,我卻是理所當 然的認為,天空從來都是這一片天空,海洋從來都是這一片海洋,剛才的 動作似乎滿足我自身而已,但怎麼很快又被某一種情緒取而代之呢?我 不敢再妄下判斷,低頭觀察堤岸那條格外分明的虛線,卻發覺潮水無聲無 息的回湧。我不禁退後幾步,鞋面上多了一小點兒的鹽。

到底玻璃瓶是飄走,還是沉落了呢?這時候,我倒希望是後者,而不 秋 是前者。○


小說工房 vol.1 來自一直相信文字的力量 秋津、冬來二人 謹以此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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