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鶇 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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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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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信箱

目錄

春 天、 山 本 家 的 姐 妹 人生 異鄉人 夜晚的緣故 告白 和父親游泳 夏日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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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 怒 陷 阱 身 影 鶇 的 來 信 後 記 文 庫 版 後 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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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信箱

鶇的確是一個不招人喜歡的女孩兒。離開了以漁業和旅遊業為主的寧靜的故鄉小

鎮,我來到東京上大學,在這裏,每天依然過著快樂的生活。我叫白河瑪麗亞,和聖

冷靜 “

呀之類的詞來形容。其實,總的說來我是一個急脾氣的人。不過 ”

寬宏 “

母有著同樣的名字。但我內心裏卻覺得自己和聖母一點兒關係也扯不上。儘管如此,

呀、 ”

不知為什麼,在這裏新結交的朋友們每每談到我的性格時,卻都異口同聲地用 大量

有時候連我都覺得自己不可思議。東京這裏的人們,動不動就因為一些小事發脾氣,

諸如下雨了、講座取消了、狗隨地小便了,等等等等,隨便一件小事就讓他們怒髮沖

冠。與之相比,我可能確實有些不一樣。當怒火拱上心頭的那一剎那,就像湧上來的

海 浪 被 沙 灘 吸 走 一 樣 , 轉 瞬 就 消 失 得 無 影 無 蹤 了 。 …… 曾 經 以 為 這 是 因 為 自 己 在 鄉

下長大的緣故,以為是那個環境養成了這樣一種與世無爭的性格。直到前幾天,因為

遲了一分鍾,教授拒收我的作業,氣得快要發瘋的我,在回家的路上抬頭凝視著夕陽

和鶇比起來,這點事兒算什麼 “

都 怨 鶇 ! 不 ,應 該 說 ,多 虧 了 鶇 ,我 才 能 這 麽 快 就 平 靜 下 來 。 ” 時 ,才 突 然 意 識 到 : “ 無論是誰,每天大概至少都會遇上一次讓自己氣憤的事吧。每每這個時候,我發現總 是在不經意中,內心深處像念經一樣冒出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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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信箱

呀。

在和鶇相處的過程中,我深深地領悟到:生氣發火改變不了任何結果。於是, ”

當我看著傍晚那橘紅色的天空時,竟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人的愛情是可以源源不斷地

傾注的,就像日本的自來水一樣,只要打開水龍頭,就永遠沒有窮盡的時候。我突然

毫無來由地這樣想到。這個故事,發生在我最後一次回到少女時代生活過的海濱小鎮

度 暑 假 時 。書 中 登 場 的 山 本 屋 旅 館 的 人 們 ,早 已 離 開 了 那 片 土 地 ,搬 到 別 的 地 方 去 了 。

今後恐怕也不會再有機會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了。所以,我對那裏的記憶,也只能停留

在我和鶇一起度過的那段日子。鶇從剛出生時起,體質就非常羸弱,身體裏的各個機

能都出現了問題。醫生說她活不了多久,家裏人也都有了思想準備。於是,周圍的人

對她都百般寵愛,她媽媽不辭勞苦地帶著她走遍了日本各地的醫院,竭盡全力想延續

鶇的生命,哪怕是多一天也好。就這樣到了鶇蹣跚學步的時候,她的性格在被大家的

嬌寵中,一下子凸顯了出來。特別是在她的身體狀況可以勉強應對日常生活後,這種

性格發展得愈加突出。鶇喜歡刁難人、性格暴躁、言語粗魯、恃寵嬌蠻、狡詐奸猾。

她能夠把別人最不堪的事情在絕妙的時刻用最準確的語言絲毫不留情面地說出來。那

時,她那一副得意洋洋的勝利者的樣子,簡直就像個惡魔。鶇的家就在她家經營的山

本屋旅館裏,我和媽媽住在離那裏不遠的另一個地方。我父親住在東京,他費了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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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周折才終於和早已分居的前妻離了婚,然後和我媽媽正式結了婚。為此,他們不得

不頻繁地奔波於兩地,看上去很辛苦。但是,因為他們夢想著一家三口能在東京一起

生 活 。所 以 對 此 他 們 不 以 為 苦 ,反 以 為 樂 。正 因 如 此 ,我 們 家 表 面 看 起 來 好 像 很 複 雜 ,

但我作為他們的獨生女,卻是在恩愛父母營造的平和的家庭氛圍中長大的。山本家是

媽媽的妹妹政子小姨的婆家。媽媽在他們家經營的旅館的廚房打工。他們的家庭成員

有旅館的經營者姨夫山本正、小姨政子,還有他們的兩個女兒,一個是鶇,還有一個 是姐姐陽子。一共四口人。

如果給深受鶇的性格之害的人弄個排行榜,那麼前三名分別是小姨政子、陽子和我。

姨夫從來不往鶇的跟前兒湊,所以得以倖免。可笑的是我這個人竟然也榜上有名。因

為前面的兩個在養育和照顧鶇的過程中,溫柔和藹得早已能和天使媲美了。從年齡上

來算,陽子比我大一歲,我比鶇大一歲。但是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過鶇比我小。因為她 從小到大,性格一直都那樣粗野,好像從來沒有變過。

鶇的身體不好,經常不得不臥床休息。每當這個時候,鶇的脾氣就變得更加狂暴。為

了讓鶇能夠靜養,他們家把旅館三樓一間整潔漂亮的雙人房間給鶇單獨使用。她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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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 觀 景 效 果 最 好 ,從 窗 口 能 夠 看 到 海 。白 天 ,陽 光 燦 爛 ; 雨 天 ,波 濤 洶 湧 、雲 霧 繚 繞 ; 夜晚,垂釣墨鬥魚的船上燈光閃閃,那是海上最美的景緻。

因為我自己身體健康,所以無法想像每天生活在死亡的陰影下那種焦躁不安和煎熬。

不過我覺得,如果不得不長期在那間屋子裏臥床的話,起碼那些海的景色、潮汐的氣

味是不能沒有的。但是鶇好像根本不這樣想,她不是把窗簾粗魯地撕開,就是把防雨

木窗用力關上。有時把米飯全部扣在地上,有時把書架上的書全部扔到榻榻米上,一

黑魔術 “

著了迷,自稱 ”

魔鬼使者 “

,要馴養魔獸,在家中養了大 ”

年到頭屋子裏就好像被巫婆施了魔咒一樣,讓和善溫柔的家人們哀歎不已。不知什麼 時候,她真的對

量 的 鼻 涕 蟲 、青 蛙 、螃 蟹( 這 也 是 海 邊 的 地 方 特 色 吧 ),甚 至 偷 偷 放 到 旅 館 的 客 房 裏 ,

引來了住店客人的不滿。小姨、陽子、甚至連姨父都為鶇的惡行愁得直掉眼淚。而這

別 哭 了 ! 要 不 今 晚 我 突 然 死 給 你 們 看 看 ,看 你 們 怎 麽 難 受 。 個 時 候 ,鶇 卻 冷 笑 著 說 : “ 那一瞬,她的笑臉看上去竟有些像彌勒佛。的確,鶇很美。烏黑的長髮、白皙透明 ”

的皮膚,雖是單眼皮,但眼睛大大的、睫毛又濃又長,當她垂下眼簾時,睫毛會在臉

頰上形成一彎淡淡的陰影。纖細修長的手腳,白皙的皮膚下能夠看到藍色的血管,身

材嬌小玲瓏,五官端正漂亮。鶇就像是上帝精心製造出來的一個美麗的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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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學時代開始,鶇就常常哄騙同校男生和她一起去海邊散步,一起去散步的男生就

像 是 走 馬 燈 一 樣 ,一 天 一 換 。在 這 個 不 大 的 海 濱 小 鎮 ,很 快 就 引 來 了 人 們 不 好 的 議 論 。

不過大家都寧願相信是鶇的溫柔美麗才引來了那麼多的追求者。鶇在外面就好像換了

一個人一樣,好在她還沒有惡劣到對住旅館的客人下手,這一點真的是謝天謝地,否

則,也許人們會以為山本屋旅館是賣淫的地方呢。傍晚,夕陽西下的海灣,鶇和一個

男孩子沿著高高的防波大堤在散步。夜幕降臨的天空中,鳥低低地飛翔著,海水波光

粼粼,靜靜地拍打著海岸。像沙漠一樣空曠潔白的沙灘上,只有狗跑來跑去玩耍著,

幾條小船被海風吹得搖來搖去,遠遠地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海島的影子。被染成淡紅 色的彩雲,向海的盡頭沉下去。

鶇走得很慢很慢。男孩子有些擔心似的把手伸向鶇,鶇依然低著頭,伸出纖細的手握

住,然後抬起頭微笑。臉龐在夕陽的映照下光彩奪目,那笑容就像夕陽西下時瞬時即

變的天空一樣,美麗動人令人憐惜。潔白的牙齒,纖細的脖頸,凝視著男孩子時大大

看到這種場景 ”

的眼眸,這一切彷彿隨時都會伴隨著風沙和海浪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是的,如

原來,你也可以變成另一個人啊! “

果有一天,這樣的事真的在鶇的身上發生了,我也毫不奇怪。 鶇的白裙在海風吹拂下飄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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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信箱

時,我一邊在心裏恨恨地想著,一邊卻莫名地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儘管我深知鶇的 本性,但這一切卻依然會讓我震撼,讓我哀傷。

後 來 發 生 了 一 件 事 ,使 我 和 鶇 真 正 成 為 了 好 朋 友 。當 然 ,小 時 候 我 們 也 經 常 在 一 起 玩 ,

如果能夠忍受住鶇可怕的捉弄和毒舌一樣的嘴巴,和她一起玩還是蠻有意思的。在鶇

的想像中,這個小小的漁業小鎮就是一個無限的世界。即使是一粒沙子也是一個神秘

的碎片。她聰明好學,雖然因病常常請假,但她的成績卻一直名列前茅。她讀的書涉

妖怪信箱 “

的遊戲。在山腳下小學後 ”

獵的範圍很廣、懂得很多深奧的知識。本來也是,如果沒有個聰明的腦子,大概也想 不出那麽多花樣繁多的惡作劇吧。 我和鶇在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玩過一種叫做

面操場旁邊有個廢棄的百葉箱(氣象觀測箱),鶇假設:那裏通往靈界,裏面有從靈

界寄來的信。白天,我們把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恐怖照片和報導放在裏面,半夜,我們

倆再到那裏去取。白天去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的地方,到了黑漆漆的晚上悄悄走到那

裏時,竟然真的覺得恐怖得要命。我們有一陣子特別迷戀這種遊戲。但是,隨著時間

的推移,這種遊戲也和其他類似的遊戲一樣漸漸地被忘記了。升到初中以後,我加入

了籃球部課外活動小組,訓練很累,顧不得和鶇玩了。每天回到家已經很晚,而且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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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作業。漸漸地,鶇就成了一個只是

住在旁邊的表妹 “

了。我要說的事件正是發生 ”

在那個時候,記得好像是我上初二那年放春假的時候。那天晚上淅淅瀝瀝地下著雨,

我待在自己房間裏哪兒也沒去,海濱小鎮的雨總是帶著海水的氣息。我在夜晚的雨聲

中,心情沉鬱。那時外公剛剛去世,我一直在外公外婆家長到五歲,和外公的感情特

別好。即使和母親兩人一起搬到山本屋來以後,也經常回去看外公,而且和他保持著

好吧 “

就說我不在。 ”“

我回道,現在 ”

,就走了。我又坐回到地板上靠著 ”

鶇的電話。 “

頻繁的書信往來。那天,我請假沒去參加籃球訓練,什麼也不想做,眼睛哭得紅紅地 靠在被子上。母親隔著拉門告訴我:

沒有精神見鶇。母親也深知鶇的厲害,說

地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抬頭瞬間,拉門已經被拉開,鶇渾身濕淋淋地 ”

被子,胡亂地翻看雜誌,正當我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穿著拖鞋 啪嗒啪嗒 “

”

站在那裏。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哧帶喘,透明的雨滴從雨衣的帽子上滴滴答答地滴到 瑪麗亞。 “

說著,她從雨 ”

什麼呀,搞得好像多嚴 “

喂,快醒醒!不得了了,你看看這個! “

我似夢似醒地看著表情恐懼不安的鶇。 ”

了榻榻米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地輕聲叫道: 什麼? “

鶇用態度蠻橫的語調說:

衣的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紙,直接遞給了我。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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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信箱

重似的

,心不在焉地單手接過了信。但是,當我一眼看到上面的字時,我卻有一種 ”

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燈下的感覺,緊張得不知所措。

那蒼勁有力的毛筆行書,毫無疑問是讓我永遠難忘的外公的筆跡。開頭部分和過去每 次給我寫信一樣,上面寫道:

我的寶貝瑪麗亞:再見,照顧好外婆、爸爸、媽媽。希望你能成為一個不給聖母的名 字抹黑的出色的女性。龍造

這是怎麼回事? “

”

我一下子驚呆了,那一瞬,我彷彿看到了外公端坐在書桌前那直挺的背影,禁不住著 急地問鶇:

裏拿到的。 ’

”

鶇 紅 紅 的 嘴 唇 顫 抖 著, 眼 睛 定 定 地 看 著 我, 神 情 嚴 肅 地 用 一 種 近 乎 祈 禱 的 語 氣 說 : 妖怪信箱 ‘

和你們這些人比,我是個離死更近的人,所以對這種事情,我 “

一剎那,那個早已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的百葉箱又浮現在腦海裏。鶇壓 ”

你信嗎?這是在 “ 你說什麼? “

低聲音,悄悄地說:

更清楚。剛才我睡覺的時候,夢到了外公,醒來後總有一種不舒暢的感覺,因為好像

妖 ‘

外公想說什麼似的,過去外公也給我買過好多東西,對我也挺好。夢裏還有你,外公

好像是在和你說話,因為你是外公最喜歡的外孫女嘛。這時,我突然想起了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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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信箱

, 就 跑 去 看 , 於 是 就 …… ’

啦。 ’ ”

妖怪信箱 ‘

? ’ ”

鶇大叫一聲後,用一種鄭重其事的語調說: ”

我搖著頭說。 ”

外公活著的時候你有沒有跟他說過 沒有講過啊。 “ 妖怪信箱 ‘

啊?那就太可怕了! “ 真的變成

那個百葉箱, “

然後,鶇兩手交叉,捂在胸前,閉著眼睛,彷彿在回憶自己冒著雨跑向信箱時的情景 似的。

黑夜裏,淅淅瀝瀝的雨依然不停地下著,我的心急速地跳著,彷彿離開了現實,被鶇

描述的夜晚吸引了過去。迄今為止的一切,生也好、死也好,好像都被一個神秘的漩

我語氣鎮定有力地說。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鶇溫順的樣子,好像一點 ”

渦慢慢地帶到另一個真實的地方,那是一種輕飄飄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不管怎樣, “

兒也經不起重大事件考驗似的。

這 件 事 絕 對 不 能 對 任 何 人 說 ,你 現 在 馬 上 回 家 ,暖 暖 和 和 地 睡 一 覺 ,雖 然 說 是 春 天 , “

但 是 畢 竟 下 著 雨, 小 心 別 再 發 燒。 趕 快 回 家 換 衣 服。 關 於 這 件 事, 我 們 改 天 再 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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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信箱

嗯,好吧。 “

鶇晃晃蕩蕩地站起來說: ”

那我走了。 “

沖著快要走出門的鶇,我說道。 ”

”

說完,鶇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敞開的門也沒給關上。我坐在地板上,一遍 ”

鶇,謝謝你! “ 不用。 “ 有聖誕老人給你的禮物喲 “

叫醒,睜開眼睛看到枕邊禮物時的情景,那種甜蜜 ”

又一遍地讀著那封信,眼淚滴滴嗒嗒地落在地毯上,想起在聖誕節的早上,我被外公 那聲

寧可信其有 “

。 ”

和 神 聖 的 感 覺 和 現 在 是 如 此 相 似 。越 讀 眼 淚 越 止 不 住 地 流 ,我 捧 著 信 ,哭 了 很 久 很 久 。 這種事,我願意

一開始我也曾經懷疑過,畢竟這事和鶇有關。但是,那流暢的筆跡,以及只有我和外

”

和你們這些人比起來,我 “

我的寶貝 , 公才知道的開頭稱呼 “ ”被 雨 水 淋 得 濕 漉 漉 的 鶇 ,那 讓 人 無 法 懷 疑 的 眼 神 、

”

口氣。還有那個一向玩世不恭的鶇竟那麼鄭重其事地說: 是 一 個 離 死 更 近 的 人 ……

啊,徹底被她騙了。很快,第二天就知道了真相。

鶇現在在醫院。 “

關於那封信,我想再多了解一些詳細情況,於是第二天中午去找她。鶇不在,我只好 坐在她房間裏等。鶇的姐姐陽子端茶進來,語氣有些悲傷地說:

陽子身材矮小、圓潤。說話總是柔聲細語像唱歌一樣好聽。不管鶇怎樣對她,她也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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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遲鈍的傢伙,不 “

—

我 ”卻 非 常 喜 歡 陽 子 ,甚 至 尊 敬 她 。和 鶇 在 一 起 生 活 ,不 可 能 沒 有 委 屈 ,

是文雅恬靜、暗自憂傷,從來都不急不火。鶇總是嘲笑姐姐: 配做我姐姐。

我擔心地問道。心想昨天下雨的時候她真不該出去。 ”

但是臉上總是掛著明朗笑容的陽子,簡直就像天使一樣。 鶇病了嗎? “

”

我顧不上還在發呆的陽子,開始仔細查看起鶇的書架。於是,我發現了一 ”

嗯 …… , 也 不 知 怎 麼 了 。 她 最 近 每 天 都 在 拼 命 地 練 書 法 , 結 果 …… “ 什麼? “

本《行書體練習字帖》,還有大量的紙、墨、硯台、毛筆等等,還有更確鑿的證據 那封外公的信,讓人覺得就好像是從我房間裏偷出來的一樣。 與其說憤怒,不如說我更多的是震驚。

爲什麼她要做到這個地步?平時她連毛筆都不摸的,這麼執著地寫出那樣的東西到底 是 為 了 什 麼? 是 從 哪 兒 來 的 這 麼 大 勁 頭? 我 實 在 是 無 法 理 解。 在 灑 滿 了 春 日 的 房 間

到底是怎麼回事 “

時,鶇回來了。 ”

裏,我只是茫然地望著窗外那隱隱約約閃著波光的大海,陷入了沉思。當陽子剛要開 口問

露餡兒了。 “

”

她臉燒得通紅,腳步蹣跚地靠在政子小姨的身上,走進房間,一看到我的表情,她笑 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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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信箱

陽子嚇得喊道。 ”

住口! “

在那一瞬,我的臉因憤怒和羞辱變得通紅。我猛地站起來,狠狠地推了鶇一把。 瑪、瑪麗亞! “

小姨的話剛一出口,我大哭著搖頭叫道: ”

鶇咕咚一下撞到拉門上倒了下去,接著又撞到了牆上。 瑪 麗 亞 , 鶇 她 現 在 …… “

。 ”

然後 ”

說著,我把那本《行書體練習字帖》甩到榻榻米 ”

狠狠地瞪著鶇。看到我真的被氣壞了,連伶牙俐齒的鶇這時也不出聲了。誰也沒有這 樣猛推過鶇。

不如馬上去死,死了算了! “

如果你閑得隻能做這種混賬事, “ 上,

也許在那一瞬,鶇頓悟到:如果她不認錯,我可能真的會和她絕交。的確,我也確實

是這樣想的。鶇倒在地上沒動,用清澈的目光直視著我的眼睛,然後,從她的嘴巴裏

瑪麗亞,對不起。 “

”

輕輕地迸出了鶇有生以來不管發生什麼,不管什麼時候,即使撕裂她的嘴也絕不會說 的幾個字。

小 姨 、陽 子 大 吃 一 驚 ,而 我 比 她 們 更 感 到 震 驚 ! 一 時 三 個 人 屏 住 呼 吸 ,誰 都 不 發 一 言 。

鶇 竟 然 也 會 道 歉 ? …… 竟 有 這 樣 的 事 ! 我 們 就 那 樣 一 動 也 不 動 地 呆 立 在 這 午 後 燦 爛 的陽光裏,遠遠地傳來風吹過街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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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還 是 相 信 了 ,對 吧 ? 瑪 麗 亞 。 “

”

然 ”

讓我說你什麼好呢,稍微有點兒常識, “

呵呵呵。 鶇 “ ”突 然 發 出 的 笑 聲 打 破 了 屋 裏 的 寂 靜 。 一邊說著,鶇一邊笑著把身子扭來扭去。 ”

地笑了出來,紅著臉笑著說: ”

真服了你了! “

過 過 腦 子 就 能 知 道 , 死 了 的 人 怎 麼 能 寫 信 , 真 是 豬 腦 子 啊 ! 哈 哈 哈 ……

噗 “

鶇本來還忍著,這時卻終於忍不住了似的,捧腹笑倒在地上。 看到她那樣子,我也忍不住

後,我們把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講給了一直呆站在旁邊不知所措的小姨和陽子聽, 逗得她倆也哈哈地笑個沒完。 是的,這件事不管是好是壞,我和鶇卻因此成了真正的好朋友。

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今年初春,父親和他的前妻正式離了婚,叫我們母女搬到東京和他一起生活。當

時我剛參加完東京地區的大學考試,恰巧等待父親消息的日子和高考發榜的日子重疊

沒什麼事,你好嗎? “

櫻花謝了 ”“

之類沒話找話騷擾 ”

到了一起,所以那幾天我和母親對家裏的電話鈴聲都格外敏感。偏偏在這個時候,鶇 總是故意打來電話,都是些

人的電話,一天數次。好在我和母親這些日子心情都特別好,所以每次都欣欣然地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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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起來:

哎 呀 , 是 鶇 啊 ! …… 那 麼 , 回 頭 見 。 “

那時,我和母親的心中都喜不自禁地有一種預感 就像冰雪融化、春天到來一樣。

”

很快就要搬到東京去了。那感覺, —

這一天母親已經等了許多年了。她一邊在山本屋旅館工作,一邊等待著。雖然平時從

表面上看不出她有什麼痛苦,實際上,她不過是故意裝出那副樣子。那樣才可以最低

限度地把痛苦掩藏住。大概正是因為母親的泰然自若、樂觀開朗,才使父親願意常回

來,最終沒有放棄母親吧。但母親絕對不是一個天生堅強的人,只不過在不覺間,她

倒苦水 “

。印象 ”

努力讓自己變得堅強而已。有時偶爾會聽到母親在政子小姨面前訴苦,但是因為她總

是面帶微笑在說,所以如果沒有聽那些內容,實在是聽不出她是在

第三者 “

的生活卻是無法改變的。想必媽媽的內心裏,也 ”

中 ,政 子 小 姨 總 是 笑 著 點 頭 ,卻 不 知 如 何 回 答 才 好 似 的 。不 管 周 圍 的 人 對 媽 媽 怎 樣 好 , 看不到未來、寄人籬下的

有很多不安,也有疲憊得想哭的時候吧。正是因為能夠理解母親的心情,我好像沒經 歷什麼逆反期,就順利地過來了。

就這樣,我們母女倆一邊等著父親,一邊在這裏生活著,不知不覺中這個海濱小鎮給 我留下了很多很多值得記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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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將近,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一想到要離開這裏,平時早已看習慣的光景

山本 —

屋旅館那古舊的走廊,夜晚招來很多蟲蛾的旅店招牌發出的光,特別容易結上蜘蛛網

小小 “

去海邊散步。那是鄰居田中家養的 ”

的曬衣竿,以及從那裏可以望到的遠處山巒,這時都被罩上了一層美麗的光暈,充溢 於我的心中。 臨行前的那些日子,每天早上,我都帶著

一隻秋田犬,名字很常見。晴朗的日子,清晨的海閃著光,特別耀眼。波浪彷彿碎成

了千千萬萬個碎片,閃閃爍爍。海水冰冷地一波接一波湧上來的樣子,不知怎的,竟

給我一種難以靠近的神聖感。我坐在防波大堤的盡端,注視著大海的時候,小小會自 己在岸邊歡快地跑來跑去,周圍釣魚的人們都很喜歡它。 後來,鶇也開始跟我們一起散步了。這讓我特別開心。

在小小還很小的時候,鶇就總是欺負牠,有一次被小小狠狠地咬傷了手。我還記得當

政 ”

也不知鶇 “

怎麼了? “

時我、陽子、政子小姨以及母親四個人正準備吃飯,政子小姨隨口問道:

剛說完,鶇就舉著血淋淋的手臉色慘白地走進屋來。 ”

去哪兒了?

。看 ”

一下笑了出來。從那以後,小小和 ”

被狗咬了 “ 撲哧 “

子小姨急急慌慌地站起來。而鶇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冷靜地說 到這滑稽的場面,我、陽子、母親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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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鶇 就 結 下 了 仇 ,每 當 鶇 從 側 門 出 入 時 ,小 小 就 汪 汪 地 叫 個 不 停 。因 為 這 樣 會 吵 到 客 人 ,

我們大家為此傷透了腦筋。而我和他們兩個關係都很好,所以總是不由得把這件事掛

在心上。而今在我離開這裏之前,看到他們終於和解,心裏自然特別高興。

除了下雨的日子,鶇總是和我們一起去散步。早上,我打開防雨的木闆套窗,小小聽

到聲音,就歡快地雀躍著從它的小屋裏飛奔出來。我急急忙忙洗把臉,換上衣服走出

來,把山本屋與田中家院子之間的那道小木門悄悄地打開,抓住奔跑過來的小小脖子

上嘩啦嘩啦作響的鐵鏈子,給它換上皮繩套,再把它從小木門裏牽出來,這時,鶇往

往已經等在那裏了。一開始小小好像很討厭鶇,鶇對小小也好像心有餘悸似的,總是

小心翼翼的。所以最初,早上的散步氣氛有些沉悶。但是,慢慢地習慣以後,小小也

那樣子 ”

想到這兒,竟 ”

別著急! “

原 來 鶇 一 直 是 想 和 小 小 和 好 的 呀 …… “

肯讓鶇牽著皮繩了。晨光中,鶇一邊被小小拽著跑,一邊叫著: 顯得特別可愛。我這才知道:

有些感動得要落淚。但是,小小跑得實在是太快了,鶇跟不上,只好拼命地把皮繩往

回拽,使小小的前腳騰空離開了地,隻能用後腳站立著。看到這情景我知道自己還是 不能掉以輕心,如果不小心把人家的狗給弄死了就糟了。

對於鶇來說,這種程度的運動正適合她。自從鶇加入我們的散步以後,我把路程縮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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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半。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有些擔心。後來看到鶇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也不再發 燒了,才終於放下心來。 有一天早上散步的時候。

那天,天氣晴朗,萬裏無雲。海水和天空都呈現著一種淡淡的藍色。所有的景物在朝

陽 的 輝 映 下, 都 披 上 了 一 層 耀 眼 的 金 光。 在 海 灘 的 中 央 有 一 個 用 木 頭 搭 起 來 的 瞭 望

塔 。那 是 夏 天 監 視 員 在 上 面 看 守 大 家 遊 泳 的 塔 台 。我 和 鶇 沿 著 梯 子 攀 登 上 去 。一 開 始 ,

小小羨慕地圍著監視塔跑來跑去,後來大概是知道自己反正也爬不上來,只好放棄,

” 汪!汪! “

”

我愕然。 ”

回應著。 ”

沿著海岸跑遠了。鶇故意壞壞地喊道: 笨蛋!活該! “ 小小也不客氣地 你怎麼那樣說它啊? “

反正畜生也聽不懂人話。 “

鶇看著海笑著說。薄薄的劉海被風吹得在額頭上飄動著。因為一直奔跑的緣故,紅紅

的臉頰,皮膚透明得彷彿能看到血管。眼睛在海的映襯下閃著晶瑩的光。 我也把目光轉向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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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海是那麼不可思議,兩個人一起面向大海時,不管是靜默以對,還是高聲歡語,不知

怎 麼 ,這 時 好 像 都 變 得 無 所 謂 了 。大 海 讓 你 永 遠 看 不 厭 倦 ,波 濤 的 聲 音 、平 靜 的 海 面 , 即使是波濤洶湧,那巨大的海浪聲也不會讓人厭煩。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想像我搬到一個看不到海的地方後,會是怎樣一種感覺。因為實

在找不到那種感覺,我甚至莫名奇妙地不安起來。心情不好的時候;夏天海邊人潮如

湧 的 時 候 ; 隆 冬 裏 繁 星 布 滿 天 空 的 時 候 ; 迎 接 新 年 去 神 社 參 拜 的 時 候 ; 側 過 臉 去,

”

海 ,總 是 一 成 不 變 地 陪 伴 在 那 裏 。小 時 候 也 好 ,長 大 了 也 好 ,鄰 居 家 奶 奶 臨 死 時 也 好 ,

醫生家生孩子時也好,第一次約會也好,失戀也好。無論什麼時候,海總是甯靜地環

抱著這個小鎮,潮漲潮落,永無止息。天氣晴朗能見度特別好的日子,能夠清楚地看

到對岸。這時的大海,無需寄情於它,卻仍會告訴我們很多很多東西。也許正因為如

平衡 “

此,至今為止我對於它的存在,以及永不停息地拍岸的濤聲,從來沒有仔細地去回味

過。但是,讓我無法想像的是,住在都市的人們,他們又是面對什麼來思考

我禁不住脫口而 ”

的呢?大概是月亮吧。然而,月亮和大海相比,實在是太遠太小了,反倒讓人覺得心 裏沒底。

鶇,我到現在也無法相信,我將怎樣在一個沒有海的地方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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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當把剛才的所思所想說出來後,那種不安感竟更加強烈起來。晨光漸漸變得明亮

鶇好像突然生氣了,她頭也不回地依然看著大海,說, ”

有得必有失。你 “

強烈起來。小鎮開始醒來,遠遠地傳來人們生活中發出的各種聲響。 混蛋。 “

”

們不是一直都盼著一家三口團聚,在一起快快活活地生活嗎?現在終於實現了。與趕

”

走你爸爸的前妻相比,大海又算什麼呀。你啊,還沒長大呢。 說來也是啊。 “

和 ”

失 “

糾結著吧。平時,因 ”

,所以,旁人很難發現她的所得與所失。而當我無意中窺 ”

得 “

鶇回答得那麼嚴肅認真,這讓我感到惶恐。突然被這麼一嚇,內心的不安倒彷彿在那

自我 “

一瞬被吹跑了似的。或許,鶇的內心裏也被這種 為鶇總是過於強調

視到這一點的時候,竟莫名地感到有些悲哀。

長年來,鶇把心事藏得深深的,從不向人透露,她一直就這樣生活著。

就這樣,我一邊一點點地梳理著內心的記憶,一邊做著離開故鄉的準備。好久沒有見

面 的 初 中 好 友 , 高 中 時 交 往 過 的 男 孩 子 …… 我 都 陸 續 地 和 他 們 見 了 見 , 把 自 己 要 搬 家

的事情告訴了他們。我深知,這種恪守禮節的做法完全來自於母親的言傳身教。或許

因為媽媽自己身為情人的緣故,她平時在接人待物上特別注意禮節。本來我是想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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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不告訴,就那樣瀟灑地離去的。因為母親大大方方地一一去和左鄰右舍惜別,所以想

必我們要搬家的事早就傳遍了整個小鎮。於是,我也只好改變了主意,把該見的人都 盡量去見了見。我也開始收拾房間裏的東西。

那是一種既燦爛美好,又令人心中隱隱作痛的工作。有點像波浪,那是一種自然而然

的別離,無法躲避,卻絕非不幸。在做著這項工作時,讓人無論在何時何地,只要突

然 停 下 來, 那 種 與 其 說 是 痛 苦 不 如 說 是 憂 傷 忐 忑 的 感 覺, 就 會 一 浪 接 一 浪 地 湧 上 心 頭。

鶇的姐姐陽子和我在同一個地方打工。那是一個位於小鎮中央大街邊上的蛋糕店。因

為在這個小鎮上,專賣西式糕點的隻有這一家店,所以非常有名。 (聽起來像是吹 牛 …… )

那天晚上,我特意選在陽子上晚班的時候,去店裏拿最後的工錢。如我所願,店裏果 然把賣剩下的蛋糕分給了我和陽子,我們拿著蛋糕一起回家。

陽子把我們倆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自行車的車筐裏,推著車子往前走,我慢慢悠悠

地走在她的身邊。通往山本屋旅館的碎石路是沿著河邊建成的,途中要過一座大橋,

大橋的另一邊就是大海,河水靜靜地向大海流去,月亮和路燈把河水和欄桿照得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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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 橋下開了好多花啊! “ ”

走 過 橋 的 時 候 ,陽 子 突 然 看 著 橋 下 說 。在 水 泥 澆 築 成 的 橋 墩 處 ,有 一 小 片 淤 積 的 泥 土 ,

我說。在黑暗中,白色的花朵顯得特別突出。隨風舞動的白花,簡直就 ”

那裏開著很多白色的花,花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地搖曳著。 真的啊。 “

像 夢 境 一 樣 ,留 下 白 色 的 映 像 。在 花 的 旁 邊 河 水 嘩 啦 啦 地 流 著 ,遠 處 是 夜 色 中 的 大 海 ,

月光映襯在海面上,彷彿一條道路閃著光,蜿蜒起伏一直通往無盡的黑暗中。過不了

多久,我就再也難以看到如此奢華的景象了。我心裏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來,因為 最近陽子變得特別愛流淚,我怕說出來又讓她傷感。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我說。 ”

陽子笑著點點頭。 ”

好漂亮啊。 “ 嗯。 “

柔順的長髮在肩膀上飄動著,雖然不像鶇那樣美得令人矚目,陽子的臉龐卻顯得端莊

高貴。兩姐妹雖然從小在海邊長大,卻都有著白皙的皮膚,此時在如水的月光下,陽 子的皮膚更顯得有些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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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稍稍駐足片刻,我們又接著朝家的方向走去。蛋糕盒在自行車筐裏咔嗒咔嗒地晃來晃

去。 再 有 十 分 鍾 我 們 四 個 女 子 就 會 圍 在 一 起 吃 蛋 糕 了 吧。 眼 前 彷 彿 已 經 看 到 了 那 一

鶇肯定又會說, ”

的波濤聲彷彿依然追隨著我們, ”

圍 “

你們倆拿回來的那些免費蛋糕,我早就 “

。鶇總是這樣。 ” 嘩嘩 “

卻總是不客氣地先選兩三塊她最喜歡的,拿回自己房間去吃,說是 ”

我們回來了。 “

幕:電視的聲音,榻榻米的味道。我們走進明亮的房間,沖著房間裏的媽媽和政子小 姨說: 吃膩了。 在一起吃,讓我惡心得想吐

拐過一個彎,走進了看不到海的街道,但那

還有天上的月亮,從古老房屋的屋頂處,一直一直注視著我們。

即使是如此美好的時刻,我和陽子卻都靜靜地、一言不發地走著。也不知是不是因為

那天我把工作辭掉了的緣故。兩個要好的表姐妹在一起度過的時光有多長,這時的寂

溫柔和善 “

的人品 ”

就像在陽光下飛落的花瓣剪影一樣。也可能我什麼 —

寞就有多深。那寂寞就像一首若有若無的旋律一直環繞在我們周圍。那時,我可能又 想到了陽子

也沒有想,兩個人只是邊走邊笑著閑聊而已。但是,無論那時多麼想開心地享受兩個

人的獨處,現在能回憶起來的,卻只有黑暗的夜色、電線桿和垃圾箱的影子等一些陰 暗的畫面。或許這才是那天晚上我真正的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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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子說。 ”

因為你說要在關店前過來,我就想店長肯定會把賣剩下的蛋糕讓我們倆帶走。所以 “ 一 直 等 著 , 果 然 …… 真 是 太 好 了 。

我說。 ”

陽子轉過臉來笑著說,戴著圓圓眼鏡的面龐是那麼溫 ”

是啊,有時即使賣剩下了,也不一定給我們,甚至有時候全賣光了。這次真的是運 “ 氣好啊。 回去以後,大家一起吃吧。 “ 柔優雅。

陽子又笑著說不 ”

對了,在被鶇搶去之前,我無論如何都想吃那個蘋果派。那傢伙最喜歡蘋果派了。 “ 我拼命為自己爭取著,想想真是沒出息。 ”

那,這個盒子裏除了蘋果派沒有別的蛋糕,我盡量不讓她看見。 “

管是誰,不管多麼任性,在聰明的陽子面前,總是能像水滲進沙地一樣,被她靜靜地

容納下來。或許正是環境造就了她這種樂觀和冷靜吧。鶇的性格卻有些怪,算了,暫

開旅館 家 且 不 提 了 。我 知 道 在 學 校 還 有 幾 位 女 生 和 陽 子 一 樣 是 “ ”庭 出 身 的 。我 發 現 ,

不管這些女生是什麼類型的人,她們好像都有一個共同點(也許這只是給人的一種感

家 “

,在這裏短暫地住上幾天後又各奔東西的緣故吧。 ”

覺),那就是她們都懂得用一種淡淡的方式去處理人際關系。也許是 因為她們從小 目睹了太多的人來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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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開旅館 “

家庭出身,但是也和這些孩子差不多。 ”

在這種迎來送往中,她們已經看慣了各種別離,所以學會了怎樣隱藏自己的情緒,表 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我雖然不是

我 覺 得 自 己 身 上 好 像 也 有 類 似 的 東 西, 很 會 讓 自 己 從 那 種 悲 涼 的 情 緒 中 逃 離 出 來。

但是,一遇到別離這件事,陽子的反應還是會不同。小時候,我們總是趁著大人們打

掃客房的時候,跑來跑去地玩。有時,有些長期住在旅館裏的客人會跟我們打招呼,

問我們是不是這家旅館的孩子?慢慢就熟識起來,雖然只是見面熟的程度,但是互相

打招呼的時候依然讓人感到特別快樂。客人中難免有令人討厭的傢伙,但是也有不少

給人留下好感的。不管那個人是男是女,只要那個人在,就好像有一束光 照過來一

樣, 周 圍 頓 時 明 快 起 來。 甚 至 連 廚 房 的 廚 師 和 鐘 點 工 都 能 夠 喜 歡 上 他( 她 )。 當 這

個人退了房,收拾好行李,上了車和大家揮手告別後,突然變得空空蕩蕩的房間裏,

下午的陽光會覺得特別的刺眼。那個人明年一定會再來吧,內心裏卻恍惚覺得明年的

這個時候是那麼遙遠。然後,客房裏又住進來新的客人。這種情境在我們眼前一次又

一 次 地 重 複 著 。旅 行 旺 季 結 束 後 ,初 秋 時 節 一 下 子 變 得 冷 冷 清 清 。我 故 意 瘋 跑 瘋 玩 着 ,

某位客人的小孩兒忘記帶走的東西時,她都會忍不住留下眼 —

以為這樣能稀裏糊塗地忘掉寂寞。可是看到陽子時,她卻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甚至當看到曾經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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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說起來,這種感覺在內心裏畢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任誰遇到這種場合,都會悄

悄地把它藏起來。因為這一幕顯然會讓人變得寂寞感傷。所以,越是面對這種場面機 會多的人,越是有辦法應對這種小小的寂寞。

山本屋旅館 “

的店牌在樹叢中閃着光 ”

但是,陽子卻不一樣,長期以來,她一直是珍惜着自己的這種感情慢慢長大的,所以 她一定不想失去它吧。拐過一個彎,能夠看到

亮。每當看到它以及那排從客房的窗戶中透出來的燈光,我就不由得生一種安心感。

不管是住滿了客人,客房的燈全亮着的時候,還是人走房空的時候,我都有一種被某

我們 “

這個時刻,媽媽如果不是在山本 旅館那邊幹活,就是在這邊的客廳裏喝 ”

個強大的東西迎接着的感覺。我們穿過側門,走進山本家的玄關,陽子說着: 回來了。

啊,對了。 “

我剛要脫鞋,突然想起來。 ”

你讓我幫你錄的那盤 “

茶。然後,總是在大家吃完蛋糕後,我和媽媽一起告 辭走着回家。一直以來,這早 已成為一種習慣。

陽子感到意外地愣了一下說。 ”

沒關 “

”

哎 呀 ,那 多 不 好 啊 , 錄 音 帶 ,我 想 把 那 盤 原 版 帶 送 給 你 呢 ,我 現 在 就 去 給 你 拿 吧 。 ”“ 那是兩盤一組的吧。只要轉錄下來就好了。

接下來的話,說完我就後悔了,但 ”

就算是餞別吧。哎呀,是我要走,所以不能用這個詞吧。 “

係,本來也是不打算帶走的,省了我的事了呢。 是,我已經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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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再看陽子,她正站在門前的陰影處,一邊給自行車罩着套子,一邊臉紅紅地流着淚。

快點兒進來,我們一起吃蛋糕。 “

我說。 ”

嗯。 “

陽子立 ”

那 毫 不 掩 飾 的 淚 水, 讓 我 一 時 竟 不 知 道 說 什 麼 才 好, 只 好 故 意 裝 作 什 麼 也 沒 看 見 的 樣 子,轉身進了房間。

刻擦去眼淚,鼻音很重地點頭應道。清純的陽子大概以為大家還都不知道她愛掉眼淚

吧。 在 這 十 幾 年 間, 我 仿 佛 一 直 被 一 個 由 各 種 東 西 編 織 起 來 的 巨 大 保 護 網 保 護 着 一

樣。如果不是從那個網裏走出來,我大概永遠也體會不到那裏面的溫暖。如果不是因

為再也回不到那個網裏去了,我甚至從來都不會注意到自己曾經在裏面生活過。那是

一個溫度适中的安全網,有海,有整個小鎮,有山本一家,有母親,還有住在遠方的

父親。所有的這一切,在那 個時候都靜悄悄地把我保護起來,讓我總是那麼快樂幸

以及晚上陽子微笑着推着自行車走在

福。雖然偶爾也有悲傷和寂寞難耐的 時候,但而今回憶起那時,最先浮現在腦海裏 的,就是鸫和小狗在海灘上一起玩耍的場景, 路上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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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自從我們一家三口團聚到一起,開始新的生活後,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似乎成了

父親一天裏最最快樂的事情。他那心花怒放的樣子讓人看著就想笑。每天晚上回來,

我回來了 “

,緊接著 ”

他手裏總是拎著吃的,不是壽司就是蛋糕。每天隨著父親那聲

這個人在公司裏是不 “

每到週末,他或者開車帶著我們去逛名店和美味的料理店,或者 ”

出現的就是父親那張表情放鬆的笑臉。我甚至有些擔心地想: 是在認真工作啊? 在家裏親自下廚給我們做好吃的。

遲到的模範爸爸 “

。正是他的熱情,把橫隔 ”

他還利用休息日,費時費力地,親自動手給我的書桌上做了一個小書架,雖然那個書 架對我來說有沒有都無所謂。這是我家

今 晚 要 加 班 …… “

母親獨自先睡了。我 ”

在三個人之間的一點點不安也悄悄地驅走了。常年分居生活産生的隔膜消失了,一家 人開始了甜蜜的生活。 一天晚上,父親打來電話,很不情願地說:

接著又問道: ”

”

有飯啊,那太好了。 ”“

媽媽已經睡下了嗎? “ 只有醬湯和魚,吃飯嗎? “

還沒睡呀? “ 我說, ”

父親說完,咔 ”

坐在餐廳前,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寫作業,這時,父親回來了。看到我,他笑瞇瞇地 說: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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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嗒咔嗒地拉出椅子,脫下西服上衣坐下來。我打開爐火熱醬湯。又把盛著魚的盤子放

”

”

我回過頭一看,只見他悉悉索索很小心地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紙包,打開 ”

瑪麗亞,吃仙貝嗎? “

進微波爐。深夜的廚房頓時燈火通明,充滿了生氣。電視的聲音放得很低。父親突然 問我: 什麼? “

有一片是給媽媽的。 “ 我困惑地問。 ”

紙包,從裏面拿出兩片仙貝,放在了餐桌上。 怎 麼 回 事 ? 這 個 …… 就 這 麼 一 點 兒 ? “

父親一 ”

我笑著說。這麼一個大 ”

父親一點兒也不覺得害羞地說明著。 ”

嗯 …… 這 是 今 天 中 午 , 有 個 客 戶 帶 來 的 。 我 吃 了 後 覺 得 挺 好 吃 的 , 就 找 機 會 多 拿 了 “ 一份。你嘗嘗,真的很好吃。

你不怕別人說你像一個在家裏偷偷養了隻小狗的男孩兒? “ 男人竟然偷偷地把兩枚仙貝放公文包裏帶回家。

東京這個地方,蔬菜不行,魚也不好吃。只有仙貝的味道還可以誇一誇。 “

說著,我坐到餐桌旁,順手拿了一片仙貝。感覺就像第一次吃仙 ”

邊吃著飯喝著醬湯一邊說。我從微波爐裏拿出烤好的魚擺在父親面前。 是嗎?我嘗嘗。 “

貝的外國人一樣,嘗了嘗,仙貝上濃濃的醬油味道被烤得很香,很好吃。告訴父親這 個感覺後,父親滿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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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東京的時候,有一回在大街上,曾經意外地遇見過下班回家的父親。那天我剛看

完一場電影,在寫字樓林立的十字路口等紅綠燈。大樓的玻璃牆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清晰鮮明地映照著被夕陽映紅的天空。正是下班的時間,很多穿著西服的白領先生以

及 已 經 脫 下 制 服 換 上 了 漂 亮 便 裝 的 白 領 麗 人 們 正 站 在 十 字 路 口, 等 著 信 號 燈 由 紅 變

綠。拂面的晚風和人們的表情一樣,給人一種淡淡的疲憊感。有些人臉上掛著若有若

無的微笑心不在焉地說著話,有些人沉默著,面部表情顯得很嚴肅。

突然,覺得馬路對面走著的那個男人好像在哪裏見過,仔細一看,竟然是父親。看到

面孔 “

。正在這 ”

父親表情嚴肅呆滯地走在路上的樣子,覺得特別不可思議。那是他在家裏看著電視打

著盹快要睡著時才會有的表情。我充滿好奇地注視著父親在外面的

時,從父親工作的辦公樓裏跑出一位白領麗人,大聲喊住了父親。我從馬路這邊清楚

哎呀,真對不 “

地看到,那個女孩兒抱著一個好像是裝有文件資料的大信封。父親聽到有人喊自己的

再見 “

,就抱著信封快步向車站方向走去。正 ”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孩兒把手裏的大信封遞給父親後,微笑著鞠了 ”

名字,停住腳步四下尋找,終於看到了那個女孩兒。嘴裏好像在說: 起,對不起。

一躬,又回辦公樓去了。父親說了聲

好,這時信號變成了綠色,人群蜂擁著向前走去。我正在猶豫是不是要追上去時,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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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經來不及了,只好作罷。於是在暮色的街道中,我開始想著心事。

剛才忘了東西的事雖然只是發生在一瞬間,但是卻讓我以這樣一種自然的形態窺視到

了父親迄今為止的生活,那是父親在這裏度過的漫長而孤單的生活。我和母親在海邊

那個小鎮生活的歲月有多久,父親在這裏的生活就有多久。與前妻之間的糾葛摩擦、

上班下班、努力提高工作業績、吃飯,還有像剛才那樣忘東西、有時會想念生活在遠

方小鎮的我和母親。那個於我和母親而言,是現實生活場所的小鎮,對於父親來說,

也許只不過是個週末放鬆的地方,說不定他也有過想拋棄我們不管的念頭吧。我想肯

定是有過的。即使他一輩子都不說出來,但是在內心深處肯定有過諸事煩心的時候。

或許,正是因為我們對所處的狀態太敏感的緣故,反倒讓我們三個人像典型的《幸福

家庭》劇本裏那樣,每個人都努力扮演著互相溫柔體貼的角色,每個人都有意無意地

幻想 “

相似,但是我卻覺得這個詞比 ”

幻想 “

更貼切。那天 ”

盡力在掩飾著沉睡在心底裏的那份如泥沼如亂麻一樣的感情吧。我覺得,其實人生就 是演戲,雖然其意思與

傍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瞬間我竟體會到一種飄飄然的感覺。每個人在人生的

每個階段,都會在內心裏蘊藏著各種各樣的雜念,好的、壞的、善良的、骯髒的。人

支撐著這些東西沉重地活著。一邊努力地善待身邊人,一邊又不得不獨自背負起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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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東西。 爸爸,別太勉強自己,小心 “

”

失控 ‘

父親抬起頭,一副驚訝不解的樣子。 勉強什麼? “

。 ’

我說。 ”

父親笑著說。 ”

”

就是,早早下班回家,特意給我們買回很多好吃的,還有給我買衣服之類的。這些 “ 做得太多了,總會累的,對吧。

我笑了。 ”

是什麼意思? ’

”

最後那件事,我好像沒做過呀。 “ 失控 ‘

那是希望吧。 “ 那, “

父親又笑了。 ”

但是,現在我只想全力以 “

突 然 對 家 庭 厭 倦 了 ,在 外 邊 找 情 人 呀 、酗 酒 呀 、對 家 人 施 暴 呀 之 類 。就 是 指 這 些 。 ” “ 也許,真說不定哪一天會變成那樣呢。 “

赴地補上沒和你們在一起的日子,早一點兒回到正常的生活,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生

活。現在終於實現,所以特別高興。世界上也有那種喜歡獨自享受生活的人,但是爸

爸生來就是個喜歡守著小家庭過日子的人。這也是我和前妻過不到一起的原因,她不

喜歡孩子,在家裏待不住,喜歡閒逛,不喜歡做家務。當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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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這也無可厚非。但是,我期待的卻是一個可以每天一起看電視,星期天即使再麻煩也

願意一起出遊的和睦的家庭,所以和她相識相愛本身可能就是個錯誤。一想到和你們

常年的分離,以及那期間的各種孤獨寂寞,就更體會到身邊人的珍貴。當然這種想法

也許有一天會改變,也說不定有一天會惹你和媽媽生氣難過,可這就是人生啊。如果

父親停下來,平靜地說著。 ”

真 的 有 那 一 天 ,大 家 的 心 已 經 不 再 融 洽 了 ,不 得 不 分 開 了 。那 麼 ,即 使 是 為 了 那 一 天 , 我們也應該盡量留下更多的快樂回憶才好啊。

我覺得他的話是如此令人回味、如此鮮明冷靜。自從搬到這裏和父親一起生活後,我 第一次感覺到和他有一種親近的感情,深深地浸透到我的心中。

父親又沉靜地說。 ”

我估計,你媽媽肯定也有不少心事呢,只是嘴上不說而已。畢竟是她離開了一直生 “

”

活著的地方。 為什麼? “

被父親這麼一說,我注意到還真是這樣。眼前浮現出在鮮魚店 ”

因 為 ,你 瞧 。 父 最 近 一 段 時 間 ,媽 媽 做 的 晚 飯 , ”親 用 筷 子 挑 著 竹 莢 魚 的 魚 肉 說 , “ “ 幾乎頓頓都有魚。

門前佇立不動的媽媽的身影,我沉默了。

你已經是大學生了,對吧?怎麼晚上總是呆在家裏呢?大學生們不都是經常有個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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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聚會呀,打個工呀什麼的嗎?

父親突然說。 ”

父親也笑了。餐桌 ’”

嗯?哪兒呀,我又沒有參加社團,怎麼會經常有聚會呢?而且我也沒有打工。為什 “ 我笑了。 ”

最近每天晚上回來得太晚了啊! ‘

麼突然問起這些好像是從電視裏學來的問題呢? 我也想有機會對你說一回 “

上給母親留的那片仙貝,靜靜地,彷彿在訴說著我們家的幸福。

即使是這樣,有時依然會思戀大海,想得甚至睡不著覺,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經常去

逛銀座。在銀座大街上,有時隨著風向的改變,空氣中會飄來大海的氣息。既不是瞎

編,也毫不誇張地說,在那一瞬間,我激動得幾乎要大叫起來。全身彷彿一下子被那

種氣息吸住了,心裏難受得讓我一動也不能動,甚至想哭出來。這種情形大都發生在

好天氣的時候,天空晴朗、萬里無雲。我甚至想扔掉懷裡抱著的山野樂器和巴黎春天

銀座店的購物袋,跑到那個粘滿海藻貝殼的髒兮兮的堤防上,站在那裏一直到全身心

都吸夠了海水的氣味為止。然而,每當想到這樣強烈的沖動終究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 而慢慢消退的時候,心裏就特別不是滋味。這大概就是鄉愁吧。

前幾天和母親逛街的時候,也是這樣。平日的中午,大街上行人很少,我們從百貨店

出來,突然一陣強風撲面而來,挾帶著海水的氣味。我們娘倆馬上都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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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啊,海的氣味。 “

母親說。 ”

看 , 因 為 那 邊 就 是 那 個 …… 那 個 晴 海 碼 頭 呀 。 “

我用手指著那邊說道,感覺自己就 ”

母親笑著說。因為母親想去公園門口那邊的花店買花,於是我們朝著公園 ”

像一個風向調查員似的。 是啊。 “

的方向走去。遠遠地看上去,公園裏碧草茵茵,飽含水分的植物鮮豔奪目,映襯在這

響聲,一直殘留在耳畔,久久無法散去。 ”

梅 雨 季 節 偶 爾 才 會 出 現 的 晴 朗 天 空 下。 這 時, 正 好 有 一 輛 開 往 晴 海 的 大 巴 從 身 邊 駛 隆隆 “

我說。 ”

過。那巨大的車體和發動機的 喝點兒茶再回去,好嗎? “

說完, ”

不行,得早點兒回去,我下午還有插花課呢。而且,明天爸爸要出差。今晚得好好 “

我說。 ”

做 一 頓 晚 飯 ,全 家 人 一 起 吃 。否 則 ,他 又 該 失 望 了 。簡 直 像 個 小 孩 兒 一 樣 。 母親轉過臉來笑了。 也就是現在吧,肯定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

自從開始專職主婦的生活後,母親的笑臉也變得圓潤了很多。微笑著的面龐在柔和的 陽光下,看上去彷彿水中的波紋一樣慢慢地漫延開來。

瑪麗亞,在學校有好朋友了嗎?肯定有吧?因為有那麼多找你的電話。在大學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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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 ”

很開心啊。幹嘛問這個? “ ”

家裏是太安靜了。 “ ”

”

因為,在那邊的時候,你和陽子、鶇總是像親姐妹一樣在一起玩,我想你在這邊一 “ 我說, ”

定覺得挺沒意思的吧。而且家裏總是靜悄悄的。 是啊。 “

想起山本屋旅館走廊裏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廚房裏的熱鬧活躍,吸塵器的巨大轟鳴,

前廳鳴響的電話鈴聲,眾多的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的嘈雜熙攘,下午五點到晚上九

我說。 ”

點 ,街 道 居 委 會 有 線 廣 播 的 大 喇 叭 裏 傳 來 的 提 醒 孩 子 們 回 家 的 聲 音 ,海 浪 聲 ,汽 笛 聲 , 鳥的鳴叫聲。 是媽媽覺得寂寞吧?肯定的。 “

嗯,是啊。雖然知道不可能一直寄居在那裏一輩子,而且能和你爸爸一起生活也特 “

”

說完,媽媽用手摀住嘴嗤嗤地笑了。 ”

別高興。但是那種和很多人一起生活過的感覺卻像大海咆哮的聲音一樣,在心中總是 揮之不去。

哎呀,我怎麼成了詩人了。 “

很多事,因為當時年紀太小,只模模糊糊地有些記憶,而今想起來卻覺得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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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夏天,白天玩累了的我吃過晚飯後,橫臥在矮腳飯桌旁,看著電視快要睡著的時候,

聽到父母開始商量事情。我漫不經心地瞇縫著眼睛一邊凝視著近在咫尺的榻榻米上的

花紋,一邊聽著他們的談話。這樣的場景早已習以為常。父親的話題總是,東京的妻

子不肯跟他離婚呀,可他不能一直把我們娘倆丟在這種地方不管呀之類,事無巨細,

說得面面俱到。據母親說,父親年輕的時候,性格更沉悶猶豫,自從認識了母親,他

這種地方 ‘

? ’

”

的性格才開始有了改變,而且變化很大。母親是那種樂天派的性格。那時,母親說: 說得太過了吧,什麼叫 “

”

不是,我就是隨口說說,沒有看不起這裏的意思。雖然政子是你的妹妹。但是,你 “

們畢竟是寄居在這裏,又從早到晚地幹著這麼累的工作。這能說是幸福嗎?

一涉及這個話題,父親又開始沒完沒了地說起來。母親有些不耐煩,我雖然背對著他

那天,我們在鶇的房間裏,正 ”

總是那樣滿腹牢騷、委屈抱怨的話,一 “

母親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她的話我至今仍然記得清清楚楚。每當生活 ”

們躺著,卻依然能感覺到母親焦躁的情緒。母親最討厭發牢騷了。 別說了! “

中遇到不順的時候,就會在我耳邊響起。 ”

你爸爸,簡直像個公子哥! “

直到死都不會覺得滿足的,你呀。 也想起了鶇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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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錄著磁帶,鶇突然耐人尋味地說。

那是一個陰沉沉的下午,海浪又高又急。在那種天氣陰晦的日子,鶇在待人接物時,

”

態度總是會變得柔和起來。政子小姨說,這也許是因為在她小時候,有一天也是在這

我問。 ”

樣的天氣裏,她差點兒死了的緣故。 什麼?什麼公子哥? “

笨蛋。就是那種從小被寵壞了的公子哥唄。明白了嗎? “

”

鶇笑了。她就那樣躺著,黑發在雪白的枕頭上鋪散開來,大概是發著低燒的緣故,臉 頰有些發紅。

是啊,好像真的有點兒像你說的那樣呢。不過,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

因為,他總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患得患失、嘮叨個沒完。自己怯懦軟弱,卻總 “

是 擺 出 一 副 目 空 一 切 的 樣 子, 這 一 點 和 你 一 模 一 樣。 不 過 你 還 沒 有 懦 弱 到 那 樣 的 程 ” 我說。 ”

度,對吧。不知怎麼,現實中那家夥看上去好像特別懦弱。 因為她說的不無道理,所以我也沒法生氣。 這樣也好呀,正因為這樣,才能和我媽媽相處得好呀。 “

是啊。跟我這個整天躺在床上飽經滄桑的人相比,顯然是更知人間冷暖,所以也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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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會 溫 暖 人 心 嘍 。 我 不 過 是 一 個 只 能 躺 在 被 窩 裏 了 解 天 下 事 的 人 而 已 …… 哎 呀 , 我 好 像

你好啊, ‘

連我都不由得會笑臉相對呢。 ’

不該這麼說,對吧?不管怎樣,如果和你爸在走廊裏遇到了,聽到他說: 小鶇,東京那邊,需要什麼盡管說啊,我給你買。 ”

鶇看著我,笑了。下午,為了看書而打開的燈亮得耀眼,音樂聲從錄音機裏輕輕地流

嘩啦嘩啦 “

的聲音。 ”

淌出來,我們一邊等著磁帶錄完,一邊靜默地翻看著雜志。寂靜的房間裏,只有雜志 翻頁的時候發出的 這個鶇。 當我離開她之後,我才知道我是如此了解她。

為了不讓別人看清自己,她想盡辦法故意把粗俗不堪的一面展露給大家(當然她本性

。 ”

是我呀。 “

”

裏 也 絕 對 有 這 一 面 ),所 以 ,像 我 這 樣 一 個 想 見 誰 就 能 去 見 誰 ,想 去 哪 兒 就 能 去 哪 兒 ,

我剛一拿起話筒,就聽那邊說: ”

今天 “

甚至可以去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的人,總覺得會被那個困居在鎮子上、哪兒也去不了

喂,喂。 “

的鶇給忘掉似的。因為鶇是一個不會糾結於過去的人,她的生活裏只有 一天晚上,電話鈴響了, 是鶇的聲音。

38


哇,你好嗎?好想你們啊!大家都好嗎? “ ”

那 一 瞬, 故 鄉 的 光 和 影 好 像 一 下 子 飛 了 過 來 一 樣, 晃 得 我 眼 前 一 片 煞 白。 我 大 聲 說 道:

你 怎 麼 一 點 兒 也 沒 變 ,好 像 還 是 那 麼 傻 。瑪 麗 亞 ,每 天 在 好 好 學 習 嗎 ? 鶇 ”笑 著 說 。 “

”

”

話匣子一打開,兩個人的距離好像一下子拉近了,彷彿又成了近在咫尺的好朋友。 嗯,當然啦,好好學著呢。 “

”

你爸沒有搞外遇吧?這種事,有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喲。 “ 才沒有呢。 “ 我大吃一驚。 ”

是 嗎 。過 一 會 兒 我 老 媽 可 能 會 正 式 告 訴 你 媽 ,明 年 春 天 ,我 家 的 旅 館 就 要 關 張 了 。 ” “ 啊?要關了嗎? “

是的,是的。我老爸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說是要開什麼山區度假屋,和擁有土地 “

”

”鶇 的 口 氣 聽 起 來 真 的 是 無 所 謂 的 樣

的 朋友合夥經營。還說那是他的夢想。真可笑!是不是像童話一樣?還說那樣可以

”

讓 陽 子 將 來 有 份 可 以 繼 承 的 事 業 。 所 以 …… 鶇也一起過去嗎? “

不就是死在海邊還是死在山上嘛,無所謂。 “ 子。

39


異鄉人

是嗎。山本屋要沒了,真是好淒涼啊。 “

”

哎,不管怎麼說,你今年暑假肯定有 “

我說,忽然覺得好沮喪。我一直以為那裏 ”

的人們永遠都會一成不變地生活在那裏呢。

”

空對吧?來玩吧。我媽說讓你住客房,要請你吃生魚片呢。 嗯,我肯定去。 “

眼 睛 裏, 仿 佛 看 到 一 段 用 破 舊 的 八 毫 米 攝 像 機 拍 攝 下 來 的 彩 色 錄 像 一 樣, 小 鎮 的 景

色、 山本屋旅館裏的樣子,一個個場景從眼前閃過。在那間熟悉的小屋子裏,鶇躺 在床上拿着電話話筒的纖細胳膊也浮現在眼前。

那我把話 “

那就這樣定了。我就等着你囉。哦,等一下,我老媽說要和你媽說話。已經從樓下 “

”鶇 急 急 忙 忙 地 說 。 我 趕 快 叫 來 了 母 親 , 說 :

”就 這 樣 , 我 決 定 去 山 本 屋 , 度 過 我 在 那 裏 的 最 後 一 個 夏 天 。

上來了,拜托你叫一下。 筒給我媽了。

異鄉人

,生活在 ”

不知是為什麼。每當船漸漸駛近漁港的時候,我總會有一種自己是外來客的感 覺,這種感覺從很早以前就有了。

這裏是我生長生活的地方,自己只是乘船出了一次遠門後又坐船回來了 “

40


這 裏 的 時 候 ,本 來 應 該 是 這 樣 的 感 覺 。但 不 知 怎 麼 ,我 那 時 就 覺 得 自 己 是 一 個 異 鄉 客 , 從遠方來到這裏,不知哪一天肯定還得從這裏離開。

人們肯定會有這樣的時候吧,不知在何時何地,當你從海上遠遠地看到若隱若現的港 口時,多少都會有一種自己是一個異鄉人的感覺吧? 暮色降臨。

在夕陽的照耀下,海面閃爍著粼粼波光,在大海和橘紅色的天空盡頭,彷彿像海市蜃

樓一樣,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小碼頭。從破舊的揚聲器裏傳出船到達碼頭時的音

樂 ,船 長 播 報 了 故 鄉 碼 頭 的 名 字 。想 必 外 面 一 定 很 熱 ,但 是 船 艙 裏 的 冷 氣 開 得 太 足 了 , 甚至感覺有些冷。

從坐上新幹線到轉乘快速船,興奮的心情一直伴隨著我。一旦被波濤搖晃得昏昏欲睡

時 ,那 種 興 奮 的 感 覺 就 消 失 得 無 影 無 蹤 了 。我 像 剛 剛 睡 醒 似 的 ,倦 怠 無 力 地 直 起 身 子 ,

從被浪潮打濕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那熟悉的海岸就像電影鏡頭裏的畫面一樣, 一點點從遠處拉到近前。

歡迎您 “

。我看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鶇正交叉著手臂抱在胸前,靠著大牌 ”

汽笛響了。船繞了一個彎,拐過防波大堤,停靠向棧橋。碼頭上矗立著一個大牌子, 上面寫著

41


異鄉人

子等在那裏。 船慢慢地靠上岸去,

咣噹 “

一聲停住了。船員把纜繩扔到岸上,放下渡板。在黃昏 ”

?上來就繃著臉皺著眉不高興地說: ”

怎麼這麼慢呀。 “

”

好久不見了 “

, ”

暗淡的光線裏,乘客們有秩序地一個接一個下了船。我也站起來,拿著行李,加入了 下船的隊列。

你好嗎 “

一走出船艙,外面的濕熱空氣撲面而來。鶇大步走了過來,也不說 也不問

我說。 ”

鶇依然一點笑容也沒有地說道。說完就自顧自大步流星地向前 ”

你可真是一點兒也沒變啊。 “ 都快曬成幹兒了。 “

走去。我不出聲地偷偷笑了。因為這實在是鶇的接人方式,讓我一下子覺得又高興又 好笑。

山本屋依然好端端地坐落在原來那個地方。看到它的那一瞬,竟覺得有些異樣。就好

地叫著。 ”

哎,那個只會吃的醜妞到了啊! “

一切才又恢複 ”

像突然見到了一個很早以前在夢裏夢見過的老房子一樣,竟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汪汪 “

直到鶇打開大門沖著裏面大聲喊: 了原有的色彩。 小小在屋子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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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又回到了從前,心不知不覺地竟狂跳起 ”

政子小姨一邊笑著一邊從屋子裡面迎了出來。陽子也走過來微笑 ”

瑪麗亞,好久不見了。 “

怎麼這樣說話? “ 著打招呼: 來。

門口排列整齊的一排排沙灘拖鞋,顯示著這裏最後一個夏季的繁榮。當我聞到家裡味

我問。 ” ”

道的那一瞬,原來的生活節奏又一次被喚醒了。 小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

不用,不用。你去裏面和陽子一起喝茶吧。 “

小姨笑著說完,就匆匆忙忙地朝廚房跑去,那邊一片嘈雜繁忙的聲音。

是的,山本屋現在正是陽子要去打工前的吃飯時間,也是姨父和小姨要專心準備客人

們的晚飯,最忙碌的一段時間。日復一日,總是在同一個時間重複著同樣的流程。屋

”

倚靠在牆角伸 ”

瑪麗亞你也吃個飯糰子吧? “

子裏,陽子果然在吃著飯團子,看到我進來,就從矮腳桌上拿出那只從前我用過的茶

陽子那明亮的眼睛微笑著對我說, ”

杯,倒上茶。 喝茶。 “

傻瓜!馬上就是豐盛的晚飯了,這會兒吃了,還能吃得下晚飯嗎? “ 著兩條腿翻著雜誌的鶇頭也不抬地說。

43


異鄉人

”

說的也是,瑪麗亞,晚上給你帶蛋糕回來,等著啊。 “ 你一直在那裏打工嗎? “ 我說。 ”

陽子說。 ”

是 啊 。對 了 ,蛋 糕 的 種 類 又 增 加 了 呢 。今 晚 我 給 你 帶 新 品 種 的 蛋 糕 回 來 。 陽 ”子 說 。 “ 太好了。 “

窗子開著,紗窗的外面,洗完海水澡的人們一波兒一波兒地走過去。明快的笑聲不斷

傳來。所有的旅館都到了準備吃晚飯的時間,小鎮上充滿了活力。天還沒有完全黑下

來,電視裏傳來播放晚間新聞的聲音。海風夾著潮水的氣味,靜悄悄地從榻榻米上拂

過。走廊裏傳來了剛剛洗完澡的人們來來往往、匆匆忙忙的腳步聲。遠處的海面上,

傳來海鷗的鳴叫聲。窗戶看出去,透過交叉錯綜的電線空隙,能夠看到被染成了紅色

笑著說完就走了。 ”

隨著聲音,聽到一陣腳步聲近了,姨父掀開門簾探進頭來。 ”

的 天 空 ,那 顔 色 紅 得 甚 至 有 些 令 人 害 怕 。一 切 依 然 是 那 麼 熟 悉 ,這 個 一 如 從 前 的 傍 晚 。 雖然知道世上沒有永遠不變的事物。 瑪麗亞來了。 “

哦,遠道而來,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 “

鶇站起來,啪嗒啪嗒地走到冰箱前,拿出很久以前從一個居酒屋得來的有著米老鼠圖

案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麥茶,一口氣喝完,然後把空杯子扔進了被擦洗得乾乾淨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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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池裏。

陽子稍稍低垂著眼簾說。 ”

就他,竟想要開山區渡假屋。簡直是個給人找麻煩的父親。真是的。 “ 那是爸爸多年的夢想啊。 “

”

如此真實地擺在眼前的旅館,明年夏天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怎麼可能讓人接受? 她們倆肯定也是這樣的。

每天每天,波瀾不驚地在這個小鎮上生活著,睡覺、起床、吃飯。情緒有好的時候,

也有不好的時候,看電視、戀愛、去學校上學、放學後必回的是這個家。

當你不經意間回眸那些日復一日的平凡日子時,會發現它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些什麼。 就像那些沙子一樣,純淨溫暖。

在那熟悉的輕柔微暖的氣息裏,因旅途疲勞而有些昏昏欲睡的我,回味著這令人陶醉 和眷戀的幸福。 夏天來了。啊!夏天終於開始了。

只有這一次了,過去了就不會再來的季節。但時間卻依然如故地靜靜流逝,雖然明白 這一點,此刻內心裏卻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緊迫和苦悶。

那個時刻,我們坐在暮色籠罩的房間裏,大家對此都心知肚明。雖然有些悲哀,卻又

45


異鄉人

有一種很幸福的感覺。

吃過晚飯,拿出箱子裏的東西整理時,聽到小小歡鬧的叫聲。我從屋子的小窗裏探出

”

身子,能夠看到後院,向下望去,暮色中,鶇已經把小小脖子上的繩鏈拿在手中。看 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

說完,我趕快跑下樓來。 ”

到我,鶇抬著頭問: 去。 “

天空還微微有些亮,暮色中閃亮的街燈顯得鮮明耀眼。鶇依然是被小小拽著走。 鶇對我說。 ”

我吃驚地問。鶇的身體好像沒有那麼好啊。 ”

今天累了,我們只走到海灘的入口那裏吧。 “ 你每天都出來散步嗎? “

都怨你,給這個傢伙養成了散步的習慣。自從你走後,每天早上一到散步時間,這 “

”

鶇側 ”

個傢伙就會狂叫不止。我本來睡覺就輕,天天被它吵醒。後來,讓牠也妥協妥協,我

”

們就把早上散步的時間改在了晚上,我和陽子輪換著帶牠出來。 哎呀,那真是對不起。 “

不過,被小小拖著這樣走走,我的身體倒好像也一天天好起來。這是好事。 “ 著小小的臉頰笑著說。

從 一 出 生, 鶇 的 身 體 就 這 裏 那 裏 地 病 痛 不 斷。 她 很 少 跟 別 人 說 自 己 的 身 體 哪 裡 不 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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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即使是開玩笑時也從未聽她說過。難受的時候,總是自己獨自發一通脾氣,或者

甩出一通刻薄的話後走人,然後一個人躺到床上。但是,鶇從來沒有放棄過。 她的這種態度有時讓人覺得很爽快,有時也讓人氣得要死。

夜色漸濃的街道上,依然熱氣熏人,青黛色的天空下、朦朦朧朧依稀可辨的白色沙灘

上,孩子們這裏那裏地在放煙火。走過碎石小路、過了橋就是海灘,我們登上直伸到

海灣裏的大堤上,鶇放開小小,小小立刻撒著歡向海灘方向跑走了,我和鶇坐在防波 大堤的水泥樁上,靠在一個角落裏,喝著冰鎮的罐裝飲料。

清爽的海風拂面而來。遠處淡淡的雲彩間,夕陽好像特別戀戀不捨地一閃一閃地探著 頭,然後又一點一點地被流雲推走了。

汪汪 “

”

地叫著。鶇笑著,伸手摸摸牠的頭,拍了拍 ”

小小早已跑得無影無蹤,正想著它跑哪兒去了時,牠好像很擔心似的又跑回來了。對 著坐在高不可及的水泥樁上的鶇 它的背。 看來你和小小已經相處得水乳交融了哦。 “

看到他們倆親密的程度比以前又進了一步,我覺得感動而欣慰。鶇沒有任何回應。當

她沉默的時候,才真的像是一個比我小的表妹。但是,過了一會兒,鶇才恨恨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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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

那表情就像吃東西吃到一條蟲子。 ”

說什麼呢?真差勁!說得好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被花言巧語的男人欺騙成了感情 “ 的俘虜,懵懵懂懂結了婚似的。 什麼?你是指小小和你相處融洽這件事嗎? “

” 我笑著說。 ”

當然了,一想到有人說自己和一隻狗相處融洽,渾身就起雞皮疙瘩,客觀地去 “

心裏知道她說的肯定是這件事,但因為還想聽聽鶇的下文,於是試探著問道。鶇 說: 想,也會覺得特別不舒服。

這有什麼嗎?你呀。這麼說,是因為難為情吧? “ 鶇臉上帶著譏諷的表情笑著說。 ”

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真的是一點兒也不了解我。我們在一起相處多少年了。好 “ 好動動腦筋!

鶇說。 ”

我 知 道 的 。只 是 跟 你 開 個 玩 笑 罷 了 。 我 但 是 ,我 知 道 你 並 不 是 不 喜 歡 小 小 。 “ ”說 , “ ” 嗯,喜歡啊。我當然喜歡小小。 “

夕陽把天空染成幾種顔色,所有的事物都像被蒙上了一層濃重的薄暮一樣,朦朧地浮 現在眼前。在水泥樁形成的坑坑窪窪的陰影處,波浪時不時地湧上來在那裏歡跳著。 天空中金星就像是一個小電燈泡似的,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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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 然 ,令 人 討 厭 的 傢 伙 ,自 有 他 們 自 己 的 哲 學 。但 是 ,我 卻 覺 得 , 鶇 那 “ ”繼 續 說 , “ 我笑了。 ”

種只會把心許給狗的令人討厭的傢伙,未免也太單純了。 令人討厭的傢伙? “ 妖怪信箱事件 “

以來,我成了鶇的知心好友,只要是鶇想 ”

好久不見的鶇,就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痛快地說了出來。這樣的話題,只屬於 我和鶇兩個人。自從上次

” ”

說的事情,即使那件事不符合我的生活態度,她也經常願意跟我說,我也能理解。 比如說,有一天地球上鬧起饑荒了。 “

饑荒?你的話題轉變得太快了,我的腦子都跟不上了。 “

討厭,閉上嘴聽著!如果真到了沒有東西吃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成為可以滿不在 “

乎地把小小殺了吃掉的那種人。可能有這種人:殺了狗之後偷偷哭一場,替大家感謝

牠,然後心懷愧疚地給它修一座墳墓,對著墳墓裏的狗道歉,並從牠的骨灰裏揀出一

塊骨頭來做個項墜一直戴在身上。我絕不想做那種虛僞的傢伙!如果能夠,我倒是想

小小真的很好吃。 ‘

當然,說到底這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

”

做這種人:做了就做了,事後絕不後悔,也絕不會有良心的譴責。吃完後還能平靜地 笑著說:

鶇纖細的手臂抱著雙腿,頭歪著架在雙腿中間沉醉的樣子,和她嘴裏冒出來的語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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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我說。 ”

間反差實在是太大。我看著她,不知怎麼就好像是看著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一 樣,覺得特別不可思議。 這種人,與其說是令人討厭的傢伙,不如說是變態的傢伙。 “

對,就是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和周圍的人永遠都格格不入,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幹 “

什 麼 ,而 且 控 制 不 了 自 己 。不 知 道 自 己 目 的 地 在 哪 兒 。即 使 是 這 樣 也 能 被 認 可 就 好 了 。 ” 鶇注視著夜幕下的大海,語調爽快地說。

自戀嗎?好像不是。歸類於美學?好像也有些不同。在鶇的內心裏有一面打磨精緻的

鏡子,除了反映在那裏面的東西,鶇都不去相信,甚至想都不願去想。

大概就是這樣的吧。但是,即使是這樣,我,還有小小,大概她身邊的人們也都一樣

吧,大家都喜歡鶇,不由得會被她迷住。即使不知道她會怎樣捉弄自己,即使她亂發

脾氣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作為小小,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她殺了吃掉。

在鶇的思想和語言的背後,在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肯定有一束光支撐著她這脆弱

的生命和不羈的性格,那是一束強烈得有些悲傷的光,在一個連她本人也不知道的什 麼地方,就像一個動機一樣永遠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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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黑下來,就感覺有些冷了。回去吧。 “ ”

說著,鶇站了起來。 ”

”

鶇,真不像話啊。都能看到你的內褲了。 “

” 小小! “

地叫著,撒著歡。 ”

鶇對著小小說。 ”

汪汪 “

小小從長長的大堤上一溜煙地飛跑過來,好像有 ”

不就是個內褲嘛,別那麼斤斤計較啦。 “

”

那你也太不計較了吧。 “ 哎呀,無所謂啦。 “ 鶇笑了,然後大聲喊著: 很多事要向我和鶇彙報似的, 哦,哦,好,好,知道啦。 “

我們開始往回走,小小一會兒超過我們跑到前面,一會兒又停下來等我們。突然,牠

好像警覺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飛快地向前跑去。怎麼了?我們正在納悶的時候,小

”

小已經從大堤的另一邊兒跑下去了,只聽到它叫的聲音與平時有些不同。 怎麼了? “

我們跑了過去。在大堤的另一面有一個小小的海濱公園,公園的松林裏豎著一個白色

的雕像,只見在白色雕像處拴著一隻小博美狗,小小正和那隻狗嬉鬧著。一開始,小

小只是想和對方玩,所以拼命地搖著尾巴。但是看到一隻個頭兒比自己大得多的狗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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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太棒了,上啊! “

地一聲,也叫了聲,跳起來就撲了上去。轉眼兩隻狗就掐了起來。 ” 我的聲音還沒落。就聽到鶇也同時喊道: ”

那 ”

然 出 現 在 自 己 面 前, 博 美 狗 也 緊 張 地 又 叫 又 跳, 最 後 終 於 急 了 咬 了 小 小 一 口。 小 小 嗷 “ 快把牠們分開。 “ 一瞬,我們倆不同的性格一下子顯現出來。

我疼得叫起來。這時鶇卻在一旁叫: ”

”

太好了!三 “

沒辦法,我只好一個人跑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小小抱住。這時那條博美狗竟在 我的腿上咬了一口。

”

哎呀!疼死了,你幹什麼?! “ 隻一起來呀。

嘿,權五郎,鬆開! “

我回過頭,只見鶇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在那裏開心得笑著。 正在這時,只聽到:

隨著聲音,一個年輕男孩兒走過來。這是我們和恭一的初識,他是和我們一起度過這

個美好夏季的又一個夥伴。那時,淡淡的夜色剛剛開始籠罩大地,夏季剛剛開始,如 水的月亮升起來。我們就在這畫境一般的海灘上相遇了。

他是那種初次見面就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看上去他和我們的年齡差不多。瘦瘦

高高的個子,結實的肩和脖子給人一種很酷很強壯的感覺。短髮、劍眉。穿著一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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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很合身的翻領白

恤 T 衫,是個很清爽的年輕人。但是他的雙眸卻很特別,目光很

深邃,怎麼說呢?他的目光裏好像隱藏著什麼重大事件一樣,顯得特別老成。

傷得厲害嗎? “

”

了一聲。 ”

他笑著說。 ”

是我們家的狗先挑釁的。對不起。 “

”

”

我依然坐在又咬起架來的小小和權五郎中間,他飛快地朝著這邊走來。一下子把狂暴 的權五郎抱了起來。挺直身子後,問我:

我說, ”

我終於可以放鬆一下用力按著小小的手,站了起來。 嗯,沒關系。 “ 你沒事吧? “

嗯 “

不,我們這個也是個脾氣特壞、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 “ 又衝著鶇問:

”

鶇在那一瞬間,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微笑著 那,再見。 “

說完,他抱著權五郎向海灘方向走去。

夜 幕 完 全 降 臨 了。 感 覺 天 好 像 就 是 在 一 瞬 之 間 突 然 黑 下 來 了 似 的。 小 小 用 鼻 子 哼 哼

鶇說。 ”

著,好像在對我和鶇訴說著不滿。 走吧。 “

於是,我們一起默默地往回走。夜晚的小路上,到處都是夏季的影子。那種活力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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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夜晚的氣息,以一種難以言說的甜蜜和令人雀躍的氣勢把夜晚裝扮得五彩繽紛,甚至

”

鶇說。她的態度實 ”

我說,把剛才的事完全忘在了腦後。 ”

要 從 晚 風 的 味 道 中 溢 漫 出 來 似 的。 擦 肩 而 過 的 人 們 看 上 去 都 那 麼 精 神 飽 滿、 神 采 飛 揚,好像特別開心似的。 回到家,陽子大概也帶著蛋糕回來了吧。 “

你們自己隨便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膩歪那家難吃的蛋糕。 “ 在是像這夜晚的天空一樣,變化太快。我也就不客氣了。 我說道。 ” 那傢伙,恐怕不是一般人啊。 “

你是不是看上剛才那個男孩兒了。 “ 可是,鶇卻不動聲色地小聲說:

我追問道。 ”

她是在說自己的預感嗎? 什麼?怎麼不一般? “

我自己什麼也感覺不到,所以又反覆追問了幾次。鶇卻再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和 小小一起走在夜晚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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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常常,有那種不同尋常的夜晚。在那樣的夜晚,好像空間稍稍地變換了位置,眼

前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清楚易辨。恰如這樣一個難以入睡的夜晚,大座鐘那熟悉的滴滴

答答的響聲,照射在天花板上的月光,依然和我小時候一樣,支配著這黑暗的夜晚。

夜是那麼漫長,而小時候感覺到的夜晚更是漫長。黑暗中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氣味,也

許是因為那氣味微弱得讓人難以捕捉的緣故吧,竟給人一種特別甜蜜的感覺。這大概 就是離別的味道吧。 在這樣的夜晚,有著讓我難以忘懷的記憶。

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鶇還有陽子,我們仨就像著了魔一樣地迷上了一個電視節

目,那是一個關於主人公為了尋找自己的親妹妹而歷經艱險的故事。如果在平時,對

都 是 騙 小 孩 兒 的 ,我 才 不 上 當 呢 , 於 這 樣 的 節 目 ,鶇 肯 定 會 說 “ ”連 看 都 不 會 看 一 眼 。

這次她卻和我們一樣,竟然一集不落地看了下來。奇怪的是,而今對於節目的內容早

已沒什麼印象了,然而,對於當時的氣氛以及隨著電視情節的發展,我們那緊張、激

動、興奮的樣子至今卻記憶猶新。無論是放電視那個房間的明亮度,還是那時候喝的

乳酸菌飲料,甚至電風扇那不冷不熱的風,至今仍歷歷在目。每週,看這個電視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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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成了我們最快樂的一件事。直到有一天的晚上,節目終於播完了最後一集。

哪兒來的那麼多廢話。 “

”

你 們 喜 歡 的 節 目 ,今 天 結 束 了 啊 。 ” 晚 飯 的 時 候 ,大 家 都 沉 默 著 。政 子 小 姨 笑 著 說 : “ 剛說完,總是處在叛逆期的鶇回了一句:

我和陽子一下子都嚇傻了。雖然我們早已過了叛逆期,但那一刻不知怎麼,感情上卻 是倒向鶇這一邊的。可見我們當時對那個節目是如何的癡迷。

晚上,我獨自躺在床上,幼小的心靈裏卻已經感受到一種要和什麼別離似的苦澀。獨

自望著天花板。睡在洗得乾爽平整的床單上,那種感覺彷彿有一顆離別的種子播在了 心裏。

滴 “

多年後才知道,與那些沉重悲痛的離別相比,這只不過是一個帶著耀眼鑲飾的離愁的

萌芽。我怎麼也睡不著,索性走出房間來到走廊。寂靜黑暗的走廊裏,大座鐘那

答滴答 經 ”年 不 變 巨 大 的 聲 響 ,在 走 廊 裏 回 蕩 著 。拉 門 上 的 白 紙 在 黑 暗 中 顯 得 特 別 白 ,

啪噠啪噠 “

地下了樓, ”

這讓我覺得自己是那麼渺小。回想著這一段時間癡迷得昏天黑地的那個電視節目,在 如此寂靜的夜晚,我實在不想再回到房間裏,於是我光著腳

來到外面的庭院裏,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月光灑滿了庭院,我悄悄地站在樹與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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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聽到陽子叫我的聲音。不知為什麼,我竟一點兒也沒有吃驚。陽子 ”

之間濃重的陰影處。 瑪麗亞。 “

你是不是也睡不著? “

陽子說。兩條長長的大辮子垂下來,就像牽牛花的藤蔓一樣。 ”

我也悄聲回答道。 ”

穿著睡衣站在庭院裏。在朦朧的月光下,陽子悄悄地問我: 嗯。 “ 一樣啊。 “

去散散步吧? 我 如 果 被 發 現 了 ,會 不 會 挨 罵 ? 陽 子 ,你 也 是 偷 偷 跑 出 來 的 ? “ ”說 , “ ” ”

地一聲打開木門,那一瞬,突然感到黑暗中海水的氣味好像變得特別的濃 ”

”

吱 “

嗯,沒關系。 “ 我們

終於可以大聲說話了。 “

”

重。

嗯,好舒服的夜晚啊。 “

身上穿的是既可以叫睡衣,也可以稱作和式浴衣的衣服,我光著腳穿著拖鞋。我們朝

著海邊的方向走去。月兒高高地掛在天上,通往山頂的路邊放置著成排的漁船,就像

朽爛了一樣沉睡在那裏。這是一個與平日裏不同的小鎮。我們覺得好像意外地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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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一個遠離日常生活的陌生地方。突然陽子說:

啊,在這裏遇到了親妹妹。 “

我以為 ”

她是接著電視節目中的故事繼續編著玩呢,正笑著,突然看見了一個人,是鶇。她也

”

來了,在小路和海灘的交界處,一個人蹲在那裏看著大海。 是你們啊。 “

是這樣穿 “

鶇理所應當似的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柔語調說道。這場景好像我們仨本來就約好了到

”

這裏會合似的。鶇見到我們後,一下子從黑影中站了起來。 鶇,你怎麼光著腳啊。 “

我們繞港一周就回去吧。 “

” 我說完。鶇卻說: ”

你們倆隨便吧。 “

”

看我們不理她,只好乖乖地把襪子套在了那雙瘦得要命的腳上,然後自顧自 ”

陽子說著,迅速脫下自己腳上的襪子給了鶇。鶇故意往手上套了套,說: 嗎? 向前走去。 月光下,陽子說:

好啊,再買瓶可樂喝,然後回去。 “

” ”

怎麼了?鶇你想幹嘛? 我 我要散步去。 ” ”問 。鶇 連 看 也 不 看 我 ,直 截 了 當 地 說 : “ “ 去哪兒? “

到下一個海濱,過了山一直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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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危險嗎? “

陽子說, ”

但是,好想試試啊。 “ ”

一個人影也沒有的山路那邊,看上去簡直就像個黑漆漆的大洞窟。高高的懸崖把月亮

遮 住 了 ,腳 下 的 路 模 糊 不 清 。路 上 ,我 和 陽 子 手 拉 著 手 摸 索 著 往 前 走 。鶇 在 我 們 旁 邊 ,

一個人健步如飛。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她的腳步是那麼穩健,邁出去時毫不遲疑, 那樣子實在不像是在黑暗中走路。夜,黑得可怕。

本來是因為喜歡的電視節目結束了傷心才出來散步的,此時我們卻把這件事完全拋在

了腦後,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黑夜的樹林裏,戰戰兢兢地爬到山頂。然後,沿著下

山的路一路走下來,終於,夜深人靜的漁村出現在眼前,不久又看到了海灘。在布滿

鵝卵石的海灘上,朦朦朧朧地可以看到一排像幽靈一樣緊閉著的臨時海濱更衣處。遠

遠地可以看到海上的旗子隨著波濤的聲音獵獵地飄揚著。走得發熱的臉頰被涼爽的海

風一吹,頓時清涼下來。三個人各自買了可樂,深夜自動販賣機中,可樂罐落下來時

發 出 的 聲 響 ,好 像 把 寂 靜 的 海 濱 嚇 了 一 跳 。黑 暗 中 的 海 ,在 眼 前 朦 朧 地 翻 捲 著 。遠 處 ,

地點頭贊同著。 ”

鶇說。 ”

我們家那個小鎮上的燈光,就好像海市蜃樓一樣隱約可見。

嗯,嗯 “

不知怎麼,這裏好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 “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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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晚安 “

,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很快就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

不久,我們又沿著原路返回,回到山本屋的時候,早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三個人互相 道過

最痛苦的是第二天早上。也許是累過了頭,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和陽子連話都懶

得說。我們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一言不發地吃了早飯。想想昨天晚上,我們倆

還都格外精神飽滿、精力充沛呢,今天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鶇甚至連床都沒起來。

我知道。那天晚上,鶇在海灘上撿了些白色的鵝卵石,至今它們仍被放在書櫃裏。我

不知道鶇在那天晚上心境是怎樣的,我也不知道那些白色鵝卵石究竟寄託了她內心裏

時,我就會想起那些鵝卵石、那個夜晚,那個光著腳跑到外面、那個不走 ”

鮮 怎 樣 的 情 感 ,也 許 她 只 是 一 時 高 興 隨 便 撿 回 來 玩 的 。但 是 ,每 當 我 快 要 忘 記 鶇 這 個 “ 活的生命

一 夜 就 受 不 了 的 小 小 的 鶇 。還 有 很 多 很 多 ,讓 我 一 想 起 來 就 不 由 得 憂 傷 ,不 由 得 冷 靜 。

當我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無意中瞥見鬧鐘,已經快兩點了。在這樣一個難眠的夜晚,

腦子裏胡思亂想的事總是有點兒怪怪的。思緒在黑暗中徘徊著,結論像泡沫一樣一圈

一圈地浮上來。我記得,我好像就是在那個夜晚突然長大的,突然有了離開這片生活

的土地,去東京上大學的想法。特別不可思議,黑暗中張開自己的手,感覺就好像是 別人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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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 ”

鶇大聲喊。我嚇了一跳,心 ”

正在這時,拉門突然開了。 起床了!喂! “ 來。我這才終於能開口問:

砰砰 “

睡不著。 “

”

跳著,等了好久才慢慢平靜下 ”

鶇毫不客氣地走進我的房間,在我的枕邊蹲下來,說:

我不高興地說。 ”

鶇就住在我房間的隔壁,值得慶幸的是,至今為止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我慢 慢騰騰地爬了起來。 是嗎?那可不怨我。 “

唉 ,別 這 麼 說 呀 ,就 把 這 當 成 是 一 種 緣 分 吧 ,我 們 一 起 玩 點 兒 什 麼 吧 。 鶇 “ ”笑 著 說 。

鶇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對人低眉順眼。我一下子又想起了從前:當我正睡著覺時被她拍

醒,本來正睡得好好的我,卻被她踩疼了手或腳;她自己懶得背辭典去學校,說是太

沉 了 , 卻 趁 我 上 體 育 課 不 在 教 室 時 , 偷 偷 地 把 我 的 辭 典 拿 走 …… 等 等 等 等 。 那 些 不 講

理的樣子突然像閃回的畫面一樣讓我吃了一驚。是啊,我竟然都忘了,我和鶇的關係

我說。有點兒想像過去那樣試著反抗一下。但是,鶇不是一個能夠聽得 ”

並不完全都是有趣的呀。 我好睏。 “

進別人話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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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

哎,哎。今天可是有點兒像啊。 “ 像什麼? “

鶇的眼睛裏閃著光說道。 ”

喏, 就 是 那 天 我 們 三 個 像 傻 瓜 一 樣 去 隔 壁 漁 村 的 那 個 晚 上, 不 正 是 現 在 這 個 時 間 “

” ” ”

嘛,又到了夜晚難以入眠的季節了。不過陽子倒是在呼呼大睡,這個傢伙本來感覺就 比較遲鈍。 我也正要睡著啊。 “

”

誰讓你住在我隔壁了。 “ 可 是 …… 唉 。 “

我裝著長嘆了一口氣,其實心情還是挺好的。真是不可思議,好像是心靈感應似的,

穿過黑色的夜,鶇和我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夜晚有時會跟你玩這種小小的計謀,讓它

噗通 “

一下突然墜落到身邊,把人喚醒,這時兩個人正做著同樣的夢。這一切都 ”

們在黑暗中,通過空氣緩緩地傳遞,在很遠的地方慢慢地聚集在一起,然後像星星一 樣

是發生在同一個晚上,而且那種氛圍也只限於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曾經發生過的

一切甚至會變得不確定起來,一切都被白晝的光暈晃得模糊不清。那樣的夜晚總是顯 得特別漫長,無邊無際,就像寶石一樣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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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鶇說。 ”

我們去散步怎麼樣? “ 多 沒 勁 啊 …… “ 那,你說幹嘛? “

我說。 ”

這類事都得我一個一個考慮嗎? “ ”

那你想好後再來吵醒我,好不好? “ 鶇說。 ”

”

…… 那 , 要 不 從 你 冰 箱 裏 拿 些 飲 料 , 咱 們 到 陽 台 上 去 待 會 兒 , 怎 麼 樣 , 那 樣 的 話 我 “ 還能湊合。

於是,我站起來,朝冰箱走去。因為是客房,冰箱裏準備了很多飲料。我給自己拿了

罐啤酒,扔給鶇一罐橙汁。對於含酒精類的飲料,鶇是一點兒也不能喝,一喝就吐, 所以誰也不讓她喝這類東西。

我們還像以前一樣,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悄悄地打開門來到陽台。白天,陽台上好

像電視裏的洗衣粉廣告一樣曬滿一排排的毛巾,晚上卻空空的只剩下一排排曬衣竿。

從那些粗粗的曬衣竿之間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因為陽台是朝著山那一邊的,這時濃

重的綠色山影近在眼前。我喝著啤酒,冰涼的感覺一下子沁入心底,就像是夜一層層 加重時的那種冰涼。鶇也喝著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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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晚上在外面喝的飲料,為什麼這麼好喝啊。 “ 我說。 ”

鶇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說。 ”

也不問問我這話的意思,鶇就否定了。 ”

你永遠都不會忽略這樣的細節。 “ 沒有啊。 “

”

”

雖然我就像那個焦急地等待著最後一片葉子落下來的 “

其實我指的並不是情緒的東西,而是感受性的問題吧。 鶇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說:

鶇笑了。 ”

鶇,你怎麼最近越來越能像個人兒似的說話了? “

傢伙,但是我卻知道那種美感,你是指這些吧。 我有些吃驚,說: 是不是因為死期將近了啊? “

不是,是因為這個夜晚的緣故。

在這空氣清澈的深夜,人們容易把心底裏的話說出來。不由自主地會敞開心扉,對著

身邊的人,就像是對著遙遠閃亮的星星訴說一樣。在我腦海裏,有個《夏之夜》的儲

存夾,那裏儲存著數枚類似今晚這樣的底片。在緊挨著那枚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夜路的

底片的旁邊,我把今晚也一起深深地珍藏了。一想這輩子只要活著就還能感受到這樣

的夜晚,就會對未來充滿希望。如此美麗的夜晚!風夾帶著山的氣息、海的氣息,無

聲無色地飄蕩在小鎮上,那麼甜美。也許今夜不會再來,但一想到,也許會在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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嗵 “ 我問。 ”

地一聲站起來。走到欄杆扶手處,俯看著街道說: ”

夏天,又能遇到和今夜一樣美麗的夜晚。內心裏就覺得特別滿足。

。 ”

鶇喝完飲料, 有 哎,那個建築物是什麼啊? “

鶇把頭轉過來看著這邊說。 ”

一個人也沒 “

我注意到,在山腳下,有一個巨大的鋼筋混凝土的建築物,少許鋼筋還裸露在外面。 它在夜幕中的小鎮上非常醒目。

”

哪個?哦,那個呀,是賓館呀。 “ 那麼大啊,是新修建的嗎? “

嗯,我們家的旅館關張,和那個大傢伙也不無關係。家嘛,住在哪裏都沒關係,說 “

到 底 還 是 沒 了 生 意 後 的 生 活 問 題。 當 然, 爸 爸 從 此 可 以 下 決 心 做 自 己 一 直 都 想 做 的

事,也不錯。雖然,也許有一天,因為山區度假屋經營不善,一家四口餓死了,變成

”

白 骨, 想 來 覺 得 挺 悲 慘 的。 甚 至 可 能 一 家 四 口 在 山 裏 活 不 下 去 了, 只 好 一 起 自 殺。 ”

別擔心,我每年都會去看你的。將來結婚的時候,結婚典禮也在那裏辦。 “

如果你有時間去做這些無聊的展望,不如多帶些女大學生來,這裏幾乎看不見那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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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的女大學生哦。 陽子不是嗎? “

” ”

地踢著腳上的拖鞋,一邊說道。可憐的鶇,從小到大,除了去醫 ”

”

不是她那樣的,而是積極活躍的那種。就連我也只是在電視上才看到過。我想觀察 “ 啪嗒啪嗒 “

觀察她們,然後,說說她們的八卦。 鶇一邊

我也站起來,走到鶇的身邊,看著樓下說。狹窄的道路靜悄悄的只 ”

院外,幾乎從未走出過這個小鎮。 來東京玩嘛。 “ 能看到朦朧的影子。

我也笑了。 ”

鶇嗤嗤地笑了。 ”

嗯 , 聽 著 怎 麼 像 是 …… 那 個 阿 爾 卑 斯 山 上 的 少 女 海 蒂 , 與 那 個 雙 腳 不 能 走 路 的 都 市 “ 女孩成了好朋友的感覺啊。

今天關於古典名著的話題真多啊。 “

” 是權五郎嘛。 “

”

啊 , 你 看 那 隻 狗 , 是 不 是 那 個 叫 什 麼 …… 權 之 助 的 ? 不 對 不 對 , 就 是 上 次 “

這時,在旅館前面看到一隻狗顛顛地跑了過來,那隻狗看著特別眼熟。 我叫道:

我 們 見 到 的 那 隻 ……

鶇從欄桿處探出身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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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 “

權五郎!! “

”

我覺得好玩,笑著又叫了聲: ” 地叫著。 ”

權五郎。 “

”

直響。好久沒有看到那個不顧什麼都無 ”

然後,用那種可以響徹夜空的聲音,大聲喊: 小小也被驚醒了,把拴狗鏈弄得 所謂的鶇了,我大吃一驚。 那個小不點兒權五郎,能明白鶇的感情嗎?

是誰叫我啊? “

聽到喊聲,權五郎沿著夜晚的小路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只見它東張西望地轉著圈 尋找著,好像在納悶:

汪汪 “

乍一聽,我們以為是權五郎在說話。緊接著,就像是隨著聚光燈走出來一 ”

這次牠好像看到了我們,抬頭對著我們 誰呀? “

恤 T 衫,看上去好像和黑暗混在了一起。 ”

”

”

樣,在街燈下出現了前幾天我們曾經遇到過的那個男生。他的皮膚比上次見到時曬得 更黑了。黑色的 呀,是你們啊。 “

”

我叫恭一。你們呢? “

哎,你叫什麼名字呀? “

我小聲說。 ” 鶇說,然後沖著下面大聲問: ”

鶇,太好了,不是嗎?又見到他了。 “ 嗯,我知道。 “

他俐落地把權五郎抱起來,抬頭看著我們說: 我叫鶇,她叫瑪麗亞。哎,你是哪兒的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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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

用手指著山的方向說, ”

喏,在那邊,正在 “

鶇笑了。那笑容是那麼的燦爛,彷彿把黑暗都 ”

我 家 不 在 這 個 鎮 子 上 , 在 那 邊 的 …… “ 建的飯店,就是我家。 什麼?你是那兒女服務員的兒子? “ 照亮了。

”

不是,那家飯店就是我們家開的,我父母都喜歡這裏,說想住過來,我的大學在 “ 市,所以今後我就每天從這裏去上學了。

我說。 ”

夜,一下子把人的距離拉近了。他的笑容看上去是那麼無拘無束。 你每天晚上都這麼晚才出來散步嗎? “ 他笑了。 ”

我們能成為好朋友。那種能談得來的同伴,很容易 —

不是,不知為什麼,今晚怎麼也睡不著,所以我硬是把睡著的狗給弄起來,讓牠陪 “ 我一起去散步。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快樂的直覺

上次在海灘 “

就能夠感應到。說上幾句話,這種感覺馬上就能成為大家的共識。那種能夠成為長年

”

鶇把眼睛瞪得好像眼珠子要從眼眶裏飛出來一樣,說, ”

好友的人,最初的相遇大概都是這樣的吧。 嘿,恭一。 “

認識後,一直都想再遇到你。我們還能再見嗎?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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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 我 這 個 暑 假 , 會 一 直 待 在 這 兒 , 每 天 就 是 帶 著 權 五 郎 這 裏 那 裏 地 瞎 逛 。 “

我嚇了一跳,恭一好像也驚訝地一時半會兒不知說什麼。只見他沉默了一會兒, 說:

” ”

我住的那個旅館叫中浜屋,你們知道在哪兒吧? 知道。 “

”

鶇點點頭。 ”

隨時歡迎你們過來玩,我姓武內。 “ 知道了。 “

”

那,再見。 “ 晚安。 “

鶇 亢 奮 的 情 緒 好 像 把 暗 夜 中 的 空 氣 都 傳 染 了, 但 是 隨 著 恭 一 的 身 影 在 夜 路 上 漸 行 漸

遠,氣氛又變得鬆弛下來。不可思議的偶遇,突然間從對面降臨,又突然間消失得無 影無蹤。

在越來越濃重的黑暗裏,我笑著說。 ”

”

鶇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 ”

鶇,你好像真的喜歡上那個人了吧。 “ 現 在 這 個 時 候 嘛 …… “

”

但是鶇,你今晚好像怪怪的。你沒注意嗎? “ 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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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緣故

你剛才和那個人說話的方式,簡直和平時一模一樣啊。 “

”

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沒說。鶇在男孩子們面前總是刻意保持一副很乖巧的小姑

娘模樣。可是,剛才,她卻又變回了那個粗俗不堪沒有教養的鶇。這讓我既擔心又覺

”

鶇叫道。 ”

得很有趣。 啊? “ 怎麼了? “

我說。 ”

鶇說。 ”

我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啊,真是太大意了。完了,剛才那個樣子是不是像個流氓同 “ 夥 的 女 頭 目 呀 。 啊 …… 完 了 完 了 ! 其 實 …… 就 那 樣 , 也 挺 有 意 思 的 。 “

唉 ,算 了 ,管 他 呢 。肯 定 是 因 為 夜 晚 的 緣 故 。 ” 晚 風 中 ,鶇 皺 著 眉 ,注 視 著 前 方 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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鶇 小說 by 昱旼劉 - Issu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