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河南遇上閩南——阿公阿嬤的拿手絕活》

1.

我家阿公來自黃河下游文化悠久的河南省，民

國三十八年國共內戰後，隨同國民政府播遷來臺， 從那以後，政府安排阿公到哪工作，阿公就上哪。 有一回，阿公接到派令到通霄南和協助建造地方 大圳，工作期間與家住鄰近的阿嬤相識相戀，進 而攜手為伴，共創人生。 當河南人遇上閩南人，共結連理，牽手同行，這 事談何容易。首當其衝的是語言，阿公總是操著 一口鄉音濃厚的北平話，阿嬤卻是說著滿口自然 道地的閩南話，但為愛情長久，阿嬤說：「阿公 的國語鄉音已淡了很多，有時為了討岳母丈人歡

心，他會絞盡腦汁，費力思考的嘗試台語。」這 事一直讓阿嬤感動在心。至於阿嬤，她在阿公面 前始終說著一連串不標準的臺灣國語，但阿公也 未曾糾正取笑她，我相信這就是他們珍愛彼此的

生活體現。

文化差異猶如鴻溝的阿公和阿嬤，除了溝通語言 需要彼此磨合，生活飲食也需要相互融入。來自 大陸內地的阿公很擅長製作家鄉傳統小吃，舉凡 金元寶、葱油餅和「麵㾑答」各種道地美食都令

人讚不絕口。但是，與阿公匹配的阿嬤可也不是 盞省油的燈，在臺灣土生土長的阿嬤，料理功夫 可真了得，香濃下飯的滷豬腳，新年元寶的辣椒 醬，五月飄香的鹹肉粽，樣樣都是阿嬤的獨門絕

活。

2.

每年的年夜飯，金元寶是我家餐桌上不可或缺

的金牌好菜。金元寶是阿公難忘的家鄉美味，新

年將近，家裡必定添購一包二十台斤的超級麵粉， 這全是阿公要用來製作金元寶的材料。 除夕夜一早，叔叔、伯伯、爸媽和眾兄弟姊妹們

大伙兒齊眾一堂，個個全副武裝，脫衣捲袖，

準備各顯身手。金元寶的餡料由阿嬤全權處理， 這時，阿嬤會領著伯母、嬸嬸和媽媽洗菜切菜， 攪拌餡料，擰水擠乾，接著為不滴水的蔬菜加上 白花花的豬油，調味等候。從小開始，這時我最

喜歡跟在媽媽身邊攪和，因為家家酒的遊戲不必 假裝，可以親身體驗，即使和菜的力道過重，惹 得菜片四處亂飛，阿嬤也只會再三叮嚀：「要輕 一點！」媽媽更不會為此生氣而祭出家法，因此

我和姊姊們常搶著做這份活兒。 至於元寶的外衣就沒人敢與阿公爭勝，每回總是 阿公親自操刀，從不假手他人。阿公從麵粉袋裡

舀出大瓢大瓢麵粉，不必過篩，不必過磅，加水 加油，還加了不知名的袐方，顆顆的麵粉乖乖的 從散亂的四方逐漸往阿公的掌心聚集，好似阿公 當年帶領的部隊下屬，個個忠心耿耿，唯命是從。

經過阿公捏整揉壓的麵糰，沒多久就彷彿鐵頭店

裡的光頭客，一顆顆金光閃閃的端坐在阿公的擀 麵板上。這時，阿公、伯伯和爸爸會分工合作將 大麵糰均勻切分成小麵球，並將一手可握的小麵 球擀成圓餅狀，他們紮實的工夫總令我們看得目

瞪口呆。有一回不知天高地厚的堂哥，自告奮勇 要擔起擀麵皮的重責大任，結果不但麵皮沒擀成， 擀麵杖上還黏了一大堆的麵糰。

餡料和麵皮就緒，這會兒就是全家出動，大伙兒 七手八腳包起元寶，元寶的形狀無所約束，全都 隨心所欲，所以我家的元寶形狀五花八門。除了 餡料，我們還會在元寶裡放進紅色、白色的生仁

糖，姊姊曾問阿公：「為什麼要在鹹的元寶裡放 進甜的生仁糖？」阿公答說：「花生發生，好事 叢生。」原來，我家好運連年，是因為年年吃著 花生元寶。除了生仁糖，阿公還會隨機在元寶裡

包進銅幣，記得姊姊正在換牙時期，起勁的吃著

金元寶，竟幸運的吃到銅錢元寶，那搖搖欲墜的 乳牙應聲掉落，真是一「咬」兩得啊！ 年年吃著金元寶，連連好運追著跑。這道特別的

佳餚，年年為我家召喚親朋好友登門作客，那二 十台斤的麵粉才會在七天內銷聲匿跡，消失得無 影無踪。我喜歡阿公的金元寶，它包著阿公對故 鄉的記憶，對我們的疼愛，以及給我們的祝福。

3.

除了團圓飯桌上有如樂透彩券般的金元寶，香

味四溢的葱油餅和Q彈有勁的「麵㾑答」也是阿公 的拿手絕活，光是憶起就不禁令人垂涎九丈。葱

油餅是街坊鄰居下午時光的泡茶良伴，「麵㾑答」 則是我們假日午餐最受歡迎的選擇。 午後時分，退休的阿公常會吆喝著阿嬤搬張椅子

和附近的叔公姨婆鄰居們圍坐在屋簷下，一來

欣賞門前的青山綠水，二來打發時間，閒話家常， 聯絡感情。有時，阿嬤正好從菜園裡採收了青葱， 阿公就會興致勃勃做起葱油餅為朋友們打牙祭。

阿公作餅的疾風之速是街頭巷尾的鄰居們眾所皆 知的。這會兒才起了個吃餅的興頭，阿公就開始 掀開他的陳年製麵板，舀麵粉，和冷水，加點食 用油，還加進阿嬤切成碎末油綠發亮的新鮮青葱，

又捏又揉，又拋又擲，又拉長又收緊的來來回回 反覆不停操弄，緊接著擀麵杖上場前翻後滾，旋 轉幾回，葱油餅皮就等著下鍋了。

阿嬤對於阿公料理的方式偶爾有意見，但是對於 阿公的葱油餅卻是讚不絕口，從不插手。鍋熱以 後，阿公會在鍋裡放入一大匙的豬油，待豬油受 熱融化，阿公才不急不徐的鋪上餅皮，以中火微

煎，才翻動兩三下，一塊金黃點翠，絲連不斷，

拉彈有勁的葱油餅就大功告成了。阿公常煎葱油 餅和鄰居們分享，鄰居常笑稱道：「外頭的下午 茶多是蛋糕配花茶，又貴又小盤，我們的下午茶 是葱油餅配泡茶，又香又有情。」 另一道週末簡餐——阿公的「麵㾑答」也令我們 愛不釋口。每逢假日，我們一定央求爸媽帶我們 回阿公家，就是想大快朵頤阿公的「麵㾑答」。

製作「麵㾑答」，阿公向來不含糊，為麵皮指壓 按摩的工夫，他從不精省。完成了會呼吸的麵糰， 阿公教我們捏起兩指節大的麵糰壓平，輕輕放入 滾水中燙熟撈起，接著加進阿嬤煮好的榨菜豬血

豆腐酸辣湯，一碗熱騰騰，香噴噴，有嚼勁又彈 牙的高級簡餐——「麵㾑答」就近在眼前了。為 了滿足等待許久的五臟廟，我常常和姊姊們爭搶 著 要 第 一 個品 嚐， 阿 公 看了總 是 歡喜 的 笑說：

「別搶，別搶，想要吃，多的是。」

這就是我阿公引以為傲的北方工夫，不論是五花 八門的金元寶，或是金黃點翠的葱油餅，抑或是 嚼勁十足的「麵㾑答」總是令人讚嘆，吃得滿心 歡喜，回味無窮。

4.

阿公製作麵食的功夫了得，阿嬤料理食材的本

領也不在話下。逢年過節，阿嬤招牌料理——滷 豬腳，是我們配飯下麵的好伙伴。 阿嬤滷豬腳，不偏愛前腳或後腳，她總是各取其 一，阿嬤說：「這樣一來，不管喜歡吃肥的，或 不喜歡吃肥的，都能有所選擇。」料理豬腳不是

一件簡單的事，光是拔豬毛就令人傷腦筋。遍尋 不著幫手時，阿嬤會戴起厚重的老花眼鏡，在屋 簷下找個光線充足而不刺眼的位置開始挑夾豬毛， 鶼鰈情深的阿公捨不得她這麼辛苦，常勸她刀子

拿來刮一刮，像刮鬍子一樣就好了。阿媽總是說：

「孩子孫子一看到豬毛就會把它挑掉不吃，那煮 菜的用心就前功盡棄了。」因此，她總是一塊一 塊的仔細找，一根一根的慢慢拔，非得到皮白無 點才肯作罷，這就是阿嬤堅持的體貼。 除毛完畢的豬腳，阿嬤會將他們切成大塊，滾水 川燙瀝乾，下油煎到皮焦，阿嬤說：「煎過的豬 腳能將豬肉的甜味緊緊瑣住，焢滷後的豬腳皮也

會比較Q彈。」阿嬤的豬腳滷汁獨步鄉里，除了配 料，她還加醬油、米酒和一瓶可口可樂，滷汁可 說是一滴水也沒有。阿嬤說：「米酒能去除豬腳 的腥羶，可樂能增添豬腳的色澤。」只要阿嬤滷

豬腳，那濃郁的滷香四竄，沒多久鄰居們就接二 連三，不約而同一個個上門確認：「你在滷豬腳 吧？整條街道香噴噴。」

煮好軟嫩的豬腳肉，我張口咬去，濃郁的醬汁在

我嘴裡爆開來，口感絕佳、油而不膩，軟Q的外皮， 那股嚼勁令人難忘。年年收到體重過輕通知單的 我，只要阿嬤端出這道菜，一定吃上兩大碗的白 飯，阿嬤的滷豬腳就是如此的挑逗我的味蕾，安

撫我的腸胃。除了伯伯、叔叔和姑姑們爭先恐後 的預約，連遠房親戚都來湊熱鬧呢？一位遠房的 舅公偶然到我家作客，吃過一回阿嬤的豬腳，自 此以後，他年年拜託阿嬤為他滷一鍋寄上。 阿嬤的豬腳蘊藏著阿嬤溫柔的體貼，阿嬤的豬腳 展現著阿嬤不凡的身手，阿嬤的豬腳洋溢著阿嬤 道不盡的愛。吃著阿嬤的豬腳，我總是甜在嘴裡，

暖在心裡。

5.

飲食生活中，我們除了摯愛阿嬤的滷豬腳，也

珍愛阿嬤的辣椒醬和「鹹菜脯」。

阿嬤的辣椒醬是應阿公的金元寶而生。阿嬤說： 「家裡的人都嗜辣，從外頭買回來的辣椒醬始終 覺得少了一味，不甚滿意。正好朋友送了幾顆超 級辣椒種子，從那時起，家裡的辣椒醬就開始自

己做。」只要辣椒樹結實累累，阿嬤就會將它們 採下分成兩堆，一堆作成嗆辣醬，一堆作成微辣 醬。

超級辣椒的採收連手法都另類，阿嬤必須雙手戴 上手扒雞手套，才敢摘採。製作嗆辣醬，首先要 將辣椒除去蒂頭，利用果汁機攪碎，再加進味噌 和米酒熬煮。阿公常說：「每次阿嬤在熬煮嗆辣

醬時，大家總是退避三舍，深怕一不小心就被辣 椒逼得涕淚雙流。」至於微辣醬的製作就溫和許 多，在切除蒂頭後，切成小細丁，加進一些紅葱 頭、醬油和沙拉油一起拌煮，聞起來有點辣，有

點香，相當吸引人。兩種辣椒醬，我們常用來沾

著阿公的元寶一起吃，那真可稱得上是天生絕配， 人間極品。爸爸說：「沾點嗆辣醬，好似麻辣女 王在五臟廟裡猛跳著飛天鋼管。」姊姊說：「那 嚐 進 微 辣 醬， 就像 辣 味 精靈在舌 上彈 奏 圓舞曲

囉！」 提過阿嬤的辣椒醬，接下來我要介紹阿嬤的「鹹 菜脯」。粽香四溢，龍舟較勁的五月端午節，沒

吃到阿嬤的粽子，總讓人遺憾難消。「鹹菜脯」 是阿嬤的粽子裡包藏的一項秘密武器。對健康講 究，對美食執著的阿公和阿嬤，除了親手做羹湯， 也躬身種蔬果。每年春節前後，阿公和阿嬤會開

始採收盛產的白蘿蔔，洗淨剖開切成大塊，阿嬤 會為它們上鹽按摩，接著放進大陶甕，因為甕口 不大，容納不下成人的大腳丫，小時候阿嬤常會 要我和姊姊站上甕口踩踏蘿蔔，幫助蘿蔔脫水。

有時腳掌與蘿蔔來回搓揉，忍不住有些紅腫疼痛，

媽媽就會建議我們穿著新買的雨鞋上去踩，我們總 玩得樂不可支。接下來又晒又收，又收又晒，不知 過了多少回，鹹淡得宜，鮮甜美味的蘿蔔乾才大功 告成，這時阿嬤才會將它們送進冰箱保存。 平常沒包粽子的日子，我喜歡拿「鹹菜脯」配白飯 吃，那蘿蔔乾的鮮甜和微鹹，吃到嘴裡聲脆爽口， 鹹甜合宜。到了端午節就更令人雀躍了，阿嬤會蒸 一大鍋紮實綿密、Q彈有勁的糯米，配上炒過的

「鹹菜脯」配料，裝進那青綠的月桃葉裡，接著放 進蒸籠蒸煮，沒多久，滿屋裡粽香瀰漫，讓人忍不 住食指大動。了解我們的阿嬤總是做了很多，讓我 們吃得過癮，不留遺憾。 辣椒拌水餃，阿嬤伴阿公，幸福美滿少不了。阿公 的金元寶上桌，我們愛加點阿嬤的辣椒醬沾抹。五 月端午的肉粽出爐，我們渴望阿嬤的蘿蔔乾參與

其中。阿嬤的辣椒醬和蘿蔔乾就是如此對味的將 主食襯托得恰到好處。

6.

阿公和阿婆兩人都身懷絕技，廚藝高強，廚房

就是他倆一決高下，判勝定負的競技場，在他們 運氣發功之下，我的家被打造成一座美食天堂。 他 們 對 料 理的 偏好 ， 真 實體現 了 書上 所 說的： 「北方以麥為主食，南方以米為主食的分別。」 在海峽兩岸料理名傅的指導下，我的家人個個愛 美食，人人搶下廚，阿公和阿嬤總是期待著，我 們能彼此關懷，互相照顧，在餐飯之間，將這道 道的美味佳餚薪火相傳，傳承下去。我喜歡我的

阿公，也喜歡我的阿嬤，人家說：「家有一老， 如有一寶。」我有阿公和阿嬤，源源的寶藏不必 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