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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 小團圓


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 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

||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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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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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團圓︾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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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十二


關於張愛玲

本 名 張煐 , 一 九 二零 年 生於 上 海 。 二 十 歲 時 便以 一 系 列 小說 令 文 壇 為 之 驚 豔。她的作品主要以上海、南京和香港 為 故 事 場 景 , 在 荒 涼 的氛 圍 中 鋪 張男 女 的感情糾葛以及時代的繁華和傾頹。 有 人 說 張 愛 玲 是 當 代 的 曹 雪 芹, 文 學 評 論 權 威夏志 清 教 授更 將 她 的 作品 與 魯迅、茅盾等大師等量齊觀,而日後許多作家都不諱言受到﹁張 派﹂文風的深刻影響。 張愛玲晚年獨居美國洛杉磯,深居簡出的生活更增添她的神秘 色 彩 , 但 研究 張 愛 玲 的 風 潮 從 未 止 息 , 並 不 斷 有 知 名 導 演 取 材 其 作 品,近年李安改拍︽色,戒︾ ,更是轟動各界的代表佳作。 一 九 九五 年 九 月 張愛 玲 逝 於 洛杉 磯 公 寓 , 享 年 七 十 四 歲 。 她 的 友 人 依 照 她 的 遺 願 , 在 她 生 日 那 天 將 她 的 骨 灰 撒 在 太 平 洋, 結 束 了 她傳奇的一生。


︽小團圓︾前言

宋以朗

我 身 為 張 愛 玲 文 學遺 產 的 執 行 人 , 一 直 都 有 在 大 學 、 書 店 等 不 同 場所舉辦關於 張愛玲的講座。每次總有人問我那部未 刊小說 ︽小 團圓︾的狀況,甚至連訪問我的記者也沒有例外。要回應這些提 問,我總會徵引張愛玲在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二日給我父母寫的信︱ ︱隨信還附上了遺囑正本︱︱其中她曾說: 還 有 錢 剩 下 的 話 , 我 想 用 在 我 的 作 品 上 , 例 如 請 高 手譯 。 沒 出 版的出版,如關於林彪的一篇英文的,雖然早已明日黃花。︵︽小團 圓︾小說要銷毀。︶這些我沒細想,過天再說了。 但 據 我 所 知 , 這 討論 從 未 出 現 過 。 一 九 九五 年 九 月 , 張 愛 玲 去 ︶當 世,而她所有財產都留給我父母。我父親宋淇︵ Stephen Soong 時身體欠佳,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亦去世了。我母親宋鄺文美︵ Mae ︶則遲遲沒決定︽小團圓︾的去向,患得患失,只把手 Fong Soong 稿 擱 在 一 旁 。 到 了 二 零 零 七 年 十 一 月 , 我 母 親逝 世 , 而 ︽ 小 團 圓 ︾ 的事就要由我決定了。 於 是 我 總 會 問 我 那些 聽 眾 , 究竟 應 否 尊 重 張 愛 玲 本 人 的 要 求 而 把 手 稿 付 之 一 炬 呢 ? 他們 亦 總 是 異 口 同 聲 地 反 對 。 當 中 必 然 有 些 人


會舉出 和 作例子:若 遵照朋友的吩 Max Brod Kafka Max Brod 的作品。很明顯,假如我按張愛玲的指 咐,世界便會失去了 Kafka 形成一個慘烈的對 示把 ︽小團圓︾毀掉,我肯定會跟 Max Brod 照 , 因 而 名 留 青 史 。 當 然 我 也 不 一 定 要 服 從 民 主 投 票 , 因為 大 眾 可 能只是喜歡八卦爆料。 我明白一定要很謹慎地下決定。 張愛玲既然沒要求立刻銷毀 ︽小團圓︾ ,反而說稍後再詳細討論,證明了不是毫無轉圜餘地的。 假如要﹁討論﹂,那議題又是什麼呢?一開始是什麼促使張愛玲寫此 小說呢?她遲遲不出版又為了什麼緣故?何以最後還打算銷毀它 呢? 要 問 他們 三 位 自 然 是 沒 可 能 的。 幸 好 他 們 留 下 了 一 大 批 書 信 : 四 十 年 間 , 他 們 寫 了 超 過 六 百 封 信 , 長 達 四 十 萬 言 。 當 中我 們 就 可 找 到 ︽ 小 團圓 ︾ 如 何 誕 生 及 因 何 要 暫 時 ﹁ 雪 藏 ﹂ 的 故 事 。 以 下 就 是 相關的書信節錄: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七月十八日 這兩個月我一直在忙著寫長篇小說︽小團圓︾ ,從前的稿子完全 不能用。現在寫了一半。這篇沒有礙語。︹……︺我在︽小團圓︾裏


講 到 自 己 也 很 不 客 氣 , 這 種 地 方 總是 自 己 來 揭發 的 好 。 當 然 也 並 不 是否定自己。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八月八日 ︽小團圓︾越寫越長,所以又沒有一半了。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九月十八日 ︽ 小 團圓 ︾ 因 為 醞 釀 得 實 在 太 久 了 , 寫 得 非 常 快 , 倒已 經 寫 完 了。當然要多擱些天,預備改,不然又遺患無窮。︹……︺這篇小說 有些地方會使你與 替我窘笑。但還是預備寄來給你看看有沒有 Mae 機會港台同時連載。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六日 ︽ 小 團圓 ︾ 擱 了 些 天 , 今 天 已 經 動 手 抄 了 。 我 小 說 幾 乎 從 來 不 改,不像論文會出紕漏。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十月十六日 ︽小團圓︾好幾處需要補寫︱︱小說下改,顯然是從前的事 了 ︱ ︱ 我 乘著 寫 不 出 ,懶 散 了 好 幾天 。 馬 上 不 頭 昏 了 。 看來 完 稿 還 有些時,最好還是能港台同時連載。︹……︺趕寫︽小團圓︾的動機 之一是朱西南來信說我近年來盡量 de-personalize 讀者對我的印象, 希望 他不要寫。當然不會生效,但是 這篇 小說的內容有一半以上也 都不相干。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小團圓︾還在補寫,當然又是發現需要修補的地方越來越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六日 ︽ 小 團圓 ︾ 是 寫 過去 的 事 , 雖 然 是 我 一 直 要 寫 的 , 胡 蘭 成 現 在 在台灣, 讓他更得了意,實在不犯著,所以矛盾得厲害,一面補 寫,別的事上還是心神不屬。

多。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一月三日 ︽ 小 團圓 ︾ 因 為 情 節 上 的 需 要 , 無 法 改 頭換 面 。 看 過 ︽ 流 言 ︾ 的人,一望而知裏面有︽私語︾ 、︽燼餘錄︾ ︵港戰︶的內容,儘管是 ︽羅生門︾那樣的角度不同。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五日 ︽小團圓︾情節複雜,很有戲劇性, full of shocks ,是個愛情 故 事 , 不 是 打 筆 墨 官 司 的 白 皮 書 , 裏 面 對 胡 蘭成 的 憎 笑 也 沒 像 後 來 那樣。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四日 ︽小團圓︾剛填了頁數,一算約有十八萬字︵!︶ ,真是︽大團 圓 ︾ 了 。 是 採 用 那 篇 奇長 的 ︽ 易 經 ︾ 一 小 部 份 ︱ ︱ ︽ 私 語 張 愛 玲 ︾ 中 也 提 到 , 沒 舉 出 書 名︱ ︱ 加 上 愛 情 故 事 ︱ ︱ 本 來 沒 有 。 下 星 期 大 概 可 以 寄 來 , 副 本 作 為 印 刷 品 , 恐怕 要 晚 一 兩天 到 , 不 然 你 們 可 以 同時看。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八日 昨天剛寄出︽小團圓︾ ,當晚就想起來兩處需要添改,沒辦法, 只好又在 這裏附寄來兩頁︱︱每頁兩份︱︱請代抽換原有的這兩 頁。

鄺文美 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前天收到︽小團圓︾正本,午間我立刻覆了封信告訴你,讓 下午辦公時順便付郵。傍晚他回家,帶來另一個包裹,原來 Stephen 副 本 也 寄 到 了 ! 於 是 我 們 就 不 用 你 爭 我 奪 ︵ 你 知 道 我 們 從來 不 爭 什 麼,只有搶看你的作品是例外︶ ,可以一人一份的先睹為快。我已經 看完,心裏的感覺很複雜, Stephen 正巧很忙,又看得仔細,所以還 沒 有 看 到 結尾 … … 你 一定 想 聽 聽 我 們 的 反 應 , 這 次 還 是 要 你 忍 耐 一 下。 ︹……︺ 今 天 收 到 你 十 八 日 的 信 , 有 兩 頁 需 要 抽 換, 很 容 易 辦 。 問 題 是 說另外有許多小地方他覺得應該提出來和你商量一下。 Stephen ︹……︺ 這本小說將在萬眾矚目的情形下隆重登場︵我意思登上文壇︶,


我 們 看 得 非 常 重 要 , 所 以 處 處 為 你 著 想 , 這 片誠 意 你 一 定 明 白 , 不 會 嫌 我 們 多事 。 你 早 已 預 料 有 一 些 地 方 會 使 我 們 覺 得 震 動︱ ︱ 不 過 沒 關 係 , 連我 都 不 像 以 前 那 麼 保 守 和 閉 塞 。 我 相 信 沒 有 別 一 個 讀 者 會像我那樣徹底瞭解你為什麼寫這本書。 Stephen 沒聽見過你在紐約 打胎的事,你那次告訴我,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四月四日 我 寫 ︽ 小 團 圓 ︾ 並不 是 為 了 發 洩 出 氣 , 我 一 直 認 為 最 好 的 材 料 是你最深知的材料,但是為了國家主義的制裁,一直無法寫。 ︹……︺ 我 跟 陳 若 曦 在 台 北 的 談 話 是 因為 我 對 國 民 政 府 的 看 法 一 直 受 我 童年與青年的影響,並不是親共。近年來覺得 monolithic nationalism 鬆 動 了 些 , 例 如 電 影 中 竟 有 主 角 英 美 間 諜 不 愛 國 ︵ Michael Caine 飾︶,所以把心一橫,寫了出來,是我估計錯了。至於白便宜了﹁無 賴人﹂ ,以前一向我信上也擔憂過。︱︱他去台大概是通過小同鄉陳 立夫,以前也幫過他忙︱︱改成 double agent 這主意非常好,問題是 我 連 間 諜 片與 間 諜 小 說 都 看 不 下 去 。 等 以 後 再 考 慮 一 下 , 稿 子 擱 在 你們這裏好了。


志 清 看 了 ︽ 張 看 ︾ 自 序 , 來 了封 長 信 建 議我 寫 我 祖 父 母 與 母 親 的事,奸在現在小說與傳記不明分。我回信說,﹁你定做的小說就是 過去後,發現許多妨礙,需要加 ︽小團圓︾ ﹂ ,現又去信說 euphoria 工,活用事實,請他 soft-pedal 根據事實這一點。但是一定已經傳出 去了。

宋淇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五日 我們並不是 ,老實說,國家的觀念也很淡,可是我們要 prudes 面對現實問題。﹁無賴人﹂如果已死了,或在大陸沒有出來,這問題 就 算 不 了 什 麼 , 可 是 他人 就 在 台 灣 , 而 且 正 在 等 翻 身 機 會。 這 下 他 翻 了 身 , 可是 至 少 可 以 把 你 拖 垮 。 小 說 中 說 他 拿 走 了 所 有 的 來 往 書 信,可能還保存在手,那麼成為了 documentary evidence ,更是振振 有 詞 了 。 所 以 現 在 改 寫身 份 , 讓 他 死 於 非 命 , 開 不 出 口 來 。 還 有 一 點,如果是 double agent ,也不能是政府的 agent ,因為政府的 agent 是不會變節的。我們從前參照 Spy Ring 那樣拍一個電影,劇本通不 過 , 就 是 這 理 由 。 邵 之 雍 的 身 份 究 竟 是 什 麼 , 可 以 不 必 寫明 , 因 為 小說究竟是從女主角的觀點出發,女主角愛他的人, that’s , all並不 ,為日本人或偽 追究他身份,總之他給人打死,據說是 double agent


政 府 打 死 都 可 , 甚 至 給 政 府 的 地 下份 子 或 共 產 黨 地 下 份 子 打 死 也 無 不 可 。 你 不 必 去 研 究 他 的 心 理 , 因根 本 不 在 正 面 描 寫 他 。 只 要 最 後 發 現 原 來 是 這 樣 一 個 言行 不 一 致 , 對 付 每 個 女 人 都 用 同 一 套 , 後 來 大家眾在一齊,一對穿,不禁啞然失笑。在此之前,九莉已經幻 滅 , 去 鄉 下 並 不 是 懷 念 他 , 而 是 去 看 一 下 , 了 卻 一 樁 心 願, 如 此 而 已。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我是太鑽在這小說裏了,其實 說的台灣的情形我也不 Stephen 是 不 知 道 ︱ ︱ 不 過 再 也 沒 想 到 重 慶 的 地 下 工 作 者 不 能 變 節! ! ! 袁 殊 自 命 為 中共 地 下 工 作 者 , 戰 後 大搖 大 擺 帶 著 廚 子 等 一 行 十 餘 人 入 共區,立即被拘留。但是他的 是偽官,還是不行。也許可以 cover 改為台灣人︱︱我教過一個台灣商人 中文,是在日本讀 大學的。 跟 清 鄉 的 日 軍到 內 地 去 做生 意 。 ︱ ︱ 戰 後 潛 伏 的鄉 下 只 要 再南 下點 就 是閩南語區。有個德國僑領曾經想 我姑姑去重慶活動,這人 recruit 也許可以派點用場。九莉跟小康等會面對穿,只好等拍電影再寫 了,影片在我是 。在這裏只能 on a different level of consciousness 。 這 是 一 個熱 情 故 找 circumstances to fit the scenes & emotions


事 , 我 想 表 達 出 愛 情 的 萬 轉 千 迴, 完 全 幻 滅 了 之 後 也 還 有 點 什 麼 東 西 在 。 我 現 在 的 感 覺 不 屬 於 這 故 事 。 不 忙 , 這些 都 需 要 多 擱 些 時 再 說。我的信是我全拿了回來,不然早出土了。

宋淇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 小 團圓 ︾ 分 三 天 匆 匆 讀 完 , 因 為 白 天 要 上 班 , 讀 時還 做 了 點 筆 記 。 對 措 詞 用 字 方 面 有 疑 問 的 地 方 都 記 了 下來 , 以 便 日 後 問 你 再 商酌。 Mae 比我先看完,筆記也做得沒有我詳細,二人加起來,總 。因為從好的一方面說,你現在是偶像,不得 可以 cover the ground 不給讀者群眾好的一方面看;從壞的一方面說,你是個目標,說得 不 好 聽 點 , 簡 直 成 了 眾 矢 之 的 。 台灣 地 小 人 多, 作 家 們 的妒 嫉 , 拿 不 到 你 書 的 出 版 商 , 加上 唐 文 標 之類 的 人 , 大家 都 拿 了 顯微 鏡 在 等 你的新作面世,以便在雞蛋裏找骨頭,恨不得你出了什麼大紕漏, 可 以 打 得 你抬 不 起 頭 來 。 對 於 你 本 身 , 多 年 已 不 再 活 躍 , 現 在 又 忽 然 成 為 大 家注 意 力 的 中心 , 在 文 壇 上 可 說 是 少 見 的 奇 蹟 , 也 是 你 寫 作 生 涯 中 的 轉 折 點 , 所 以 要 特 別 珍 重 。 以 上 就是 我 們 處 理 你 這 本 新 著的 。 primary concern 這是一本 ,甚至 的自傳體小說,不要說我 thinly veiled patent


們 , 只 要 對 你 的 作 品 較 熟 悉 或 生 平 略 有 所 聞 的人 都 會 看 出來 , 而 且 的人,喜歡將小說與真實混為一談,尤 中外讀者都是一律非常 nosy ,什麼是自傳那一套。這一點也是 其中國讀者絕不理什麼是 fiction 我們要牢記在心的。 在讀 完前三分之一時,我有一個感覺,就是 :第一、二章太 亂 , 有 點 像點 名 簿 , 而 且 插 寫 太 平 洋 戰 爭 , 初 期 作 品 中 已 見 過 , 如 果 在 報 紙 上 連 載 , 可 能 吸 引 不 住 讀 者 ﹁ 追 ﹂ 下去 讀 。 我 曾 考 慮 建 議 把 它 們 刪 去 或 削 短 , 後 來 覺 得 有 母 親 和 姑 姑 出現 , 與 下 文 有 關 , 同 時含有不少張愛玲筆觸的文句,棄之實在可惜,所以決定押後再 談。 及至看到胡蘭成的那一段,前面兩章所 pose 的問題反而變成微 的,才子佳人小說中的男主 不足道了。我知道你的書名也是 ironical 角 都 中 了 狀 元 , 然 後 三 妻 四 妾 個 個貌 美 和 順 , 心 甘 情 願 同 他 一 起 生 活,所以是﹁大團圓﹂。現在這部小說裏的男主角是一個漢奸,最後 躲 了 起 來 , 個 個 同 他 好 的 女 人 都 或 被 休 , 或 困 於 情 勢 , 或看 穿 了 他 為人,都同他分了手,結果只有一陣風光,連﹁小團圓﹂都談不 上。

女主 角九莉給 寫成一個膽大,非傳 統 的女人 :她 的 愛是 沒有條


件的,雖然明知︵一︶這男人是漢奸; ︵二︶另外他有好幾個女人; ︵ 三 ︶ 會 為 社 會 輿 論 和 親 友 所 輕 視。 當 然 最 後 她 是 幻 滅 了 , 把 他 拋 棄 。 可 是 我 們 可 以 想 像 得 到 一 定 會有 人 指 出 : 九 莉 就 是 張 愛 玲 , 邵 之 雍 就 是 胡 蘭 成 。 張 愛 玲 明 知 他 的身 份 和 為 人 , 還 是 同 他好 , 然 後 加 油 加 醬 的添 上 一 大 堆, 此 應 彼 和, 存 有 私 心 和 護 嫉 的 人 更 是 每 個 人踢上一腳,恨不得踏死你為止。那時候,你說上一百遍:︽小團 圓 ︾ 是 小 說 , 九 莉 是 小說 中 人 物 , 同 張 愛 玲 不 是 一 回 事 , 沒 有 人 會 理你。 不要忘了,旁邊還有一個定時炸彈:﹁無賴人﹂,此人不知搭上 了 什 麼 線 , 去 台 灣 中 國文 化 學 院 教 書 , 大 寫 其文 章 , 後 來 給 人 指 責 為漢奸,中央日報都出來攻擊他,只好撤職,寫文章也只好用筆 名。 ︽ 小 團圓 ︾ 一 出 , 等 於 肥 豬 送 上 門 , 還 不 借 此 良 機 大 出 風 頭 , 寫 其 自 成 一 格 的 怪 文 ? 不 停 的 說 : 九 莉 就 是 愛玲 , 某 些 地 方 是 真 情 實 事 , 某 些 地 方 改 頭 換面 , 其 他 地 方 與 我 的 記 憶 稍 有 出 入 等 等 , 洋 洋 得 意 之 情 想 都 想 得 出來 。 一 個 將 近 淹 死 的 人 , 在 水 裏 抓 得 著 什 麼 就是什麼,結果連累你也拖下水去,真是何苦來? 我上面說道你是一個偶像,做到了偶像當然有各種限制和痛


苦 。 因 為 有 讀 者 群 眾 , 而 群 眾 心 理 就 是 如 此 , 不 可 理 喻 的。 你 之 所 以 有 今 天 , 一 半 靠 讀 者 的 欣 賞 和 喜 歡 你 的 作 品, 學 院 派 和作 家 們 的 你是第一個反共作家更是一 捧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官方最近 realize 個 有 利 的 因 素 。 如 果 前 面 的 推 測 應 驗 起 來 , 官 方 默 不 作 聲, 讀 者 群 眾 只 聽 一 面 之 詞 , 學 院派 的 辯 護 到 時 起 不 了 作 用 。 聲 敗 名 裂 也 許 不 至於,台灣的寫作生涯是完了,而以前多年來所建立的 一 goodwill 定會付之東流。以上所說不是我危言聳聽,而是我對 這一行頗 P.R. 有經驗,見得多了,絕非無中生有。 我知道你在寫作時想把九莉寫成一個 的女人 , unconventional 這 點 並 沒 有 成 功 。 只 有 少 數 讀 者 也 許 會 說 她 的不 快 樂 的 童 年 使 她 有 這種行為和心理,可是大多數讀者不會對她同情的,總之是一個 的人物。這是一。 unsympathetic 其次,這些事積在心中多少年來,總想一吐為快, to get it out 。像我在電影界這麼多年,對於許多事,假裝不知 of your system , 以 後 換 了 環 境 , 拚命 想 道。最後終於抵制不住,等於 breakdown 法 一樣。好了,現在你已寫出來了,這點 get it out of my system 也已做到了。我們應該冷靜客觀地考慮一下你的將來和前途。 大前提是 ,此書恐怕不能發表或出版。連鑫 in its present form


濤 都 會 考 慮 再 三 , 這 本 書 也 許 會 撈 一 筆 , 但 他 不 會 肯 自 毀長 城 的 。 : ︵一︶改寫九莉, identify 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改寫,有兩個 approach 她為愛玲為止。這一點做不到,因為等於全書重寫。︵二︶改寫邵之 雍 。 這 個 可 能 性 較 大 。 藍 山 我 們 猜是 桑 弧 , 你 都 可 以 拿 他 從 編 導 改 為 演 員 , 邵 的 身 份 沒 有 理 由 改 不 掉 。 你 可 以 拿他 改 成 地 下 工 作 者 , 結果為了錢成了 double agent ,到處留情也是為了掩護身份,後來不 知給某方發現,拿他給幹掉了。 九 莉 去 鄉 下 可 以 改 獨 自 去 , 表 示 想 看 看 所 愛 的 人 的 出身 地 , 結 ,穿了繃, 果遇見小康等人,為了同樣目的也在,大家一交換 notes 原 來 他 用 同 一 手法 和說法 對 付 所有的女人 ,而原 來 還 有兩個鄉下老 婆,然後才徹底地幻滅,︵荒木那一段可以刪除,根本沒有作用。︶ 這樣改當然也是一個 ,但牽涉的面較狹,不必改動 major operation 九莉和家庭那部份,至少不用全部重寫,可能挽救這本書。 九 莉 這 樣 做 是 因 為 她 所 過 的 生活 使 她 完 全 不 知 世 情 , 所 以 才 會 如 此 , 不 少讀 者 會 同 情 一 點 。 同 時 這 樣 還 可 以 使 ﹁ 無 賴 人 ﹂ 無 話 可 說,他總不見得這樣說:﹁邵之雍就是我﹂,因為他究竟是漢奸,而 非 地 下 工 作者 , 而 且 也沒有 死 。 他如 果 硬 要 往 自 己臉 上 貼金, 也 不 會有人相信。況且藍山和打胎兩段讀者多數不會 identify 為你的。當


然 你 在 設 計 整 本 書 的 時候 , 有 一 個 完 整 的 總 盤計 劃 , 即 使 極 小 的 改 動也會牽一髮而動千鈞。 我 不 是 超 人 , 對 寫 小 說 也 沒 有 經 驗 , 自 知說 起 來 容 易, 正 式 做 起來,處處俱是問題。但和 談了幾次,認為這不失為一個可行 Mae 之道。︵二︶這方法你如果認為行不通,腦子一時拐不過來,只好暫 時 擱 一 擱 , 好 好 想 一 想 再 說 , 對 外 只 說 在 修 改 中 , 好 在 沒有 第 三 個 人見過原稿。想通之後,有了具體的改法再來過。

讀 到 這裏 , 你 已 知 道 得 跟 我 一 樣 多 了 。 以 我 所 見 , 他 們 最 大 的 隱 憂 就 是 當 時 身 在 台 灣 的 胡 蘭 成 。 他 們 相 信 , 胡 會 利 用 ︽小 團 圓 ︾ 出版的良機而大佔便宜,亦不會顧慮到張愛玲的死活。 宋 淇 提 出 了 一 個 技術 上 的 解 決辦 法 , 就 是把 男 主 角 改 寫 為 最 終 被暗殺的雙重間諜︵ double agent ︶。如此胡蘭成便難以聲稱自己就 是男角的原型了,當然,這無可避免需要大量改動。 結 果 張 愛 玲 也 同 意宋 淇 的 顧 慮 , 便 暫 時 把 ︽ 小 團 圓 ︾ 擱 置 , 而 繼 續 寫 她 的 ︽ 色 , 戒 ︾去 。 但 終 其 一 生 , 她 也 沒 有 把 ︽ 小 團 圓 ︾ 修 改完畢。 今 天 的情 況 又 如 何 呢 ? 胡 蘭 成 已 在 一 九 八 一 年 去 世 , 所 以 有 關


他 的 一 切 隱 憂 現 已 不 復 存 在 。 至 於 政 治 敏 感 的問 題 , 今 天 的 台 灣 與 當年亦已有天淵之別,這重顧慮亦可放下了。 剩 下 來 的 , 其 實 只是 兩 個 技 術上 的 問 題 。 第 一 , 當 年 曾 擔 心 女 主角九莉太﹁不值同情﹂ ,即宋淇所謂 unsympathetic 。但假如這標準 成 立 的 話 , 我 想 張 愛 玲 其 餘 很 多 作品 也 該 據 此 理 由 而 永 不 發 表 。 舉 一個例,︽金鎖記︾的女主角曹七巧又何嘗討讀者歡心?︵見劉紹銘 ︿再讀︽再讀張愛玲︾緣起﹀︶所以無論女主角如何﹁不值同情﹂, 我 也 不 認 為是 一 個 足 以 阻 撓 小 說 出版 的 理 由 。 第 二 , 當 時他 們 也 怕 讀者會視九莉為張愛玲的複製本,因而招來大量批評。但依我所 見 , 假 如 張還 在 生 , 且 看 到 現 時 互 聯 網 上 那 些 談 論 她 的 文 字 , 她 便 會 明 白 當 年 的 顧 慮 是 多麼 微 不 足 道 了 。 事 實 上 她 早 已 去 世, 什 麼 批 評 都 不 再 可 能 給 她 切 膚之 痛 。 她 留 給 世 人 的 文 章 江 河 萬 古 , 也 斷 不 會 因 這 類 聲音 而 減 其 光焰 。 此 外 , 以 上 節 錄 的書 信 已 把 她 的 創 作 原 意及過程表露無遺了,因此我也不必再為她作任何辯解。 本文開始時, 曾引述 張愛玲一九九二年三月給我父母寫的信, 其中明言﹁︽小團圓︾小說要銷毀﹂,讀者一見,大概就會疑惑出版 此 書 是 否 有 違 張 愛 玲 的 意 願 。 事 實上 , 只 要 我 們 再 參 考 一 下 她 與 皇 冠兩位編輯的書信,便會發現她本人不但沒有銷毀︽小團圓︾ ,反而


積極修改,打算盡快殺青出版。以下就是其中三封相關書信的節 錄:

陳皪華致張愛玲 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六日 您 的 書 的 責 任 編 輯 方 麗 婉 告 訴我 , 幾 乎 每天 都 有 讀 者來 信 或 來 函 探 詢 ︽ 小 團 圓 ︾ 的 出 書 日 期 , 因為 尚 缺 ︽ 對 照 記 ︾ 與 ︽ 小 團 圓 ︾ 的 文 稿 。 非 常 盼 望 早 些 收 到 工 作 , 更 盼 望 皇 冠有 榮 幸 早 日 刊 登 , 以 饗讀者。 ︵我也好盼望!︶

張愛玲致方麗婉 一九九三年七月三十日 又,我忘了︽對照記︾加︽小團圓︾書太厚,書價太高。︽小團 圓︾恐怕年內也還沒寫完。還是先出︽對照記︾ 。

張愛玲致陳皪華 一九九三年十月七日 ︽小團圓︾一定要盡早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

據此,我們應該明白張愛玲根本捨不得﹁銷毀︽小團圓︾﹂,而 她 在 晚 年 不 斷 修 訂 , 可能 就 是 照 宋 淇 的 意 見 去 做 , 可 惜 她 始 終 沒 有


完 成 。 我 個人 意 見 是 雙 重 間 諜 辦 法 屬 於 畫 蛇 添 足 , 只 會 引 入 誤 會 張 愛玲是在替胡蘭成清洗漢奸身份,所以不改也罷。 張愛玲自己說過:﹁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在她已發 表的作品當中,︽私語︾、︽燼餘錄︾及︽對照記 ︾可謂最具自傳 價 值 , 也 深 為 讀 者 看 重 。 但 在 ﹁ 最 深 知 ﹂ 上 相 比, 它 們 都 難 跟 ︽ 小 團 圓︾同日而語,所以銷毀︽小團圓︾會是一件大罪過。 我 的 根 據 就 是 , 當年 若 非 宋 淇 把 關 , 指 出 胡 蘭 成 與 台灣 政 治 情 況的問題,︽小團圓︾早已在一九七六年發表了。既然這些問題在今 天已不再存在,我便決定直接發表當時的原稿,不作任何刪改。 這 就 是 我 今 天 決 定 讓 ︽ 小 團 圓 ︾ 問 世 的 理 由 。 無 論 你是 否 認 同 我的決定,你也應該承認,我至少已在這裏說明一切來龍去脈了。


大 考 的早 晨 , 那 慘 淡 的 心 情 大 概 只 有 軍 隊 作 戰 前 的 黎明 可 以 比 1 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 擬,像﹁斯巴達克斯﹂ 裏 陣,所有的戰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九莉快三十歲的時候在筆記 簿上 寫道 :﹁雨聲潺潺,像住在溪 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過 三 十 歲 生 日 那 天 , 夜 裏 在 床 上 看 見 洋 台上 的 月 光 , 水 泥 闌 干 像 倒 塌 了 的石 碑 橫 臥 在 那 裏 , 浴 在 晚 唐 的 藍 色 的 月 光 中 。 一 千 多 年 前的月色,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經太多了,墓碑一樣沉重的壓在心 上。 但 是 她 常 想 著 , 老了 至 少 有 一 樣 好 處 , 用 不 著 考 試 了 , 不 過 仍 舊一直做夢夢見大考,總是噩夢。

1 , 美 國 電 影 大 師 史 丹 利 . 庫 柏 力 克 ︵ , Spartacus Stanley Kubrick ︶一九六零年的作品,台灣譯名為﹁萬夫莫敵﹂ ,描述羅馬奴隸 1928~1999 抗暴的故事。


鬧 鐘都 已 經 鬧 過 了 , 抽 水 馬 桶 遠 遠 近 近 隆 隆 作 聲 , 比 比 與 同 班 生 隔 著 板 壁 , 在 枕 上 一問 一 答 , 互 相 口 試 , 發 問 的 聲 音 很 自 然 , 但 是 一 輪 到 自 己 回 答 , 馬上 變 成 單 薄 悲 哀 的 小 嗓 子 , 逐 一 報 出 骨 頭 的 名字,慘不忍聞。比比去年留級。 九 莉 洗了 臉 回 到 自 己 的 小 房 間 裏 , 剛 才 忘 了 關 檯 燈 , 乙 字 式 小 檯 燈 在 窗 台上 , 乳 黃 色 球 形 玻 璃 罩還 亮 著 , 映在 清 晨 淡 灰 藍 色 的 海 面 上 , 不 知 怎 麼 有 一 種 妖 異 的 感 覺 。 她 像 給 針紮 了 一 下 , 立 刻 去 捻 滅 了 燈 。 她 母 親 是 個 學校 迷 , 她 們 那 時 代 是 有 中 年 婦 女 上 小 學 的 。 把 此 地 的 章 程 研 究 了 個透 , 宿 舍 只 有 檯 燈 自 備 , 特 為 給 她 在 先 施 公 司 三 塊 錢 買了 一 隻 , 寧 可 冒 打 碎 的危 險 , 裝 在 箱 子 裏 帶 了來 。 歐 戰 出 洋 去 不 成 , 只 好 改 到 香 港 , 港 幣 三 對 一 , 九莉 也 覺 得 這錢 花 得 不 值 得 。 其 實 白 花 的 也 已經 花 了 , 最是 一 年 補 課 , 由 牛 津 劍 橋 倫 敦 三 家聯合招考的監考人自己教,當然貴得嚇死人。 ﹁我先下去了。﹂她推開西部片酒排式半截百葉門,向 比比 說。 ﹁你昨天什麼時候睡的?﹂ ﹁我睡得很早。﹂至少頭腦清醒些。 比比在睡袋裏掏 摸著。她家裏在 香港住過,知道是亞熱帶氣


候 , 但 還 是 寄 了 個 睡 袋 來 , 因 為 她 母 親 怕 她 睡夢 中 把 被 窩 掀 掉 了 , 受涼。她從睡袋理取出一盞燈來,還點得明晃晃的。 ﹁你在被窩裏看書?﹂九莉不懂,這裏的宿舍又沒有熄燈令。 ﹁不是,昨天晚上冷。﹂當熱水袋用。﹁嬤嬤要跳腳了,﹂她笑 著說,捻滅了燈,仍舊倒扣在床頭鐵闌幹上。 ﹁你預備好了?﹂ 九莉搖頭道: ﹁我連筆記都不全。﹂ ﹁你是真話還是不過這麼說?﹂ ﹁真的。﹂她看見比比臉上恐懼的微笑,立刻輕飄的說: ﹁及格 大概總及格的。﹂ 但是比比知道她不是及格的事。 ﹁我先下去了。﹂ 她拿著鋼筆墨水瓶筆記簿下樓。在 這橡膠大王 子女 進的學校 裏,只有她沒有自來水筆,總是一瓶墨水帶來帶去,非常矚目。 管 理 宿舍 的 修 女 們 在 做 彌 撒 , 會 客 室 裏 隔 出 半 間 經 堂, 在 樓 梯 上就聽得見喃喃的齊聲念拉丁文,使人心裏一陣平靜,像一汪淺 水 , 水 滑 如 油 , 浮 在 嘔 吐 前 翻 攪 的心 頭 , 封 住了 , 反 而 更 想 吐 。 修 女 們 的 濃 可 可 茶 燉 好 了 等 著 , 小 廚 房 門 口 發 出濃 烈 的 香 味 。 她 加 快 腳步,跑下水門汀小樓梯。食堂在地下室。


今 天 人 這 麼 多 , 一 進 去 先 自 心 驚 。 幾 張 仿 中 世 紀 僧 寺粉 紅 假 大 理 石 長 桌 , 黑 壓 壓 的 差不 多 都 坐 滿了 。 本 地 學 生 可 以 走 讀 , 但 是 有 些 小 姐 們 還是 住 宿 舍 , 環 境 清 靜 , 宜 於 讀 書 。 家 裏 太 熱 鬧 , 每 人 有 五 六 個 母 親 , 都 是 一 字 並 肩 , 姐 妹相 稱 , 香 港 的 大 商 家 都 是 這 樣 。 女兒住讀也仍舊三天兩天接回去,不光是週末。但是今天全都來 了,一個個花枝招展,人聲嘈雜。安竹斯先生說的:﹁幾個廣東女孩 子比幾十個北方學生噪音更大。﹂ 九莉像給針紮了一下。 ﹁ 死 囉 ! 死 囉 ! ﹂ 賽 梨 坐 在 椅 子 上 一 顛 一 顛 , 齊 眉 的鬈 髮 也 跟 著 一 蹦 一 跳, 縛 著 最 新型 的 金 色 闊 條 紋 塑 膠 束髮 帶 , 身 穿 淡 粉 紅 薄 呢 旗 袍 , 上 面 印 著 天 藍色 小 狗 與 降 落 傘 。 她 個 子 並 不 小 , 胸 部 很 發 達,但是稚氣可掬。﹁今天死定了!依麗莎白你怎麼樣?我是等著來 拿命了!﹂ ﹁ 死 囉 死 囉 ﹂ 嚷 成 一 片 。 兩 個檳 榔 嶼 華 僑 一 年 生 也 跟 著 皺 著 眉 跟 著 喊 ﹁ 死囉 ! 死 囉 ! ﹂ 一 個 捻 著胸 前 掛 的 小金 十 字 架 ,捻 得 團 團 轉 , 一 個 急 得 兩 手 亂 灑, 但 是 總 不 及 本 港 女 孩 子 叫 得 實 大 聲 洪 , 而 又毫無誠意,不會使人誤會她們是真不得了。 ﹁ 噯 , 愛 瑪 , 講 點 一 八 四 八 給我 聽 , 她 們說 安 竹 斯 喜 歡 問 一 八


四八,﹂賽梨說。 九莉又給針刺了一下。 地 下 室 其 實 是 底 層 。 天 氣 潮 濕 , 山 上 房 子石 砌 的 地 基 特 高 , 等 於 每 一 幢 都 站 在 一 座 假 山 上 。 就 連 這 樣 , 底 層還 是 不 住 人, 作 汽 車 間 。 車 間 裝 修 了 一 下 , 闢 作 食 堂 , 排 門 大 開 ,正 對 著 海 面。 九 莉 把 墨 水 瓶 等 等 擱 在 一 張 桌 子 上 , 揀 了 個 面 海 的 座 位 坐 下 。 飽餐 戰 飯 , 至 少 有 力 氣 寫 考 卷 ︱ ︱每 人 發 一 本 藍 色 簿 面 薄 練 習 簿 。 她 總 要 再 去 領 兩 本 , 手 不 停 揮 寫 滿 三 本 , 小 指骨 節 上 都 磨 破 了 。 考 英 文 她 可 以 整本的背︽失樂園︾ ,背書誰也背不過中國人。但是外國人不提倡背 書 , 要 背 要 有 個 藉 口 , 舉 得 出 理 由來 。 要 逼 著 教 授 給 從 來 沒 給 過 的 分數,叫他不給實在過意不去。 但是今天卷子上寫些什麼? 死囚吃了最後一餐,綁赴刑場總趕上大晴天,看熱鬧的特別 多。 婀 墜 一 面 吃 , 一 面 彎 著 腰 一 面 看 腿 上 壓 著 的 一 本 大 書。 她 是 上 海 人 , 但 是 此 地 只 有 英 文 與 廣 東 話是 通 用 的 語 言 , 大 陸 來 的 也 都 避 免 當 眾 說 國 語 或 上 海 話, 彷 彿 有 什 麼 瞞 人 的 話, 沒 禮 貌 。 九 莉 只 知 道她姓孫,中文名字不知道。


她一抬頭看見九莉,便道: ﹁比比呢?﹂ ﹁我下來的時候大概就快起來了。﹂ ﹁ 今 天 我 們 誰 也 不 等 , ﹂ 婀 墜厲 聲 說 , 俏 麗 的 三 角 臉 上 一 雙 吊 梢眼,兩鬢高弔 ,梳得虛籠籠的。 ﹁車佬來了沒有?﹂有人問。 茹 璧 匆 匆 走 了 進 來 , 略 一 躊 躇, 才 坐 到 這 邊 桌 上 。 大 家 都 知 道 她是避 免與劍妮一桌。這兩個內地轉學來 的不交 談。 九莉也只知道 她 們 的 英 文 名 字 。 茹 璧 頭 髮 剪 得 很 短 , 面 如 滿月 , 白 裏 透 紅 , 戴 著 金 絲 眼 鏡 , 胖 大 身 材 ,經 常 一 件 二 藍 布 旗 袍 。 劍 妮 是 西 北人 , 梳 著 兩 隻 辮 子 , 端 秀 的 鵝 蛋臉 , 蒼 黃 的 皮 膚 使 人 想 起 風 沙 撲 面 , 也 是 一 身 二 藍 布 袍, 但 是 來 了 幾 個 月 之 後 , 買 了 一 件 紅 白 椒 鹽 點 子 二 藍 呢 大衣,在戶內也穿著,吃飯也不脫,自己諷刺的微笑著說:﹁穿著這 件 大 衣 就 像維 多 利 亞 大 學 的 學 生 , 不 穿 這 件 大衣 就 不 像 維 多 利 亞 大 學 的 學 生 。 ﹂ 不 久 , 大衣 上 也 發 出 深 濃 的 蒜 味 , 掛 在 衣 鉤 上 都 聞 得 見 , 來 源 非 常 神 秘 。 修女 們 做 的 雖 然 是 法 國 鄉 下 菜 , 顧 到 多 數 人 的 避忌,並不擱蒜。劍妮也從來不自己買東西吃。 她雖然省儉,自己訂了份報紙,宿舍只有英文︽南華晨報︾ 。茹 璧也訂了份報,每天放學回來都急於看報。劍妮有時候看得拍桌


子 , 跳 起 來 腳 蹬 在 椅 子上 , 一 拍 膝 蓋 大 聲 笑 歎 , 也 不 知 道 是 丟 了 還 是 收 復 了 什 麼 地 方 , 聽 地 名 彷 彿 打到 湖 南 了 。 她 那 動 作 聲口 倒 像 有 些 老 先 生 們。 她 常 說 她父 親 要 她 到 這 安 靜 的 環 境裏 用 心 唸 書 , 也 許 是受她父親的影響。 有 一 天 散 了 學 , 九莉 與 比 比 懶 得 上 樓 去 , 在 食 堂 裏 等著 開 飯 。 廣 東 修 女 特 瑞 絲 支 著 燙衣 板 在 燙 衣 服 。 比 比 將 花 布 茶 壺 棉 套 子 戴 在 頭 上 , 權 充 拿 破 侖 式 軍 帽 , 手 指 著 特 瑞 絲 , 唱吉 爾 柏 作 詞 , 瑟 利 文 作曲的歌劇:﹁大膽的小賤人,且慢妄想聯姻。﹂ ︵ “Refrain, audacio ︶原文雙關,不許她燙衣服,正磨 us tart, your suit from pressing.” 著 她 上 樓 去 點 浴 缸 上 的 煤 氣 爐 子 燒 水 。 特 瑞 絲 趕 著 她 叫 ﹁阿 比 比 , 阿 比 比 , ﹂ ︱ ︱ 此 外 只 有 修 道 院 從孤 兒 院 派 來 打 雜 的 女 孩 子 瑪 麗 , 她 叫 她 ﹁ 阿 瑪 麗 ﹂ ︱ ︱ 嘁 嘁 喳 喳 低 聲 托 比 比 代 問 茹 璧 可 要她 洗 燙 , 她 賺 兩 個 私 房 錢 , 用 來 買 聖 像 畫 片, 買 衣 料 給 小 型 聖 母 像 做 斗 篷 。 她細高個子,臉黃黃的,戴著黑邊眼鏡。 比比告訴九莉她收集了許多畫片。 ﹁她快樂,﹂比比用衛護的口吻說。﹁她知道一切都有人照應, 自 己 不 用 擔心 , 進 修 道 院 不 容 易 , 要 先 付 一 筆 嫁 妝 , 她 們 是 嫁 給 耶 穌了。﹂


她 催 比 比 當 場 代 問 茹 璧 , 但 是 終 於 上 樓 去 向 亨 利 嬤 嬤要 鑰 匙 燒 洗澡水。比比跟著也上去了。 九 莉 在 看 小 說 , 無 意 中 眼 光 掠 過 劍 妮 的 報紙 , 她 就 笑 著 分 了 張 給她,推了過來。 九莉有點不好意思,像誇口似的笑道: ﹁我不看報,看報只看電 影廣告。﹂ 劍妮微笑著沒作聲。 寂靜中只聽見樓上用法文銳聲喊﹁特瑞絲嬤嬤﹂。食堂很大,燈 光 昏 黃 , 餐 桌 上 堆 滿 了 報 紙 。 劍 妮折 疊 著 , 拿錯 了 一 張 ,看 了 看 , 忽道: ﹁這是漢奸報,﹂抓著就撕。 茹 璧 站 了 起 來 , 隔 著 張 桌 子 把 沉 重 的 雙 臂伸 過 來 , 二 藍 大 褂 袖 口 齊 肘 彎 , 衣 服 雖 然 寬 大 , 看 得 出胸 部 鼓 蓬 蓬 的 。 一 張 報 兩 人 扯 來 扯 去 , 不 過茹 璧 究 竟 慢 了 一 步 , 已經 嗤 嗤 一 撕 兩 半 , 九 莉 也 慢 了 一 步 , 就 坐 在 旁 邊 , 事 情 發 生 得 太 快 , 一 時 不 及吸 收 , 連 說 的 話 都 是 說過了一會之後才聽出來,就像閃電後隔了一個拍子才聽見雷聲。 ﹁ 不 許 你 誣 蔑 和 平 運 動 ! ﹂ 茹璧 略 有 點 嘶 啞 的 男 性 化 的 喉 嚨 , 聽 著 非 常 詫 異 。 國 語 不 錯 , 但 是 聽 得 出 是 外 省人 。 大 概 她 平 時 不 大 開口,而且多數人說外文的時候聲音特別低。


﹁漢奸報!都是胡說八道!﹂ ﹁是我的報,你敢撕!﹂ 劍 妮 柳 眉 倒 豎 , 對 折 再 撕 , 厚些 , 一 時 撕 不 動 , 被 茹璧 扯 了 一 半 去 。 劍 妮 還 在 撕 剩 下 的 一 半 , 茹璧 像 要 動 手 打 人 , 略 一 躊 躇 , 三 把兩把,把一份報紙擄起來,抱著就走。 九 莉 把 這 一 幕 告 訴 了 比 比 , 由 比 比 傳 了 出去 , 不 久 婀 墜 又 得 到 了消息,說茹璧是汪精衛的侄女,大家方才恍然。在香港,汪精衛 的 侄 女 遠 不 及 何 東 爵 士 的 侄 女 重 要, 後 者 校 中就 有 兩 個 。但 是 婀 墜 是 上 海 人 , 觀 點 又 不 同 些 。 茹 璧 常到 她 房 裏 去 玩 。 有 一 天 九 莉 走 過 婀墜房門口,看 見茹璧在她床上與賽梨 扭打。茹璧有點男孩子氣, 喜歡角力。 這些板壁隔出來的小房間﹁一明兩暗﹂ ,婀墜住著個暗間,因此 經 常 勾 起 梁 山 半 截 門 ,敞 亮 透 氣 些。 九 莉 深 夜 走 過 , 總 看 見婀 墜 在 攻書,一隻手托著一隻骷髏,她像足球員球不離手,嘴裏唸唸有 詞 , 身 穿 寶 藍 緞 子 棉 浴衣 , 披 著 頭 髮 , 燈 影 裏 , 背 後 站 著 一 句 骷 髏 標本,活像個女巫。 劍 妮 有 個 同 鄉 常 來 看 她 , 穿 西 裝 , 偏 於 黑瘦 矮 小 , 戴 著 黑 框 眼 鏡 , 面 容 使 人 一 看 就 馬上 需 要 忘 到 別 處 去 , 彷彿 為 了 禮 貌 , 就 像 是


不 作 興 多 看 殘 廢 的 人 。 劍 妮 說 是 她 父 親 的 朋 友 。 有 一 次 他去 後 , 亨 利嬤嬤打趣,問﹁劍妮的魏先生走了?﹂劍妮在樓上回 頭一笑, 道: ﹁人家魏先生結了婚的,嬤嬤!﹂ 亨利嬤嬤仍舊稱他為﹁劍妮的魏先生﹂ 。此外只有個﹁婀墜的李 先生﹂ ,婀墜與一個同班生等於訂了婚。 劍妮到魏家去 住了幾星期,暫時走讀。她說明魏先 生的父母都 在 香 港 , 老夫 婦 都 非 常喜 歡 她 , 做 家 鄉 菜 給 她 吃 , 慣 得 她 不 得 了 。 他們媳婦不知道是沒出來還是回去了。 伺 候 隔 些 時 就 接 去 住 , 劍 妮 在 宿 舍 裏 人 緣不 錯 , 也 沒 有 人 說 什 麼。一住一個月,有點不好意思,說﹁家鄉菜吃胖了。﹂ 比比只說:﹁同鄉對於她很重要。﹂西北固然是遠,言外之意也 是小地方的人。 九 莉 笑 道 :﹁ 她 完 全 像 張 恨 水 小 說 裏 的 人 , 打 辮 子 , 藍 布 旗 袍……﹂ 比 比 在 中 國 生 長 的, 國 產 片 與 地 方 戲 也 看 得 很 多 , 因也 點 頭 一 笑。 張 恨 水 小 說 的 女 主 角 住 到 魏 家去 卻 有 點 不 安 , 那 魏 先 生 又 長 得 那 樣 , 恐 怕 有 陰 謀 。 嬤 嬤 們 也 不 知 道 作 何 感 想 ? 亨 利 嬤 嬤人 就 照 常


取笑﹁劍妮的魏先生﹂。香港人對北方人本來視同化外,又不是她們 的 教 民 , 管不 了 那 麼 許 多 , 況 且 他們 又 是 世 交 。 而 且 住 在 外 面 , 究 竟替宿舍省了幾文膳食費,與三兩天回家的本地女孩子一樣受歡 迎 。 只 有 九莉 , 連 暑 假 都 不 回 去 , 省 下 一 筆 旅 費 。 去 年 路克 嬤 嬤 就 跟 她 說 , 宿舍 不 能 為 她 一 個 人 開 著 , 可 以 帶 她回 修 道 院 ,在 修 道 院 小 雪 教 兩 課 英 文 , 供 膳宿 。 當 然 也是 因 為 她 分 數 打 破 記 錄 , 但 仍 舊 是個大情面。 還沒搬到修道院去,有天下午亨利嬤嬤在樓下喊: ﹁九莉!有客 來找你。﹂ 亨 利 嬤 嬤 陪 著 在 食 堂 外 倚 著 鐵闌 干 談 話 , 原 來 是 她 母 親 。 九 莉 笑著上 前低聲教了聲二嬸。 幸而亨利 嬤嬤聽不懂,不然更覺得他們 這 些 人 古 怪 。 她 因 為 伯 父 沒 有 女 兒, 口 頭 上 算是 過 繼 給 大 房 , 所 以 叫二叔二嬸,從小覺得瀟灑大方,連她弟弟背後也跟著叫二叔二 嬸,她又跟著他稱伯父母為大爺大媽,不叫爸爸媽媽。 亨 利 嬤 嬤 知 道 她 父 母 離 了 婚 的, 但 是 天 主 教 不 承 認 離 婚 , 所 以 不稱盛太太,也不稱小姐,沒有稱呼。 午後兩三點 鐘的陽光裏,她母親看上去有點憔悴了,九莉吃了 一 驚 。 也 許是 改 了 髮 型 的 緣 故 , 雲 鬢 嵯 峨 , 後 面 朝 裏 捲 著 , 顯 瘦 。


大概 因為 到她 學校 宿舍裏來, 穿得樸素點,湖綠 麻布襯 衫, 白帆 布 喇叭管長褲。她在這裏是苦學生。 亨 利 嬤 嬤 也 彷 彿 淡 淡 的 。 從 前她 母 親 到 她 學 校 裏 來 , 她 總 是 得 意 非 凡 。 連 教 務 長 密 斯 程 都 也 開 了 笑 臉 , 沒 話 找 話 說 , 取笑 九 莉 丟 三拉四 ,捏著喉嚨學她說﹁我忘了。﹂她父親只來過一次,還是在 劉 氏 女 學 的 時 候 。 因 為 沒 進 過 學 校 , 她 母 親 先 把 她 送 到 這家 熟 人 開 的 , 母 女 三 個 , 此 外 只 請 了 一 個 老先 生 與 一 個陸 先 生 。 那 天 正 上 體 操 課 , 就 在 校 園 裏 , 七 大 八 小 十 來 個 女 生 , 陸 先 生 也 不 換衣 服 , 只 在 黃 柳 布 夾 袍 上 套 根 黑 絲 襪 , 繫 著 口 哨 掛 在 胸 前 , 剪 髮 齊肩 , 稀 疏 的 前 劉 海 , 清 秀 的 窄 長 臉 , 嬌 小 身 材 , 一 手 握著 哨 子 , 原地 踏 步 , 尖溜溜叫著﹁幾夾右夾,幾夾右夾。﹂上海人說話快,﹁左右左右﹂ 改 稱 ﹁ 左 腳 右 腳 , 左 腳 右 腳 。 ﹂ 九 莉 的 父 親 頭戴 英 國 人 在 熱 帶 慣 戴 的 白 色 太 陽盔 , 六 角 金 絲 眼 鏡 , 高 個 子 , 淺 灰 直 羅 長 衫 飄 飄 然 , 勾 著 頭 笑 嘻 嘻 站 在 一 邊 參 觀 , 站 得 太 近 了 一 點 , 有 點 不 好 意思 。 下 了 課陸先生也沒過來應酬兩句。九莉回去,他幾次在烟鋪上問長問 短,含笑打聽陸先生結了婚沒有。 她 母 親到 她 學 校 裏來 總 是 和 三 姑 一 塊 來 , 三 姑 雖 然 不美 , 也 時 髦 出 風 頭。 比 比 不 覺 得 九 莉 的 母 親 漂 亮 , 不 過九 莉 也 從 來 沒 聽 見她


說任何人漂亮。 ﹁像你母親這典型的在香港很多,﹂她說。 的確她母親在香港普通得多,因為像廣東人雜種人。亨利嬤嬤 就是所謂﹁澳門人﹂ ,中葡混血,漆黑的大眼睛,長睫毛,走路慢吞 吞 的 , 已 經 中 年 以 後 發 福 了 。 由 於種 族 歧 視 ,在 宿 舍 裏 只 坐 第 三 把 交 椅 。 她 領 路 進 去 參 觀, 暑 假 中 食 堂 空 落 落 的, 顯 得 小 了 許 多 。 九 莉非常惋惜一個人都沒有,沒看見她母親。 ﹁上去看看,﹂亨利 嬤嬤說,但是 並沒有一同上樓,大概是 讓 她們單獨談話。 九莉沒問哪天到的。總有好兩天了,問,就像是說早沒通知 她。 ﹁我跟項八小姐她們一塊來的,﹂蕊秋說。﹁也是在牌桌上講起 來 , 說 一 塊去 吧 。 南 西 他 們 也 要 走 。 項 八 小 姐 是 來 玩 玩 的 。 都 說 一 塊走︱︱好了!我說好吧!﹂無可奈何的笑著。 九 莉 沒問 到 哪 裏 去 , 香 港 當 然 是 路 過 。 項八 小 姐 也 許 不 過 是 到 香 港 來 玩 玩。 南 西 夫 婦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到 重 慶 去 。 許 多 人 都 要 走 。 但 是 上 海 還 沒 成 為 孤 島 之 前 , 蕊 秋 已 經 在 鬧 著 ﹁困 在 這 裏 一 動 也 不 能 動。﹂九莉自己也是她泥足的原因之一,現在好容易走成了,歐 戰,叫她到哪裏去呢?


事實是,問了也未見得告訴她,因為後來看上去同來的人也未 見得都知道蕊秋的目的地,告訴了她怕 她無意中說出來。 在樓上,蕊秋只在房門口望了望,便道:﹁好了,我還要到別處 去,想著順便來看看你們宿舍。﹂ 九莉也沒問起三姑。 從 食 堂出 來 , 亨 利 嬤 嬤 也 送 了 出 來 。 瀝 青 小 道 開 始 斜 坡 了 , 通 往 下 面 的 環 山 馬 路 。 兩 旁 乳 黃 水 泥 闌 干 , 太 陽把 藍 磁 花 盆 裏 的 紅 花 曬成 小黑拳頭,又把海面曬褪了色,白蒼蒼的像汗濕了的舊藍夏 布。 ﹁ 好 了 , 那 你 明 天 來 吧, 你 會 乘 公 共 汽 車 ? ﹂ 蕊 秋 用 英 文 向 九 莉說。 亨利嬤嬤忽然想起來問: ﹁你住在哪裏?﹂ 蕊秋略頓了頓道: ﹁淺水灣飯店。﹂ ﹁噯,那地方很好,﹂亨利嬤嬤漫應著。 兩 人 都 聲 色 不 懂 , 九 莉 在 旁 邊 卻 奇 窘 , 知道 那 是 香 港 最 貴 的 旅 館,她倒會裝窮,占修道院的便宜,白住一夏天。 三人繼續往下走。 ﹁你怎麼來的?﹂亨利嬤嬤搭訕著說。


﹁ 朋 友 的 車 子 送 我 來 的 , ﹂ 蕊秋 說 得 很 快 , 聲 音 又 輕 , 眼 睛 望 到別處去,是撇過一邊不提的口吻。 亨利嬤嬤一聽,就站住了腳,沒再往下送。 九 莉 怕 跟 亨 利 嬤 嬤 一 塊 上 去 , 明 知 她 絕 對不 會 對 她 說 什 麼 , 但 是 自 己多送幾步, 似乎也是應當的, 因此繼續跟著走。但是再往 下 走,就看得見馬路了。車子停在 這邊看不見,但是對街有輛小汽 車,當然也許是對門那家的。她也站住了。 應 當 就 這 樣 微 笑 站在 這 裏 , 等 到 她 母 親 的 背 影 消 失 為 止 。 ︱ ︱ 倒 像 是 等 著 看 汽 車 裏 是什 麼 人 代 開 車 門 , 如 果是 對 街 這 一輛 的 話 。 立 刻 返 身 上 去 , 又 怕 趕上 亨 利 嬤 嬤。 她 怔 了 怔 之 後 , 轉 身 上 去 , 又 怕亨利嬤嬤看見她走得特別慢,存心躲她。 還好,亨利嬤嬤已經不見了。 此後她差不 多 天天到淺水灣去一 趟。 這天她 下來 吃 早飯,食 堂 只 擺 了 她 一份 杯 盤 , 刀 叉 旁 邊 擱 著 一 隻 郵 包 。 她 不 怎 麼 興 奮 。 有 誰 寄 東 西 給 她 ? 除 非 送 她 一 本 字 典 。 這 很 像 那 種狹 長 的 小 字 典 , 不 過 太 長 了 點 。 拿 起 來 一 看 , 下面 黃紙 破 了 , 路 出 污 舊 的 郵 票 , 嚇 了 一 跳。

特瑞絲嬤嬤進來說:﹁是不是你的?等著簽字呢。﹂這兩句廣東


話她還懂。 排 門 外 進 來 了 一 個 小 老 頭 子 。 從 來 沒 看 見過 這 樣 襤 褸 的 郵 差 。 在 香 港 不 是 綠 衣 人 , 是 什 麼 樣 的 制 服 都 認 不 出, 只 憑 他 肩 上 的 那 只 灰 白 色 大 郵袋 。 廣 東 人 有 這 種 清 奇 的 面 貌 , 像古 畫 上 的 老人 , 瘦 骨 臉 , 兩 撇 細長 的 黑 鬍 鬚 , 人 瘦 毛 長 , 一 根 根 眉 毛 也 特 別 長 , 主 壽 。 他 遞 過 收 條來 , 又 補 了只 鉛 筆 , 只 剩 小 半 截 , 面 有 得 色 ,笑 吟 吟 的 像是說: ﹁今天要不是我︱︱﹂ 等 他 走 了 , 旁 邊 沒人 , 九 莉 才 耐 著 性 子 扒開 麻 繩 裏 面 一 大 疊 鈔 票,有封信,先看末尾簽名,是安竹斯。稱她密斯盛,說知道她申 請 過 獎 學 金沒 拿 到 , 請 容 許 他 給 她 一 個 小 獎 學 金 。 明 年 她 能 保 持 這 樣的成績,一定能拿到全部免費的獎學金。 一 數 , 有 八 百 港 幣 , 有 許 多 破 爛 的 五 元 一元 。 不 開 支 票 , 總 也 是 為 了 怕 傳 出 去 萬 一 有人 說 閒 話 。在 她 這 封 信是 一 張 生 存許 可 證 , 等不及拿去給她母親看。 幸 而 今天 本 來 叫 她 去 , 不 然 鑰 匙 要 憋 一 兩 天 , 怎 麼 熬 得 過 去 ? 在電話上又說不清楚。 心 旌 搖 搖 , 飄 飄 然 飛 去 在 公 共 汽 車 前 面 ,是 車 頭 上 高插 了 只 彩 旗 在 半 空 中招 展 。 到 了 淺 水 灣 , 先 告 訴 了 蕊 秋 , 再 把 信 給 她 看 。 郵


包 照 原 樣 包好 了 , 擱 在 桌 上 , 像 一 條 洗 衣 服 的 黃 肥 皂 。 存 到 銀 行 裏 都 還 有 點 捨不 得 , 再 提 出 來 也 是 別 的 鈔 票 了 。 這 是 世 界 上 最 值 錢 的 錢。 蕊秋很用心的看了信,不好意思的笑著說:﹁這怎麼能拿人家的 錢?要還給他。﹂ 九莉著急起來。﹁不是,安竹斯先生不是那樣的人。還他要生氣 的,回頭還當我……當我誤會了。﹂他囁嚅著說。又道:﹃除了上課 根本沒有來往。他也不喜歡我。 ﹁ 蕊秋沒作聲,半晌方才咕噥了一聲: ﹁先擱這兒再說吧。﹂ 九 莉 把 那 張 信 紙 再 折 起 來 , 裝 進 信 封 , 一 面 收 到 皮 包裏 , 不 知 道 是 否 又 看 著 可 疑 , 像是 愛 上 了 安 竹 斯 。 那 條 洗 衣 服 的 黃 肥 皂 躺 在 桌上,太大太觸目,但是她走來走去,正眼都不看它一眼。 還 以 為 憋 著 好 消 息不 說 , 會 熬 不 過 那 一 兩 天 。 回 去 之 後 那 兩 天 的 工 夫 才 是 真 不 知 道 怎麼 過 的 , 心都 急 爛 了 ,怕 到 淺 水 灣 去 , 一 天 不 去 , 至 少錢 還 在 那 裏 , 蕊 秋 不 會 自 己 寫 信 去 還 他 。 但 是 再 不 寫 信 去 道 謝 , 也 太 不 成 話 了, 還 當 真 是 寄 丟 了 , 被 郵 差 吞 沒 了︱ ︱ 包 得 那麼馬虎。 她 知 道 不 會 一 去 就提 這 話 。 照 常 吃 了 下 午 茶 , 南 西 來 了 。 南 西


臉 黃 , 她 那 皮 膚 最 宜 於 日 光 浴 , 這 一 向 更 在 海灘 上 曬 的 , 許 多 人 曬 不 出 的 , 有 些 人 力 車 伕肩 背 上 的 老 金 黃 色 , 十 分 勻 淨 , 配 著 火 紅 的 嘴唇,火爆的洋服,雖然扁臉,身材也單薄,給人的印象非常熟 艷。照例熱烈的招呼:﹁噯,九莉!﹂她給楊醫生買了件絨線衫,拿 給蕊秋看,便宜就多買兩件帶去做生意。 ﹁噯,你昨天輸了不少吧?﹂她問。 ﹁ 噯 ,昨 天 就 是 畢先 生 一 個 人 手 氣 好 。 ﹂ 蕊 秋 又 是 撂過 一 邊 不 提的口吻。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們回來早,不到兩點,我說過來瞧瞧,查禮說累了。怎 麼,說你輸了八百塊?﹂南西好奇的笑著。 九莉本來 沒注 意,不 過 覺得有點 奇怪,蕊秋 像是攔 住她不 讓她 說 下 去 , 遂 又 岔 開 了 , 始 終 沒 接 這碴 。 那 數 目聽 在 耳 朵 裏 裏 也 沒 有 反 應 , 整 個 木 然 。 南 西 去 後 蕊 秋 也 沒 再 提 還 安 竹 斯 錢 的 話。 不 提 最 好 了 , 她 只 覺 得 僥 倖 過了 一 關 , 直 到 回 去 路 上 在 公 共 汽 車上 才 明 白 過來。 偏 偏 剛 巧 八 百 。 如果 有 上 帝 的 話 , 也 就 像 ﹁ 造 化 小 兒﹂ 一 樣 , ﹁造化弄人,﹂使人哭笑不得。 一回 過味來,就像有什麼事結束 了 。 不 是 她 自 己 作 的 決定 , 不 過 知道 完 了 , 一條 很 長 的 路 走 到 了 盡


頭。 後 來 在 上 海 , 有 一次 她 寫 了 篇 東 西 , 她 舅舅 家 當 然 知 道 是 寫 他 們,氣得從此不來往。她三姑笑道: ﹁二嬸回來要生氣了。﹂ 九莉道: ﹁二嬸怎麼想,我現在完全不管了。﹂ 她告訴楚娣那次八百塊錢的事。﹁自從那回,我不知道怎麼,簡 直不管了,﹂她夾著個英文字。 楚娣默然了一會,笑道: ﹁她倒是為你花了不少錢。﹂ 她知道楚娣以為她就為了八百塊港幣。 她只說: ﹁二嬸的錢我無論如何一定要還的。﹂ 楚娣又沉默片刻,笑道: ﹁是項八小姐說的,天天罵也不好。﹂ 九 莉 非常 不 好 意 思, 詫 異 的 笑 了 , 但 也 是 真 的 不 懂 ,不 知 道 項 八 小 姐 可 還是 在 上 海 的 時 候 的 印 象 , 還 是 因 為 在 香 港 住 在 一 個 旅 館 裏 , 見 面 的次 數 多 , 以 前 不 知 道 ? 其 實 在 香 港 已 經 非 常 好 了 , 簡 直 是 二 度 蜜 月 , 初 度 是 是 她 小 時 候 蕊秋 第 一 次 回 國 。 在 香 港 她 又 恢 復 了小客人的身份,總是四五點鐘來一趟,吃下午茶。 第 一 次 來 那 天 , 蕊 秋 穿 著 蛋 黃色 透 明 睡 袍 , 僕 歐 敲 門 , 她 忽 然 兩 手 叉 住 喉 嚨 往 後 一 縮 , 手 臂 正 擋 住 胸 部 。 九莉 非 常 詫 異, 從 來 沒 看見她母親不大方。也沒見她穿過不相宜的衣服,這次倒有好幾


件 , 似 乎 她 人 一 憔 悴 了 , 就 亂 了 章法 。 僕 歐 開 門 送 茶 點 進 來 , 她 已 經躲進浴室。 她用那高瘦的銀茶壺倒了兩杯茶。﹁你那朋友比比,我找她來喫 茶。她打電話來,我就約了她來。﹂ 是說這次比比放暑假回去。 ﹁人是能幹 的,她可以 幫你 的忙, 就是不要 讓她控 制你,那不 好。﹂最後三個字聲音低,薄薄的嘴唇稍微嘬著點。 九 莉 知 道 是 指 同 性 愛 。 以 前 常聽 見 三 姑 議 論 有 些 女 朋 友 要 好 , 一個完全聽另一個指揮。 她舅舅就常取笑二嬸三姑同性戀愛。 反正她自己的事永遠是美 麗高尚 的,別人無論什麼事馬上 想到 最壞的方面去。 九 莉 跟 比 比 講 起 她 母 親 , 比 比說 也 許 是 更 年 期 的 緣 故 , 但 是 也 還沒到那歲數。後來看了勞倫斯的短篇小說︿上流美婦人﹀ 2,也

2 即 ︽ 查 太 萊 夫 人 的 情 人 ︾ ︵ ︶ 。作者H.D.勞倫 Lady Chatterley’s Lover 斯是二十世紀英語文學中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之一。 ︽查太萊夫人的情人︾於 一九八二年發表,是勞倫斯創作顛峰期的傑作,也是他的最後一部長篇小


想 起 蕊 秋 來 , 雖 然 那 女 主 角 已 經 六七 十 歲 了 , 並 不 是 駐 顏 有 術 , 儘 管 她 也 非 常 保 養 , 是 臉 上 骨 架 子 生 得 好 , 就 經 老 。 她 兒 子是 個 胖 胖 的中年人,沒結婚,去見母親的時候總很僵。﹁他在美婦人的子宮裏 的時候一定很窘。﹂也使九莉想起自己來。她這醜小鴨已經不小 了,而且醜小鴨沒這麼高的,醜小鷺就光是醜了。 有 個 走讀 的 混 血 女 生 安 姬 這 天 偶 然 搭 她 們 宿 舍 的 車 下 山 , 車 上 擠著坐在九莉旁邊。後來賽梨向九莉說: ﹁安姬說你美。我不同意,但是我覺得應當告訴你。﹂ 九莉知道賽梨是因為她缺乏自信心,所以覺得應當告訴她。 安姬自己的長相有點特別,也許因此別具只眼。她是個中國女 孩 子 的 輪 廓 , 個 子 不 高 , 扁 圓 臉 , 卻 是 白 種 人 最 白 的 皮 膚, 那 真 是 面 白 如 紙 , 配 上 漆 黑 的濃 眉 , 淡 藍色 的 大 眼 睛 , 稍 嫌 闊 厚 的 嘴 唇 , 濃 抹 著 亮 汪 汪 的 朱 紅 唇膏 , 有 點 嚇人 一 跳 。 但 是 也 許 由 於 電 影 的 影 響,她也在校花之列。 賽梨不知道有沒有告訴比比。比比沒說,九莉當然也沒提起。 此後看見安姬總有點窘。

說。


比比從來絕口不說人美醜,但是九莉每次說: ﹁我喜歡卡婷卡這名字,﹂她總是說: ﹁ 我 認 識 一 個 女 孩 子 叫 卡 婷 卡 。 ﹂ 顯 然 這女 孩 子 很 難 看 , 把 她 對這名字的印象也帶壞了。 ﹁我喜歡娜拉這名字,﹂九莉又有一次說。 ﹁ 我 認 識 一 個 女 孩 子 叫 娜 拉 。 ﹂ 作 為 解 釋, 她 為 什 麼 對 這 名 字 倒了胃口。 九莉發現英文 小說裏像她母親的倒很多。她告訴比比諾峨.考 瓦 德 的 劇 本 ︽ 漩 渦 ︾ 裏 的 母 親 茀 洛 潤 絲 與 小 赫 胥 黎 有 篇 小說 裏 的 母 親瑪麗.安柏蕾都像。 比比便道: ﹁她真跟人發生關係?﹂ ﹁不,她不過是要人喜歡她。﹂ 比比立刻失去興趣。 吃 完 下 午 茶 , 蕊 秋 去 化 妝 穿 衣 服 。 項 八 小姐 來 了 。 九 莉 叫 她 八 姐 , 她 輩 份 小 , 其 實 屬於 上 一 代 。 前 兩 年 蕊 秋 有 一 次 出 去 打 牌 碰 見 她 , 她 攀 起親 戚 來 , 雖 然 是 盛 家 那 邊 的 親 , 而 且 本 來 也 已經 不 來 往 了 , 但 是 叨在 同 是 離 婚 婦 , 立 刻 引 為 知 己 , 隔 了 幾 天 就 來 拜 訪 , 長 談離婚經過,坦白的承認想再結婚。她手頭很拮 据,有個兒子跟


她,十七歲了。 她 去 後 , 蕊 秋 在 浴室 裏 漫 聲 叫 ﹁ 楚 娣 啊 ! ﹂ 九 莉 自 從 住 到 她 們 那 裏 , 已 經 知 道 跟 三 姑不 對 了 , 但 是 那 天 深 夜 在 浴 室 裏 轉 告 她 剛 才 那些話,還是與往常一樣親密。九莉已經睡了,聽著很詫異。﹁反正 是離了婚的就都以為是一樣的,﹂楚娣代抱不平。 ﹁噯。﹂帶著羞意的溫暖的笑聲。 ﹁他們那龔家也真是︱︱!﹂ ﹁噯,他們 家那些少爺們。說是都不敢到別 的 房間裏亂 走。 隨 便哪間房只要沒人,就會撞見有人在裏頭︱︱青天白日。﹂ 項 八 小姐 做 龔 家 四 少 奶 奶 的 時 候 是 親 戚 間 的 名 美 人 , 那 時 候 最 時 行 的 粉 撲 子 臉 , 高 鼻梁 。 現 在 胖 了 些 , 雙 下 巴 , 美 國 國 父 華 盛 頓 的 髮 型 。 一 年 不 見 , 她 招 呼 了 九 莉 一 聲 , 也 沒有 那 些 虛 敷 衍 , 逕 向 蕊秋道: ﹁我就是來問你一聲,今天待會怎麼樣。﹂表示不攪糊她們 說話。 ﹁坐一會,九莉就要走了。﹂ ﹁不坐了。你今天怎麼樣,跟我們一塊吃飯還是有朋友約 會?﹂搭拉著眼皮、一臉不耐煩的神氣,喉嚨都粗起來。 蕊秋頓了一頓,方道: ﹁再說吧,反正待會還是在酒排見了面再


說。還是老時候。﹂ ﹁好好!﹂項八小姐氣憤的說。 ﹁那我先走了。那待會見了。﹂ 項八小姐有時候說話是那聲口,是從小受家裏姨太太們的影 響 , 長 三 堂 子 興 這 種 嬌嗔 , 用 來 操 縱 人 的 。 但 是 像 今 天 這樣 也 未 免 太過於了,難道引為她難得到香港來玩一次,怪人家不陪她來玩? 九 莉 沒問 蕊 秋 預 備 在 香 港 待 多 久 。 幾 個 星 期 下 來 , 不 聽 見 說 動 身,也有點奇怪起來。 有 一 天 她 臨 走 , 蕊秋 跟 她 一 塊 下 去 , 旅 館 樓 下 的 服 飾 店 古 玩 店 在 一 條 丁 字 式 短 巷 裏 面 , 上 面 穹 形 玻 璃 屋 頂 。 蕊 秋 正 看 櫥窗 , 有 人 從 橫 巷 裏 走 出 來 , 兩 下裏 都 笑 著 招 呼 了 一 聲 ﹁ 噯 ! ﹂ 是 項 八 小 姐 , 還有畢先生。 原來畢大使也在香港,想必也是一塊來的。 ﹁畢先生。﹂ ﹁噯,九莉。﹂ ﹁我們也是在看櫥窗,﹂項八小姐笑著說。﹁這兒的東西當然是 老虎肉。﹂ ﹁是不犯著在這兒買,﹂蕊秋說。 彷彿有片刻的沉默。


項八小姐搭訕著問道: ﹁你們到哪兒去?﹂ 蕊秋喃喃的隨口答道: ﹁不到哪兒去,隨便出來走走。﹂ 那 邊 他二 人 對 立 著 細 語 了 兩 句, 項 八 小 姐 笑 著 抬 起 手來 , 整 理 了 一 下 畢 大使 的 領 帶 。 他 六 七 十 歲 的 人 了 , 依 舊 腰 板 挺 直 , 頭 髮 禿 成 月 洞 門 , 更 顯 得 腦 門 子 特 別 高 ,戴 著 玳 瑁 邊 眼 鏡 , 蟹 殼臉 , 臉 上 沒有笑容。 看 到 那 佔 有 性 的 小動 作 , 九 莉 震 了 一 震 , 一 面 留 神 自 己 臉 上 不 能 有 表 情 , 別 過 頭 去 瞥 了 她 母 親 一 眼 , 見 蕊 秋 也 裝 看 不 見, 又 在 看 櫥 窗 , 半 黑 暗 的 玻 璃 反映 出 她 的 臉 , 色 澤 分 明 , 這 一 剎 那 她 又 非 常 美,幽幽的往裏望進去,有一種含情脈脈的神氣。 九 莉 這 才 朦 朧 的 意識 到 項 八 小姐 那 次 氣 烘 烘 的 , 大 概 是 撇 清 , 引 為 蕊 秋 老是 另 有 約 會, 剩 下 她 和 畢 大 使 與 南 西 夫 婦 , 老是 把 她 與 畢先生丟在一起,待會不要怪她把畢先生搶了去。 ﹁那我們還是在酒排見了,﹂項八小姐說。 大家一點頭笑著走散了。 九 莉 正 要 說 ﹁ 我 回 去 了 , ﹂ 蕊秋 說 ﹁ 出 去 走 走 , 這 兒花 園 非 常 好, ﹁真要和她去散步,九莉很感到意外。 大概是法國宮廷式的方方正正的園子,修剪成瓶樽似的冬青樹


夾 道 , 仿 白石 鋪 地 , 有 幾 株 玫 瑰 花 開 得 很 好 。 跟 她 母 親 並 排 走 著 , 非 常 異 樣 。 蕊 秋 也 許 也 感 到 這 異 樣, 忽 然 講 起她 小 時 候 的 事 , 那 還 是九莉八九歲的時候午餐後訓話常講起的。 ﹁ 像 從 前 那 時 候 真是 ︱ ︱ ! 你 外 公 是 在 雲 南 任 上 不 在 的 , 才 二 十 四 歲 , 是 雲 南 的 瘴 氣。 報 信 報 到 家 裏 , 外 婆跟 大 姨 太 有 喜 , ﹂ 她 一直稱她聖母為二姨太。﹁這些本家不信,要分絕戶的家產,要驗身 子 ︱ ︱ 哪 敢 讓 他 們 驗 ?鬧 得 天 翻 地 覆 , 說 是 假 的 , 要 趕 她 們 出 去 , 要放火燒房子。有些都是湘軍,從前跟老太爺的。等到月份快到 了 , 圍 住 房 子 , 把 守 著 前 後 門 , 進進 出 出 都 要 查 , 房 頂 上都 有 人 看 著 。 生 下 來 是 個 女 的 , 是 凌 嫂 子 拎 著 個 籃 子 出去 , 有 山 東 下 來 逃 荒 的 , 買 了 個男 孩 子 , 裝 在 籃 子 裏 帶 進 來 , 算 是 雙 胞 胎 。 凌 嫂 子 都 嚇 死了,進門的時候要是哭起來,那還不馬上抓住她打死了?所以外 婆 不 在 的 時 候 丟 下 話 , 要 對 凌 嫂 子 另 眼 看 待 , 養 她 一 輩 子。 你 舅 舅 倒是這一點還好,一直對她不錯。﹂ 九莉聽了先還摸不著頭腦,怔了一怔,方道:﹁舅舅知道不知 道?﹂ ﹁他不知道,﹂蕊秋搖搖頭輕聲說。 怪 不 得 有 一 次 三 姑說 雙 胞 胎 一 男 一 女 的 很 少 , 九 莉 說 ﹁ 二 嬸 跟


舅 舅 不 是 嗎 ? ﹂ 寂 靜 片刻 後 楚 娣 方 應 了 聲 ﹁ 噯 , ﹂ 笑 了 笑 。 蕊 秋 姐 弟很像。說他們 像,楚娣也笑。︱︱ 沒有雙胞胎那麼像,但是一男 一女的雙胞胎據說不是真正的雙胞胎。 ﹁ 他 們長 得 像 是 引為 都 吃 二 姨太 的 奶 , ﹂她 後 來 也 有點 知 道 這 時候告訴她這話,是引為此刻需要縮短距離,所以告訴她一件秘 密。而且她也有這麼大了,十八歲的人可以保守秘密了。 她 記 得 舅 舅 家 有 個凌 嫂 子 , 已經 告 老 了 ,有 時 候 還 到 舊 主 人 家 來玩,一身黑線呢襖褲,十分整潔,白淨的圓臉,看不出多大年 紀 , 現 在 想 起 來 , 從 前 一 定 很 有 風 頭 , 跟 這 些 把 門 的 老 湘軍 打 情 罵 俏的,不然怎麼會讓她拎著籃子進去,沒搜出來? 她對這故事顯然非常有興趣,蕊秋馬上說:﹁你可不要去跟你舅 舅打官司,爭家產。﹂ 九莉抬高了眉毛望著她笑。 ﹁我怎麼會……去跟舅舅打官司?﹂ ﹁ 我 不 過 這 麼 說 哦! 也 說 不 定 你 要 是 真 沒 錢 用 , 會 有 一 天 會 想 起來。你們盛家的事!連自己兄弟姐妹還打官司呢。﹂ 已 經 想 像 到 她 有 一天 窮 極 無 賴 , 會 怎 樣 去 證 明 幾 十 年 前 狸 貓 換 太子似的故事,去搶她舅舅快敗光了的家產。 在沉默中轉了一圈又往回走。


九莉終於微笑道:﹁我一直非常難受,為了我帶累二嬸,知道我 將來怎樣?二嬸這樣的人,到白葬送了這些年,多可惜。﹂ 蕊秋頓了一頓,方道: ﹁我不喜歡你這樣說︱︱﹂ ﹁ ﹃我不喜歡你,﹄句點,﹂九莉彷彿隱隱的聽見說。 ﹁︱︱好像我是另一等的人,高高在上的。我 這輩子已經完 了。其實我都已經 想著, 剩 下點錢要留著 供給你。﹂ 這一句捺低了 聲音,而且快得幾乎聽不見。 ﹁我自己去找個去處算了。﹂ 她 沒 往 下 說 , 但 是 九 莉 猜 她 是 指 哪 個 愛 了 她 好 些 年 的人 , 例 如 勞 以 德 , 那 英 國 商 人 , 比 她 年 青 , 高 個 子 , 紅臉 長 下 巴 , 藍 眼 睛 眼 梢 下 垂 , 說 話 總 是 說 了 一 半 就 呵 呵呵 笑 起 來 ,聽 不 清 楚 了, 稍 微 有 點 傻 相 。 有 一 次 請 蕊 秋 楚 娣 去 看 他 的 水 球 隊 比賽 , 也 帶 了 九 莉 去 , 西青會游泳池邊排的座位很擠。她記得夏季的黃昏,池邊的水腥 氣,蕊秋灰藍色薄紗襯衫上的荷葉邊,蕊秋興奮的笑聲。 蕊 秋 一說 要 找 個 歸 宿 , 在 這 一 剎 那 間 她 就看 見 個 幽 暗 的 穿 堂 , 舊式 黑色 帽架,兩翼正中嵌著 一面鏡 子, 下面插傘。 像她小時候 住 過的不知哪個房子,但是她自己是小客人,有點 惴惴的站在過道 裏,但是有童年的安全感,永遠回到了小客人的地位。 是 蕊 秋 最 恨 的 倚 賴性 在 作 祟 。 九 莉 留 神 不 露 出 滿 意 的 神 氣 。 平


靜的接受這消息,其實也不大對,彷彿不認為她是犧牲。 天黑下來了。 ﹁好了,你回去吧,明天不用來了,我打電話給你。﹂ 下一次再去,蕊秋對著鏡子化妝,第一次提起楚娣。﹁你三姑有 信 來 。 我 一 走 , 朋 友 也有 了 ! 倒 好 像 是 我 阻 住她 。 真 是 ︱ ︱ ! ﹂ 氣 憤憤的噗嗤一笑。 九 莉 心 裏 想 , 她 們 現 在 感 情 壞 到 這 樣 , 勉 強 住 在 一 起不 過 是 為 了省錢,但是她走了還是要人家想念她,不然還真生氣。 她 沒 問 三 姑 的 男 朋 友 是 什 麼 人 。 她 母 親 這次 來 了 以 後 她 也 收 到 過 三 姑 一 封 信 , 顯 然 那 時 候 還 沒 有 , 但 是 仍 舊是 很 愉 快 的 口 吻 , 引 羅素的話:﹁﹃悲觀者稱半杯水為半空,樂觀者稱為半滿。﹄我現在 就也在享受我半滿的生活。﹂ 九莉不喜 歡她 這麼講,回信也沒接這個碴。她心目中的二嬸三 姑 永 遠 是 像她 小 時 候 第 一 次 站 在 旁 邊 看 她 們 換衣 服 出 去 跳 舞 , 蕊 秋 穿著淺粉色遍地小串水鑽穗 子齊膝衫,楚娣穿黑,腰際一朵藍絲絨 玫 瑰 , 長 裙。 她 白 淨 肉 感 , 小 巧 的 鼻 子 有 個 鼻 結 , 不 過 有 點 齙 牙 , 又戴著眼鏡。其實就連那時候,在兒童的眼光中她們已經不年青 了。 永 遠是夕 陽無 限好, 小輩也應當代為珍惜, 自 己靠後站,不要


急 於 長 大 , 這 是 她 敬 老 的 方 式 。 年 青 的 人 將 來 日 子 長 著 呢, 這 是 從 小常聽蕊秋說的,但是現在也成了一種逃避,一切宕後。 蕊 秋 這 次 見 面 , 似 乎 打 定 主 意不 再 糾 正 她 的 一 舉 一 動 了 。 這 一 天傍晚換了游泳衣下樓去,叫她﹁也到海邊去看看。﹂ 要 她 見 見 世 面 ? 她 覺 得 她 母 親 對 她 死 了 心 了 , 這 是 絕望 中 的 一 著。 並 排 走著 , 眼 梢 帶 著 點 那 件 白色 游 泳 衣 , 乳 房 太 尖 , 像 假 的 。 從 前 她 在 法 國 南 部 拍 的海 灘 上 的 照 片 永 遠 穿 著 很 多 衣 服 , 長 褲 , 鸚 哥 綠 織 花 毛 線 涼 鞋 遮 住腳 背 , 她 裹 過 腳 。 總 不 見 得 不 下 水 ? 九 莉 避 免 看 她 腳 上 這 雙 白 色 橡 膠 軟 底 鞋 。 纏 足 的 人 腿細 而 直 , 更 顯 得 鞋 太 大,當然裏面襯墊了東西。 出 了 小 樹 林 , 一 帶 淡 褚 紅 的 沙灘 , 足 跡 零亂 。 有 個 夫 婦 帶 著 孩 子在淌水,又有一家人在打海灘球,都是廣東人或﹁澳門人﹂ 。只有 九莉 穿著 旗袍,已經夠刺 目了,又戴著 眼鏡,是來香港 前楚 娣力勸 她戴的。她總覺得像週身戴了手套,連太陽照著都隔了一層。 ﹁看喏!﹂蕊秋用腳尖撥了撥一隻星魚。 星 魚 身 上 一 粒 粒 突 出 的 圓 點 鑲 嵌 在 漆 黑 的 紋 路 間 , 像東 南 亞 的 一種嵌黑銀鐲。但是那鼓唧唧的銀色肉疱又使人有點毛骨悚然。


﹁游泳就是怕那種果凍魚,碰著像針刺一樣疼,﹂蕊秋說。 九莉笑道:﹁噯,我在船上看見的。﹂到香港來的船上,在船舷 上看見水裏一團團黃霧似的漂浮著。 留 這 麼 大 的 空 地 幹 什 麼 , 她 心 裏 想 。 不 蓋點 船 塢 什 麼 的 , 至 少 還 有 點 用 處。 其 實 她 剛 才 來 的 時 候 , 一 下 公 共 汽 車 , 瀝 青 道 旁 簇 擁 著 日 本 茉 莉 的 叢 樹 , 圓 墩 墩 一 堆 堆濃 密 的 綠 葉 堆 在 地 上 , 黃 昏 時 分 蟲 聲 唧 唧 , 蒸 發 出 一 陣 陣 茉 莉 花 香 , 林 中 露 出 一 帶 瓶 式 白石 闌 干 , 已 經 興 奮 起來 , 覺 得 一 定 像 南 法 海 邊 。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 一 跟 她 母 親 在一起,就百樣無味起來。 ﹁就在這兒坐坐吧。﹂蕊秋在林邊揀了塊白石坐下。 蚊子咬得厲害。當中不能抓癢,但是終於免不了抓了抓 腿肚 子。 ﹁這兒蚊子真多。﹂ ﹁不是蚊子,是沙蠅,小得很的。﹂ ﹁叮了特別癢。早曉得穿襪子了。﹂到海灘上要穿襪子? 憋著不抓,熬了很久。 水 裏 突 然 湧 起 一 個人 來 , 映 在 那 青 灰 色 黃 昏 的 海 面 上 , 一 瞥 間 清 晰 異 常 , 崛 起 半 截 身 子 像 匹 白 馬 , 一 撮 黑 頭髮 黏 貼 在 眉 心 , 有 些 白 馬 額 前 托 著 一 撮 黑 鬃 毛 , 有 穢 褻 感 , 也 許 因為 使 人 聯 想 到 陰 毛 ,


他一揚手向這裏招呼了一聲,蕊秋便站起身來向九莉道:﹁好,你回 去吧。﹂ 九莉 站起來應了一聲,但是 走得不 能太匆忙。看 見蕊秋踏著那 太 大 的 橡 膠鞋 淌 水 , 腳 步 不 大 穩 。 那 大 概 是 個年 青 的 英 國人 , 站 在 水裏等她。 那天到宿舍裏來是不是他開車送她去的? 九 莉 穿 過 樹 林 上 去 。 她 想 必 是 投 奔 她 那 ﹁去 處 ﹂ 之 前 , 乘 此 多 玩 幾 天 , 最 後 一 次 了 , 所 以 還 不 走 。 只 替 她 可惜 耽 擱 得 太 久 , 忽 然 見老了,覺得慘然。不知道那等著她的人見了面可會失望。 那天回去,在宿舍門口撳鈴。地勢高,對海一隻探海燈忽然照 過 來 , 正 對 準 了 門 外 的乳 黃 色 小 亭 子 , 兩 對 瓶 式 細 柱 子 。 她 站 在 那 神龕裏,從頭至腳浴在藍色 的光霧中,別過一張驚笑 的臉,向著 九 龍對岸凍結住了。那道強光也一動都不動。他們以為看 見了什麼 了 ? 這 些 笨 蛋 , 她 心 裏 納 罕 著 。 然 後 終於 燈 光 一 暗 , 撥 開 了 。 夜 空 中斜斜劃過一道銀 河似的粉筆灰闊條紋,與別的條紋交叉,並行, 懶洋洋劃來劃去。 不 過那麼幾秒 鐘的工夫 , 修女開 了 門,裏面 穿 堂 黃 黯黯的, 像 看 了 迴 腸 蕩氣 的 好 電 影 回 來 , 彷 彿 回 到 童 年 的 家 一 樣 感 到 異 樣 , 一


切都縮小了,矮了,舊了。她快樂到極點。 有一天到淺水灣去,蕊秋又帶她到園子裏散步,低聲閒閒說 道: ﹁告訴你呀,有樁怪事,我的東西有人搜過。﹂ ﹁什麼人?﹂九莉驚愕的輕聲問。 ﹁ 還 不 是 警 察 局 ? 總 不 止 一 次了 , 箱 子 翻過 又 還 什 麼都 歸 還 原 處。告訴南西他們先還不信,我的東西動過我看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 ﹁還不是看一個單身女人,形跡可疑,疑心是間諜。﹂ 九 莉 不 禁 感 到 一 絲得 意 。 當 然 是 因 為 她 神秘 , 一 個 黑 頭 髮 的 馬 琳黛德麗。 ﹁最氣人 的是 這些人 這麼怕事,本來說結伴走大家有個照應, 他 們 認 識 的人 多 , 楊 醫 生 又 是 醫 生, 可 以 多 帶 點 東 西 做 生 意 。 遇 到 這種時候就看出人來了︱︱噯呦!﹂她笑歎了一聲。 九 莉 正 要 說 跟 畢 大使 一 塊 來 的 , 總 不 要 緊 , 聽 見 這 樣說 就 沒 作 聲。 ﹁你這兩天也少來兩趟吧。﹂ 這是在那八百塊港幣之後的事。叫她少來兩趟她正中下懷。 此 後 有 一 次 她 去 , 蕊 秋 在 理 行 李 。 她 在 旁 邊 遞 遞 拿 拿, 插 不 上


手去,索性坐視。 ﹁ 哪 , 你 來 幫 我 撳 著 點 , ﹂ 蕊秋 忽 然 惱 怒 的 說 , 正 把 縫 衣 機 打 包,捆上繩子, 教她捺住一個結,又叫放手。縫衣 機幾乎像條小牛 異樣奔突,好容易把它放翻了。 項 八 小姐 來 坐 了 一 會 , 悄 悄 的 , 說 話 特 別 和 軟 遲 慢 , 像 是 深 恐 觸怒她。去後蕊秋說: ﹁ 項 八 小 姐 他 們 不 走 , 她 跟 畢先 生 好 了 , 她 本 來 要 找 個 人 結 婚 的。他們預備在香港住下來。 九 莉 還 是 沒 問 她 到 哪 裏 去 。 想必 是 坐 船 去 。 正 因 為 她 提 起 過 要 找 個 歸 宿 的 話 , 就 像 是 聽 見 風 就 是 雨 , 就 要 她去 實 行 , 勞以 德 彷 彿 聽說在新加坡。 她沒再提間諜嫌疑的事,九莉也沒敢問,不要又碰在她氣頭 上。 ﹁ 萬 一 有 什 麼 事 , 你 可 以 去 找 雷 克 先 生 , 也 是 你 們 學校 的 , 你 知道他?﹂ ﹁噯,聽見說過,在醫科教書的。﹂ ﹁要是沒事就不用找他了。﹂頓了一頓,又道:﹁你就說我是你 阿姨。﹂


﹁嗯。﹂ 顯然不是跟她生氣。 那 還 是氣 南 西 夫 婦與 畢 先 生 叫她 寒 心 ? 尤 其 畢 先 生 現在 有 了 項 八 小 姐 , 就不 管 她 的 事 了 ? 也 不 像。 要 是 真 為 了 畢 先 生 跟 項 八 小 姐 吃 醋 , 她 也 不 肯 擺 在 臉 上 , 項 八 小姐 也 不 好 意 思 露 出 小 心 翼 翼 怕 觸 怒她的神氣。 那 是 跟 誰 生 氣 ? 難 道 那 海 邊 的 年 青 人 不 幫忙 ? 萍 水 相 逢 的 人 , 似 乎 不 能 怪 人 家 不 做 保。 而 其 好 像 沒 到 警 局 問 話 的 程 度 ,不 過 秘 密 調 查 。 又 有 雷 克 在 , 不 是 沒 有 英 國人 作 保 , 還是 當 大 學 講 師 , 不 過 放暑假,不見得在這裏。 九莉也沒去研究。 動 身 那天 她 到 淺 水 灣 飯 店 , 下大 雨 , 出 差汽 車 坐 滿 了 一 車 人 , 也不知道有沒有一塊走的還都是送行的,似乎補償前一個時期的冷 淡,分外熱烈,簇擁著蕊秋嘰嘰呱呱說笑。 蕊秋從人堆裏探身向車窗外不耐煩的說:﹁好了,你回去吧!﹂ 像是說她根本不想來送。 她微笑站在階前,等著車子開了,水花濺上身來。


﹁這比比!還不下來!﹂婀墜在看手錶。 ﹁死囉死囉!﹂兩個檳榔嶼姑娘還在低聲唱誦。 ﹁你是不要緊的,有你哥哥給你補課,﹂其中的一個說。 ﹁哪裏?他自己大考,哪有 工夫 ?昨天打電話來,問﹃怎麼 樣?﹄﹂ 柔絲微笑著說,雪白滾圓的臉上,一雙 畫眉鳥的眼睛定定 的。 九 莉 吃 了 牛 奶 麥 片, 炒 蛋 , 麵 包 , 咖 啡 , 還 是 心 裏 空 撈 撈 的 , 沒著沒落,沒個靠傍。人整個掏空了,填不滿的一個無底洞。 特 瑞 絲 嬤 嬤 忙 出 忙 進 , 高 叫 ﹁阿 瑪 麗 ! ﹂ 到 洗 碗 間 去 找 那 孤 兒 院 的 女 孩 子。 樓 上 又 在 用 法 文 銳 叫 ﹁ 特 瑞 絲 嬤 嬤 ! ﹂ 她 用 廣 東 話 叫 喊著答道: ﹁雷啦雷啦!﹂一面低聲嘟囔著咒罵著,匆匆趕上樓去。 幾 個 高 年 級 的 馬 來 亞 僑 生 圍 著 長 桌 的 一 端 坐 著 。 華 僑女 生 都 是 讀 醫 , 要 不然 也 不 犯 著 讓女 孩 子單身 出 遠 門 。 大 家 都 知 道維 大 只 有 醫科好。 照 例 醫科 六 年 , 此 地 七 年 , 又 容 易 留 級 , 高 年 級 生 三 十 開 外 的 女 人 都 有 , 在 考 場 上 也 是 老 兵 了 , 今 天 不 過 特別 沉 默 。 平 時 在 飯 桌


上 大 說 大 笑 的 , 都 是 她們 內 行 的 笑 話 , 夾 著 許多 術 語 , 實 驗 室 內 穿 的 醫 生 的 白外 衣 也 常 穿回 來 。 九 莉 只 聽 懂 了 一 次 講 一 個 同 班 生 真 要 死 , 把 酒 精 罐 裏 的 一 根 性 器 官 丟 在 解 剖 院 門 口瀝 青 道 上 ,幾 個 人 笑 得前仰後合。 ﹁ 雷 克 最 壞 了 , ﹂ 有 一 天 她 耳 朵 裏 刮 著 一 句 。 是 怎 樣壞 , 沒 聽 出所以然來。她們的話不好懂,馬來亞口音又重,而且開口閉口 倒像西印度群島的土著,等於稱對方﹁老兄﹂ ,熱帶英屬地的 “Man!” 口 頭 禪 橫 跨 兩 大 洋 , 也 許 是 從 前 的 海 員 傳 播 的, 又 從 西 印 度 群 島 傳 入美國爵士界。 她 們 一天 到 晚 除 了 談 上 課 與 醫 院 實 習 的 事故 , 就 是 議論 教 授 。 教授大都﹁壞﹂,英國教授本來有幽默諷刺的傳統,慣會取笑學生, 不過據說醫科嘲弄得最殘忍。 但是比比也說雷克壞,問她怎麼壞,只板著臉掉過頭去說 他 教 病 理 學 , 想 必 總 是 解 剖 屍 體 的 時候 輕 嘴 薄 舌 的 , 讓 女 “Awful.” 生不好意思,尤其是 比比這樣有曲線的,九莉告訴她母親認識雷 克,就沒說有事可以去找他的話。 有 一 天 九 莉 頭 兩 堂 沒 課 , 沒 跟 車 下 去 , 從 小 路 走 下 山去 。 下 了 許 多 天 的 春 雨 , 滿 山 兩 種 紅 色 的 杜鵑 花 簌 簌 落 個 不 停 , 蝦 紅 與 紫 桃


色 , 地 下 都 鋪 滿 了 , 還是 一 棵 棵 的 滿 樹 粉 紅 花。 天 晴 了 , 山 外 四 周 站著 藍色 的海,地平線高過半空。附 近這一帶的小樓 房都是 教授住 宅 。 經 過 一 座 小 老 洋 房, 有 人 倚 著 木 柱 坐 在 門 口 洋 台 闌 幹 上 , 矮 小 俊 秀 , 看 去 不 過 二 三 十 歲 , 蒼 白 的臉 , 冷 酷 的 淺 色 眼 珠 在 陽 光 中 透 明 , 視 而 不 見 的 朝 這 邊望 過 來 。 她 震 了 一 震 , 是 雷 克 , 她 在 校 園 裏 看見過他,總是上衣後襟稀皺的。 靠 裏 那 隻 手 拿著 個酒 瓶 。 上 午 十 點 鐘 已 經 就 著 酒 瓶 獨 飲 ? 當 然 他 們 都 喝 酒 。 聽 說 英 文 系 主 任 夫 婦 倆 都 是 酒 鬼。 到 他 們 家 去 上 四 人 課 , 有 時 候 遇 見 他 太 太, 小 母 雞 似 的 , 一 身 褪 色 小 花 布 連 衫 裙 , 笑 吟 吟 的 , 眼睛 不 朝 人 看 , 一 溜 就 不 見 了 。 按 照毛 姆 的 小 說 上 , 是 因 為 在 東 方 太 寂 寞 , 小 城 生 活 苦 悶 。 在 九 莉 看 來 是 豪 華 的 大都 市 , 覺 得又何至於此,總有點疑心是做作,不然太舒服了不好 意思算是 ﹁白種人的負擔﹂ 。她不知道他們小圈子裏的窒息。 安 竹 斯也 喝 酒 , 他那 磚 紅 的 臉 總 帶 著 幾 分 酒 意 , 有 點 不 可 測 , 所 以 都 怕 他。 已 經 開 始 發 胖 了 , 漆 黑 的 板 刀 眉, 頭 發 生 得 很 低 , 有 個花尖。上課講到中世紀武士佩戴的標記與家徽,問嚴明升: ﹁如果 你 要 選 擇 一 種 家 徽 , 你 選 什 麼 ? ﹂ 嚴 明 升 是 個極 用 功 的 矮 小 僑 生 , 當下扶了一扶鋼絲眼鏡,答道: ﹁獅子。﹂


哄堂大笑,安竹斯依舊沉著臉問: ﹁什麼樣的獅子?睡獅還是張 牙舞爪的獅子?﹂ 中國曾經被誚為睡獅。明升頓了一頓,只得答道: ﹁張牙舞爪的 獅子。﹂ 又 更 哄 堂 大 笑 。 連 安 竹 斯 都 微笑 了 。 九 莉 笑 得 斜 枕 在 桌 子 上 , 笑出眼淚來。 有 一 次在 安 竹 斯 辦 公 室 裏 上 四人 課 , 她 看 見 書 櫥 裏 清 一 色 都 是 ︽紐約客︾合訂本,不禁笑道: ﹁這麼許多︽紐約客︾!﹂有點驚異 英國人看美國雜誌。 安竹斯隨手拿了本給她。﹁你要不要借去看?隨時可以來拿,我 不在這兒也可以。﹂ 從 此 她 總 是 揀 他 不在 那 裏 的 時候 去 換 , 沒多 久 一 櫥 都 看 完 了 。 抽 書 是 她 的 拿 手 , 她 父 親 買 的 小 說有 點 黃 色 ,雖 然 沒 明 說, 不 大 願 意她看,她總是乘 他在烟鋪上 盹著了 的 時候躡手躡 腳 進去,把 書桌 上那一大疊悄悄抽一本出來,看完了再去換。 安 竹 斯的 獎 學 金 ,她 覺 得 只 消寫 信 去 道 謝 , 他 住 得 又 遠 , 但 是 蕊 秋 一 定 要 她 去 面 謝 , 只 得 約 了 同 班 生 賽 梨 陪著 去 , 叫 了 兩 輛 黃 包 車 , 來 回 大半 天 的 工 夫 。 她 很 僵 , 安 竹 斯 立 刻露 出 不 耐 煩的 神 氣 ,


只跟賽梨閒談了幾句,二人隨即告辭出來。 賽梨常說安竹斯人好,替他不平,氣憤憤的說:﹁其實他早該做 系主任了,連個教授都沒當上,還是講師!﹂ 他是劍橋出身,彷彿男色與左傾是劍橋最多。九莉有時候也 想,不知道是否這一類的事招忌。他沒結婚,不住校園裏教授都有 配 給 的 房 子, 寧 可 大 遠 的 路 騎 車 來 回 。 當 然 也 許 是 因 為 教 授 住 宅 區 窒 息 的 氣 氛 。 他 顯 然 欣賞 賽 梨 , 上 課 總 是 喜 歡 跟 她 開 玩 笑 。 英 國 盡 多孤僻的老獨身漢,也並不是同性戀者。 此 外 他 常 戴 一 根 紅領 帶 , 不 過是 舊 磚 紅 色 , 不 是 大 紅。 如 果 是 共 產 黨 , 在 講 台 上 的 言論 倒 也 聽 不 出 , 儘 管 他 喜 歡 問 一 八 四 八 , 歐 洲許多小革命紛起的日期。 有 人 說 文 科 主 任 麥克 顯 厲 害 。 九 莉 上 過 他 的 課 , 是 個虎 頭 虎 腦 的銀髮老人,似乎不愛看書,根本不是個知識分子。大概是他作 梗,過不了他這一關。 ﹁ 死 囉 ! 死 囉 ! 黛 芙 妮 你 怎 麼 樣 , 看 你 一點 也 不 急 。 ﹂ 賽 梨 吃 完了坐到這邊桌子上來。 越是怕看見她,偏就坐在旁邊,一回頭看見九莉,便道: ﹁九莉 快講點給我聽,什麼都行!﹂


九莉苦笑道: ﹁這次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賽梨把頭一摔,別過臉去。﹁你還這麼說!你是不用擔心的︱︱ ﹂但是突然嚥住了,頓了一頓,改向黛芙妮嚷道: ﹁死囉,死囉,今 天真是來拿命了!﹂又在椅子上一顛一顛。 賽梨是一本清帳,其實有誰不知道? 那天安竹斯問了個問題接 連幾 個人答不 出, 他像死了心了,不 耐煩的叫了 聲 ﹁密斯盛。﹂九 莉 也 微 笑 著 向 他 搖 搖 頭。 他 略 怔 了 怔 , 又 叫 別 人 , 聽 得 出 聲 音 裏 有 點生氣。班上寂靜片刻。大家對這些事最敏感的。 今 年 她 的 確 像 他 信 上 預 言 的 , 拿 到 全 部 免 費 的 獎 學 金, 下 半 年 就不行了。安竹斯該作何感想,以為她這樣經不起慣︱︱多難為 情。 為 什 麼 這 學 期 年 不 進 去 , 主 要 是 因 為 是 近代 史 , 越 到 近 代 越 沒 有故事性,越接近報紙。報紙上的時事不但一片灰色,枯燥乏味, 而且她總不大相信,覺得另有內幕。 比比也說身邊的事比世界大事要緊,因為畫圖遠近大小的比 例。窗台上的瓶花比窗外的群眾場面大。 比 比 終於 下 來 了 , 坐 都 來 不 及 坐 下 , 站 著 做 了 個 炒 蛋 三 明 治 , 預備帶在車上吃。


車輪谷碌碌平滑的向手術室推去,就要開刀了。 餐 桌 對著 一 色 鴨 蛋 青 的 海 與 天 , 一 片 空 濛 中 只 浮 著 一 列 小 島 的 駝 峰 剪 影 , 三 三 兩 兩 的一 行 烏 龜 ,有 大 有 小 。幾 架 飛 機 飛 得 很 低 , 太黑,太大,鴨蛋殼似的天空有點托不住。忽然沉重的訇訇兩聲。 ﹁又演習了,﹂一個高年級的僑生說。 九 莉 看 見 地 平 線 上 一 輛 疾 馳 的汽 車 爆 炸 了 , 也 不 知 道 是 水 塔 還 是 蓄 油 桶 爆炸 , 波 及 路 過 的 汽 車 。 只 一 瞥 就 不 見 了 , 心 裏 已 經 充 滿 了 犯 罪 的 感 覺 。 安 竹 斯有 輛 舊 汽 車 , 但 是 不 坐 , 總 是 騎 自行 車 來 , 有時候看到她微笑一揮手。 又砰砰砰幾聲巨響,從海上飄來,相當柔和。 大 家 都 朝 外 看 , 亨利 嬤 嬤 不 知道 什 麼 時 候 從 後 面 進 來 了 , 低 著 頭籠著手,翻著一雙大黑眼睛,在濃睫毛下望著眾人,一張大臉抵 緊了白領口,擠出雙下巴來。 ﹁ 大 學 堂 打 電 話 來 , 說 日 本 人 在 攻 香 港 , ﹂ 她 安 靜 的說 , 聲 音 不高。 頓時譁然。 ﹁剛才那是炸彈!﹂﹁我說沒聽見說今天演習嚜!﹂﹁噯,嬤嬤 嬤嬤,可說炸了什麼地方?﹂ ﹁怎麼空襲警報也沒放?﹂


﹁ 糟 糕 , 我 家 裏 在 青 衣 島 度 週末 , 不 知 道回 來 了 沒 有 , ﹂ 賽 梨 說。 ﹁我打個電話去。﹂ ﹁ 打 不 通 , 都 在 打 電 話 。 路 克 嬤 嬤 打 給 修道 院 也 沒 打通 , ﹂ 亨 利嬤嬤說。 ﹁嬤嬤嬤嬤,是不是從九龍攻來的?﹂ ﹁嬤嬤嬤嬤,還說了些什麼?﹂ 七 張 八 嘴 , 只 有 九莉 不 作 聲 。 坐 在 那 裏 一 動 也 不 動 , 冰 冷 得 像 塊 石 頭 , 喜悅 的 浪 潮 一陣 陣 高 漲 上來 , 沖 洗 著 岩 石 。 也 是不 敢 動 , 怕流露出欣喜的神情。 劍妮鼻子裏哼了一聲,冷笑道:﹁蛇鑽的窟窿蛇知道,剛才嬤嬤 進來一說,人家早知道了,站起來就走。﹂大家聽了一怔,一看果 然茹璧已經不見了。 本 港 的女 孩 子 都 上 去 打 電 話 回 家 。 剩 下 的 大 都 出 去 看 。 不 看 見 飛 機 。 花 匠 站 在 鐵 闌 干外 險 陡 的 斜 坡 上 , 手 搭 涼 蓬 向 海 上 望 去 。 坡 上 鋪 著 草 坪, 栽 著 各 色 花 樹 。 一 畦赤 紅 的 松 土裏 , 一 棵 棵 生 菜 像 淡 綠色大玫瑰苞,有海碗的碗口大。 比 比 倚 在 鐵 闌 幹 上 , 倒 仰 著 頭, 去 吃 三 明 治 裏 下 垂 的 一 綹 子 炒

蛋。


﹁ 噯 , 這 白 布 還 是 收 進 來 吧 ,飛 機 上 看 得 見 的 , ﹂ 婀 墜 指 著 矮 牆 上 晾 著 的 修 女 的 白 包 頭 , 都 是 幾 尺 見 方 , 漿 得 畢 挺 , 貼在 邊 緣 上 包著鋁制的薄板上。 亨利嬤嬤趕出來叫道: ﹁進去進去!危險的!﹂沒人理,只好對 著兩個檳榔嶼姑娘吆喝。 她們是在 家鄉修道 院辦的女校畢業的, 服從慣了,當 下便笑著 倘徉著進去了。 ﹁花王啊!﹂亨利嬤嬤向花匠叫喊。﹁把排門上起來。你們就在 這兒最安全了,地下層。﹂隨即上樓去打聽消息。 食 堂 上 了 排 門 , 多 數 也 都 陸 續 進 來 了 , 見賽 梨 坐 在 一 邊 垂 淚 , 她 電 話 打 不 通 。 有 個 高年 級 生 在 勸她 不 要 著 急。 本 地 的 女 生 都 在 樓 上理東西,等家裏汽車來 接。 茹璧第一個打電話回家叫汽車來 接, 已經接了去了。 比 比 從後 門 進 來 , 補 吃 麥 片 。 九 莉 坐 到 她 旁 邊 去 。 賽 梨 又 上 去 打電話。 幾 個 高年 級 生 又 高 談 闊 論 起 來 , 說 日 本 人敢 來 正 好 , 香 港 有 準 備的,新加坡更是個堡壘,隨時有援兵來。 ﹁ 花 王 說 一 個 炸 彈 落 在 深 水 灣 , ﹂ 特 瑞 絲 嬤 嬤 匆 匆 進來 報 告 。


她 崇 拜 瘦 小蒼 老 的 花 匠 。 他 夫 妻 倆 帶 著 個 孩 子 住 在 後 門 口 一 間 水 門 汀地小房間裏。 ﹁嬤嬤!黃油沒有了!﹂比比膩聲抱怨著,如泣如訴。﹁嬤嬤你 來摸摸看,咖啡冰冷的,嬤嬤你給換一壺來。﹂ 特瑞絲沒作聲,過來端起咖啡壺黃油碟子就走。 劍 妮 頹 然 坐 著 , 探 雁 脖 子 往 前伸 著 點 , 蒼 黃 的 鵝 蛋 臉 越 發 面 如 土色,土偶似的,兩隻眼睛分得很開,凝視著面前桌上。 只 有 排 門 上 端 半 透 明 的 玻 璃 這點 天 光 , 食 堂 像 個 陰 暗 的 荷 蘭 宗 教 畫 , 兩 人合 抱 的 方 形大柱 粉 刷 了乳 黃色 , 亮紅 方 磚 砌 地, 僧 寺 式 長桌坐滿一桌人,在吃最後的晚餐。 ﹁劍妮是 見過最多的︱︱戰爭,﹂婀墜笑著說,又轉向九莉 道: ﹁上海租界裏是看不見什麼,哦?﹂ ﹁噯。﹂ 九 莉 經 過 兩 次 滬 戰, 覺 得 只 要 照 她 父 親 說 的 多 囤 點 米 、 煤 , 吃 得將就點,不要到戶外去就是了。 一 個 高 年 級 生 忽 然 問 劍 妮 , 但 是 有 點 惴 惴然 , 彷 彿 怕 招 出 她 許 多話來,劍妮顯然也知道: ﹁戰爭是什麼樣的?﹂ 劍妮默然了一會,細聲道: ﹁還不就是逃難,苦,沒得吃。﹂


熱 咖 啡來 了 。 一 度 沉 默 之 後 , 桌 上 復 又 議 論 紛 紛 。 比 比 只 顧 埋 頭吃喝,臉上有點悻悻然。吃完了向九莉道:﹁我上去睡覺了,你上 去不上去?﹂ 在樓梯上九莉說: ﹁我非常快樂。﹂ ﹁那很壞, ﹁比比說。 ﹁我知道。﹂ ﹁我知道你認為自己知道壞就不算壞。﹂ 比比是認為偽君子也還比較好些,至少肯裝假,還是向上。 她喜歡辯論,九莉向來懶得跟她辯駁。 她 們 住在 走 廊 盡 頭 隔 出 來 的 兩 小 間 , 對 門 , 亮 紅 磚 地 。 九 莉 跟 著她走進她那間。 ﹁ 我 累死 了 , ﹂ 她 向 床 上 一 倒, 反 手 捶 著 腰 。 她 曲 線 太 深 陡 , 仰臥著腰痠,因為懸空。 ﹁你等午餐再叫我。﹂ 九 莉 在 椅 子 上 坐 下來 。 兩 邊 都 是 長 窗 , 小 房 間 像 個 玻 璃 泡 泡 , 高懸在海上。當然是地下層安全,但是那食堂的氣氛實在有窒息 感。 玻璃泡泡弔在海港上空,等著飛機彈片來爆破它。 不喜歡現代史,現代史打上門來了。


比 比 拉扯 著 身 下 的 睡 袋 , 襯 絨裏 子 的 睡 袋 特 別 悶 , 抖 出 一 絲 印 度人的氣味來。 ﹁你在看什麼書?﹂ ﹁歷史筆記。﹂ 比比噗嗤一笑,笑她亡羊補牢。 她 是 覺 得 運 氣 太 好 了 , 怕 不 能持 久 ︱ ︱ 萬一 會 很 快 的 復 課 , 還 是要考。 中午突然汽笛長鳴,放馬後炮解除空襲警報。 午後比比接了個電話,回到樓上來悄悄笑道: ﹁一個男孩子找我 看電影。電影院照樣開門。﹂ ﹁什麼片子?﹂ ﹁不知道,不管是什麼,反正值得去一趟。﹂ ﹁噯,看看城裏什麼樣子。﹂ ﹁你要不要去?﹂她忽然良心上過不去似的。 九莉忙笑道: ﹁不不,我不想去。﹂ 她 從 來 不 提 名 道 姓, 總 是 ﹁ 一 個 男 孩 子 。 ﹂ 有 一 次 忽 然 半 笑 半 惱的告訴九莉:﹁有的男孩子跟女朋友出去過之後要去找妓女,你聽 見過沒有這樣的事?﹂ 九莉是寧死也不肯大驚小怪的,只笑笑。 ﹁這也可能。﹂


又一天,她說﹁馬來亞男孩子最壞了,都會嫖。﹂ ﹁ 印 度男 孩 子 最 壞 了 , 跟 女 朋 友 再 好 也 還 是 回 家 去 結 婚 , ﹂ 她 說。 又有一次她氣烘烘走來道: ﹁婀墜說沒有愛情這樣東西,不過習 慣了一個男人就是了。﹂ 聽上去婀墜不愛她的李先生。 ﹁你說有沒有?﹂比比說。 九莉笑道: ﹁有。﹂ ﹁ 我 不 知 道 , ﹂ 她 大 聲 說 , 像是 表 示 不 負 責 , 洗 手 不 管 了 , 別 過身去沒好氣的清理書桌。 夏 夜 , 男 生 成 群 的上 山 散 步 , 距 她 們 宿 舍 不 遠 便 打 住 了 , 互 挽 著 手 臂 排 成 長 排 , 在 馬 路 上 來 回 走, 合 唱 流 行 歌 。 有 時 候 也 叫 她 們 宿舍裏女生的名字,叫一聲,一陣雜亂的笑聲。叫賽梨的時候最 多 , 大 都 是 這 幾 個 英 文 書 院 出 身 的 本 港 女 孩 子, 也 有 時 候 叫 比 比 。 大概是馬來人唱歌求愛的影響,但是集 體化了,就帶開玩笑 的性 質,不然不好意思。 ﹁那些男孩子又在唱了,﹂樓上嗤笑著說。 雖 然 沒有 音 樂 伴 奏, 也 沒 有 和 音 , 夜 間 遠 遠 聽 著 也 還 悅 耳 。 九


莉聽了感到哀愁。 開 戰 這天 比 比 下 山 去 看 電 影 , 晚 上 回 來 燈火 管 制 , 食 堂 裏 只 點 一 隻 白 蠟 燭, 但 是 修 女 們 今 天 特 別 興 奮 , 做 了 炸 牛 腦 , 炸 蕃 薯 泥 丸 子, 下 午 還特 地 坐 宿 舍 的 車 上 城 去, 買 新 鮮 法 國 麵 包 , 去了 兩 個 修 女。她們向來像巡警一樣,出去總是一對對,互相保護監視。 ﹁跟誰去看電影的?是不是陳?﹂婀墜問,﹁是陳是吧?哈!摸 黑 送 你 上 山︱ ︱ ﹂ 拍 著 手 笑 , 又 撇 著 國 語 說 了 一 遍 , 暗 示 摸 的 不 光 是黑。 這 裏 沒 幾 個 人 懂 國 語 的 , 比 比不 管 是 否 有 點 懂 , 更 不 理 會 , 只 埋頭吃飯。 特瑞絲嬤嬤替她留著的。 ﹁你曉得,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黑魊魊的,票房點著藍 燈,﹂她低聲向九莉說。﹁看了一半警報來了,照樣看下去,不過電 影好像加了點情節,有味些。﹂ 飯 後 婀 墜 的 李 先 生, 劍 妮 的 魏 先 生 都 來 了 。 劍 妮 與 魏 先 生 站 在 後 門 外 冬 青 樹 叢 旁 邊 低 聲 談 話 , 藉著 門 內 的 一 角 微 光 , 避 嫌 疑 。 婀 墜 與 李 先 生並 排 站 在 食堂 外 甬道 裏, 背 靠 在 水 門 汀牆 上 , 抱 著 胳 膊 默然無語。李先生也是馬來亞僑生,矮小白淨弔眼梢,娃娃生模


樣,家裏又有錢,有橡膠園。 人來人往,婀墜向人苦笑。 ﹁怎麼都不到客廳來坐?上來上來!﹂年邁的掛名舍監馬克 嬤 嬤在小樓梯上探出半身往下喊。 ﹁還有劍妮呢?﹂ 婀墜只報以微笑,小尖臉上露出筋骨來,兩顴紅紅的。 比比又在低唱吉爾伯、瑟利文的歌劇:﹁巫婆跨上了掃帚滿天 飛……﹂ 當 夜 九莉 聽 比 比說男 生 要 報 名參 軍 , 李 先 生 也 要 去 報名 , 婀 墜 不讓他去,所以兩人鬧彆扭。 醫 科 學 生 都 要 派 到 郊 外 急 救 站去 , 每 組 兩 男 一 女 。 兩 個 檳 榔 嶼 姑 娘 互 相 嘲 戲 , 問 希 望 跟 哪 個 男 生派 在 一 起 , 就 像 希 望 跟 誰 翻 了 船 飄流到荒島上。 等日本兵來了, 這不是 等於拴在樹上作虎餌的羊?九莉心裏 想。當然比比不會沒想到。不去不行,要開除學籍。 比 比 在 上 海 的 英 國女 校 當 過 學 生 長 , 自 然 是 戰 時 工 作 者 的 理 想 人 選 , 到 時候 把 隨 身 帶 的 東 西 打 了 個 小 包 , 說 走 就 走 , 不 過 說 話 嗓 子又小了,單薄悲哀,像大考那天早上背書的時候一樣。 只 剩 下 九 莉 劍 妮 兩 個 讀 文 科 的, 九 莉 料 想 宿 舍 不 會 為 了 她 們 開


下去。聽見說下午許多同學都去跑馬地報名做防空員,有口糧可 領,便問劍妮: ﹁去不去,一塊去?﹂ 劍妮略頓了頓,把眉毛一挑,含笑道: ﹁好,一塊去。﹂ 飯 後 九莉 去 叫 她 , 沒 人 應 , 想必 先 走 了 一 步 。 九 莉 沒想 到 她 這 麼討厭她。 浩 浩 蕩 蕩 幾 百 個 學 生 步 行 去 報 名 , 她 一 個也 不 認 識 , 也 沒 去 注 意劍妮在哪裏。 遇到轟炸,就在跑馬地墓園對過。 冬天草坪仍 舊碧 綠, 一 片斜坡上去,碧綠 的 山上 嵌滿了一粒粒白 牙似的墓碑, 一直 伸 展 到 晴 空 裏 。 柴 扉 式 的 園 門 口 掛著 一 副 綠 泥 黃 木 對 聯 ﹁ 此 日 吾 軀 歸故土,他朝君體亦相同﹂,是華僑口吻,滑稽中也有一種陰森之 氣,在這面對死亡的時候。 歸 途 有 個 男 生 拎 來 一 麻 袋 黑 麵 包 。 是 防 空 總 部 發 下 的, 每 人 一 片。九莉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麵包。 ﹁ 我 差點 炸 死 了 。 一 個 炸 彈 落 在 對 街 , ﹂ 她 腦 子 裏 聽 見 自 己 的 聲 音 在 告 訴 人 。 告 訴 誰 ? 難 道 還 是 韓 媽 ? 楚 娣向 來 淡 淡 的 , 也 不 會 當 樁 事 。 蕊秋 她 根 本 沒 想 起 。 比 比 反 正 永 遠 是 快 樂 的 , 她 死 了 也 是 一樣。 差點炸死了,都沒人可告訴,她若有所失。


回 來 已 經 天 黑 了 。 亨 利 嬤 嬤 向 她 勾 了 勾 頭, 帶 著 秘 密 的 神 氣 , 像是有塊糖單給她一個人,等她走近前來,方道: ﹁魏先生把劍妮接 了 去 了 。 我 們 都 要 回 修道 院 , 此 地 宿 舍 要 關 門 了 , 你 可 以 到 美 以 美 會 的 女 宿 舍 去 , 她 們 會收 容 你 的 。 就 在 大 學 堂 這 裏 不 遠 , 你 去 就 找 唐納生小姐。﹂ 美 以 美 會 辦 的 是 女 職 員 宿 舍 。 九 莉 覺 得 修道 院 這 時 候 把 她 往 陌 生 人 那 裏 一 推 推 得 乾 乾淨 淨 , 彷 彿有 點 理 虧 ,但 是 她 也 知道 現 在 修 道 院 高 級 難 民 擠 得 滿 坑 滿 谷 , 而 且 人 家 都 是 教 友 。 她 自 己又 心 虛 , 還 記 得 那 年 夏 天 白 住 ,與 她 母 親 住淺 水 灣 飯 店的 事 。 她 當晚 就 去 見 唐納生小姐,是個英國老小姐,答應她搬進來住,不過不管伙食。 是簡陋的老洋房,空房間倒很多,大概有親友可投奔的都走 了 , 她一人住一間, 光線 很 暗。 沒想到 會在 這裏 遇 見檳榔嶼 的玫 瑰 ︱ ︱ 柔 絲到 她 房 門 口來 招 呼 , 態 度 不 大 自 然 , 也 許 是 怕 她 問 起 怎 麼 沒 到 急 救 站 去 。 當 然 一 定 是 柔 絲 的 哥 哥 不 讓她 去 , 把 她 送 到 這 裏 來 了 , 又 有 個 同 鄉 章 小姐 也 住 在 這裏 , 可 以 照 應 她 。 那 章 小 姐 有 四 五十歲了,對九莉非常冷淡,九莉起先也不知道為什麼,過了兩 天 , 發 現 同 住 的 人 都 很 神 秘 , 去 浴室 的 時 候 難得 遇 見 , 都 是 低 頭 疾 趨 而 過 , 一瞥 即 逝 , 在 半 黑 暗 中 , 似 乎 都 是 長 得 歪 歪 扁 扁 的 廣 東 女


人。 唐 納 生小 姐 還 有 別 的 女 傳 教 師 住 在 一 起 ,雇 著 個 女 傭, 但 是 樓 下 的 廚 房 似乎 沒 有 人 使 用 , 永 遠 清 鍋 冷 灶 的 。 穿 堂 裏 一 隻 五 斗 櫥 上 的 熱 水 瓶 倒 總 是 裝 滿 了 的 。 防 空 機 關 官 樣 文 章太 多 , 口 糧 始 終 沒 發 下 來 。 九 莉 帶 來 的 小 半 筒 乾 糧 吃 完了 以 後 , 就 靠 吃 開 水 , 但 是 留 心 不 把 一 瓶 都 喝 光 了 , 不 然 主 人 自 己要 用 沒 有 , 一 生 氣 也 許 會 停 止 供 應。 她 開 始明 瞭 大 家 為 什 麼 鬼 鬼 祟 祟 , 又 不 是 熟 人 , 都 怕 別 人 絕 糧 告幫,認識了以後不好意思不分點給人。尤其這是個基督教的所 在,無法拒絕。 想必章小姐也警告過柔絲了,所以柔絲也躲著她。 傍晚下班回來,正忙著積點 自來水︱︱因為制水︱︱做點瑣 事 , 突 然 訇然 一 聲 巨 響 , 接 著 人 聲嗡 嗡 。 本 來 像 一 座 空 屋 , 忽 然 出 來許多人,結集在樓梯口與樓下穿堂裏。她也下去打聽。 柔絲駭笑道: ﹁炮彈片把屋頂削掉一個角,都說樓上危險。﹂ 九莉也跟著她們坐在樓梯上。梯級上鋪著印花油布。 有人叫道:﹁柔絲你哥哥來了。林醫生來了。﹂畢業班的醫科學 生都提前尊稱為醫生。


﹁噯呀,大哥,你這時候怎麼能來,我們這裏剛中了彈片。﹂ ﹁這裏危險,我來接你的,快跟我來。﹂見九莉是她原宿舍的 同學,便道: ﹁你的朋友要不要一塊去?﹂ 九 莉 忙 應 了 一 聲 , 站 起 身 來 , 見 柔 絲 欲 言又 止 , 不 便 告 訴 她 哥 哥她正遠著九莉。 三人走了出來,林醫生道: ﹁到邦納教堂去,那裏安全。﹂那是 個男生宿舍。 從橫街走上環山馬路, 黃昏中大樹上開著大朵的朱紅聖誕花。 忽然吱呦一聲銳叫,來了個彈片。 ﹁快跑,﹂林醫生說。 三人手拉手狂奔起來。 吱 呦     … … 那 錐耳 朵 的 高 音 拖 得 不 知 多 長 才 落 地 。 九 莉 覺得她這人太暴露了,簡直擴展開去成為稀薄的肉網,在上空招 展,捕捉每一個彈片。 林 醫 生 居 中 , 扯 著 她 們 倆 飛 跑。 跑 不 快 帶 累 了 人 家 , 只 好 拚 命 跑。吱呦︱︱吱呦︱︱吱呦!倒越發密了。 馬 路 又是 往 上 坡 斜 的 , 儘 管 斜 度 不 大 , 上 山 的 路 長 了 也 更 透 不 過氣來,胸前壓著塊鐵板。 口歐 口歐 口歐 口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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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 入 草 坡 小 徑 方 才脫 險 。 到 了 男 生 宿 舍 , 在 食 堂 裏 坐 下 來 , 這 才 聽 見 炮 聲 一 聲 聲 轟 著 , 那 聲 音 聽 著 簡 直 有 安全 感 。 林 醫 生 找 了 些 ︽生活︾雜誌來給她們看,晚上停炮後又送她們回去。 防 空 站在 一 個 圖書館 裏 , 站 長是 個 工 科講師 , 瘦 小 的廣東 人 , 留 英 的 , 也 間 接 認 識 九莉 的 母 親 與 三 姑 , 曾 經 托 他 照 應 , 因 此 指 名 要了她來做他的秘書,是個肥缺,在戶內工作。 ﹁你會不會打字?﹂他首先問,坐在打字機前面。 ﹁不會。﹂ 他皺了皺眉,繼續用一隻手打幾份報告。 他交給她一本 練習簿,一隻鬧鐘,叫她每次飛 機來 的時候記 下 時間。 她 不 懂 為 什 麼 , 難道 日 本 飛 機 這 麼 笨 , 下次 還 是 這 時 候 來 , 按 時報到? ﹁時間記下來沒有?﹂總是他問。 九莉笑道:﹁噯呀,忘了。﹂連忙看鐘,估著已經過了五分鐘十 分鐘了。 看圖書館的小說,先還是壓在練習簿下面看。 為了不記錄轟炸的時間,站長有一天終於正色問道:﹁你要不要


出去工作?﹂眼睛背後帶著點不懷好意的微笑。 她知道防空員是要救火 的,在炸 毀的房屋裏戳戳搗搗,也 可能 有沒爆炸的炸彈,被炸掉一隻手、一條腿。 ﹁願意,﹂她微笑著說。 但 是 他 知 道 她 不 認 識 路 , 附 近地 區 也 不 太熟 , 又 言 語 不 通 , 也 就不提了。 ﹁絲潤唔唔!︱︱又在轟炸。這一聲巨響比較遠,聲音像擂動 一隻兩頭小些的大鐵桶,洪亮中帶點嘶啞。 絲潤嗯唔唔!這一聲近些。 昨天槍林彈雨中大難不死,今天照樣若無其事的炸死你。 絲潤唔唔!城中遠遠近近都有只大鐵桶栽倒了,半埋在地下。 絲潤嗯嗯唔唔!這次近了,地板都有震動,有碎玻璃落地聲。 ﹁機關鎗有 用 的,打得 下來!﹂她 偶然聽見兩 個男 生爭論,說 起 圖 書 館 屋 頂 平 台 上 的兩 隻 機 關 鎗 , 才 知 道 是 這 兩 挺 機 槍招 蜂 惹 蝶 把飛機引了來,怪不得老在頭上團團轉。 ﹁你下樓去好了,這兒有我聽電話,﹂站長說。 她 搖 頭笑 笑 , 儘 管 她 在 樓 上 也 不 過 看 小 說 。 現 在 站 長 自 己 記 錄 轟炸時間。 她希望這場戰爭快點結束,再拖下去,﹁瓦罐不離井上破,﹂遲


早圖書館中彈,再不然就是上班下班路上中彈片。 希望投降?希望日本兵打進來? 這又不是我們的戰爭。犯得著為英殖民地送命? 當然這是遁詞。是跟日本打的都是我們的戰爭。 國家主義是二十世紀的一個普遍的宗教。她不信教。 國家主義不過是一個過程。我們從前在漢唐已經有過了的。 這 話 人 家 聽 著 總 是遮 羞 的 話 。在 國 際 間 你三 千 年 五 千 年 的 文 化 也沒用,非要能打,肯打,才看得起你。 但是沒命還講什麼?總要活著才這樣那樣。 她 沒 想通 , 好 在 她 最 大 的 本 事是 能 夠 永 遠存 為 懸 案 。 也 需 要 到 老 才 會 觸 機 頓 悟 。 她 相 信 只 有 那 樣 的 信 念 才 靠得 住 , 因 為 是 自 己 體 驗 到 的 , 不 是 人 云 亦 云 。 先 擱 在 那 裏 , 亂 就 亂 點 , 整 理 出來 的 體 系 未必可靠。 這天晚上正在房中摸黑坐著,忽然聽見樓梯上比比喊著﹁九 莉﹂,拿著只蠟燭上來了,穿著灰布臨時護士服,頭髮草草的擄在耳 後。 ﹁你看我多好,走了這麼遠的路來看你。﹂ 她 分 配 到 灣 仔 。 九莉 心 裏 想 也 許 好 些 , 雖 然 是 貧 民 區 , 鬧 市 總


比荒涼的郊野危險較少,但是是否也是日軍登陸的地方? ﹁你們那兒怎麼樣?﹂ 比比不經意的喃喃說了聲﹁可怕。﹂ ﹁怎麼樣可怕?﹂ ﹁還不就是那些受傷的人,手臂上戳出一隻骨頭,之類。﹂ ﹁柔絲也在這裏。﹂ ﹁噯,我看見她的。﹂ 問起﹁你們口糧發了沒有?﹂九莉笑道:﹁還沒有。事實是我兩 天沒吃東西了。﹂ ﹁ 早 知道 我 帶 點 給 你 , 我 們 那 兒 吃 倒 不 成 問 題 。 其 實我 可 以 把 晚飯帶一份來的。﹂ ﹁不用了,我這兒還有三塊錢, 可以到小店買點花生或是餅 乾。﹂ 比比略搖了搖頭道:﹁不要,又貴又壞,你不說廣東話更貴,不 犯著。你要是 真能再忍兩天 的話︱︱ 因為我確實知道你們就要發 口 糧了,消息絕對可靠。﹂ 比 比 是 精 明 慣 了 的 , 餓 死 事 小, 買 上 當 了 事 大 。 但 是 九 莉 也 實 在不想去買,較近只有堅道上的一兩家,在路旁石壁上挖出店面


來 , 背 山 面 海 , 灰 撲 撲 的 雜 貨 店 , 倒 像 鄉 下 的 野 鋪 子 , 公共 汽 車 走 過,一瞥間也感到壁壘森嚴,欺生排外。 ﹁幾點了?你還要回去?﹂ ﹁今天就住在這兒吧。你有沒有毯子?﹂ ﹁沒有,我找到些舊雜誌拿來蓋著。﹂︽生活︾雜誌夠大,就是 太光滑,容易掉下地去。 比 比 去 到 樓 上 另 一 間 房 間 裏 , 九 莉 聽 見 那 邊 的 談 笑 聲。 過 了 一 會,她就帶了兩床軍用毯回來。 九莉也沒問是跟誰拿的。始終也不知道柔絲住在哪裏。 沒有被單,就睡在床墊上。吹熄了蠟燭,脫衣上床。在黑暗 中 , 粗 糙 的 毯 子 底 下 , 九 莉 的 腿 碰到 比 比 的 大 腿 , 很 涼 很 堅 實 。 她 習 慣 了 自 己的 腿 長 , 對 比 比 的 腿 有 點 反 感 , 聯 想 到 小 時 候在 北 邊 吃 的 紅 燒 田 雞 腿 。 也 許 是餓 的 緣 故 。但 是 自 從 她母 親 告 誡 她不 要 跟 比 比 同 性 戀 愛, 心 上 總 有 個 疑 影 子 , 這 才 放 心 了 。 因 為 她 確是 喜 歡 比 比金棕色的小圓臉,那印度眼睛像黑色的太陽,她有時候說: ﹁讓我 撳一撳你的鼻子。﹂ ﹁幹什麼?﹂比比說,但是也送了上來。 九莉輕輕的捺了捺她 的鼻尖,就觸電 似的手臂上一陣麻,笑了


起來。 她也常用一隻指頭在九莉小腿上戳一下,撇著國語說:﹁死人 肉!﹂因為白的泛青紫。她大概也起反感。 她一早走了。 九莉去上 班, 中午站長 太太送飯來,幾色精緻 的 菜 , 又 盛 上 一 碗 火 腿 蛋炒 飯 , 九 莉 在 旁 邊 一 陣 陣 頭 暈 。 屋 頂 上 守 著 兩 隻 機 關 鎗 的 男 生 不 停的 派 人 下來 打 聽 口 糧 的消 息 , 站 長說 他 屢 次 打電話去催去問了,一有信息自會告訴他們。 直到下班仍音訊杳然。 美 以美會宿舍 的浴室只裝有一隻 灰色水 門汀落地淺缸。圍城中 節 水 , 缸 裏 的 龍 頭 點 點滴 滴 , 九 莉好 容 易 積 了 一 漱 盂 的 水 洗 襪 子 , 先洗一隻,天已經黑下來,快看不見了。 ﹁九莉!﹂柔絲站在浴室門口。 ﹁安竹斯先生死了!打死了!﹂ 九莉最初的反應是忽然佔有性大發,心裏想柔絲剛來了半年, 又 是 讀 醫 的 , 她 又 知 道 什 麼 安 竹 斯先 生 了 。 但 是 面 部 表 情 當 然 是 震 動,只輕聲叫了聲﹁怎麼?﹂ 校 中 英 籍 教 師 都 是 後 備 軍 , 但 是 沒 想 到 已 經 開 上 前 線。 九 莉 也 沒問是哪裏來的消息,想必是她哥哥。 柔絲悄悄的走了。


九 莉 繼 續 洗 襪 子 , 然 後 抽 噎 起來 , 但 是 就 像 這 自 來 水 龍 頭 , 震 撼 抽 搐 半 天 才 迸 出 幾 點 痛 淚 。 這 才知 道 死 亡 怎 樣 了 結 一 切。 本 來 總 還 好 像 以 為 有 一 天 可 以 對 他 解 釋 , 其 實 有 什 麼 可 解 釋 的 ?但 是 現 在 一陣涼風,是一扇沉重的石門緩緩關上了。 她最不信上帝,但是連日轟炸下,也許是西方那句俗語: ﹁壕洞 裏沒有無神論者。﹂這時候她突然抬起頭來,在心裏對樓上說:﹁你 待我太好了。其實停止考試就行了,不用把老師也殺掉。﹂ 次 日 一早 女 傭 來 說 唐 納 生 小 姐 有 請 。 下 樓 看 見 全 宿 舍 的 人 都 聚 集在餐室,互祝﹁快樂的聖誕﹂ 。原來今天是聖誕節,還是正日,過 得連日子都忘了。 近天 花板有 只 小窗戶裝著 鐵 柵, 射 進 陽光來 , 照在餐桌上 的 墨 綠 漆 布 上 。 唐 納 生 小 姐 請 吃 早 飯 , 煉 乳 紅 茶 , 各 色 餅 乾 糖果 。 九 莉 留下幾塊餅乾握在手心裏帶了出去。 去 上 班, 途 中 遇 見 個 同 學 告 訴 她 香 港 投 降 了 , 她 還 不 敢 相 信 , 去防空站看了,一個人也沒有。 在 醫 科 教 書 的 一 個 華 僑 醫 生 出面 主 持 , 無 家 可 歸 的 外 埠 學 生 都 遷 入 一 個 男 生 宿 舍 , 有 大 鍋 飯 可 吃 。 搬 進 去 第 一 天 , 比 比還 在 灣 仔 沒回來,有人來找九莉。


她 下 樓 去 , 廣 大 的食 堂 裏 桌 椅都 疊 在 一 邊, 再 也 沒 想到 是 同 班 生 嚴 明 升 含笑 迎 了 上 來, 西 裝 穿 得十 分 齊 整 , 像 個 太 平 年月 的 小 書 記。他一度跟她競爭過,現在停課了,大家各奔前程,所以來道 別 , 表 示 沒什 麼 芥 蒂 ? 她 還 真 有 點 怕 人 看 見 , 不 要 以 為 他是 她 的 男 朋 友 。 比 比有 一 次 不 知 道 聽 見 人 說 她 什 麼 話 , 反 正 是 把 她 歸 入 嚴 明 升一類,非常生氣。此地與英美的大學一樣,流行﹁紳士丙﹂︵ the ,不興太用功的。 gentleman ︶ C 寒暄後九莉笑道:﹁你可預備離開這裏?﹂她自己一心想回上 海 , 滿 以 為 別 人 也 都 打 算 回 家 鄉 , 見 他 臉 上 有 種 曖 昧 的 神氣 , 不 懂 是 為 什 麼 。 那 時 候 她 還不 知 道 , 投 降 後 一 兩 天 內 , 賽 梨 等一 行 人 已 經翻過山頭到重慶去了。走的人很多。 也 有 人 約 比 比 一 塊走 , 說 願 意也 帶 九 莉 去 。 比 比 告 訴她 , 她 覺 得有點侮辱性,分明將她當火腿上的一根草繩。 ﹁ 重 慶轟 炸 得 厲 害 。 你 不 跟 我 回 上 海 去 嗎 ? 你 家 裏 在 那 裏 , 總 好些,﹂她向比比說。 上海人總覺得一樣淪陷,上海總好些。 比比是無可無不可。常約她出去 的陳沒走,弄到一 塊黃油送 她 , 她 分 給 九 莉 拌 飯 吃, 大 概 是 波 斯 菜 的 吃 法 。 又 送 了 一瓶 雞 汁 醬


油 。 陳 與 她同 是 孩 兒 面, 不 過 白 ,身 材 纖 瘦 , 也 夠 高 的 。 九 莉 有 一 次問她,她說他孩子氣, ﹁自以為他喜歡我。﹂ 她 也 許 比 較 喜 歡 另 一 個 姓 鄺 的, 也 是 僑 生, 喜 歡 音 樂 , 有 時 候 也 約 她 出 去 , 煩 惱 起 來 一 個 人 出 去 走 路 , 走 一夜 。 這 次 與 賽 梨 她 們 一 同 走 了 。 約 比 比 一 塊去 的 極 可 能 也 就 是 他 。 後 來 他 跟 賽 梨 在 內 地 結婚了。 九 莉 也 沒 找 個 地 方 坐 下 , 就 站著 跟 嚴 明 升閒 談 了 兩 句。 他 也 沒 提 起 安 竹 斯陣 亡 的 事 , 根 本 沒 提 戰 時 的 事 。 那天 去 跑 馬 地 報 名 , 她 似 乎 一 個 同 班 生 也 沒 看 見 。 這 些 遠道 來 讀 文 科 的 僑 生 明 知 維 大 文 科 不好,不過是來混文憑的,所以比較不去冒這險做防空員。 ﹁註冊處在外面生了火,﹂明升忽然說。 ﹁在燒文件。﹂ ﹁為什麼?﹂ 他咕噥了一聲: ﹁銷毀文件。日本兵還沒開來。﹂ ﹁ 哦 … … 噯 。 ﹂ 她 抱 著 胳 膊 站在 玻 璃 門 邊 , 有 點 茫 然 , 向 門 外 望去,彷彿以為看得見火光。 明升笑道: ﹁下去看看吧?好大的火,許多人都去看。﹂ 九莉笑著說不去,明 升又道 :﹁火好 大  ,不去看看?我陪你 去。﹂ 口歐


Sir

﹁你去吧,我不去了。﹂ ﹁ 所 有 的 文 件 都 燒了 , 連 學 生 的 記 錄 、 成 績 、 全 都 燒了 , ﹂ 說 罷,笑得像個貓。 九莉這才知道他的來意。此地沒有成績報告單,只像放榜一 樣 , 貼 在 佈 告 板 上 , 玻 璃 罩 著 , 大 家 圍 著 擠 著 看 。 她 也 從來 不 好 意 思 多 看 , 但 是 一 眼 看 見就 像 烙 印 一 樣 , 再 也 不 會 忘 記 , 隨 即 在 人 叢 中擠了出去。分數燒了,確是像一世功名付之流水。 他 還 再 三 要 陪 她 去 看 。 她 好 容 易 笑 著 送 走了 他 , 回 到樓 上 去 , 想起小時候有 一次發現她 的 一 張水彩 畫有人 用鉛筆 打了 個橫槓 子, 力透紙背,知道是她弟弟,那心悸的一剎那。 比 比 回來 了 之 後 ,陸 續 聽 見 各救 護 站 的 消息 , 只 有 一 站 上 有 個 女 僑 生 , 團 白 臉 , 矮 矮 的 , 童 化 頭髮 , 像 個 日 本 小 女 學 生 , 但 是 已 經女扮男裝剪短了頭髮,穿上男式襯 衫長褲,拿著把掃帚在掃院 子 。 一 個 日 本 兵 走 上 前來 , 她 見 機 逃 進 屋 去 , 跑 上 樓 去 站在 窗 口 作 3 勢要跳,他倒也就算了。竟是︽撒克遜英雄略︾ 裏 的故事。

,台灣名為︽劫後英雄傳︾ ,是美國作家沃爾特.史考特︵ Ivanhoe ︶著名的歷史冒險小說,曾改編拍成電影。 Walter Scott


不 知 道 是 否 因 為 香港 是 國 際 觀瞻 所 繫 , 進入 半 山 區 的 時 候 已 經 軍紀很好。宿舍大禮堂上常有日本兵在台上叮叮咚咚一隻手彈鋼 琴 。 有 一 次 有 兩 個 到 比 比 九 莉 的 房間 來 坐 在 床 上 , 彼 此 自 己 談 話 , 坐了一會就走了。 有 一 天 九 莉 聽 見 說有 個 教 授 住宅 裏 有 澡 可洗 , 人 當 然都 進 了 集 中營了,不知道為什麼水龍頭裏有熱水。她連忙帶了毛巾肥皂趕 去 , 浴 室 關著 門 , 有 人 在 放 洗 澡 水 。 她 也 不 敢 走 遠 , 怕 又 有 人 來 佔 了 位 子 , 去 到 半 摟 梯 的 小 書 室 看 看, 一 地 白 茫茫 都 是 亂 紙 , 半 山 區 採 樵 的 貧 民來 洗 劫 過 了。 以 前 她 和 比 比 週 末 坐在 馬 路 邊 上 鐵 闌 幹 上 談 天 , 兩 腳懸 空 宕 在 樹 梢 頭 , 樹 上 有 一 球 球 珍 珠 蘭 似 的 小 白 花 , 時 而 有 一 陣 香 氣 浮 上 來 ;底 下 山 坡 上 白 霧 中 偶 然 冒 出 一 頂 笠 帽 , 帽 簷 下掛著一圈三寸長的百褶藍布面幕,是撿柴草的女人︱︱就是她 們。 這時她英文教授的房子。她看他的書架,抽出一本畢爾斯萊插 畫的︽莎樂美︾ ,竟把插圖全撕了下來,下決心要帶回上海去,保存 一線西方文明。 久 等 , 浴 室 閂 著 門, 敲 門 也 不 應 , 也 不 知 道 是 在 洗 衣 服 還 是 泡 得 舒 服 , 睡 著 了 。 等 來 等 去 , 她 倒 需 要 去 浴 室 了 。 到 別 處去 , 怕 浴


室 有 了 空 檔 被 人 搶 了 去 , 白 等 這 些 時 , 只 得 掩 上 房 門 蹲 下來 。 空 心 的紙團與一層層紙頁上沙沙的一陣雨聲。她想起那次家裏被賊偷 了 , 臨 去 拉了 泡 屎 , 據說 照 例 都 是 這 樣 , 為 了 運 氣 好 。 是 不 是 做 了 賊的行徑? 項 八 小姐 與 畢 先 生 來 看 過 她 , 帶 了 一 包 腐 竹 給 她 。 她 重 托 了 他 們代打聽船票的消息。 項八小姐點頭道: ﹁我們也要走。﹂ 電 話 不 通 , 她 隔 些 時 就 去 問 一 聲 , 老 遠 的 走 了 去 。 他們 現 在 不 住旅館了,租了房子同居。 主持救濟學生的李醫生常陪著日本官員視察。這李醫生矮矮 的 , 馬 僑 , 搬 到 重 前 舍 監 的 一 套 房間 裏 住 , 沒帶 家 眷 。 手 下 管 事 的 一 批 學 生 都 是 他 的 小 同 鄉 , 內 中 有 個 高 頭 大 馬 很 肉 感 的 一臉 橫 肉 的 女 生 似 乎 做了 壓 寨 夫 人 。 大 家 每 天 也 是 排 隊 領 一 盤 黃 豆 拌罐 頭 牛 肉 飯, 拿著 大匙 子分發 的兩個男生越來 越橫眉豎目, 彷彿是吃他們 的 。 而 這 也 是 實 情 。 夜 裏 常 聽 見 門 口 有 卡 車 聲, 是 來 搬 取 黑 市 賣 出 來的米糧罐頭︱︱從英政府存量裏撥出來的。 ﹁婀墜跟李先生要結婚了,﹂比比說。﹁就註個冊。宿舍裏另撥 一間房給他們住。﹂


九莉知道她替婀墜覺得不值得。 況 且 橡 膠 園 也 許 沒有 了 , 馬 來 亞 也 陷 落 了 。 蕊 秋 從 新 加 坡 來 過 信︱︱當然沒提勞以德︱︱現在也不知道她還在那裏不在。 九莉 跟比比上銀行去,銀行是新建 的白色大廈,一進門, 光線 陰暗,磁磚的地上一大堆一大堆的屎,日本兵拉的。黃銅柵欄背 後 , 行 員 倒全 體 出 動 , 一 個 個 書 桌 前 都 有 人 坐著 , 坐 得 最 近 的 一 個 混 血 兒 皺 著 眉 , 因 為 空氣 太 難 聞 。 他 長 袖 襯 衫 袖 子 上 勒 著 一 條 寬 緊 帶 , 把 袖 口提 高 , 便 於 工 作 , 還 是 二 十 世 紀 初 西 方 流 行 的, 九 莉 見 了恍如隔世。 她還剩十三塊錢存款,全提了出來。比比答應借錢給她買船 票,等有船的時候。 ﹁留兩塊,不然你存折沒有了,﹂比比說。 ﹁還要存折幹什麼?﹂ 比比沒有她的世界末日感。 人 行 道上 一 具 屍 首 , 規 規 矩 矩 躺 著 , 不 知道 什 麼 人 替 他 把 胳 膊 腿 都 並 好 , 一 身 短 打 與鞋 襪 都 乾 乾淨 淨 。 如 果是 中 流 彈 死 的 , 這 些 天了,還在。 比比忙道: ﹁不要看。﹂她也就別過頭去。


上 城 一 趟 , 不 免 又 去 順 便 買 布。 她 新 發 現 了 廣 東 土 布, 最 刺 目 的 玫 瑰 紅 地 子 上 , 綠 葉 粉 紅 花 朵 , 用 密 點 渲 染陰 影 , 這 種 圖 案 除 了 日 本 衣 料 有 時 候 有 三 分 像 , 中 國 別 處 似 乎 沒 有。 她 疑 心 是 從 前 原 有 的,湮滅了。 中 環 後 街 , 傾 斜 的石 板 路 越 爬 越 高 。 戰 後 布 攤 子 特 別 多 , 人 也 特 別 擠 , 一 疋 疋 桃 紅 蔥 綠 映 著 高 處 的 藍 天 , 像 山 坡 的 集 市。 比 比 幫 她挑揀講價,攤販口口聲聲叫﹁大姑﹂ 。比比不信不掉色,沾了點唾 沫抹在布上一陣猛揉。九莉像給針戳了一下,攤販倒沒作聲。 人 叢 中忽 然 看 見 劍 妮 與 魏 先 生, 大 家 招 呼 。 魏 先 生 沒開 口 , 靠 後 站 著 。 劍 妮 大 著 肚 子, 天 暖 沒 穿 大 衣 , 把 一 件 二 藍 布 旗 袍 撐 得 老 遠 , 看 上 去 肚 子 既 大 又 長 , 像 昆 蟲 的 腹 部 。 九莉 竭 力 把 眼 睛 盯 在 她 臉 上 , 不 往 下 看 , 但 是 她 那 鮮 艷 的藍 旗 袍 實 在 面 積 太 大 了, 儘 管 不 看 它 , 那 藍色 也 浸 潤 到 眼 底 , 直 往 上 泛 、 也 許 是 它 分 散 了 注 意 力 , 說話有點心不在焉。 ﹁我以為你們一定走了,﹂九莉說。 見 劍 妮笑 了 , 臉 上 掠 過 一 絲 詭 秘 的 陰 影 , 她 還 不 懂 為 什 麼 , 就 沒想到現在﹁走﹂是去重慶的代名詞,在稠人廣眾中有危險性的 話。 而 且 他們 要 走 當 然 是 去 重 慶 。 他 在 家 鄉 又 有 太 太 , 他們 不 會 同


去。就是要去,火車船票也買不到,不會已經走了。 ﹁走是當然也想走,﹂劍妮終於拖長了聲音說。﹁可是也麻煩, 他們 老太爺老太太年紀大了,得要保重些……﹂隨即改用英文問 比 比她們現在的住處的情況,談了兩句就作別。 他 們 一 走 , 比 比 就 鼓 起 腮 幫 子像 含 著 一 口水 似 的 , 忍笑 與 九 莉 四目相視,二人都一語不發。


自 從 日 本 人 進 了 租界 , 楚 娣 洋行 裏 留 職 停 薪 , 過 得 很省 。 九 莉 回上海那天她備下一桌飯菜,次日就有點不好意思的解釋:﹁我現在 就吃蔥油餅,省事。﹂ ﹁我喜歡吃蔥油餅,﹂九莉說。 一天三頓倒也吃不厭,覺得像逃學。九莉從小聽蕊秋午餐訓 話 講營養學,一天不吃蔬果魚肉就有犯罪感。 有 個 老秦 媽 每 天 來 洗 衣 服 打 掃 , 此 外 就 是 站 在 煤 氣 灶 前 煎 煎 蔥 花 薄 餅 , 一 張 又 一 張 。 她 是 小 腳 , 常 抱 怨 八 層樓 上 不 沾 地氣 , 所 以 腿腫。 蕊秋 走的時候,公寓 分組給兩個德國人,因為獨身漢比較好 打 發 , 女 人 是 非 多 。 楚 娣只 留 下 一 間 房 , 九 莉 來 了 出 一 半 膳 宿 費 , 楚 娣 托 親 戚 介紹 她 給 兩 個 中 學 女 生 補 課 。 她 知 道 她 三 姑 才 享受 了 兩 天 幽獨的生活,她倒又投奔了來,十分抱歉。 楚 娣 在 窗 前 捉 到 一 隻 鴿 子 , 叫 她 來 幫 著 握 住 牠 , 自 己去 找 了 根 繩 子來 , 把牠 一 隻 腳 拴在 窗 台 上 。鴿 子 相 當 肥 大 , 深 紫 閃 綠 的 肩 脖 一 伸 一 縮 扭 來 扭 去 , 力 氣 不 打 一 處來 , 叫 人 使 不 上 勁 , 捉 在 手 裏 非


常興奮緊張。兩人都笑。 ﹁這要等老秦媽明天來了再殺,﹂楚娣說。 九莉不時去看看牠。鴿子在窗外團團轉,倒也還安靜。 ﹁ 從 前 我 們 小 時 候 養 好 些 鴿 子, 奶 奶 說 養 鴿 子 眼 睛 好 , ﹂ 楚 娣 說。 想 必 因為 看 牠 們 飛 , 習 慣 望 遠 處 , 不 會 近 視 眼 , 但 是 他 們 兄 妹 也還是近視。 誰 知 道 這 只 鴿 子 一 夜 憂 煎 , 像 伍 子 胥 過 韶 關 , 雖 然 沒有 變 成 白 鴿 , 一 夜 工夫 瘦 掉 一 半 。 次 日 見 了 以 為 換 了 隻 鳥 。 老 秦 媽 拿 到 後 廊 上 殺 了 , 文 火 燉 湯 , 九莉 吃 著 心 下 慘 然 , 楚 娣 也 不 作 聲 。 不 擱 茴 香 之類的香料,有點腥氣,但是就這一次的事,也不犯著去買。 項 八 小姐 與 畢 先 生 從 韶 關 坐 火 車 先 回 來 了 。 畢 大 使 年 紀 大 了 , 沒 去 重 慶 。 他 們 結 了 婚 了 。 項 八 小姐 有 時 候 來 找 楚 娣 談 天 。 她 有 個 兒子的事沒告訴他。 楚娣悄悄向九莉笑道: ﹁項八小姐的事,倒真是二嬸作成了她。 畢 先 生 到 香港 去 本 來 是 為 了 二 嬸 , 因 為 失 望 , 所 以 故 意 跟 項 八 小 姐 接近,後來告訴二嬸說是弄假成真了。﹂ ﹁二嬸生氣,鬧間諜嫌疑的時候,畢先生不肯幫忙。﹂


﹁那他是太受刺激的緣故。﹂ ﹁那次到底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會疑心二嬸是間諜。﹂ ﹁我也不清楚,﹂楚娣有點遲疑。﹁項八小姐說是因為跟英國軍 官來往,所以疑心是打聽情報,說就是那英國軍官去報告的。﹂ 就是那海邊一同游泳的年青人,九莉心裏想。原來是他去檢舉 邀功。怪不得二嬸臨走的時候那麼生氣。 也怪不得出了事畢先生氣得不管了。 ﹁勞以德在新加坡?﹂ 她只知道新加坡淪陷的時候二嬸坐著難民船到印度去了。 ﹁ 勞 以德 打 死 了 。 死 在 新 加 坡海 灘 上 。 從前 我 們 都 說 他 說 話 說 了一半就笑得聽不見說什麼了,不是好兆頭。 在 九 莉 心 目 中 , 勞以 德 是 ︽ 浮 華 世 界 ︾ 裏 單 戀 阿 米 麗亞 的 道 彬 一 型 的 人 物 , 等 了 一 個女 人 許 多 年 , 一 定 要 跟 她 結 婚 的 。 不 過 一 直 不 能 確 定 他是 在 新 加 坡, 而 且 她 自 從 那 八 百 港 幣 的 事 之 後 , 對 她 母 親 態 度 極 度 淡 漠 , 不 去 想 她 , 甚 至於 去 了 新 加 坡 一 兩 年 , 不 結 婚 , 也不走,也都從來沒想到是怎麼回事。 聽 上 去 像 是 與 勞 以 德 同 居 了 。 既 然 他 人 也 死 了 , 又 沒結 婚 , 她 就沒提蕊秋說要去找個歸宿的話。


楚 娣 見她 彷 彿 有 保 留 的 神 氣 , 卻 誤 會 了 , 頓 了 一 頓 , 又 悄 悄 笑 道:﹁二嬸那時候倒是為了簡煒離的婚,可是他再一想,娶個離了婚 的 女 人 怕 妨礙 他 的 事 業, 他 在 外 交 部 做 事 。 在 南 京 , 就 跟當 地 一 個 大 學 畢 業 生結 婚 了 。 後來 他 到 我 們 那 兒 去 , 一 見 面 , 兩 人 眼 睜 睜 對 看了半天,一句話都沒說。﹂ 她們留學時代 的朋友, 九莉只有簡煒 沒見過, 原來有這麼一段 悲 劇 性 的 歷史 。 不 知 道 那 次 來 是 什 麼 時 候 ? 為 了 他 離 婚 , 一 進 行 離 婚 就 搬 了 出去 , 那 就 是 在 她 們 的 公 寓 裏 。 但 是 蕊 秋 回 來 了 四 年 才 離 婚 , 如 果 是 預 備 離 了 婚去 嫁 他 , 不 會 等 那 麼 久。 總 是 回 國不 久 他 已 經 另 娶, 婚後 到 盛 家來看 她 , 此 後拖 延 了 很 久之 後 , 她 還是 決 定 離 婚。 是 不 是 這 樣 , 也 沒問 楚 娣 。 在 她 們 這 裏 最 忌 好 奇 心 , 要 不 然 她 三 姑 也 不 會告 訴 她 這 些 話 。 她 弟 弟 楚 娣 就 說 他 ﹁ 賊 ﹂ ︱ ︱ 用 了 個 英 文字 “sneaky” ,還不像﹁賊﹂字帶慧黠的意味。其實九莉知道他對二 嬸三姑一無所知,不過他那雙貓兒眼彷彿看到很多。 蕊秋有一次午餐後講話,笑道:﹁你二叔拆別人的信。﹂楚娣在 旁 也 攢 眉 笑 了 起 來 。 九莉 永 遠 記 得 那 弦 外 之 音 : 自 己 生 活 貧 乏 的 人 才喜歡刺探別人的私事。


但 是 簡 煒 到 她 家 裏 來 的 那 最 後 一 幕 , 她 未 免 有 點 好 奇, 因 為 是 她跟她母親比較最接近的時期。同在一個屋簷下,會一點都不知 道。有客來,蕊秋常笑向楚娣道:﹁小莉還好,叫二嬸,要是小林跑 進 來 , 大 叫一 聲 媽 媽 ,那 才 真 ︱ ︱! ﹂ 其 實 九林 從 來 沒 有 大 聲 叫 過 媽媽,一直羨慕九莉叫二嬸。 她 也 不 過 這 麼 怙 惙 了 一 下 , 向來 不 去 回 想過 去 的 事 。回 憶 不 管 是 愉 快 還 是 不 愉 快 的 , 都 有 一 種 悲 哀 , 雖 然 淡, 她 怕 那 滋 味 。 她 從 來 不 自 找 傷 感 , 實 生 活 裏 有 得 是 , 不 可 避 免 的。 但 是 光 就 這 麼 想 了 想 , 就 像 站在 個 古 建 築物 門 口 往 裏 張 了 張 , 在 月 光 與 黑 影 中 斷 瓦 頹 垣千門萬戶,一瞥間已經知道都在那裏。 離婚的時候蕊秋向九莉說: ﹁有些事等你大了自然明白了。我這 次回來是跟你二叔講好的,我回來不過是替他管家。﹂ 回 國 那 天 , 一 個 陪 嫁 的 青 年 男 僕 毓 恆 去 接船 , 是 卞 家 從 前 的 總 管 的 兒 子, 小 時 候 在 書房 伴 讀 的 。不 知 怎 麼 沒接 到 , 女 傭們 都 皇 皇 然 咬 耳 朵 。毓 恆 又 到 碼 頭上 去 了 , 下 午 終 於 回來 了 , 說 被 舅 老 爺 家 接了去了,要晚上才回來。 九 莉 九 林 已 經 睡 了 , 又 被 喚 醒 穿 上 衣 服 , 覺 得 像 女 用們 常 講 的 ﹁跑反﹂的時候,夜裏動身逃難。三開間的石庫門房子,正房四


方 , 也 不 大, 地 下 豎 立 著 許 多 大 箱 子 , 蕊 秋 楚 娣 隔 著 張 茶几 坐 在 兩 張 木 椅 上 。 女 傭 與 陪 嫁 丫 頭 都 擠 在 房 門 口 站 著 , 滿 面 笑 容, 但 是 黯 淡的燈光下,大家臉上都有一團黑氣。 九 莉 不 認 識 她 們 了 。 當 時 的 時裝 時 行 拖 一 片 掛 一 片 , 兩 人 都 是 泥土色的軟綢 連衫裙,一深一淺。蕊秋這是唯一的一次也戴著眼 鏡。 蕊 秋 嗤 笑 道 ﹁ 噯 呦, 這 襪 子 這麼 緊 , 怎 麼 給 她 穿 著 ? ﹂ 九 莉 的 英國貨白色厚羊毛襪洗的次數太多,硬得像一截洋鐵烟囪管。 韓媽笑道: ﹁不是說貴得很嗎?﹂ ﹁太小了不能穿了!﹂蕊秋又撥開她的前劉海,﹁噯呦,韓大 媽,怎麼沒有眉毛?前劉海太長了,萋住眉毛長不出來。快剪短 些。﹂ 九莉非常不願意。半長不短的前劉海傻相。 ﹁我喜歡這漂亮的年青人,﹂楚娣說著便把九林拉到身邊來。 ﹁小林怎麼不叫人?﹂ ﹁叫了。 ﹁韓媽俯下身去低聲叫他再叫一聲。 ﹁噯呦,小林是個啞巴。他的余媽怎麼走了?﹂ ﹁ 不 知 道 嘛 , 說 年 紀 大 了 回 家 去 了 。 ﹂ 韓 媽 有 點 心 虛, 怕 當 是


她擠走了的。 ﹁韓大媽倒是不見老。﹂ ﹁老嘍,太太!在外洋吃東西可吃得慣?﹂ 楚 娣 習 慣 的 把 頭 一 摔 , 鼻 子 不 屑 的 略 嗅 一 嗅 。﹁ 吃 不 慣 自 己 做。﹂ ﹁三小姐也自己做?﹂ ﹁不做將︵怎樣︶搞啊?﹂楚娣學她的合肥土白。 ﹁三小姐能幹了。﹂ 楚娣忽道: ﹁噯,韓大媽,我們今天將睡啊?﹂ 半開玩笑而又帶著點挑戰的口吻。 ﹁將睡呀?要將睡就將睡!都預備好了。﹂ ﹁ 都 預 備 好 了 ﹂ 這句 話 似 乎 又 使 楚 娣 恐 慌 起 來 , 正 待 開 口 , 臨 時又改問: ﹁有被單沒有啊?﹂ ﹁怎麼沒有?﹂ ﹁乾淨不乾淨?﹂ ﹁ 啊 啊 啊 呃 ︱ ︱ ! ﹂ 合 肥 話 拖長 的 ﹁ 啊 ﹂ 字 , 捲 入 口 腔 上 部 , 攙 入 咽 喉 深 處粗 厲 的 吼聲 , 從 半 開 的 齒 縫 裏 迸 出 來 , 不 耐煩 的 表 示 ﹁哪有這等事?﹂ ﹁新洗的,怎麼會不乾淨?﹂ 口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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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莉 覺 得 奇 怪 , 空氣 中 有 一 種 緊 張 。 蕊 秋 沒 作 聲 , 但 是 也 注 意 聽著。 她父親上樓來了,向蕊秋楚娣略點了點 頭,就繞著 房間 踱圈 子,在 燈 下晃來 晃去 ,長 衫飄飄然, 手裏夾著雪 茄烟。 隨便問了兩 句路上情形,就談論她舅舅與天津的堂伯父們。 一直是楚娣與他對答,蕊秋半晌方才突然開口說: ﹁這房子怎麼 能住?﹂氣得聲音都變了。 他笑道:﹁我知道你們一定要自己看房子,不然是不會合意的, 所以先找了這麼個地方將就住著。﹂在跟楚娣談了兩句,便道:﹁你 們 也 早 點 歇 著 吧 , 明 天 還 要 早 點 出去 看 房 子 。 我 訂 了 份 新 聞 報 , 我 叫他們報來了就送上來。﹂說著自下樓去了。 室 中 寂靜 片 刻 , 簇 擁 在 房 門 口 的 眾 婦 女 本來 已 經 走 開 了 , 碧 桃 又回來了,手抄在衣襟下倚門站著。 蕊秋向韓媽道: ﹁好了,帶他們去睡吧。﹂ 韓媽忙應了一聲,便牽著兩個孩子出來了。 在 新 房 子 裏 , 她 父 親 也 是 自 己住 一 間 房 ,在 二 樓 , 與 楚 娣 的 臥 室 隔 著 一 間 , 蕊 秋 又 住在 楚 娣 隔 壁 。 孩 子 們 與 教 中 文 的 白鬍 子 老 先 生住四樓,女傭住三樓,隔開了兩代,防夜間噪鬧。


﹁你們房間跟書房的牆要什麼顏色,自己揀, ﹁蕊秋說。 九莉與九林並坐著看顏色樣本簿子,心裏很怕他會一反常態, 發表起意見來。照例沒開口。九莉揀了深粉紅色,隔壁 書房漆海 綠 。 第 一 次 生 活 在 自 製 的 世 界 裏 , 狂 喜 得 心 臟都 要 繃 裂 了, 住 慣 了 也 還 不 時 的看 一 眼 就 又 狂 喜 起 來 。 四 樓 ﹁ 閣 樓 式 ﹂ 的 屋 頂 傾 斜 , 窗 戶狹小,光線陰暗,她也喜歡,像童話裏黑樹林中的小屋。 中 午 下樓 吃 飯 , 她 父 親 手 夾 著 雪 茄 , 繞 著 皮 麵 包 銅 邊 方 桌 兜 圈 子,等蕊秋楚娣下來。 楚娣在飯桌上總是問他:﹁楊兆霖怎麼樣了?﹂﹁錢老二怎麼樣 了?﹂打聽親戚的消息。 他的回答永遠是諷刺的口吻。 楚娣便笑道: ﹁你們這些人︱︱!﹂ 又道: ﹁也是你跟他拉近乎。﹂ 蕊 秋 難 得 開 口 , 只 是 給 孩 子 們 夾 菜 的 時 候 偶 爾 講 兩 句營 養 學 。 在 沉 默 中 , 她 垂 著 眼 瞼 , 臉 上 有 一 種 內 向 的 專注 的 神 氣 , 脈 脈 的 情 深 一 往 , 像在 淺 水 灣 飯 店 項 八 小 姐 替 畢 先 生 整 理 領 帶 的 時 候 , 她 在 櫥窗中反映的影子。 他 總 是 第 一 個 吃 完先 走 , 然 後 蕊 秋 開 始 飯 後 訓 話 : 受 教 育 最 要


緊,不說謊,不哭,弱者才哭,等等。﹁我總是跟你們講理,從前我 們哪像這樣?給外婆說一句,臉都紅破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九莉有點起反感,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怕另一個人,無論是 誰? ﹁外婆給你舅舅氣的,總是對我哭,說你總要替我爭口氣。﹂ 楚娣吃完了就去練琴,但是有時候懶得動,也坐在旁邊聽著。 所以有一天講起戀愛,是向楚娣笑著說的: ﹁只要不發生關係,等到 有 一 天 見 面 的 時 候 , 那滋 味 才 叫 好 呢 ! 一 有 過 關 係 , 那 就 完 全 不 對 了,﹂說到末了聲音一低。 又道:﹁小林啊!你大了想做什麼事?姐姐想做鋼琴家,你呢? 你想做什麼?唔?﹂ ﹁我想學開車,﹂九林低聲說。 ﹁你想做汽車伕?﹂ 他不作聲。 ﹁想做汽車伕還是開火車的?﹂ ﹁開火車的,﹂他終於說。 ﹁小林你的眼睫毛借給我好不好?﹂楚娣說。﹁我明天要出去, 借給我一天就還你。﹂


他不作聲。 ﹁肯不肯,呃?這樣小器,借給我一天都不肯?﹂ 蕊秋忽然笑道: ﹁乃德倒是有這一點好,九林這樣像外國人,倒 不 疑 心 。 其 實 那 時 候 有 那 教 唱 歌 的 意 大 利 人 … … ﹂ 她 聲 音低 下 來 , 宕遠了。 ﹁乃德﹂是愛德華的暱稱,比﹁愛德﹂ ﹁愛迪﹂古色古香些。九 莉 看 見 過 她 父 親 的 名 片, 知 道 另 有 名 字 , 但 是 只 聽 見 她 母 親 背 後 稱 他為乃德,而且總是親暱的聲口,她非常詫異。 蕊 秋 叫 女 傭 拿 蓖 麻 油 來 , 親 自 用 毛 筆 蘸 了 給 九 莉 畫 眉毛 , 使 眉 毛長出來。 吃 完 了水 果 喝 茶 , 蕊 秋 講 起 在 英 國 到 湖 泊 區 度 假 , 剛巧 當 地 出 了一件謀殺案,是中國人,跟她們前後腳去的。 ﹁ 真 氣 死 人 , 那 裏 的 人 對 中 國什 麼 都 不 知 道 , 會 問 ﹃ 中 國 有 雞 蛋沒有?﹄偏偏在這麼個小地方出個華人殺妻案,丟人不丟人?﹂ ﹁還是個法學博士,﹂楚娣說。 ﹁他是留美的,蜜月旅行環遊世界。他們是在紐約認識的。﹂ 楚娣把頭一摔,不屑的把鼻子略嗅了嗅。﹁那匡小姐醜。﹂作為 解釋。


﹁年紀也 比他大,這廖 仲義又漂亮,也不知道 這些外國人看著 這 一 對 可 覺 得 奇 怪 , 也 許 以 為 中 國人 的 眼 光 不 同 些 。 這 天 下 午 四 五 點 鐘 他 一 個人 回 旅 館 來 , 開 旅 館 的是 個 老 小 姐 , 一 塊 喫 茶。 他 怎 麼 告訴她的?楚娣啊?﹂ ﹁說他太太上城買東西去了。﹂ ﹁噯,說去買羊毛襯衫褲去了,沒想到天這麼冷。︱︱後來找 到了,正下雨,先只看見她的背影,打著傘坐在湖邊。﹂ 極 自 然 的 一 個 鏡 頭, 尤 其 在 中 國 , 五 四 以 來 無 數 風 景 照 片 中 拍 攝過的。蕊秋有點神經質的笑了起來。 ﹁把她一隻 絲襪勒在 頸 子上勒死 的,﹂她輕 聲說, 似乎 覺得有 點穢褻。﹁赤著腳,兩隻腳浸在湖裏。還不是她跟他親熱,他實在受 不 了 了 。 噯 呦 , 沒 有 比你 不 喜 歡 的人 跟 你 親 熱 更 噁 心 的 了 ! ﹂ 她 又 笑了起來,這次是她特有的一種喘不過氣來的羞笑。 又道: ﹁說她幾張存摺他倒已經都提出來了。﹂ 楚娣悻悻然道: ﹁也真莫名其妙,偏揀這麼個地方,兩個中國人 多戳眼。﹂ ﹁ 所 以我 說 是 一 時 實 在 忍 不 住了 , 事 後 當然 有 點 神 經 錯 亂 。 ︱ ︱ 都 說 廖 仲 義 漂 亮 , 在 學 生 會 很 出 風 頭 的 , 又 有 學 位 , 真是 前 途 無


量,多不犯著!﹂ 九 莉 當 時 也 就 知 道 ﹁ 你 不 喜 歡 的 人 跟 你 親熱 最 噁 心 ﹂是 說 她 父 親。她也有點知道楚娣把那醜小姐自比,儘管羞與為伍。 很 久 以 後 她 看 到 一 本 蘇 格 蘭 場文 斯 雷 探 長 回 憶 錄 , 提 起 當 年 帶 他 太 太 去 湖泊 區 度 假 ,正 跟 太 太 說湖 上 是 最 理想 的 謀 殺 現 場 。 他 看 見過這一對中國新夫婦, 這天 下 午碰見男 的身上 掛著照相機,一個 人 過橋回來, 就留了個神。當晚聽見說女 的還沒回來, 就拿著 個手 電 筒 到 橋 那 邊 去 找 。 雨夜 , 發 現 湖 邊 張 著 把 傘 , 屍 身 躺 在 地 下 , 檢 驗 後 知 道 她 是 從 一 塊 大石 上 滑 下 來 的 。 是 坐 在 大 石 上 的 時 候 , 並 坐 或 是 靠 近 站在 她 背 後 的人 勒 死 她 的 , 顯 然 是 熟 人 。 她 衣 服 也 穿 得 很 整齊,沒有被非禮。 文 斯 雷 會 同 當 地 的警 探 去 找 他 的 時 候 , 才 九 點 鐘 , 他 倒 已 經 睡 了。告訴他太太被殺,他立刻說:﹁有沒有捉到殺我太太的強盜?﹂ 偵探說: ﹁我並沒有說她被搶劫。﹂ 她戴著幾隻鑽戒,旅館裏的人都看見的。湖邊屍首上沒有首 飾。在他行李裏搜出她的首飾與存摺,但是沒有鑽戒。他說: ﹁按照 中 國 的 法 律她 的 東 西 都 是 我 的 。 ﹂ 把 他 的 照 相 機 拿 去 , 照 片 沖 洗 出 來都是風景,末了在一筒軟片裏找到了那幾隻鑽戒。


回 憶 錄 沒 說 死 者 醜陋 , 大 概 為 了 避 免 種 族 觀 念 的 嫌 疑 , 而 且 不 是 艷 屍 也 殺 風 景 , 所 以 只 說 是 他 ﹁ 見 過 的 最 矮 小 的 女 太 太。 ﹂ 她 父 親是廣州富商,幾十個子女,最信任她,徒十幾歲起就交給她管 家 , 出 洋 後 又 還 在 紐 約 做 古 玩 生 意。 他 追 求 她 的 時 候 , 把 兩 百 元 存 入 一 家 銀 行 , 又 提 出 一 大 部 份 , 存 入 另 一 家 銀行 , 這 樣 開 了 許 多 戶 頭,預備女家調查他。 結婚那天,她在日記上寫道:﹁約定一點半做頭髮。我想念我的 丈夫。﹂ 蕊 秋 似乎 猜 封 了 , 這 是 個 西 方 化 的 精 明 強 幹 的 女 人 , 不 像 舊 式 的小姐們好打發。 但 是 日記 上 又 有 離開 美 國 之 前 醫 生 耛 她 的 噩 耗 : 她 不 能 生 育 。 探 長 認 為 她 丈 夫 知 道 了 之 後 , 不 孝 有 三 , 無 後 為 大 , 所 以殺 了 她 。 這是自為瞭解中國人的心理。 蕊秋回國後遊西湖,拍了一張照片,在背面題道: ﹁回首英倫,黛湖何在? 想湖 上 玫瑰 依舊嬌紅似昔, 但毋 忘 我草


卻已 忘 儂, 惆悵恐重來無日。 支離 病 骨, 還能幾度秋風? 浮生 若 夢, 無一 非 空。 即近 影 樓台 亦轉眼成虛境。﹂ 看來簡煒也同去湖泊區。 帶 回 來 的 許 多 照 片裏 面 , 九 莉 看 到 她 父 祝 寄 到 國 外 的 一 張 , 照 相館拍的,背面也題了首七絕,她記不全了: ﹁才聽津門□□鳴, 又閉塞上鼓鼙聲。 書生□□□□□, 兩字平安報與卿!﹂ 看得哈哈大笑。 楚娣有一天說某某人做官了,蕊秋失笑道:﹁現在怎麼還說做 官 , 現 在 都 是 公 僕 了 。 ﹂ 九 莉 聽 了 也 差 點 笑 出聲 來 。 她 已 經 不 相 信


報紙了。 這時候簡煒大概還沒結婚。 午 飯 後 她 跟 上 樓 去 , 在 浴 室 門 口 聽 蕊 秋 繼 續 餐 桌 講 話。 磅 秤 上 擱著一雙 黑鱗紋白蛇皮半高跟扣帶鞋,小得像灰姑娘失落的玻璃 鞋 。 蕊 秋 的鞋 都 是 定 做 的 , 腳 尖 也 還 是 要 塞 棉 花 。 再 熱 的天 , 躺 在 床 上 都 穿 絲襪 。 但 是 九莉 對 她 的 纏 足 一 點 也 不 感 到 好 奇 , 不 像 看 余 媽洗腳的小腳有怪異感。 乃 德 有 人 請 客 , 叫 條 子 , 遇 見在 天 津 認 識 的 一 個 小 老 七 , 是 他 的下堂妾愛老三的小姐妹。 小 老 七 懷 念 起 愛 老三 來 , 叫 她 的 人 就 叫 她 轉 局 , 坐 到 乃 德 背 後 去,說話方便些。席上也有蕊秋的弟弟雲志,當個笑話去告訴蕊 秋 。 已 經 公 認 愛 老 三 老, 這 小 老 七 比 她 還 大 幾 歲 , 身 材 瘦 小 , 滿 面 烟容,粉搽得發青灰色,還透出雀斑來,但是乃德似乎很動了感 情。 也 就是這兩天 ,女傭 收 拾 乃德的 隊室,在熱 水 汀上 發現 一隻 銀 灰 色 綢 傘 , 拿 去 問 楚 娣蕊 秋 , 不 是 她 們 的 。 蕊秋 叫 她 拿 去 問 乃 德 , 也 說 不 知 道 哪 來 的 。 女 傭 又 拿 來 交 給 蕊 秋 , 蕊秋 叫 她 ﹁ 還 擱 在 二 爺 房裏水汀上。﹂


過了兩天,這把傘不見了。蕊秋楚娣笑了幾天。 下午來客,大都是竺家的表 大媽帶著表哥表姐們,他們都大 了,有時候陪著蕊秋楚娣出去茶舞,再不然就在家裏開話匣子跳 舞 。 如 果 是 表 大 嫣 妯 娌 們 同 來 , 就 打 麻 將 。 蕊秋 高 興 起 來 會 下 廚 房 做 籐 蘿 花 餅 , 炸 玉 蘭 片, 爬 絲 山 藥 。 乃 德 有 時 候 也 進 來 招 呼 , 踱 兩 個圈子又出去了。 竺 家 的 純 姐 姐 蘊 姐 姐 二 十 一 二 歲 , 姐 妹 倆同 年 , 蘊 姐 姐 是 姨 太 太 生 的 。 有 次 晚 上 兩 人 都 穿 著 蘋 果 綠 輕 紗 夾 袍, 長 不 及 膝 , 一 個 在 左 下 角 , 一 個 在 襟 上 各 輟 一 朵 灑 銀粉 淡 祿 大 絹 花 。 人 都 說 純 姐 姐 圓 臉 , 甜 , 蘊姐 姐 鵝 蛋 臉 , 眼 睛 太 小一 點 , 像 古 美 人 。 九 莉 也 更 崇 拜 純姐姐,她開過畫展,在字林西報上登過照片,是個名媛。 九 莉 現 在 畫 小 人 , 畫 中 唯 一 的成 人 永 遠 像 蕊 秋 。 纖 瘦 、 尖 臉 , 鉛筆畫的八字眉,眼睛像地平線上的太陽,射出的光芒是睫毛。 ﹁喜歡純姐姐遺是蘊姐姐?﹂楚娣問。 ﹁都喜歡。﹂ ﹁不能說都喜歡。總有一個更喜歡的。﹂ ﹁ 喜 歡蘊 姐 姐 。 ﹂ 因 為 她 不 及 純 姐 姐 , 再說 不 喜 歡 她 , 不 好 。 純姐姐大概不大在乎。人人都喜歡她。


蕊秋楚娣剛回來的時候,竺大太太也問: ﹁喜歡二嬸還是三姑?﹂ ﹁都喜歡。﹂ ﹁都喜歡歡不算。兩個裏頭最喜歡哪個?﹂ ﹁我去想想。﹂ ﹁好,你去想吧。﹂ 永 遠 ﹁二 嬸 三 姑 ﹂ 一 口 氣 說 , 二 位 一 體 。 三 姑 後 來 有 時 候 說 : ﹁從前二嬸大肚 子懷著你 的時候,﹂ 即使 純就理智上 瞭解這句話都 費力。 ﹁想好了沒有?﹂ ﹁還沒有。﹂ 但 是 她 知 道 她 跟 二 嬸 有 點 特 殊關 係 , 與 三 姑 比 較 遠 些, 需 要 拉 攏。二嬸要是不大高興也還不要緊。 ﹁想好了沒有?﹂ ﹁喜歡三姑。﹂ 楚娣臉上沒有表情,但是蕊秋顯然不高興的樣子。 早幾年乃德抱她坐在膝上,從口袋裏摸出一隻金鎊,一塊銀 洋。 ﹁要洋錢還是要金鎊?﹂


老 金 黃色 的 小 金 餅 非 常 可 愛 , 比 雪 亮 的 新 洋 錢 更 好 玩 。 她 知 道 大小與貴賤沒關係,可愛也不能作準。思想像個大石輪一樣推不 動。苦思了半天說: ﹁要洋錢。﹂ 乃德氣得把她從膝蓋上推下來,給了她一塊錢走了。 表 大 媽來 得 最 勤 。 她 胖 , 戴 著 金 絲 眼 鏡 , 頭 髮 剪 得 很 短 。 蕊 秋 給 大 家 取 個別 號 , 揀 字 形 與 臉 型 相 像 的 : 竺 大 太 太 是 瓜 瓜 , 竺 二 太 太是豆豆,她自己是青青,楚娣是四四。 ﹁小莉老實,﹂竺大太太常說。 ﹁忠厚。﹂ ﹁ ﹃忠厚乃無用之別名,﹄知道不知道?﹂蕊秋向九莉說。 ﹁她像誰?小林像你。像不像三姑?﹂竺大太太說。 ﹁可別像了我,﹂楚娣說。 ﹁她就有一樣還好,﹂蕊秋說。 在 小 說 裏 , 女 主 角只 有 一 樣 美 點 的 時 候 , 水 遠 是 眼 睛 。 是 海 樣 深 、 變 化 萬端 的 眼 睛 救 了 她 。 九 莉 自 己 知 道 沒有 , 但 是 仍 舊 抱 著 萬 一的希望。 ﹁嗯,哪樣好?﹂竺大太太很服從的說。 ﹁你猜。﹂ 竺大太太看了半天。 ﹁耳朵好?﹂


耳朵!誰要耳朵?根本頭髮遮著看不見。 ﹁不是。﹂ 她又有了一線希望。 ﹁那就不知道了。你說吧,是什麼?﹂ ﹁她的頭圓。﹂ 不是說﹁圓顱方趾﹂嗎,她想。還有不圓的? 竺丈太丈摸了摸她的頭頂道: ﹁噯,圓。﹂彷彿也有點失望。 蕊 秋 難 得 單 獨 帶 她 上 街 , 這 次 是 約 了 竺 大太 太 到 精 美 吃 點 心 , 先 帶 九 莉 上 公 司 。 照 例 店 伙 搬 出 的東 西 堆 滿 一 櫃 檯 , 又 從裏 面 搬 出 兩 把 椅 子 來。 九 莉 坐 久了 都 快 睡 著 了 , 那 年 才九 歲 。 去 了幾 個 部 門 之 後 出 來 , 站 在 街 邊 等著 過 馬 路 。 蕊 秋 正 說 ﹁ 跟 著 我 走 :要 當 心 , 兩 頭都看了沒車 子︱︱﹂忽然來了個空隙,正要 走,又 躊躇了一 下 , 彷 彿 覺得 有 牽 著 她 手 的 必 要 , 一 咬 牙 , 方 才 抓 住 她 的手 , 抓 得 太 緊 了 點 , 九 莉 沒 想 到她 手 指 這 麼 瘦 , 像 一 把 細 竹 管 橫 七豎 八 夾 在 自 己 手 上 :心 裏 也 很 亂 。 在 車 縫 裏 匆 匆 穿 過 南 京 路 , 一 到 人 行 道 上 蕊秋立刻放了手。九莉戚到她剛才那一剎那的內心的掙扎,很震 動。這是她這次回來唯一的一次形體上的接觸。顯然她也有點噁 心。


九 莉 講 個 故 事 給 純姐 姐 聽 , 是 她 在 小 說 月 報 上 看 來 的 , 一 個 翻 譯 的 小 說 。 這 年 青 人 隔壁 鄰 居 有 三姐 妹 , 大 姐 黑 頭 髮 , 二 姐 金 黃 頭 髮 , 三 妹 纖 弱 多 病 , 銀色 頭 髮 。 有 一 天 黃 昏 時候 , 他 在 她們 花 園 裏 遇 見 一 個 女 孩 子 , 她 發 瘋 一 樣 的 抱得 他 死 緊 , 兩 人 躺 在 地 下 滾 來 滾 去的瘋。那地方黑,他只知道是三姐妹中的一個,不知道是哪一 個 , 她 始 終沒 開 口 。 第二 天 再 到 她們 家 去 , 留 神 看 她 們 的 神 氣 , 聽 她 們 的 口 氣 , 也 還 是 看不 出 來 。 到 底 是 沉 靜 的 大 姐 , 還 是 活 潑 熱 情 的二姐,還是羞法的三妹? 純 姐 姐 定 睛 聽 著 , 臉 上 不 帶 笑 容 。 她 對 這故 事 特 別 有 興 趣 , 因 為她自己也是姐妹花。追求她的人追不到,都去追她妹妹。 ﹁後來呢?﹂ ﹁底下我不記得了,﹂九莉有點忸怩的說。 純姐姐急了,撒起嬌來,呻吟道: ﹁唔……你再想想。怎麼會不 記得?﹂ 九莉想了半天。 ﹁是真不記得了。﹂ 要 不 是 她 實 在 小 , 不 會 懂 , 純姐 姐 真 還 以為 她 是 不 好 意 思 說 下 去,推說忘了。 她 十 分 抱 歉 , 把 前兩 年 的 小 說 月 報 都 找 了 出 來 , 堆 在 地 下 兩 大


疊,蹲在地下一本本的翻,還是找不到。純姐姐急得眼都直了。 多 年 後 她 又 看 到 這篇 匈 牙 利 短 篇 小 說 , 奇怪 的 是 仍 舊記 不 清 楚 下 文 , 只 知 道 是 三 妹 ︱ ︱ 彷 彿 叫 葉 麗 娜 。 是 葉 麗 娜 病 中 他去 探 病 , 還 是 他 病 了 她 看 護 他 … … ? 大 概 不 是 她 告 訴 他的 , 不 知 道 怎 麼 一 來 透露了出來。他隨即因事離開了那城市,此後與她們音訊不通。 會 兩 次 忘 了 結 局 , 似 乎 是 那 神 秘 的 憧 憬 太強 有 力 了 , 所 以 看 到 後 來 威 到 失望 。 其 實 當然 應 當 是 三 妹 。 她 怕 她 自 己 活 不 到 戀 愛 結 婚 的年齡。 來 不 及告 訴 純 姐 姐 了 。 講 故 事那 時 候 不 知道 純 姐 姐 也 就 有 病 , 她死後才聽見說是骨癆。病 中一直沒看 見過她,辦喪事的時候去 磕 頭,靈堂上很簡單的搭著副 鋪板,從頭到腳蓋著 白布,直垂到地 下 , 頭 上 又 在 白 布 上 再 覆 著 一 小 方 紅 布 。 與 純姐 姐 毫 無 關 係 , 除 了 輕微的恐怖之外,九莉也毫無感覺。 ﹁ 那 樣喜 歡 純 姐 姐 , 一 點 也 不 什 麼 , ﹂ 她 回 家 後 聽 見蕊 秋 對 楚 娣說,顯然覺得寒心。 蕊秋逼著乃德進戒烟醫院戒掉了嗎啡針,方才提出離婚。 ﹁醫生說他打的夠毒死一匹馬,﹂她說。 乃 德 先說 ﹁ 我 們 盛家 從 來 沒 有 離 婚 的 事 , ﹂ 臨 到 律 師 處 簽 字 又


還 反 悔 許 多次 , 她 說 那英 國 律 師 氣 得 要 打 他 。 當 然 租 界 上是 英 國 律 師佔便宜,不然收到律師信更置之不理了。 蕊 秋 楚 娣 搬 了 出 來 住 公 寓 , 九莉 來 了 , 蕊 秋 一 面 化 妝, 向 浴 室 鏡子裏說道:﹁我跟你二叔離婚了。這不能怪你二叔,他要是娶了別 人,會感情很好的。希望他以後遇見合適的人。﹂ 九莉倚門含笑道:﹁我真高興。﹂是替她母親慶幸,也知道於自 己 不 利 , 但 是 不 能 只 顧 自 己 , 同 時也 得 意 , 家裏 有 人 離 婚, 跟 家 裏 出了個科學家一樣現代化。 ﹁ 我 告 訴 你 不 過 是 要 你 明 白 , 免 得 對 你 二 叔 誤 會 。 ﹂ 蕊 秋 顯然 不 高 興 , 以為 九 莉 是 表 示 贊 成 。 她 還 不 至 於 像有 些 西 方 父 母 , 離 婚 要徵求孩子們的同意。 乃 德 另找 房 子 , 卻 搬 到 蕊 秋 娘 家 住 的 弄 堂裏 , 還 癡 心 指 望 再 碰 見 她 , 她 弟 弟 還 會 替 他們 拉 攏 勸 和 。 但 是 蕊 秋 手 續 一 清 就 到 歐 洲 去 了。這次楚娣沒有同去,動身那天帶著九莉九林去送行,雲志一大 家子人都去了,包圍著蕊秋。有他們做隔離器,彷彿大家都放心 些 。 九 莉 心裏 想 : 好 像以 為 我 們 會 哭 還 是 怎 麼 ? 她 與 九 林 淡 然 在 他 們 舅 舅 家 的 邊 緣 上 徘 徊 , 很 無 聊 。 甲 板 上 支 著 紅 白 條 紋 大傘 , 他 們 這 一 行 人 參 觀 過 艙 房 , 終 於 在 傘 下坐 了 下 來 , 點 了 桔 子 水 暍 , 孩 子


們沒有座位。 在 家 裏 , 跟 著 乃 德 過 , 幾 乎 又 回 復 到 北 方 的 童 年 的 平靜 。 乃 德 脾 氣 非 常 好 , 成 天 在 他 房 裏 踱 來 踱去 轉 圈 子 , 像 籠 中 的 走 獸 , 一 面 不 斷 的 背 書, 滔 滔 泊 泊 一 瀉 千 里 , 背 到 未 了 大 聲 吟 哦 起 來 , 末 字 拖 長 腔 拖 得 奇 長 , 殿 以 ﹁  … … ! ﹂ 中 氣 極 足。 只 要 是 念 過 幾 本 線 裝 書的人就知道這該費多少時間精力,九莉替他覺得痛心。 楚娣有一次向她講起她伯父,笑道:﹁大爺聽見廢除科舉了,大 哭。﹂ 九 莉 卻同 情 他 , 但 是 大 爺 至 少 還 中 過 舉 。 當 然 楚 娣 是 恨 他 。 她 與 乃 德 是 後 妻 生 的 , 他 比 他 們 兄 昧 大 二 十 幾 歲 , 是 他 把 這兩 個 孤 兒 帶大的。 ﹁大爺看電影看到接吻就捂著眼睛,﹂楚娣說。﹁那時候梅蘭芳 要演﹃天女散花﹄ ,新編的。大爺聽見說這一齣還好,沒有什麼,我 可 以 去 看 。我 高 興 得 把 戲 詞 全 背 了 出 來 , 免 得看 戲 的 時 候 拿 在 手 裏 看,耽誤了看戲。臨時不知道為什麼,又不讓去。 ﹁ 大 爺 老 是 說 我 不 出 嫁 , 叫 他死 了 怎 麼 見老 太 爺 老 太 太 , 對 我 哭。總是說我不肯,其實也沒說過兩回親。 ﹁大媽常說 :﹃二弟靠不住,你大哥那是不會的!﹄披著嘴一 口歐


笑,看扁了他。大爺天天晚上瞇盵著 眼睛叫﹃來喜啊! 拿洗腳水 來 。 ﹄ 哪 曉得 伺 候 老 爺 洗 腳 , 一 來 二 去 的 , 就背 地 裏 說 好 了 ; 來 喜 也 厲 害 , 先不 肯 , 答 應她 另 外 住 ,知 道 太 太 厲害 。 就 告 訴大 媽 把 來 喜 給 人 了 , 一 夫 一 妻 , 在 南 京 下 關 開 鞋 帽 莊 的, 說 得 有 名有 姓 。 大 媽 因 為 從 小看 她 長 大 的, 還 給 她 辦 嫁 妝 , 嫁 了 出 去 。 生 了 兒 子 還 告 訴她: ﹃來喜生了兒子了!﹄也真缺德。﹂ 自 從 蕊秋 楚 娣 為 了 出 國 的 事 與 大 房 鬧 翻 了 不 來 往 , 九莉 也 很 少 去 , 從 前 過 繼 過 去 的 事 早 已 不 提 了 。 乃 德 離 婚 後 那 年 派 他們 姐 弟 去 拜 年 , 自 己 另 外 去 。 大爺 在 樓 下 書 房 裏 獨 坐 , 戴 著 瓜 皮 帽與 眼 鏡 , 一 張 短 臉 , 稀 疏 花 白 的 一 字 鬚 , 他 們 磕 頭 他 很 客 氣 , 站 起來 伸 手 攔 著,有點雌雞喉嚨,輕聲嘁嘁喳喳一句話說兩遍: ﹁吃了飯沒有?吃 了 飯 沒 有 ?看 見 大 媽 啦 ? 樓 上 去 過 沒 ? 看 見 大 媽 啦 ? ﹂ 又 低 聲 囑 咐 僕人:﹁去找少爺來。去找少爺來,嗯?﹂他原有的一個兒子已經十 幾歲了。 ﹁樓上去過沒?︱︱去叫少爺來,哈?﹂ 乃德又叫韓 媽帶 孩子們 到 大 房的 小公館去拜年。 那 來喜 白淨 樸 素 , 也 確 是 像 個 小 城 裏 的 鞋 帽 莊 老 闆 娘 , 對 韓 媽 也 還 像 從前 一 樣 , 不拿架子,因此背後都誇姨太好。 年 前 乃德 忘 了 預 備 年 事 , 直 到除 夕 晚 上 才 想 起 來 , 從口 袋 裏 掏


出一張十元鈔票,叫九莉乘家裏汽車去買臘梅花。幸而花店還開 門 , 她 用 心 挑 選 了 兩 大枝 花 密 蕊 多 的 , 付 了 一 塊 多 錢 , 找 的 錢 帶 回 來 還 他 , 他也 說 花 好 。 平 時 給 錢 沒那 麼 爽 快 , 總 要 人 在 烟 鋪 前 站 很 久等著。楚娣說他付賬總是拖,﹁錢擱在身上多渥兩天也是奸的。﹂ 九莉可以感覺到他的恐怖。 ﹁二爺現在省得很,﹂洗衣服的李媽說。 韓媽笑道: ﹁二爺現在知道省了。 ﹃敗子回頭金不換﹄嚜!﹂ 他 這 一向 跑 交 易 所買 金 子 , 據 說 很 賺 錢 。 他 突 然 成 為 親 戚 間 難 得的擇偶對象了。失婚的小姐們儘多。 有一天他向九莉笑道: ﹁跟我到四姑奶奶家去。也該學學了!﹂ 四 姑 奶 奶 家 裏 有 個二 表 姑 , 不 知 道 怎 麼 三表 姑 已 經 結 了 婚 , 二 表 姑 還 沒 有 。 她 不 打 扮, 穿 得 也 寒 素 , 身 材 微 豐 , 年 紀 不 上 三 十 , 微 長 的 寬 臉 , 溫 馴 的 大眼 睛 , 頭 髮還 有 點 餘 鬈 , 堆 在 肩 上。 乃 德 有 點不好意思的向她勾了勾頭,叫了聲二表妹。他和他姨父姨媽談 天,她便牽著九莉的手出來,到隔壁房裏坐。 這間房很大而破爛,床帳很多。兩人坐在床沿上,她問長問 短,問除了上學還幹什麼, ﹁還學鋼琴?﹂說時帶著奇異的笑容,顯然視為豪舉。


她老拉著手不放,握得很緊。 ﹁我願意她做我的後母嗎?﹂九莉想。 ﹁不知道。﹂ 她想告訴她,她父親的女人都是﹁燕瘦﹂而厲害的。 二表姑顯然以為她父親很喜歡她,會聽她的話。 他也是喜 歡夾 菜給她,每次 挖出鴨腦 子來總給她吃。他繞室兜 圈 子的時候走過,偶而伸 手揉亂她頭髮,叫她﹁禿 子。﹂她 很不 服, 因為她頭髮非常多,還不像她有 個表姐夏天 生瘡癤,剃過光 頭。多年後才悟出他是叫她 Toots 。 很 不 容易 記 得 她 父母 都 是 過 渡 時 代 的 人 。她 母 親 這 樣新 派 , 她 不懂為什麼不許說﹁碰﹂字,一定要說 ﹁遇見﹂某某人,不能說 ﹁碰見﹂ 。﹁快活﹂也不能說。為了新聞報副刊﹁快活林﹂,不知道有 過 多 少 麻 煩。 九 莉 心 裏 想 ﹁ 快 活 林 ﹂ 為 什 麼 不 叫 ﹁ 快 樂 林 ﹂ ? 她 不 肯說﹁快樂﹂,因為不自然,只好永遠說﹁高興﹂。稍後看了︽水滸 傳︾,才知道﹁快活﹂是性的代名詞。﹁干﹂字當然也忌。此外還有 ﹁壞﹂字,有時候也忌,這倒不光是二嬸,三姑也忌諱,不能說 ﹁氣壞了,﹂ ﹁嚇壞了。﹂也是多年後才猜到大概與處女﹁壞了身 體﹂有關。 乃德訂閱︾︽福星︾雜誌,經常收到汽車圖片廣告,也常換新


車 。 買 了 兩 件 辦 公 室 傢 俱 , 鋼 製 書桌 與 文 件 櫃 , 桌 上 還 有 個 打 孔 機 器 , 從 來 沒 用 過 。 九 莉 在 一 張 紙 上 打 了 許 多 孔 , 打 出 花 樣來 , 做 鏤 空紙紗玩。他看了一怔,很生氣的說: ﹁胡鬧,﹂奪過機器,似乎覺 得是對他的一種諷刺。 書桌上還有一尊拿破崙石像。他講英文有點口吃,也懂點德 文 , 喜 歡 叔 本 華 , 買 了 希 特 勒 ︽ 我 的 奮 鬥 ︾ 譯 本 與 一 切 研究 歐 局 的 書。雖然不穿西裝,採用了西裝背心,背上藕灰軟緞,穿在汗衫 上。 他訂了份︽旅行雜誌︾ 。雖然不旅行︱︱抽大烟不便︱︱床頭小 几上擱著一隻﹁旅行鐘﹂ ,嵌在皮夾子裏可以摺起來。 九 莉 覺 得 他 守 舊 起來 不 過 是 為 了 他 自 己 的 便 利 。 例 如 不 送 九 林 進 學 校 , 明 知 在 家 裏 請 先 生 讀 古 書是 死 路 一 條 , 但 是 比 較 省 , 藉 口 ﹁ 底 子 要 打好 , ﹂ 再 拖幾 年 再 說 。 蕊 秋 對 九 林 的 事 沒 有 力 爭 , 以 為 他就這一個兒子,總不能不給他受教育。 蕊秋上次回 國 前,家裏先 搬到上 海來 等著她,也是她的條件之 一。 因為北邊在他堂兄的勢力圈內,怕離不成婚。到了上海,乃德 帶 九 莉 到 她 舅 舅 家 去 , 他 們 郎 舅 戚 情 不 錯 。 以 前 常 一 塊 出去 嫖 的 雲 志 剛 起 來 , 躺 在 烟 鋪 上 過 癮 。 對 過 兩 張 單 人 鐵床 。 他 太 太在 床 上 擁


被 而 坐 , 乃 德 便 在 當 地 踱 來 踱 去 。 一 個 表 姐 拉九 莉 下 樓 去 玩 , 差 她 妹妹到弄口去租書,買糖。 ﹁帶三毛錢鴨肫肝來,﹂她二姐在客廳裏叫。 ﹁錢呢?﹂ ﹁去問劉嫂子借。﹂ 客 廳 中 央 不 端 不 正 擺 著 張 小 供桌 , 不 知 道 供 奉 什 麼 , 繫 著 繡 花 大 紅 桌 圍 ,桌 上 灰 塵 滿積 , 連 燭 淚上 都 是 灰 。 三 表 姐 走 過便 匆 匆 一 合 掌 , 打 了 個 稽 首 。 燭 台 旁 有 隻 銅 磬 , 九 莉 想敲 磬 玩 , 三 表 姐 把 磬 槌子遞給她,卻有點遲疑,彷彿亂敲不得的,九莉便也只敲了一 下 。 卻 有 個 老 女 傭 聞 聲而 來 , 她 已 經 瞎 了 , 人 異 常 矮 小 , 小 長 臉 上 闔 著 眼 睛 , 小 腳 伶 仃 , 遺 是 晚 清 裝 束 , 一 件 淡 藍 布 衫 常 齊膝 蓋 , 洗 成 了 雪 白 , 打 這 補 丁 , 下 面 露 出 緊 窄 的 黑 褲 管。 罩 在 腳 面 上 , 還 是 自己縫製的白布襪,不是﹁洋襪﹂ 。 ﹁我也來磕個頭。﹂她扶牆摸壁走進來。 ﹁ 這 老二 姑 娘 頂 壞 了 , 專 門 偷 香 烟 。 你 當 她 眼 睛 看 不 見 啊 ? ﹂ 二表姐恨恨的說,把茶几上的香烟罐打開來檢視。 老二姑娘不作聲,還在摸來摸去。 ﹁好了,我來攙你。﹂


﹁還是三姐好,﹂老二姑娘說。 三 表 姐 把 她 攙 到 沙發 前 蜷 臥 的 一 隻 狼 狗 跟 前 跪 下 , 拍 著 手 又 是 笑又是跳。 ﹁老二姑娘給狗磕頭!老二姑娘給狗磕頭!﹂ 雲志怕綁票,僱了個退休了的包打聽做保鏢,家裏又養著狼 狗。 老二姑娘嘟囔著站起身來走開了。 四 表 姐 租 了 ︽ 火 燒 紅 蓮 寺 ︾ 連環 圖 畫 全 集 , 買 了 鴨 肫 肝 香 烟 糖 來。 ﹁書攤子說下次不賒了。﹂ 她 們 臥 室 在 樓 下 , 躺 到 床 上 去 一 面 吃 一 面看 書 。 香 烟 糖 幾 乎 純 是 白 糖 , 但 是 做 成 一 枝 烟 的 式 樣 , 拿 在 手 裏 吃著 有 禁 果 的戚 覺 。 房 裏 非 常 冷 , 大 家 蓋 著 大 紅 花 布 棉 被 。 垢 膩 的 被 窩 的 氣 味 微帶 鹹 濕 , 與鴨肫肝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種異感。 ﹁ 你 多玩 一 會 , 就住 在 這 兒 不 要 回 去 了 。 四 妹 你 到 樓上 看 看 , 姑爹要走就先來告訴我們,好躲起來。﹂ 九 莉 也捨 不 得 走 , 但 是 不 敢 相 信 真 能 讓 她 住 下 來 。 等到 四 表 姐 下來 報 信 ,三 表 姐 用 力 拉 著 她 一 步跨 兩 級 , 搶先 跑 上 樓 去, 直 奔 三 樓 。 姨 奶 奶 住 三 樓 , 一 間 極 大 的 統間 , 疏 疏 落 落 擺 著 一 堂粉 紅 漆 大 口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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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梳妝台等。 ﹁ 姨 奶奶 讓 表 妹 在 這 兒 躲 一 躲, 姑 爹 就 要 走 了 。 ﹂ 把 她 拖 到 一 架白布屏風背後,自己又跑下樓去了。 她 在 屏 風 後 站 了 很久 , 因 為 驚 險 緊 張 , 更 覺 得 時 間 長 。 姨 奶 奶 非 常 安 靜 , 難 得 聽 見 遠 處 微 微 息 率有 聲 。 她 家 常 穿 著 襖 褲 , 身 材 瘦 小,除了頭髮燙成波浪形,整個是個小黃臉婆。 終於有人上樓來了。 姨奶奶在樓梯口招呼﹁姑老爺。﹂ 乃 德 照 例 繞 圈 子 大 踱 起 來 , 好 在 這 房 間 奇 大 。 九 莉 知道 他 一 定 看上去有點窘,但是也樂意參觀她這香巢。 ﹁李媽,倒茶,﹂她喊了聲。 ﹁ 不 用 倒 了 , 我 就 要 走 了 。 小莉 呢 ? ︱ ︱ 出 來 出 來 ! ﹂ 帶 笑 不 耐煩的叫,一面繼續踱著。 ﹁出來出來,﹂ 最 後 大 概 姨 奶 奶 努 了 努 嘴 。 他 到 屏 風 後 把 九 莉 拖 了 出來 。 她 也 笑著沒有抵抗。 乘人力車回去,她八歲,坐在他身上。 ﹁舅舅的姨奶奶真不漂亮︱︱舅母那麼漂亮,﹂她說。


他笑道: ﹁你舅母笨。﹂ 她很驚異,一個大人肯告訴孩子們這些話。 ﹁你舅舅不笨,你舅舅是不學無術。﹂ 她 從 此 相 信 他 , 因為 他 對 她 說 話 沒 有 作 用 , 不 像 大 人 對 孩 子 們 說話總是訓誨,又要防他們不小心洩露出來。 他看報看得非常仔細,有客來就談論 時事。她聽不懂,只聽 見 老 閆 老 馮 的。 客 人 很 少插 嘴 , 不 過是 來 吃 他 的鴉 片 烟 , 才聽 他 分 析 時局。 他叫她替他剪手指甲。 ﹁剪得不錯,再圓點就好了。﹂ 她看見他細長的方頭手指跟她一模一樣,有點震動。 他 把 韓 媽 叫 來 替 他 剪 腳 趾 甲 , 然 後 韓 媽 就 站 在 當 地 談講 一 會 , 大都是問起年常舊規。 她例必回答: ﹁從前老太太那時候……﹂ 有 時 候 他 叫 韓 媽 下廚 房 做 一 碗 廚 子 不 會 做 的 菜 , 合 肥 空 心 炸 肉 圓 子 , 火 腿蘿 蔔 絲 酥 餅 。 過 年 總 是 她 蒸 棗 糕 , 碎 核 桃 餡 , 棗 泥 拌 糯 米面印出雲頭蝙蝠花樣,托在小片棕葉上。 ﹁ 韓 媽 小 時 候 是 養 媳 婦 , 所 以 膽 子 小 , 出了 點 芝 麻 大 的 事 就 嚇 死 了 , ﹂ 他 告 訴 九 莉 。 楚 娣 也 說 過 。 他 們 兄 妹 從 小 喜 歡 取笑 她 是 養


媳婦。 她 自 己從 來 不 提 做養 媳 婦 的 時候 , 也 不 提 婆 婆 與 丈 夫 , 永 遠 是 她 一 個 寡 婦 帶 著 一 兒 一女 過 日 子 , 像 舊 約 聖 經 上 的 寡 婦 , 跟 在 割 麥 子的人背後揀拾地下的麥穗。 ﹁ 家 裏 沒 得 吃 , 將搞 呢 ? 去 問 大 伯 子 借 半 升 豆 子 , 給 他 說 了 半 天,眼淚往下掉。﹂ 九莉小時候跟她弟弟兩個人吃飯,韓媽總是說:﹁快吃,鄉下霞 ︵孩︶子沒得吃呵!﹂每飯不忘。又道:﹁鄉下霞子可憐喏!實在吵 得沒辦法,舀碗水蒸個雞蛋騙騙霞子們。﹂ 她講﹁古﹂,鄉下有一種老秋虎子,白頭髮,紅眼睛,住在樹 上 , 吃 霞 子們 。 講 到 老 秋 虎 子 總 是 於 嗤 笑 中 帶 點 羞 意 , 大 概 聯 想 到 自己的白頭髮。也有時候說:﹁老嘍!變老秋虎子了。﹂似乎老秋虎 子 是 老 太 婆 變 的 。 九 莉 後 來 在 書 上 看 到 日 本 遠古 與 愛 斯 基 摩 人 棄 老 的 風 俗 , 總 疑 心 老 秋 虎 子 是 被 家 人 遺 棄 的 老 婦 ︱ ︱ 男 人 大都 死 得 早 些 ︱ ︱ 有 的 也 許 真 的 在 樹 上 棲 身 , 成 了 似 人 非人 的 怪 物 , 吃 小 孩 充 飢,因為比別的獵物容易捕捉。 韓媽三十來歲出來﹁幫工﹂,把孩子們交給他們外婆帶。﹁捨不 得呵!﹂提起來還眼圈紅了。 口將


男僕鄧升下鄉收租回來,她站在門房門口問: ﹁鄧爺,鄉下現在 怎麼樣?﹂ 他們都是同鄉,老太太手裏用的人。田地也在那一帶。 ﹁鄉下鬧土匪。現在土匪多得很。﹂ ﹁哦……現在人心壞,﹂她茫然的說。 她兒子女 兒孫女輪流上城來找事,都是在盛家住些 時又回去 了 。 她 兒 子進 寶 一 度 由 盛 家 托 人 薦 了 個 事 , 他人 很 機 靈 , 長 得 又 漂 亮,那時候二十幾歲,槍花很大,出了碴子,還是韓媽給求了下 來 。 從 此 一 失 足 成 千 古 恨 , 再 也 無 法 找 事 了 , 但 是 他 永 遠不 死 心 。 瘦 得 下 半 個臉 都 蝕 掉 了 , 每 次 來 了 , 在 乃 德 烟 鋪 前 垂 手 站著 , 聽 乃 德解釋現在到處都難︱︱不景氣。 ﹁還是求二爺想想辦法。﹂ 九 莉 看 見 他 在 廚 房外 面 穿 堂 裏 , 與 韓 媽 隔 著 張 桌 子 並 排 坐 著 , 彷 彿 正 說 了 什 麼 , 他 這 樣 憔 悴 的 中年 人 , 竟 噘著 嘴 , 像 孩 子 撒 嬌 似 的﹁唔……﹂了一聲。 李媽也是他們同鄉,在廚房裏洗碗,向九莉笑道: ﹁進寶會打鐮 槍,叫進寶打鐮槍給你看。﹂ ﹁小時候看進寶打鐮槍,記不記得了?﹂韓媽說。


進 寶 不 作 聲 , 也 不 朝 誰 看 , 臉 上 一 絲 笑 意 也 沒 有 。 九莉 覺 得 他 妒 忌 她 。 她有 點 記 得 他打 鐮 槍 的 舞 姿 , 拿 著 根 竹 竿 代 表 鐮槍 , 跨 上 跨下。鐮槍大概是長柄的鐮刀。 他 姐 姐 一 張 長 臉 , 比 較 呆 笨 。 都 瘦 得 人 干 一 樣 , 曬成 油 光 琤 亮 的深紅色。從哪裏來的,這棗紅色的種族? 韓媽稱她女兒﹁大姐﹂ 。只有︽金瓶梅︾裏有這稱呼。她也叫九 莉﹁大姐﹂,所以講起她女兒來稱為﹁我家大姐﹂,以資識別。但是 有時候九莉摟著她跟她親熱,她也叫她﹁我家大姐!﹂ 韓媽回鄉下去過一次,九莉說:﹁我也要去。﹂她那時候還小, 也並沒鬧著要去,不過這麼說了兩遍,但是看得出來韓 媽非常害 怕,怕她真要跟去了,款待不起。 韓 媽 去 了 兩 個 月 回 來 了 , 也 曬得 紅 而 亮 , 帶 了 他 們 特 產 的 紫 暈 豆酥糖與大麻餅來給她吃。 有一天家裏來了貴客。僕人們輕聲互相告訴: ﹁大爺來了。﹂親 戚間只有竺家有個大爺到處都稱﹁大爺﹂而不名。他在前清襲了 爵 , 也 做 過官 , 近 年 來 又 出 山 , 當 上 了 要 人 。 表 大 媽 是 他 太 太 , 但 是 一 直 帶 著 緒 哥 哥 另 外 住 , 緒 哥 哥也 不 是 她 生 的 。 九 莉 從來 沒 見 過 表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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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一 天 她 也 只 在 洋 台 上 聽 見 她 父 親 起 坐 間 裏 有 人 高 談闊 論 , 意 外 的 卻 是 一 口 合 肥 話 , 竺 家 其 他 男 女 老 少 都 是 一 口 京 片 子。 後 來 她 無 意 中 在 玻 璃 門 內 瞥 見 他 踱 到 陽 台 上 來 , 瘦 長 條 子 , 只 穿著 一 身 半 舊青綢 短 打, 裌襖 下面露出垢膩 的青 灰色 板帶。蒼 白的臉, 從前可 能 漂 亮 過 , 頭 髮 中 分 , 還 是 民 初 流行 的 式 樣 , 油 垢 得 像 兩 塊 黑 膏 藥 貼在額角。 此 後 聽 見 說 表 大 爺 出 了 事 , 等 到 她 從 學 校 裏 回 來 , 頭條 新 聞 的 時 期 已 經 過去 了 , 報 上 偶 有 續 發 的 消 息 , 也 不 詳 細 : 虧 空 巨 款 ︱ ︱ 在她看來是天文學上的數字,大得看了頭暈,再也記不得︱︱調 查,免職,提起公訴。 表 大 媽住 著 個 奇 小的 西 班 牙 式 弄 堂 房 子 ,樓 上 擺 著 一 堂 民 初 流 行 的 白 漆 家俱 , 養 著 許多 貓 。 緒 哥哥 大 學 畢 了業 , 在 銀 行 做 事 , 住 在 亭 子 間 裏 。 九 莉 向 來 去 了 就 跟 貓 玩 。 她 很 喜 歡 那 裏 , 因為 不 大 像 份 人 家 , 像兩 個 孩 子 湊 合 著 同 住 , 童 話 裏 的 小 白 房 子 , 大 白 貓 。 所 以她並不詫異三姑也搬了去,分組他們三樓,樓梯口裝上一扇紗 門 , 鉤 上 了 貓 進 不 來 。 裏 面 也 跟 公 寓 差 不 多 , 有 浴 室 冰 箱電 話 , 楚 娣常坐在電話旁邊一打打半天,她也像乃德一樣,做點金子股票。 九 莉 去 了 她 照 例 找 出 一 大 疊 舊英 文 報 紙 , 讓 她 坐 在 地 毯 上 剪 貼


明星照片。 ﹁表大爺的官司,我在幫他的忙,﹂她悄然說。 九莉笑道:﹁噢,﹁心裏想,要幫為什麼不幫韓媽她們,還要不 了這麼些錢。﹂ ﹁ 奶 奶 從 前 就 喜 歡他 這 一 個 侄 子 , 說 他 是 個 人 才 , ﹂ 楚 娣 有 點 自衛的說。 ﹁說只有他還有點像他爺爺。﹂ 九 莉 也 聽 見 過 楚 娣與 乃 德 講 起 大 爺 來 。 也 是 因 為 都 說 他 ﹁ 有 祖 風 , ﹂ 他 祖 父 自 己 有 兒 子 , 又 過 繼 來 一 個 侄 子, 所 以 他 也 過 繼 了 一 個庶出的侄子寄哥兒。此外在他那裏拿月費月敬的人無其數。 ﹁他現在就是那老八?﹂楚娣問乃德。 ﹁嗯。﹂ 寄哥兒會拍老八的馬屁,因此很得寵,比自己的兒子喜歡。 ﹁那寄哥兒都壞透了,﹂楚娣也說。 ﹁大太太都恨死了。﹂ ﹁表大爺的事我看見報上,﹂九莉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 ﹁ 是 孟 曉 筠 害 他 的。 起 初 也 就是 孟 曉 筠 拉 他 進 去 的 , 出 了 紕 漏 就 推 在 他 身 上 。 所 以 說 ﹃ 朝 中 無 人 莫 做 官 , ﹄只 有 你 沒 有 靠 山 , 不 怪你怪誰?﹂ ﹁現在表大爺在哪裏?﹂


楚娣忙道: ﹁在醫院裏,﹂ 免得像是已經拘押了起來。﹁他也是 有病,肝炎,很厲害 的病。﹂默然了一會,又道 :﹁他現在 就是 虧 空。﹂ 又道: ﹁我搬家也是為了省錢。﹂ 九 莉 在 她 那 裏 吃 了 晚 飯 , 飯 後在 洋 台 上 乘涼 , 有 人 上樓 來 敲 紗 門,是緒哥哥。 小 洋 台狹 窄 得 放 張椅 子 都 與 鐵闌 干 扞 格 , 但 是 又 添 了 張 椅 子 。 沒點燈,免得引蚊子。 楚娣笑問道: ﹁吃了飯沒有?﹂一面去絞了個手巾把子來。 緒 哥 哥笑 歎 了 一 聲 , 彷 彿 連 這 問 題 都 一 言 難 盡 , 先 接 過 手 巾 兜 臉一抹,疲倦到極點似的,坐了下來。 緒 哥 哥矮 , 九 莉 自 從 竄 高 了 一 尺 , 簡 直 不 敢 當 著 他 站 起 來 , 怕 他 窘 。 但 是 她 喜 歡 這 樣 坐 在 黑 暗 中 聽 他 們 說 話。 他 們 是 最 明 白 最 練 達 的 成 年 人 。 他 在 講 剛 才 去 見 某 人 受 到 冷 遇 , 一 面 說 一 面噗 嗤 噗 嗤 笑 。 她 根 本 聽 不 懂 , 他們 講 的 全 是 張 羅 錢 的 事 。 輕 言 悄 語 , 像 走 長 道的人剛上路。她也不能想像要多少年才湊得出那麼大的數目。 下午他到醫院去見過表大爺。他一提起﹁爸爸﹂,這兩個字特別 輕 柔 迷 濛 ,而 帶 著 一 絲怨 意 。 九 莉在 楚 娣 的 公寓 裏 碰 見 過 他 , 他 很


少叫﹁表姑﹂ ,叫的時候也不大有笑容,而起聲音總是低了一低,有 點 悲 哀 似 的 。 他 一 點 也 不 像 他 父 親 , 蒼 黑 的 小長 臉 , 小 凸 鼻 子 , 與 他父親唯一的聯繫只是大家稱他﹁小爺﹂ ,與﹁大爺﹂遙遙相對。 不知道怎麼,忽然談起﹁有沒有柏拉圖式的戀愛﹂的問題。 ﹁有。﹂九莉是第一次插嘴。 楚娣笑道: ﹁你怎麼知道?﹂ ﹁像三姑跟緒哥哥就是的。﹂ 一陣寂靜之後,楚娣換了話題,又問他今天的事。 九莉懊悔她不應當當面這樣講,叫人家覺得窘。 有一天楚娣又告訴她: ﹁我們為分家的事,在跟大爺打官司。﹂ ﹁不是早分過家了?﹂ ﹁ 那 時候 我 們 急 著 要 搬 出 來 , 所 以 分 得 不 公 平 。 其 實 錢 都 是 奶 奶的,奶奶陪嫁帶過來的。﹂ ﹁那現在還來得及?還查得出?﹂ ﹁查得出。﹂ 她又有個模糊的疑問 :怎麼同時進行兩件訴訟?再也想不到第 二件也是為了第一件,為了張羅錢,營救表大爺。 ﹁你二叔要結婚了。﹂楚娣告訴她。﹁耿十一小姐︱︱也是七姑


她們介紹的。﹂ 楚 娣 當 然 沒 告 訴 她 耿 十 一 小 姐 曾 經 與 一 個表 哥 戀 愛 , 發 生 了 關 係 , 家 裏 不 答 應 , 嫌 表 哥 窮 , 兩 人 約 定 雙 雙 服毒 情 死 , 她 表 哥 臨 時 反 悔 , 通 知她 家 裏 到 旅館 裏 去 接 她回 來 。 事 情鬧 穿 了 , 她父 親 在 清 末民 初都官做得 很 大,逼著她 尋死,經人 勸了下來,但是從此成了 個黑人,不見天日。她父 親活到七八十歲, 中間 這些年她抽上了鴉 片 烟 解 悶 , 更 嫁 不 掉 了。 這 次 跟 乃德 介 紹 見 面, 打 過 幾 次 牌 之 後 , 他告訴楚娣:﹁我知道她從前的事,我不介意,我自己也不是一張白 紙。﹂ 楚娣向九莉道: ﹁你二叔結婚,我很幫忙,替他買到兩堂家俱, 那是特價,真便宜,我是因為打官司分家要聯絡他。﹂她需要解 釋,不然像是不忠於蕊秋。 她對翠華也極力敷衍,叫她﹁十一姐﹂。翠華又叫她﹁三姐﹂。 敘起來也都是親戚。乃德稱翠華﹁十一妹﹂ ,不過他怕難為情,難得 叫人的。做媒的兩個堂妹又議定九莉九林叫﹁娘﹂ 。 楚娣在背後笑道: ﹁你叫﹃二叔﹄ ,倒像叔接嫂。﹂ 她 這 一向 除 了 忙 兩 場 官 司 與 代 乃 德 奔 走 料 理 婚 事 , 又 還 要 帶 九 莉 去 看 醫 生。 九 莉 對 於 娶 後 母 的 事 表 面 上 不 怎 麼 樣 , 心 裏 擔 憂 , 竟


急出肺病來,胳肢窩裏生了個皮下棗核,推著是活動 的,吃了一兩 年的藥方才消退。 喜期那天,鬧房也有竺大太太,出來向楚娣說:﹁新娘子太老了 沒 意 思 , 鬧不 起 來 。 人 家 那 麼 老 氣 橫 秋 敬 糖 敬 瓜 子 的 。 二弟 弟 倒 是 想要人鬧。﹂ 卞 家 的表 姐 妹 們 都 在 等 著 看 新娘 子 , 弄 堂裏 有 人 望 風。 乃 德 一 向說九林跟他們卞家學的,都是﹁馬路巡閱使﹂ 。 ﹁看見你們娘,﹂她們後來告訴九莉。﹁我說沒什麼好看,老都 老了。﹂ 過 門 第二 天 早 上 , 九 莉 下 樓 到 客 室 裏 去 , 還 是 她 小 時候 那 幾 件 舊 擺 設 , 赤 鳳 團 花 地 毯, 熟 悉 的 淡 淡 的 灰 塵 味 夾 著 花 香 ︱ ︱ 多 了 兩 盆 花 。 預 備 有 客 來 , 桌 上 陳 列 著 四色 糖 果 。 她 坐 下 來 便 吃 , 覺 得 是 賄賂。 九 林 走來 見 了 , 怔 了 一 怔 , 也 坐 下 來 吃 。 二 人 一 聲 也 不 言 語 , 把一盤藍玻璃紙包的大粒巧克力花生糖都快吃光了。陪房女傭見 了,也不 作聲,忙去開糖罐 子另抓了兩把來,直 讓他們吃, 他二人 方才微笑抽身走開了。 婚 後 還 跟 前 妻 娘 家 做 近 鄰 , 出 出 進 進 不 免被 評 頭 品 足 的 , 有 點


不 成 體 統 , 隨 即 遷 入 一 幢 大 老 洋 房, 因 為 那 地 段 貶 值 , 房 租 也 還 不 貴。翠華飯後到陽台上去眺望花園裏荒廢的網球場,九莉跟了出 去。乃德也踱了出來。風很大,吹著 翠華的半舊窄紫條紋薄綢旗 袍 , 更 顯 出 一 捻 腰 身 , 玲 瓏 突 出 的 胯 骨 。 她 頭髮 油 光 的 全 往 後 , 梳 個低而扁的髻,長方臉,在陽光中蒼白異常,長方的大眼睛。 ﹁ 咦 , 你 們 很 像 , ﹂ 乃 德 笑 著 說 , 有 點 不 好 意 思 , 彷彿 是 說 他 們姻緣天定,連前妻生的女兒都像她。 但 是 翠 華 顯 然 聽 了 不 高 興 , 只 淡 淡 笑 著 ﹁ 唔 ﹂ 了 一 聲, 嗓 音 非 常低沉。 九莉想道: ﹁也許粗看有點像。︱︱不知道。﹂ 她有個同班生會作舊詩,這年詠中秋: ﹁塞外忽傳三省失,江山 已缺一輪圓!﹂國文教師自然密圈密點,學校傳頌。九莉月假回 家,便笑問她父親道:﹁怎麼還是打不起來?﹂說著也自心虛。她不 過聽人說的。 ﹁打?拿什麼去打?﹂乃德悻悻然說。 又一次她回來,九林告訴她: ﹁五爸爸到滿洲國做官去了。﹂ 這 本 家 伯 父 五 爺 常來 。 翠 華 就是 他 兩 個 妹 妹 做 的 媒 。 他 也 抽 大 烟 。 許 多 人 都 說 他 的 國 畫 有 功 力 。 大 個 子 , 黑馬 臉 , 戴 著 玳 瑁 邊 眼


鏡,說 話柔聲緩氣 的。他喜 歡九莉,常常摩挲著她的光胳膊,戀戀 的叫: ﹁小人!﹂ ﹁五爸爸到滿洲國去啦?﹂ ﹁他不去怎麼辦?﹂乃德氣吼吼的就說了這麼一句。 她 先 還 不 知 道 是 因為 五 老 爺 老 是 來 借 錢 。 他 在 北 洋 政 府 當 過 科 長 , 北 伐 後 就 靠 他 兩 個 妹 妹 維 持 , 已 經 把 五 奶 奶 送 回 老 家去 了 , 還 有姨奶奶這邊一份家,許多孩子。 九莉也曾經看見他摩挲楚娣的手臂,也向她借錢。 ﹁我不喜歡五爸爸,﹂她有一天向楚娣說。 ﹁也奇怪,不喜歡五爸爸,﹂楚娣不經意的說。﹁他那麼喜歡 你。﹂ 竺大太太在旁邊笑道: ﹁五爺是名士派。﹂ 乃德一時高興,在九莉的一把團扇上題字,稱她為﹁孟媛﹂。她 有 個 男 性 化 的 學 名 , 很喜 歡 ﹁ 孟 媛 ﹂ 的 女 性 氣 息 , 完 全 沒 想 到 ﹁ 孟 媛﹂表示底下還有女兒。一般人只有一個兒子覺得有點﹁懸﹂ ,女兒 有 一 個 也 就夠 了 , 但 是 乃 德 顯 然 預 備 多 生 幾 個 子 女 , 不 然 怎 麼 四 口 人住那麼大的房子。 ﹁二叔給我起了個名字叫孟媛,﹂她告訴楚娣。


楚娣攢眉笑道: ﹁這名字俗透了。﹂ 九莉笑道: ﹁哦?﹂ 楚娣又笑道: ﹁二嬸有一百多個名字。﹂ 九莉也在她母親的舊存折上看見過一兩個: 卞漱海、卞嬧 蘭……結果只用一個英文名字,來信單署一個﹁秋﹂字。 現在總是要楚娣帶笑催促: ﹁去給二嬸寫封信,﹂方才訕訕的笑 著坐到楚娣的書桌前提起筆來。想不出話來說,永遠是那兩句,﹁在 用心練琴,﹂ ﹁又要放寒假了﹂……此外隨便說什麼都會招出一頓教 訓 。 其 實 蕊秋 的 信 也 文 如 其 人 。 不 過 電 影 上 的 ﹁ 意 識 ﹂ 是 要 用 美 貌 時髦的演員來表達的。不形態化,就成了說教。 九 莉 一 面 寫 , 一 面 喝 茶 , 信 上 滴 了 一 滴 茶, 墨 水 暈 開 來 成 為 一 個大圓點。 楚娣見了笑道: ﹁二嬸看了還當是一滴眼淚。﹂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忙道: ﹁我去再抄一遍。﹂ 楚娣接過去再看了看,並沒有字跡不清楚,便道: ﹁行,用不著 再抄了。﹂ 九 莉 仍 舊 訕 訕 的 笑 道 :﹁ 還 是 再 抄 一 張 的 好 。 我 情 願 再 抄 一 遍。﹂


楚娣也有點覺得了,知道是她一句玩話說壞了,也有三分不 快,粗聲道: ﹁行了,不用抄了。﹂ 九 莉 依 舊 躊 躇 , 不 過 因 為 三 姑現 在 這 樣 省 , 不 好 意 思 糟 蹋 一 張 精緻的布紋箋,方才罷了。

冬 天 只 有 他 們 吸 烟 的 起 坐 間 生火 爐 。 下 樓 吃 午 飯 , 翠 華 帶 只 花 綢 套 熱 水 袋 下 來 。 乃 德先 吃 完 了 , 照 例 繞 室 兜圈 子 , 走 過她 背 後 的 時 候 , 把 她 的 熱 水 袋 擱 在 她 的 頸 項 背 後 , 笑 道 :﹁ 燙 死 你 ! 燙 死 你!﹂ ﹁別鬧,﹂她偏著頭笑著躲開。 下 午 九莉 到 他 們 起坐 間 去 看 報 , 見 九 林 斜 倚 在 烟 鋪 上 , 偎 在 翠 華身後。 他還沒長高,小貓一樣,臉上有一種心安理得的神氣, 彷 彿 終 於 找 到 了 一 個 安 身 立 命 的 角 落 。 她 震 了 一 震 , 心 裏 想是 幾 時 孟 光 接 了 梁 鴻 案 。 烟 鋪 上 的 三 個 人 構成 一 幅 家 庭行 樂 圖 , 很 自 然 , 顯 然沒有她在內。 楚 娣 給 過 她 一 隻 大 洋 娃 娃 , 沉 甸 甸 的 完 全 像 真 的 嬰 兒, 穿 戴 著 男 嬰 的 淡 藍 絨 線 帽 子 衫褲 , 楚 娣 又 替 他 另 織 了 一 套 淡 綠 的。 她 覺 得 是楚自己想要這麼個孩子。


翠華笑道: ﹁你那洋娃娃借給我擺擺。﹂ 她立刻去抱了來,替換的毛衣也帶了來。翠華把它坐在烟鋪 上。 她告訴楚娣,楚娣笑道: ﹁你娘想要孩子想要得很呢。﹂ 九莉本來不怎麼喜歡這洋娃娃,走過來走過去看見它坐在那 裏 , 張 開 雙 臂 要 人 抱 的 樣 子 , 更 有 一 種 巫 魘 的感 覺 , 心 裏 對 它 說 : ﹁你去作法好了!﹂ 與 大 房 打 官 司 拖 延 得 日 子 久 了 , 費 用 太 大, 翠 華 便 出 面 調 解 , 勸楚娣道:﹁你們才兄弟三個,我們家兄弟姐妹二三十個,都和和氣 氣 的 。 ﹂ 她 同 母 的 幾 個都 常 到 盛 家 來 住 。 她 母 親 是 個 老 姨 太 , 隨 即 帶了兩個最小的弟妹長住了下來。九他們叫她好婆。 楚娣不肯私了,大爺也不答應,拍著桌子罵: ﹁她幾時死了,跟 我來拿錢買棺材,不然是一個錢也沒有!﹂ 翠 華 節省 家 用 , 辭 歇 了 李 媽 , 說 九 莉 反 正 不 大 在 家 , 九 林 也 大 了 , 韓 媽 帶 看 著 他 點 , 可 以 兼 洗 衣 服 。 其 實 九莉 住 校 也 仍 舊 要 她 每 週去送零食,衣服全都拿回來洗。 當 時 一 般 女 傭 每 月 工 資 三 塊 錢 , 多 則 五 塊。 盛 家 一 向 給 韓 媽 十 塊, 因為是老太太手裏的人。現在減成五 塊,韓 媽仍 舊 十分巴結,


在 飯 桌 前 回 話 , 總 是 從心 深 出 叫 聲 ﹁ 太 太 ! ﹂ 感 情 滂 沱 的 聲 氣 。 她 ﹁ 老 縮 ﹂ 了 , 矮 墩 墩 站在 那 裏 , 面 容 也 有 變 獅 子 臉 的 趨 勢 , 像 只 大 狗蹲坐著仰望著翠華,眼神很緊張,因為耳朵有點聾,彷彿以為能 靠眼睛來補救。 她總是催九莉﹁進去,﹂指起坐間吸烟室。 她現在從來不說﹁從前老太太那時候,﹂不然就像是怨言。 九 莉 回 來 看 見 九 林 忽 然 拔 高 , 細 長 條 子 晃來 晃 去 , 一 件 新 二 藍 布 罩 袍 , 穿在 身 上 卻 很 臃 腫 。 她 隨 即 發 現 他 現 在 一 天 一 個 危 機 , 永 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 ﹁剛才還好好的嚜!﹂好婆低聲向女傭們抱怨。﹁這孩子也是︱ ︱!叫他來不來。倒像有什麼事心虛似的。﹂又道:﹁叫我們做親戚 的都不好意思。﹂ 乃德喜歡連名帶姓的喊他,作為一種幽默的暱稱: ﹁盛九林!去 把 那 封 信 拿來 。 ﹂ 他 應 了 一 聲 , 立 即 從 書 桌 抽 屜 裏 找 到 一 隻 商 務 化 的西式長信封,遞給他父親,非常幹練熟悉。 有 一 次 九 莉 剛 巧 看 見 他 在 一 張作 廢 的 支 票上 練 習 簽 字。 翠 華 在 烟 鋪 上 低 聲向 乃 德 不 知 道 說 了 句 什 麼 , 大 眼 睛 裏 帶 著 一 種 頑 皮 的 笑 意。乃德跳起來就刷了他一個耳刮子。


又有一回又是﹁叫他不來﹂ ,韓媽與陪房女傭兩人合力拖他,他 賴在地下扳著房門不放。 ﹁唉哎噯,﹂韓媽發出不贊成的聲音。 結果罰他在花園裏﹁跪磚﹂ ,﹁跪香﹂,跪在兩隻磚頭上,一枝香 的時間。 九莉 一個人在樓下,也沒望 園子裏看。她恨他中了人家 ﹁ 欲 取 姑 予 ﹂ 之 計 , 又 要 這 樣 怕 。 他 進 來 了 也不 理 他 。 他突 然 憤 怒 的睜大了眼睛,眼淚汪汪起來。 鄧升看不過去,在門房裏叫罵:﹁就這一個兒子,打丫頭似的天 天 打 。 ﹂ 乃 德 也 沒 怎 樣, 隔 了 些 時派 他 下 鄉 去 , 就 長 駐 在 田 上 , 沒 要他回來。老頭子就死在鄉下。 九 莉 在 銀 暗 的 大 房間 裏 躺 著 看 書 , 只 有 百 葉 窗 上 一 抹 陽 光 。 她 有 許 多 發 財 的 夢 想 , 要 救 九 林 韓 媽 出 去 。 聽 見隔 壁 洗 衣 間 的 水 泥 池 子裏,搓衣板格登格登撞著木盆的聲音,韓媽在洗被單帳子。 楚 娣 來 聯 絡 感 情 , 穿 著 米 黃 絲 絨 鑲 皮 子 大衣 , 迴 旋 的喇 叭 下 擺 上一圈麝鼠,更襯托出她完美的長腿。蕊秋說的: ﹁你三姑就是一雙 腿 好 , ﹂ 比 瑪 琳 黛 德 麗 的 腿 略 豐 滿些 , 柔 若 無骨 , 沒 有 膝 蓋 。 她 總 是來去匆匆的與韓媽對答一兩句,撇著合肥土白打趣她:﹁噯,韓大 媽!好啊?我好  。﹂然後習慣的鼻子略嗅一嗅,表 示淡漠。但是 口歐


她有一次向九莉說: ﹁我在想,韓媽也是看著我們長大的,怎麼她對 我們就不像對你一樣。﹂ 九莉想不出話來說,笑道: ﹁也許因為她老了。像人家疼兒子總 不及疼孫子。﹂ 翠華從娘家帶來許多舊衣服給九莉穿,領口發了毛的綿呢長 袍 , 一 件 又 一 件 , 永 遠 穿 不 完 。 在 她 那 號 稱 貴 族 化 的 教 會女 校 實 在 觸目。她很希望有校服,但是結果又沒通過。 楚娣笑道: ﹁等你十八歲我替你做點衣裳。﹂ 不 知 道為 什 麼 , 十八 歲 異常渺茫 , 像 隔著座 大 山, 過不 去 , 看 不見。 楚娣說過: ﹁我答應二嬸照應你的。﹂不要她承她的情。 ﹁我們官司打輸了。﹂楚娣輕快的說。 ﹁是怎麼樣的?﹂九莉輕聲問,有點恐懼迷茫。 ﹁他們塞錢。︱︱我們也塞錢。他們錢多。﹂ 楚 娣 沒告 訴 她 打 輸 的 另 一 個 原 因 是 她 父 親 倒 戈 , 單 獨與 大 爺 私 了了。 ﹁說弟弟偷東西,﹂她告訴楚娣。 ﹁偷了什麼?﹂


﹁錢。﹂ 楚娣默然片刻道:﹁小孩子看見零錢擱在那裏,拿了去也是常有 的事,給他們耿家說出去就是偷了。﹂ 明 年 校 刊 上 要 登 畢 業 生 的 照 片, 九 莉 去 照 了 一 張 , 頭 髮 短 齊 耳 朵,照出來像個小雞。翠華見她自己看了十分懊喪,便笑道: ﹁不燙 頭髮都是這樣的呀!你要不要燙頭髮?﹂ ﹁娘問我要不要燙頭髮,﹂她告訴楚娣。 楚娣笑道: ﹁你娘還不是想嫁掉你。﹂ 她也有戒心。 有 個 呂表 哥 是 耿 家 的 窮 親 戚 , 翠 華 的 表 姪 , 常 來 , 跟 乃 德 上 交 易 所 歷 練 歷 練 , 生 得 面如 冠 玉 , 唇若 塗 朱 , 劍眉 星 眼 , 玉樹 臨 風 , 所 有 這 些 話都 用 得 上 , 穿 件 藏 青 綢 袍 , 過 來 到 九 莉 房 裏 , 招 呼 之 後 坐 下 就 一 言 不 發 , 翻 看 她 桌 上 的 小說 。 她 還 搭 訕 著 問 他 看 過 這 本 沒 有 , 看 了 哪 張 電 影 沒 有 , 他 總 是 頓 了 頓 , 微 笑 著 略 搖 搖 頭。 她 想 不 出別的話說,他也只低著頭掀動書頁,半晌方起身笑道:﹁表妹你看 書,不攪糊你了。﹂ 耿家有個表姐笑嚷道: ﹁呂表哥討厭死了,聽六姐說,也是到他 們 那 兒 去 一 生 坐 了 半 天 , 一 句 話 也不 說 。 六 姐 說 討 厭 死 了, ﹂ 那 是


耿 家 的 闊 親戚 , 家 裏 兩 個 時 髦 小 姐 , 二 十 幾 歲了 。 耿 家 自 己 因 為 人 太多,沒錢,呂表哥也不去默坐。 九莉覺得她是酸葡萄,但是聽見說他對﹁六姐﹂姐妹倆也這 樣 , 不 禁 有 點 爽 然 若 失 。 後 來 聽 九 林 說 呂 表 哥結 婚 了 , 是 個 銀 行 經 理 的 女 兒 。 又 聽 見 九 林 說 他 一 發 跡 就 大 了 肚 子, 又 玩 舞 女 , 也 感 到 一絲慶幸。 九 林 對 呂 表 哥 的 事 業 特 別 注 意。 他 跟 九 莉 相 反 , 等 不 及 長 大 。 翠 華 有 個 弟 弟 給 了 他 一套 舊 襯 衫 , 黃 卡 其 褲 , 配 上 有 油 漬 的 領 帶 , 還是小時候楚娣送他的一條,穿著也很英俊,常在浴室裏照著鏡 子 , 在 龍 頭 下 沾 濕了 梳子 , 用 水 梳 出 高 聳 的 飛 機 頭。 十 二 歲 那 年 有 一 次 跟 九 莉去 看 電 影 ,有 家 裏 汽 車 接 送 , 就 是 他 們 倆 。 散 場 到 惠 爾 康去吃冰淇淋,他就點啤酒。 ﹁大爺死了,﹂九莉放假回來他報告。 ﹁據說是餓死的。﹂ 九莉駭異道: ﹁他那麼有錢,怎麼會餓死?﹂ ﹁ 他 那 個 病 , 醫 生 差 不 多 什 麼都 不 叫 吃 。 餓 急 了 , 不 知 怎 麼 給 他 跑 了 出 來 , 住 到 小 公 館 去 。 姨 太說 ﹃ 我 也 不 敢 給 他 吃 , 不 然 說 我 害死的﹄還是沒得吃。所以都說是餓死的。﹂ 她 知 道 西 醫 忌 嘴 之 嚴 , 中 國 人 有 時 候 不 大 瞭 解 , 所 以病 死 了 以


為是餓死的,但是也是親戚間大家有這麼個願望。 ﹁ 韓 媽 鄉 下 有 人 來 , 說 進 寶 把 他 外 婆 活 埋 了 , ﹂ 九 林又 閒 閒 的 報道。﹁他外婆八九十歲了,進寶老是問她怎麼還不死。這一天氣起 來 , 硬 把 她 裝 在 棺 材 裏 , 說 是 她 手 扳 著 棺 材 沿不 放 , 他 硬 把 手 指 頭 一個個扳開來往裏塞。﹂ 九莉又駭然,簡直不吸收,恍惚根本沒聽見。 ﹁韓媽怎麼說?﹂ ﹁ 韓 媽 當 然 說 是 沒有 的 事 , 說 她 母 親 實 在 年 紀 大 了 , 沒 聽 見 說 有病,就死了,所以有人造謠言。﹂ ﹁少爺!老爺叫!﹂陪房女傭在樓梯上喊。 ﹁ 噢 , ﹂ 他 高 聲 應 了 一 聲 , 因為 不 慣 大 聲 , 聲 帶 太 緊 , 聽 上 去 有點不自然,但是很鎮靜敏捷的上樓去了。 韓媽沒提她母親死了的事,九莉也沒問她。 她晚上忽然向九莉說: ﹁我今天在街上看見個老叫化子,給了他 兩毛錢。人老了可憐咧!韓媽要做老叫化子了,﹂說著幾乎淚下。 九莉笑道:﹁那怎麼會?不會的,﹂也想不出別的話安慰她。她 不作聲。 ﹁怎麼會呢?﹂九莉又說,自己也覺得是極乏的空話。 她 陪 著 九 莉 坐 在 燈下 , 借 此 打 個 盹 。 九 莉 畫 了 她 一 張 鉛 筆 像 ,


雖 然 銀 白 頭髮 稀 了 , 露 出 光 閃 閃 的 禿 頂 來 , 五 官 都 清 秀 , 微 闔 著 大 眼睛。 ﹁韓媽你看我畫的你。﹂ 她拿著看了一會,笑道: ﹁醜相!﹂ 九莉 想起小時候抱著貓硬逼牠照鏡子,牠總是 厭惡 的別 過頭 去,也許是嫌鏡子冷。 起 先 翠華 不 知 道 網 球 場 有 許 多講 究 , 修 理 起 來 多 麼 貴 , 遺 說 九 莉 可以請同學來打網球。一直沒修,九林仍舊是對著個磚牆打網 球,用楚娣給他的一隻舊球拍。 翠 華 在 報 紙 副 刊 上 看 到 養 鵝 作為 一 種 家 庭企 業 , 想 利 用 這 荒 蕪 的 花 園 養 鵝 , 買 了 兩 隻 , 但 是 始 終不 生 小 鵝 。 她 與 乃 德 都 常 站 在 樓 窗 前 看 園 子裏 兩 隻 鵝 踱 來 踱 去 , 開 始 疑 心 是 買 了 兩 隻 公 的 或 是 兩 隻 母的。但是兩人都不大提這話,有點忌諱︱︱連鵝都不育? ﹁二嬸要回來了,﹂楚娣安靜的告訴九莉,臉上沒有笑容。 九莉聽了也心情沉重,有一種預感。 好 婆 長 得 一 點 也 不 像 她 女 兒 , 冬 瓜 臉 。 矮胖 , 穿 著 件月 白 印 度 綢旗袍,挺著個大肚子。翠華也常說她:﹁媽就是這樣!﹂甕聲甕氣 帶著點撒嬌的口吻,說得她不好意思,嘟嘟囔囔的走出起坐間。


這一天她在樓梯口叫道:﹁我做南瓜餅,咱們過陰天兒哪,﹂只 有 ︽ 兒 女 英 雄 傳 ︾ 上 張 金 鳳 的 母 親 說 過 ﹁ 過 陰 天 兒 ﹂ 的 話。 她 下 廚 房用南瓜泥和麵煎一大疊薄餅,沒什麼好吃,但是情調很濃。 ﹁ 我 們 小 時 候 那 時 候 鬧 義 和 拳, 嚇 死 了 , 那 時 候 我 們 在 北 京 , 都 扒 著 那 柵欄 門 往 外看。 看 啊 ,看  ! 看 那 些義 和 拳嘍! ﹂ 她 說 。 她是小家碧玉出身,家裏拉大車。 她曾經跟翠華的父親出國做公使夫人,還能背誦德文字母: ﹁啊,貝,賽,代。﹂﹁那時候使館請客,那些洋女人都光著膀子, 戴 著 珍 珠 寶石 金 剛 鑽 脖 鍊 兒 , 摟 摟 抱 抱 的 跳 。 跳 舞 嘛 ! 樓 梯 上 有 個 小窗戶眼兒,我們都扒在那窗戶眼兒上看。﹂ 這 兩 天 她 女 兒 女 婿都 在 談 講 新 出 的 一 本 歷 史 小 說 , 寫 晚 清 人 物 的︽清夜錄︾ ,裏面賽金花從良後,也是代表太太出國做公使夫人, 顯然使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來。 九莉也看了︽清夜錄︾ ,聽見說裏面有她祖父,看著許多影射的 人 名 有 點 惴 惴 然 , 不 知 道 是 哪 一 個, 是 為 了 個船 妓 丟 官 的 還 是 與 小 旦同性戀愛的? ﹁爺爺名字叫什麼?﹂她問九林,又道: ﹁是哪兩個字?﹂ 他 寫 給 她 看 。 不 知 道 他 怎 麼 知 道 的 。 乃 德 從 來 不 跟 他們 提 起 他 口歐


父親,有時候跟訪客大談﹁我們老太爺﹂,但是當然不提名道姓的。 楚娣更不提這些事,與蕊秋一樣認為不民主。 她 趕緊 去 翻 來 看 , 驚 喜 交 集 看 到 那 傳 奇 化 的 故 事 。 她 祖 父 的政 敵不念舊惡,在他倒霉的時候用他做師爺,還又把女兒給了他。 乃 德 繞著 圈 子 踱 著 , 向 烟 鋪 上 的 翠 華 解 釋 ﹁ 我 們 老 太爺 ﹂ 不 可 能 在 簽 押 房 驚 艷 , 撞 見東 翁 的 女 兒 , 彷 彿 這 證 明 書 中 的 故 事 全 是 假 的。翠華只含笑應著﹁唔……唔。﹂ ﹁ 你 講 點 奶 奶 的 事 給 我 聽 。 ﹂ 九 莉 向 韓 媽說 。 韓 媽 沒 趕 上 看 見 老太爺。 她想了想。 ﹁從前老太太省得很喏,連草紙都省。﹂ 九 莉 聽 著 有 點 刺 耳 , 但 是 也 可以 想 像 , 與 她 父 親 的 恐 怖 一 樣 , 都是永遠有出無進的過日子。 ﹁ 三 小姐 小 時 候 穿 男 裝 , 給 二 爺 穿 女 裝 , 十 幾 歲 了 還 穿 花 鞋 , 鑲 滾好幾道,都是 沒人穿了的。二爺 出去,夾著 個 小包,﹂韓 媽歪 著頭,雙肩一高一低,模仿乃德遮掩脅下的包裹的姿勢,﹁一溜溜出 去 , 還 沒 到二 門 , 在 簷下 偷 偷 的 把 腳 上 的 鞋 脫 下 來 換 一 雙。 我 們 在 樓上看見笑,﹂她悄悄笑著說,彷彿怕老太太聽見。 ﹁二爺背書,老太太打呵!﹂


﹁老太太倒是說我心細。說﹃老韓有耐心。﹄ ﹂ 她以前替九莉篦頭,問疼不疼,也常說:﹁從前老太太倒是說我 手輕。﹂ 她在女僕間算是後進,但是老太太后來最信任她。 九莉又問三 姑關於奶奶 的事,爺爺她不記得了,死 的時候她 太 小。 楚娣也看了︽清夜錄︾,笑道:﹁奶奶那首詩是假的。集子裏唱 唱和的詩也都是爺爺作的。奶奶只有一首集句。自己很喜歡: ﹃四十 明 朝 過 , 猶 為 世 網 縈 。 蹉 跎 暮 容 色 , 煊 赫 舊 家 聲 ﹄ 想 想 真是 ︱ ︱ 從 前 那 時 候 四 十 歲 已 經 老了 , 奶 奶 死 的 時 候 也 不 過 四 十 幾 歲 , 像 我 們 現在倒已經三十幾了。﹂ ﹁ 奶 奶 非 常 白 , 我 就 喜 歡 她 身 上 許 多 紅 痣, 其 實 那 都 是 小 血 管 爆炸,有那麼個小紅點子。我喜歡摸它。﹂ ﹁大爺非常怕奶奶。奶奶總是罵他。﹂ 她死後他侵吞兩個孤兒的財產,報了仇,九莉心裏想。 ﹁韓媽說二叔十幾歲還穿花鞋,穿不出去,帶一雙出去換。﹂ ﹁ 是 都 說 奶 奶 後 來 脾 氣 古 怪 , 不 見 人 。 也 是 故 意 要 他不 好 意 思 見人,要他怕人︱︱怕他學壞了。﹂楚娣默然了一會,又道: ﹁替奶


奶 想 想 也 真是 , 給 她 嫁 個 年 紀 大 那 麼 許 多 的 , 連 兒 子 都 比她 大 。 她 未見得能像老爹爹那樣賞識他。當然從前的人當然相信父親……﹂ 九莉不願意這樣想。 ﹁不是說他們非常好嗎?﹂ ﹁當然是這麼說,郎才女貌的。﹂ 楚 娣找 出 她 母 親 十八 歲 的 時 候的 照 片, 是 夏 天 , 穿 著 寬 博 的 輕 羅衫褲,長挑身材, 頭髮中分,橫V字 頭路,雙腮圓鼓鼓的鵝蛋 臉 , 眉 目 如 畫 , 眼 睛 裏 看 得 出 在 忍笑 ︱ ︱ 笑 那 叫 到 家 裏 來 的 西 洋 攝 影師鑽在黑布底下? 但 是 九莉 想 起 純 姐 姐 蘊 姐 姐 有 點 像 她 , 是 她 的 姪 孫 女 。 蕊 秋 楚 娣都說她們倆﹁愛笑人。﹂ 她 們 的確 是 容 易 看不 起 人 , 奶 奶 嫁 給 爺 爺 大 概 是 很 委 曲 。 在 他 們 的 合 影 裏 , 她 很 見 老, 臉 面 胖 了 , 幾 乎 不 認 識 了 , 儘 管 橫 V 字 頭 路依 舊。 並沒隔多少年, 他們在一起一共也不過十幾年。又一直過 著伊甸園的生活,就是他們兩個人在自己蓋的大花園裏。 這樣看來,他們的羅曼斯是翁婿間的。這也更是中國的。 ﹁爺爺是肝病,﹂楚娣說。 ﹁喝酒暍得太多。﹂ 他 稱 為 ﹁ 恩 師 ﹂ 的 丈 人 百 般 援 引 , 遺 是 沒有 出 路 , 他 五 十 幾 歲 就死了。


楚娣忽然好奇的笑道: ﹁你為什麼這樣有興趣?我們這一代已經 把這些都撂開了,到了你們更應當往前看了。﹂ 九莉笑道: ﹁我不過因為忽然在小說上看到他們的事。﹂ 她 愛 他們 。 他 們 不 干 涉 她 , 只 靜 靜 的 躺 在 她 血 液 裏 , 在 她 死 的 時候再死一次。 這次她母親一回國就在看︽清夜錄︾ 。她就從來沒對蕊秋提起這 本書。她知道她母親恨他們,尤是沒見過面的婆婆。 蕊 秋 到 後 , 九 莉 放月 假 才 見 到 她 , 已 經 與 楚 娣 搬 進 一 家 公 寓 。 第 一 次 去 , 蕊 秋 躺 在 床 上 , 像 剛 哭過 , 喉 嚨 還 有 點 沙 啞 。 第 二 天 再 去 , 她 在 浴 室 裏 , 楚 娣 倚 在 浴 室 門 邊 垂 淚 , 對著 門 外 的 一 隻 小 文 件 櫃 , 一 隻 手扳 著 抽 屜 柄, 穿 著 花 格 子 綢 旗 袍 , 肚 子 上 柔 軟 的 線 條 還 在微微起伏,剛抽噎過。見九莉來了,便走開了。 碧 桃 來 了 , 也 是 倚 在 浴 室 門 框上 流 淚 。 上 次 蕊 秋 臨 走 , 因 為 碧 桃也有十七八、十八九歲了︱︱從小買來的丫頭,不知道確實歲 數 ︱ ︱ 留 著 她 又 是 件 未 了 的 事 。 毓 恆 還 沒 娶 親, 雖 然 年 紀 比 她 大 , 兩 人 可 以 說 是 從 小 在 一 起 長 大 的 , 自 己 也 都 願意 , 就 把 她 嫁 了 給 毓 恆 , 又 給 了 一 筆 錢 作 為 嫁 妝 。 但 是 婚 後 開 的 一爿 小 店 蝕 本, 把 碧 桃 的 錢 也 擩 進去 蝕 掉 了 。 婆 婆 又 嫌 她 沒 有 孩 子 , 家 裏 常 吵 鬧 , 毓 恆 到


鎮 江找 事 就沒回 來 ,聽說 在 那 邊有人 了。 碧桃現在 就是 一個人 在 上 海 幫傭 , 也一 度 在 楚 娣這 裏 做 過 。她 紫 棠 臉 ,圓 中 見 方 , 很 秀 麗 , 只 是 身 材 太 高 大 , 板 門 似 的 , 又 黑, 猛 一 看 像 個 黑 大 漢 站在 人 前 , 嚇人一跳。 九 莉 來 了 也 是 在 浴 室 倚 門 訴 說 家 裏 的 情 形。 只 有 下 午在 浴 室 化 妝是個空檔。 蕊秋一面刷著 頭髮,含酸道:﹁不是說奸得很嗎?跟你三姑也 好,還說出去總帶著小林,帶東帶西,喜歡得很。﹂ 九 莉 覺 得 驚 異 , 她 母 親 比 從 前更 美 了 , 也 許 是 這 幾 年 流 行 的 審 美觀念變了。尤其是她蓬著頭在 刷頭髮,還沒搽上淡紅色瓶裝水 粉 , 秀 削 的臉 整 個 是 個 黃 銅 彫 像 。 談 話 中 , 她 永 遠 倒 身 向 前 , 壓 在 臉盆邊上,把輕倩的背影對著人,向鏡子裏深深注視著。 九莉那天回去,當著翠華向乃德說:﹁三姑說好久妹看見弟弟, 叫我明天跟他一塊去。﹂ ﹁唔。﹂ 當然他們也早已聽見說蕊秋回來了。 蕊秋備下茶點,楚娣走開了,讓他們三個人坐下喫茶。 ﹁小林你的牙齒怎麼回事?﹂


他 不 作 聲 。 九 莉 也 注 意 到 他 牙齒 很 小 , 泛 綠 色 , 像 搓 衣 板 一 樣 粼 粼 的 , 成為 鋸 齒 形 。 她 想 是 營 養缺 乏 , 他 在 飯 桌 上 總 是 食 不 下 嚥 的樣子。 有 一 天 她 走 進 餐 室, 見 他 一 個人 坐 在 那 裏 , 把 頭 抵 在 皮 面 方 桌 的銅邊上。 ﹁你怎麼了?﹂ ﹁頭昏。﹂他抬起頭來苦著臉說: ﹁聞見鴉片烟味就要吐。﹂ 她 不 禁 駭 笑 , 心 裏 想 我 們 從 小 聞 慣 的 , 你更 是 偎 灶 貓 一 樣 成 天 偎在旁邊,怎麼忽然這樣嬌嫩起來? 蕊 秋 講 了 一 段 營 養 學 , 鼓 勵 的說 他 夠 高 的 , 只 需 要 長 寬 , 但 是 未 了 叫 他 去 照 X 光 驗 肺 , 到 某 醫 院去 , 向 掛 號 處 說 卞 小 姐 講 好 的 , 賬單寄給她。九莉覺得這安排恐怕太﹁懸﹂ ,醫院裏攪不清楚,尤其 是 她 弟 弟 ,更 不 好 意 思去 跟 人 說 。又 是 某 小 姐代 付 費 , 倒像 是 他 靠 一個年紀較大 的女朋友養活他。 他 先 走, 她 要 在 晚 飯 前 直 接 回 學 校 去 。 蕊秋 又 去 洗 臉 , 九 莉 站 在浴室門邊拭淚,哭道: ﹁我要……送他去學騎馬。﹂


蕊秋笑了。﹁這倒不忙,先給他進學校,哪有這麼大的人不進學 校的。﹂ 她 替 九莉 把 額 前 的 頭 髮 梳 成 卻 爾 斯 王 子 的 橫 雲 度 嶺 式 。 直 頭 髮 不 持 久 , 回 到 學 校 裏 早 已 塌 下 來 了 , 她 捨 不 得 去 碰 它 , 由它 在 眼 前 披拂,微風一樣輕柔。 ﹁ 癡 頭怪 腦 的 , ﹂ 飯 桌 上 一 個 同 班 生 嗤 笑 著 說 。 她 這 才 笑 著 把 頭髮掠上去。 自 從 乃德 倒 戈 , 楚 娣 不 跟 他 來 往 了 。 這 時候 剛 巧 五 爺 回 來 了 , 就托五爺去說,送九林進學校,送九莉出洋。五爺在滿洲國不得 意, 娶了 個十 六歲的班子裏 姑娘帶回來,說看她 可憐,也是流落在 東北。所以現在又是兩份家,他兩個姑奶奶對他十分不滿。 又 是 在 下 午 無 人 的 餐 室 裏 , 九 林 走 來 笑 道 :﹁ 你 要 到 英 國 去 啦?﹂驚奇得眼睛睜得圓圓的。 ﹁不知道去得成去不成,﹂九莉說。 ﹁ 你 去 我 想 不 成 問 題 , ﹂ 他 很斟 酌 的 說 , 她 覺 得 有 點 政 客 的 意 味。 她 因 為二 嬸 三 姑 , 一 直 總 以 為她 也 有 一 天 可 以 出 洋 ,不 過 越 大 越覺得渺茫。


﹁他答應的,離婚協議上有,﹂蕊秋說。 那時候他愛她,九莉想。真要他履行條約,那又是打官 司的 事 。 但 是 她 的 魔 力 也 還在 , 九 莉 每 次 說 要 到 ﹁三 姑 ﹂ 那 裏 去 , 他 總 柔聲答應著,臉上沒有表情。 ﹁你二叔有錢,﹂蕊秋說。 九莉有點懷疑。她太熟悉他的恐怖。 他也並沒說沒有,只道:﹁離了韓媽一天也過不了,還想一個人 出去︱︱就要打仗了,去送死去!﹂ 翠華道: ﹁小莉到底還想嫁人不嫁?﹂ 五爺把話傳了過去,楚娣又是氣又是笑,道: ﹁哪有這樣的,十 六七歲就問人還想不想嫁人。﹂ 韓媽大概是聽九林說的,乘無人的時候忽道: ﹁太太要是要你跟 她,我也沒什麼,﹂這句有點囁嚅著,眼睛一直不望著她。﹁她又不 要你,就想把你搞到那沒人的地方去。﹂ ﹁我想到外國去,﹂九莉輕飄的說。 ﹁我要像三姑。﹂ ﹁ 嚇 咦 ! ﹂ 嚇 噤 的 聲 音 , 低 低 的 一 聲 斷 暍。 韓 媽 對 楚 娣 蕊 秋 從 來沒有過微詞,只有這一次。 九林又給叫到楚娣那裏去了一趟。


﹁小林你怎麼這麼荒唐?﹂蕊秋厲聲說。 他不作聲。 他 沒 到 醫 院 去 照 X 光 , 九 莉 覺 得 是 因 為 蕊秋 不 信 任 他 , 沒 給 他 十塊錢X光費。當然,給了他是否會另作別用,那又是個問題了。 九 莉 剛 中 學 畢 了 業 回 來 , 這 一 天 街 上 叫 賣 號 外 。 陪 房女 傭 出 去 買了張回來,只比傳單略大一圈,拿在手裏驚笑道:﹁這報紙怎麼這 麼小?﹂ 九莉只在樓 梯腳下就她手裏看了看。 滿紙大紅大黑字。滬戰開 始了。 蕊 秋 與 她 兄 弟 都 住在 越 界 築 路 的 地 段 。 雲 志 承 認 他 膽 子 小 , 一 打仗就在法租界一家旅館裏租下一套三個房間。他的姨太太早已 ﹁ 打 發 ﹂ 了 。 他 叫 蕊 秋 楚 娣 也 去 住, 蕊 秋 大 概 覺 得 他 這 筆 旅 館 費 太 客 觀 了 , 想充 份 利 用 一 下 , 叫 九 莉 也 跟 去 , 也許 是 越 看 她 越 不 行 , 想乘機薰陶薰陶。 ﹁ 三 姑說 我 們 這 裏 離 閘 北 太 近了 , 叫 我 到 她 那 裏 去 住兩 天 , ﹂ 九 莉 向 乃 德說 。 翠 華 剛巧 出 去 了 , 她 如 釋 重 負 , 每 次 當 著 翠 華 抬 出 ﹁三姑﹂來,總覺得非常不 自然,不 像與 乃德在 這一點上有一種默 契。


乃德照例應了聲﹁唔,﹂沒抬起眼來。 旅館裏很熱鬧。粉紫色的浴缸上已經一圈垢膩。 ﹁要亡國還是亡給英國人,日本鬼子最壞了,﹂雲志說。 蕊 秋 笑 了 起 來 。﹁ 你 這 種 話 可 不 氣 死 人 , 要 亡 國 還 情 願 亡 給 誰。﹂ 雲志又道: ﹁印度鬼子可憐咧,亡國奴咧!﹂ 蕊秋道:﹁你們這些人都是不到外國去,到了外國就知道了,給 人看不起,都氣死人了!﹂ ﹁哪個叫你去的?﹂ 他們姐弟與楚 娣兄妹一樣,到了一起總是唇槍舌 劍,像拌嘴似 的,但是他們倆感情好。 蕊秋道: ﹁你不洗個澡?人家還特為開房間洗澡呢。﹂ 雲志道: ﹁多洗澡傷元氣的。﹂ 雲 志 夫 婦 托 了 蕊 秋 給 長 女 次 女 介 紹 留 學 生, 正 交 朋 友 , 讓 出 兩 間 房 來 讓 她們 會 客 , 大家 擠 在 另 一間 裏 , 蕊 秋 楚 娣 領 了 紅十 字 會 的 活來做,捲繃帶,又替外僑志願兵打茶褐色毛線襪子。 雲志低 聲道 :﹁那天在家裏,我聽 見客廳裏一個跑一個追,在 笑,我有點不放心,走過門


口 瞭 了 一 眼 , 看 見 旗 袍 大 襟 敞著 , 我 急 了, 大 叫 劉 嫂 子 , 叫 她 進去裝著拿東西,一會再去對茶送點心,多去兩趟。﹂ 蕊秋道:﹁所以說我們中國人不懂戀愛。哪有才進大門就讓人升 堂入室的。﹂ 轟 炸 中, 都 說 這 旅 館 大 廈 樓 梯上 最 安 全 。 九 莉 坐 在 梯 級 上 , 看 表姐們借來的︽金粉世家︾ ,非常愉快。 次 日 正 午 一 聲 巨 響 , 是 大 世 界遊 藝 場 中 彈 , 就 在 法 大 馬 路 。 九 莉 在 窗 口 看 見 一 連 串 軍 用 卡 車 開 過, 有 一 輛 在 蒼 綠 油 布 篷 下 露 出 一 大 堆 肉 黃 色 義 肢 , 像 櫥窗 中 陳 列 的 , 不 過 在 這裏 亂 七 八 糟 , 夾 雜 在 花 布 與 短 打衣 褲 間 。 有 些 義 肢 上 有 蜿 蜒 的 亮 品 品 深 紅 色 的 血 痕 。 匆 匆一瞥,根本不相信看見了。 看來法租界比她家裏還要危險。午後蕊秋便道:﹁好了,你回去 吧。﹂ 電 車 站上 鬧 嚷 嚷 的 賣 號 外 , 車 窗 裏 伸 出 手 來 買 。 似 乎 大 家 臉 上 都帶著一絲微笑,有一種新鮮刺激的厭覺。 天 熱 , 下 了 車 還 要 走 一 大 截 路, 回 到 家 裏 曬 得 紅 頭 漲 臉 , 先 去 洗個臉再上樓去見他們。在浴室裏,她聞見身上新鮮的汗味。 洗 了 臉 出 來 , 忽 見翠 華 下 樓 來 了 , 劈 頭 便 質 問 怎 麼 沒告 訴 她 就


在 外 面 過 夜, 打 了 她 一個 嘴 巴 子, 反 咬 她 還 手打 人 , 激 得 乃 德 打 了 她 一 頓 。 大 門 上 了 鎖 出不 去 , 她 便 住 到 樓 下 兩 間 空 房 裏 , 離 他 們 遠 些 , 比 較 安 全 。 一 住 下來 就 放 心 了 些 , 那 兩 場亂 夢 顛 倒 似 的 風 暴 倒 已經去遠了。似乎無論出了什麼事,她只要一個人過一陣子就好 了。這是來自童年深處的一種渾,也是一種定力。 這 兩 間 房 裏 堆 著 一 些 用 不 著 的 舊 傢 俱 , 連她 小 時 候 都 沒 見 過 , 已 經 打 入 冷 宮 的 紅 木 大 櫥 , 櫥 頂 有 彫 花 門 樓 子。 翠 華 的 兩 個 進 大 學 的 兄 弟 來 住 的 時 候 權 作 客 房 , 睡 在 籐 心 紅 木 炕床 上 。 她 只 用 一 間 , 把 中 間 的 拉門 拉 上 。 到 隔 壁 一 間 去找 書 看 , 桌上 有 筆 硯 ,又 有 張 紙 鬆 鬆 的 團 成 一 大 團 。 攤平 了 是 張 舊式 信 箋 , 上 面 半 草 的 很 大 的 字 是 她弟弟的筆跡: ﹁ 二 哥 如 晤 : 日 前 走 訪 不 遇 , 悵 悵 。 家 姐 事 想 有 所 聞。 家 門 之 玷,殊覺痛心。﹂ 這是什麼話?她因為從前在她的畫上打槓子,心裏有了個底 子 , 並 不 十 分 震 動 。 二 哥 是 天 津 來 的 從 堂 兄 。 這 封 信 是 沒寄 還 是 重 新寫過了?粗心大意丟在這裏,正像他幹的事。 他 難道相 信 她 真有什 麼 ? 翠 華說 她在 外 面過夜 沒先 稟告她 , 不 過是 個不敬的罪名,別的明知說了也沒人相信。尤其是 九林,直到


不 久 以 前 ,她 從 學 校 回來 還 是 跟 他住 一 間 房 ,兩 張 單 人 床 之 間 隔 著 個 小 櫥 。 她 已 經 聽 韓 媽說 他 夢 遺 過 , 但 是 脫 衣 上 床 的 時 候 , 他 雖 然 是禮貌的不看,也確實兩人都坦然不當樁事。她一門心思抽長條 子 , 像 根 竹 竿 。 有 時 候 她 也 有 點 覺 得 奇 怪 , 沒人 叫 他 們 分 房 住 。 原 因 大 概 是 楚 娣 乘 著 乃 德結 婚 , 多 買了 一 堂 現 代化 的 臥 室 傢俱 。 既 然 是 買 給 他 們 倆 的 。 翠 華 不 好 意 思 叫 他 們 搬 一 個出 來 , 彷 彿 是 覬 覦 這 堂傢俱,所以直到去年才讓她的小妹妹去跟九莉住。 如 果 他不 是 真 當 她 會 有 什 麼 , 那 他 是 為 虎 作 倀 誣 蔑 她 ? 但 是 她 沒往下想,只跟自己打官腔,氣憤道: ﹁念到書經了,念通了沒有, 措 辭這樣不知輕重。﹂信箋依 舊團皺了撩在桌上,也從來沒有告訴 任何人。 關了幾天,這天下午韓媽進來低聲說: ﹁三小姐來了。﹂ 二 嬸 三 姑 聽 見了風聲, 所 以 三 姑 來 跟 他 們 理 論 。 九莉 也 興奮 起 來了。 ﹁ 你 千 萬 不 要 出 去 , 出 去 了 就 再 也 回 不 來 了 , ﹂ 韓 媽恐 嚇 的 輕 聲說。 九 莉 帶 笑 點 了 點 頭。 當 然 這 是 替 她 打 算 的 話 。 她 自 己 也 已 經 寫 過一張字條交給韓媽送去:


﹁二叔, 娘是真的對我誤會了,請二叔替我剖白。希望二叔也能原宥 我。 莉﹂ 當然一看就撕了。韓媽沒說,她也沒問。 韓 媽 拖 過 一 張 椅 子, 促 膝 坐 下 , 虎 起 一 張臉 看 守 著 她 。 只 避 免 與 她 對 看 。 臉 對 臉 坐 得 這 樣 近 , 九莉 不 禁 有 點 反 感 。 自 從她 挨 了 打 抱 著 韓 媽 哭, 覺 得 她 的 冷 酷 , 已 經 知 道 她 自 己不 過 是 韓 媽 的 事 業 , 她 愛 她 的 事 業 。 過 去 一直 以 為 只 有 韓 媽 喜 歡 她 , 就 光 因 為 她 活 著 而 且往上長,不是一天到晚掂斤撥兩看她將來有沒有出息。 突 然 聽 見 叫 罵 聲 ,在 樓 上 樓 梯口 , 聲 帶 緊 得 不 像 楚 娣的 聲 音 , 一路嚷下樓梯,聽不清楚說什麼。才來了沒有一會。 乘此衝出去,也許可以跟三姑一塊走。 韓媽更緊張起來。 九 莉 坐著 沒 動 , 自 己 估 量 打 不 過 她 , 而 且 也 過 不 了 大 門 口 門 警 那一關。 又一天晚上韓媽進來收拾,低聲道: ﹁講要你搬到小樓上去。﹂ ﹁什麼小樓?﹂


﹁後頭的小樓。壞房子。﹂ 九 莉 沒 去 過 , 只 在 走 廊 門 口 張望 過 一 下 , 後 搭 的 一 排 小 木 屋 , 沿 著 一 溜 搖 搖 晃 晃 的 樓 廊 , 褪 色 的 慘 綠 漆 闌 干東 倒 西 歪 , 看 著 不 寒 而慄,像有丫頭在這裏弔死過。 韓 媽 眼睛 裏 有 種 盤 算 的 神 氣 , 有 點 什 麼 傢 俱 可 以 搬 進去 , 讓 她 住得舒服點。隨又輕聲道: ﹁好在還沒說呢。﹂ 還 沒 來 得 及 鎖 進 柴 房 , 九 莉 生了 場 大 病 。 韓 媽 去 向 翠 華 討 藥 , 給了一盒萬金油。 發 高熱,她 夢 見她父 親帶她去兜 風,到了郊區車 伕開快 車, 夏 夜 的 涼 風 吹得 十 分 暢 快 。 街 燈 越 來 越 稀 少 , 兩 邊 似 乎 都 是 田 野 , 不 禁 想 起 閻 瑞生 王 蓮 英 的案 子, 有 點 寒 森 森 的 。閻 瑞 生 帶 了 個 妓 女 到 郊外 兜 風 ,為 了 她 的首飾 勒 死 了 她。 跟 乃 德在一 起, 這 一類 的事更 覺得接近。 她 乘 病 中 疏 防 , 一好 了 點 就 瞞 著 韓 媽 逃 了 出 去 , 跑 到 二 嬸 三 姑 那 裏 。 一 星 期 後 韓 媽 把 她 小 時 候 的 一 隻 首 飾 箱 送 了 來 , 見了 蕊 秋 叫 了聲﹁太太!﹂用她那厭情洋溢的聲口。 蕊 秋 也 照 舊 答 應 著 , 問 了 好 , 便 笑 道 :﹁ 大 姐 走 了 他 們 說 什


麼?﹂ 韓媽半霎了霎眼睛,輕聲笑道: ﹁沒說什麼。﹂ 九莉知道蕊秋這一向錢緊,但是韓媽去後她說:﹁我給了她五塊 錢。看老奶奶可憐,七八十歲的人,叫她洗被單。這才知道厲害 了,從前對我那樣,現在一比才知道了。﹂ ﹁她從前怎樣?﹂九莉問。 ﹁ 哈 , 從 前 我 們 走的 時 候 , 你 沒 看 見 這 些 大 媽 們 一 個個 的 那 樣 子 呵 ︱ ︱ ! 臨 上 船 , 挑 夫 把 行 李 挑 走 了 , 就 此不 見 了 。 你 二 叔 一 拍 桌 子 說 :﹃ 行 李 我 扣 下 了 ! ﹄ 這 些 人 在 旁 邊 那 神 氣 呵 ︱ ︱ 都 氣 死 人。﹂ 楚 娣 在 洋 行 裏 找 了 個 事 , 不 大在 家 。 卞 家 兩 個 較 小 的表 姐 也 由 蕊 秋 介 紹 留 學 生 , 她 們都 健 美 。 從前 楚 娣 那 裏 也 有 一 種 有 目 標 有 紀 律 的 氣 氛 , 是 個 訴 訟 廠, 現 在 是 個 婚 姻 廠 , 同 時 有 幾 件 在 進 行 。 卞 家的人來得川流不息。 ﹁你三姑反正就嫌人,多隻狗都嫌,﹂蕊秋說。 南西也常來。 楚娣背後攬眉笑道: ﹁啊呦,那南西,﹂ 九莉知道是說她的化妝衣著不像良家婦女。


蕊秋道:﹁你沒看見她剛到巴黎的時候小可憐似的。認識了查 禮 , 一 吵 架 就 跑 來 哭 。 總 算 查 禮 倒是 跟 她 結 了 婚 。 到 現 在 他 家 裏 人 還看不起她,他們家守舊。﹂ 蕊 秋 不是 跟 他 們 一 塊回 來 的 。她 有 個 爪 哇女 朋 友 一 定要 她 到 爪 哇去玩,所以彎到東南亞去了一趟。 ﹁爪哇人什麼樣子?﹂九莉問。 ﹁大扁臉,沒什麼好看。﹂ 她 喜 歡蕊 秋 帶 回 來 的 兩 幅 埃 及 剪 布 畫 , 米色 粗 布 上 , 縫 釘 上 橙 紅 的 人 牽 著 駱 駝 , 遠 處有 三 座 褪 色 的 老 藍 布 金字 塔 , 品 字 式 懸 在 半 空 中 。 她 剛在 古 代 史 上 發 現 了 苗 條 的 古 埃 及 人 , 奇 怪 他 們 的 面 型 身 段有東方美。 ﹁埃及人什麼樣子?﹂ 蕊秋微撮著嘴唇考慮了一下。 ﹁沒什麼好看。大扁臉。﹂ 她 跟 蕊秋 一 床 睡 , 幸 而 床 大 , 但 是 彈 簧 褥 子 奇 軟 , 像 個 大 粉 撲 子 , 早 上 她 從 裏 床 爬 出來 , 挪 一 步 , 床 一 抖 , 無 論 怎 樣 小心 , 也 常 把 蕊 秋 吵 醒 , 總 是 鬧 ﹁睡 得 不 夠 就 眼 皮 摺 得 不 對 , 瞅 著 。 ﹂ 她 不 懂 那是眉梢眼角的秋意。 她 怕 問 蕊 秋 拿公 共 汽 車 錢 , 寧 可 走 半 個 城 , 從 越 界 築 路 走 到 西


青 會 補 課 。 走 過 跑 馬 廳 , 綠 草 坪 上 有 幾 隻 白 羊, 是 全 上 海唯 一 的 擠 奶 的 羊 。 物 以 稀 為 貴 , 蕊 秋 每 天 定 一 瓶 羊 奶 , 也 說 ﹁貴 死 了 ! ﹂ 這 時候西方有這一說,認為羊奶特別滋補,使人年青。 她 從 家裏 墊 在 鞋 底帶 出 來 的 一 張 五 元 鈔 票 , 洗 碗 打 碎了 一 隻 茶 壺 , 幸 而 是 純 白 的 , 自 己 去 配 了 一 隻 , 英 國 貨 , 花 了 三 塊錢 。 蕊 秋 沒 說 什 麼 。 母 親 節 這 天 走 過 一 爿 花 店 , 見 櫥 窗 裏 一 叢 芍 葯, 有 一 朵 開 得 最 好 ,長 圓 形 的 花, 深 粉 紅 色 複 瓣 , 老 金黃 色 花 心 ,她 覺 得 像 蕊秋。走進去指著它笑問: ﹁我只要一朵。多少錢?﹂ ﹁ 七 角 錢 。 ﹂ 店 裏 的 人 是 個 小 老 僕 歐 , 穿著 白 布 長 衫 , 蒼 黃 的 臉 , 特 別 慇 勤 的 帶 笑 抽 出 這 一 朵 , 小 心 翼 翼 用 綠 色 蠟 紙 包裹 起 來 , 再 包 上 白 紙 , 像 嬰 兒 的襁 褓 一 樣 , 只 露 出 一 朵 花 的 臉 , 表 示 不 嫌 買 得太少。 ﹁ 我 給二 嬸 的 , ﹂她 遞 給 蕊 秋。 蕊 秋 卸 去 白 紙 綠 紙 卷, 露 出 花 蒂,原來這朵花太沉重,蒂子斷了,用根鐵絲支撐著。 九 莉 ﹁ 噯 呀 ﹂ 了 一 聲 , 耳 朵 裏 轟 然 一 聲 巨響 , 魂 飛 魄 散 , 知 道 又要聽兩車話:﹁你有些笨的地方都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連你二叔都 還不是這樣。﹂﹁照你這樣還想出去在社會上做人?﹂她想起那老西 崽臉上諂媚的笑容:心裏羞愧到極點。


﹁ 不 要緊 , 插 在 水裏 還 可 以 開好 些 天 。 ﹂ 蕊 秋 的 聲 音 意 外 的 柔 和 。 她 親 自去 拿 一 隻 大 玻 璃 杯 裝 了 水 插 花 , 擱 在 她 床 頭 桌 上 。 花 居 然開了一兩個星期才謝。 她 常 說 ﹁ 年 青 的 女 孩 子 用 不 著 打 扮 , 頭 髮不 用 燙 , 梳的 時 候 總 往 裏 捲 , 不 那 麼 畢 直 的 就 行 了 。 ﹂ 九 莉 的 頭 髮不 聽 話 , 穿楚 娣 的 舊 藍布大褂又太大,﹁老鼠披荷葉﹂似的,自己知道不是她母親心目中 的清麗的少女。 ﹁ 人 相 貌 是 天 生 的 , 沒 辦 法 , 姿 勢 動 作 , 那 全 在 自 己。 你 二 叔 其 實 長 得 不 難 看 , 十 幾 歲 的 時 候 很 秀 氣 的 。 你 下 次 這 樣 :看 見 你 愛 慕的人,﹂蕊秋夾了個英文字說, ﹁就留神學她們的姿勢。﹂ 九莉羞得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她從此也就沒再提這話。 ﹁嗚 啦啦 ! ﹂ 蕊 秋慣 用 這 法 文 口 頭 禪 含 笑驚 嘆 , 又 學會 了 愛 吃 千葉菜﹁啊提修﹂,煮出來一大盤,盤子上堆著一隻灰綠色的大刺 蝟,一瓣一瓣摘下來,略吮一下,正色若有所思。 ﹁ 啊 。 我 那 菲 力 才 漂 亮 呢 ! ﹂ 她 常 向 楚 娣笑 著 說 。 他是 個 法 科 學生,九莉在她的速寫簿上看見他線條英銳的側影,戴眼鏡。 ﹁ 他 們 都 受 軍 訓 。 怕 死 了 , 對德 國 人 又 怕 又 恨 , 就 怕 打 仗 。 他 說他一定會打死。﹂


﹁他在等你回去?﹂楚娣有一次隨口問了聲。 蕊秋別過頭去笑了起來。 ﹁這種事,走了還不完了?﹂ 但 是 她 總 是 用 藍 色 航 空 郵 簡 寫信 , 常 向 九莉 問 字 , 用 兩 張 紙 掩 住兩邊,只露出中間一段。九莉覺得可笑。 ﹁我有兩本活動字典,﹂她說楚娣與九莉。 她難得請客,這一次笑向楚娣道: ﹁沒辦法,欠的人情太多了, 又都要吃我自己做的菜。﹂ 這公寓小,是個單獨請喫茶的格局,連一張正式的餐桌都沒 有 , 用 一 套 玻 璃 桌 子 拼 成 不 等 邊 形 。 幽 暗 的 土 黃 色 燈 光 下, 她 只 穿 著件簡便的翻領黑絲絨洋服,有隻長方的碧藍彫花土耳其玉腰帶 扣。菜已經上了桌,飯照西式盛在一隻橢圓大蓋碗裏,預備添飯。 ﹁還缺一隻椅子,﹂她說。 九 莉 到 別 的 房 間 去 找 , 但 是 椅 子 已 經 全 搬去 了 。 唯 一 的 可 能 是 一 張 小 沙 發椅 , 躊 躇 了一 下, 只 好把 它 推 出 去, 偏 又 擱 在 個 小 地 毯 上 , 澀 滯 異 常 , 先 推 不 動 , 然 後 差點 帶 倒 了 一 隻 站 燈 。 她 來 了 以 後 遇到勞作總是馬上動手,表 示她能適應環境。本來連劃火柴都不 會 , 在 學 校 做 化 學 實 驗無 法 點 酒 精 燈 , 美 國 女 教 師 走 來 問 知 代 劃 , 一臉鄙夷的神色。


在家裏總有女傭慌忙攔阻: ﹁我來我來,﹂怕她闖禍失火。 ﹁卞 家的小姐們 自己到 弄堂口小店去 買東西! ﹂ 從 前李 媽輕 聲 說,彷彿是醜事。 蕊 秋 定 做 的 一 套 仿 畢 卡 索 抽 象 畫 小 地 毯 , 都 是 必 經 之道 , 有 時 候 可 以 捲 起 一 角 , 有 時 候 需 要 把 沙發 椅 抬 起 一 半 。 地 毯 一 皺 就 會 拖 倒 打 碎 東 西 , 才 度 過 一 張 , 又 面 臨 一 張 。 好 容易 拱 到 過 道 裏 , 進 了 客室的門,精疲力盡,匆見蕊秋驚異得不能相信的臉。 ﹁你這是幹什麼?豬,﹂ 項 八 小姐 南 西 夫 婦 與 畢 先 生 都 在 。 九 莉 只 好 像 他 們 一 樣 裝 不 聽 見,仍 舊 略帶著點 微笑, 再把 沙發椅往回 推。等到回 到 飯桌上, 椅 子也有了,不知道是不是楚娣到隔壁去借的。 每次說她她分辯,蕊秋便生氣說: ﹁你反正總有個理!﹂ ﹁沒有個理由我為什麼這樣做?﹂她想,但是從此不開口了。 有天下午蕊秋在浴室刷頭髮,忽道:﹁我在想著啊,你在英國要 是遇見個什麼人。﹂ 九莉笑道: ﹁我不會的。﹂ ﹁ 人 家都 勸 我 , 女 孩 子 唸 書 還不 就 是 這 麼回 事 … … ﹂但 是 結 了 婚也還是要有自立的本領,寧可備而不用,等等。


九莉知道她已經替蕊秋打過一次嘴,學了那麼些年的琴不學 了。 ﹁ ﹃她自己不要嚜!﹄ ﹂楚娣學著翠華的聲口。 住 讀 必 須 學 琴 才 准 練 琴 , 學 了 又 與 原 有 的教 師 衝 突 , 一 個 要 手 背 低 , 一 個要 手 背 凸 , 白 俄 女 教 師 氣 得 對 她 流淚 。 校 方 的 老 處 女 錢 小 姐 又 含 嗔 帶 笑 打 她 的手 背 , 一 掌 橫 掃 過 來 , 下 手 很 重 。 她 終 於 決 定改行畫卡通片。 ﹁你已經十六歲了,可不能再改了,﹂楚娣說。 蕊秋總是說: ﹁我們就吃虧在太晚。﹂ 這 要 到了 英 國 去 鬧 戀 愛 , 那 可真 替 她 母 親 打 嘴 了 。 她明 白 蕊 秋 的恐怖,但是也知道即使立下字據也無用。 ﹁第一次戀愛總是自以為 ︱︱好得不得了!﹂蕊秋恨恨的 說。 九莉笑道:﹁我不會的。我要把花的錢賺回來,花的這些錢我一 定要還二嬸的。﹂裝在一隻長盒子裏,埋在一打深紅的玫瑰花下。 她像不聽 見一樣。﹁想想真冤︱︱回來了困在 這兒一動都不 能 動 。 其 實 我 可 以 嫁 掉 你 , 年 紀 青 的女 孩 子 不 會 沒 人 要 。 反正 我 們 中 國人就知道﹃少女﹄ 。只要是個處女,就連碧桃,那時候雲志都跟我 口歐


要!﹂ 九莉詫異到極點。從小教她自立,這時候倒又以為 可以嫁掉 她?少女處女的話也使她感到污穢。 蕊秋又道:﹁我不喜歡介紹朋友,因為一說給你介紹,你先心亂 了 , 整 個 的人 都 ︱ ︱ 都 ︱ ︱ ﹂ 她 打 了 個 手 勢 , 在 胸 腔 間 比 劃 著 , 表 示 五 中 沸 騰, 一 切 慼 官 都 騷 動 起 來 , 聲 音 也 低 了 下 來 , 變得 親 密 而 恐 懼 , 九 莉聽 著 有 一 種 輕 微 的 穢 褻 感 。 雖 然 不 過 是 比 譬 的 話 , 口 口 聲聲﹁你﹂呀﹁你﹂的也覺得刺耳。她不懂為什麼對她說這些。雖 然 剛 說 過 ﹁嫁 掉 你 , ﹂ 她 以 為 是 舊式 的 逼 婚 , 再 也 沒 想 到 她 母 親 做 媒 做 得 順 手, 也 考 慮 到給 她 介 紹 一 個 , 當 她 在 旁 邊 眼 紅 也說 不 定 。 像她表姐們那當然是應當給 介紹的。她們也並不像舊式女孩子一 樣 , 一 聽 見提 親 就 跑 了 , 卻 是 大 大 方 方 坐 在 一 邊 微 笑 聽 著 , 有 時 候 也 發 表 意 見。 有 一 個 表 姐 說 ﹁ 嫁 人 要 嫁 錢 , ﹂ 她 也 贊 成 , 覺 得 對 於 她表姐是對的。但是她想要電影上那樣的戀情,不但反對介紹見 面 , 而 且 要是 她 , 第 一先 會 窘 死 了 , 僵 死 了 , 那 還 行 ? 當然 她 也 從 來沒說過。海闊天空﹁言志﹂的時候早已過去了。 蕊秋沉默了一會,又夾了個英文字說: ﹁我知道你二叔傷了你的 心︱︱﹂


九 莉 猝 然 把 一 張 憤 怒 的 臉 掉 過來 對 著 她 , 就 像 她 是 個陌 生 人 插 嘴講別人的家事,想道:﹁她又知道二叔傷了我的心!﹂又在心裏叫 喊著: ﹁二叔怎麼會傷我的心?我從來沒愛過他。﹂ 蕊秋立刻停 住了,沒往 下說。九莉不 知道這時候還在托五爺去 疏 通 , 要 讓她 回 去 。 蕊 秋 當 然 以 為 她 是 知 道 了 生 氣 , 所 以 沒 勸 她 回 去。 乃德笑向五爺道:﹁我們盛家的人就認識錢。﹂又道:﹁小姐們 住在一塊要吵架的。﹂ 翠華道: ﹁九莉的媽是自搬磚頭自壓腳。﹂ 九 莉 總 想 著 蕊 秋 這 樣 對 她 是 因為 菲 力 , 因為 不 能 回 去 , 會 失 去 他 。 是 她 拆 散 了 一 對 戀人 ? 有 一 天 蕊 秋 出 去 了 , 一 串 鑰 匙 插 在 抽 屜 上,忘了帶去。那些藍色航空郵簡都收在那第一隻抽屜裏。 九莉想道:﹁我太痛苦了,我有權利知道我幹下了什麼事。﹂把 心 一 橫 , 轉 了 轉 鑰 匙 , 打 開 抽 屜 , 輕 輕 拈 出 最 上 面 的 一 張, 一 看 是 一 封 還 沒 寄 出 的 信 , 除 了 親 暱 的 稱 呼 , 也 跟 蕊秋 平 時 的 信 一 樣 , 抱 怨 忙 , 沒 工夫 念 法 文 , 又 加 入 了 本 地 的 美 術 俱 樂 部 學 塑 像 。 最 後 畫 了 十 廿 個 斜 十 字 , 她 知道 一 個 叉 叉代 表 一 個 吻 , 西 方 兒 童信 上 常 用 的。


看 了 也仍 舊 不 得 要領 。 看 慣 了 電 影 上 總 是 纏 綿 不 休 而 仍 舊 沒 有 發 生 關 係 , 她 不 知 道 那 是 規 避 電 影 檢 查 , 懂 的人 看 了 自 然 懂 的 。 此 外 她 也 是 從 小 養 成 的 一 種 老 新 黨 觀點 , 總 覺 得 動 不 動 疑 心 人 家 , 是 頑固鄉氣不大方。 表大媽仍舊常在一起打麻將,但是蕊秋說:﹁大太太現在不好玩 了。﹂ ﹁自從大爺出了事,她就變了,﹂楚娣說。 蕊秋笑道: ﹁我就怕她一輸就搖,越搖越輸。﹂ 她在牌桌上一著急就上身左右搖擺著。 其實這時候大爺已經還清了虧空,出了醫院。 這 天 蕊秋 楚 娣 帶 著 九 莉 在 大 太 太 家 吃 晚 飯 , 小 爺 不 在 家 , 但 是 房子實在小,多兩個人吃飯就把圓桌面擺在樓梯口。 竺大太太在飯桌上笑道:﹁老朱啊,今天這碗老玉米炒得真奸, 老 玉 米 嫩 , 肉 絲 也 嫩 。 還 可 以 多 擱點 鹽 , 好 像稍 微 淡 了 點 。 ﹂ 她 怕 朱媽。 朱媽倚在樓梯闌幹上,揚著臉不耐煩的說:﹁那就多擱點鹽就是 了。﹂ 飯 後 報說 大 爺 來 了 。 竺 大 太 太 拉 蕊 秋 楚 娣一 塊 下 去 。 九 莉 跟 在


後 面 , 見 大 爺 在 樓 下 踱來 踱 去 。 因為 沒 有 客 室 傢 俱 , 上 首 擱 著 一 張 條 幾 , 一 張方 桌 , 佈 置 成 一 個 狹 小 的 堂 屋 , 專供 他 回 家 祭 祀 之 用 。 燈 光 黯 淡 , 他 又 沒 脫 袍 子 。 看 上 去 不 那 麼 髒 , 也 許 在 醫 院裏 被 迫 沐 浴過了。她叫了聲﹁表大爺。﹂ 他點頭答應,打量了她一眼,喃喃的向蕊秋笑道: ﹁要到英國去 啦 ? 將 來 像了 你 們 二 位, 那 真 是 前 途 不 可 限 量, 一 定 了 不 起 。 ﹂ 蕊 秋也喃喃的謙了一聲。他又道: ﹁二位都是俠女,古道熱腸,巾幗英 雄,叫我們這些人都慚愧死了。﹂ 大 家 都 沒 坐 下。 大太 太 站 在 一邊 , 只 隔 些 時 便 微 嗽 一聲 打 掃 喉 嚨: ﹁啃!﹂ ﹁這一向好多了?﹂楚娣說。 ﹁精神還好。沒什麼消遣,扶乩玩。﹂ ﹁靈不靈?﹂ ﹁ 那 就不 知 道 了 。 也 要 碰 巧 , 有 時 候 的 確 彷 彿 有 點 道 理 。 你 們 幾時高興來看看?就在功德林樓上。有兩個乩仙喜歡跟弟子們唱 和,有一個是女仙。﹂ 楚娣笑道: ﹁聽說你這一向很活動?﹂帶著挑戰的口吻。 他笑道: ﹁沒有沒有,沒有的事。﹂


﹁不是說你要出山了嗎?﹂ ﹁ 不 不 , 絕 對 沒 有 這 話 。 那 是 人 家 看 不 得我 這 劫 後 餘 生 , 造 我 的謠言。﹂ ﹁啃!﹂大太太又微咳了聲。 蕊秋楚娣回去都笑: ﹁真怕看大太太見了大爺那僵的啊,﹂ ﹁ 說 是 日 本 人 在 跟 他 接 洽 , 要 他 出 來 , 也 不 知 道 這 話是 不 是 有 點影子?﹂ ﹁他是指天誓日說沒有這事。﹂ ﹁那他當然是這麼說。﹂ 她 二 人 浴 室 夜 談 , 蕊 秋 溫 暖 的笑 聲 , 現 在 很 少 聽 見 了 。 九 莉 自 從 住 到 這 裏 來 , 當 然 已經 知 道 她 們 現 在 不 對 了。 蕊 秋 有 時候 突 然 爆 發 , 楚 娣 總是 讓 著 她 。 九 莉 不 懂 楚 娣 為 什 麼 不 另 住 , 後 來 聽 她 說 是 為 了 省 錢 , 也 仍 舊 覺 得 寧 可 住 亭 子間 , 一 樣 可 以 佈 置 得 獨 出 心 裁 。 後來又聽說西方人注重住址,在洋行做事,有個體面的住址很重 要。楚娣也確是升得很快。 蕊 秋 托 畢 先 生 替 九莉 領 護 照 , 轉 托 了 人 , 不 到 半 個 月 就 從 重 慶 寄 來 了 , 蕊秋 很 得 意 。 ︱ ︱ ﹁ 這 要 丟 了 可 好 了 ! 在 外 國 沒有 護 照 , 又不能住下去,又不能走,只好去死。﹂


有一天九莉聽見楚娣在浴室倚門向裏面笑道: ﹁你不要著急了, 她 到 了 時 候 自 然 會 的 , ﹂ 知 道 蕊 秋 在 說 她 。 其 實 楚 娣 也 並不 贊 成 送 她出洋,後來提起來,向九莉悄然道: ﹁我也勸來著。她這件事一定 要做。﹂ 九 莉 有 次 洗 澡 , 剛巧 她 們 倆 都 在 浴 室 裏 , 正 有 點 窘 , 楚 娣 不 由 得噗嗤一笑道: ﹁細高細高的︱︱!﹂ ﹁也有一種……沒成年的一種,﹂蕊秋說。﹁美術俱樂部也有這 種模特兒。﹂ ﹁哦?﹂楚娣自負體格夠標準,顯然不大相信。 九莉是第一次聽見她母親衛護的口吻,竭力不露出喜色來。 當然不會肯讓她去做模特兒。 有 天 晚 上 , 蕊 秋 等 楚 娣 回 來 幫她 油 漆 燈 罩 , 但 是 顯 然 又 在 辦 公 室絆住了,七點多鐘還沒回來。她激動的在客室裏走來走去,忽 道:﹁你知道我沒回來的時候,你三姑做投機,把我的錢都用掉了。 也 是 為 了 救 你 表 大 爺 , 所 以 買 空 賣 空 越 做 越 大。 這 時 候 找 到 個 七 八 十塊錢一個月的事,這樣巴結,笑話不笑話?﹂ 九莉怔了一怔,輕聲道 :﹁是 怎麼……?別人 怎麼能把錢提 出 來?﹂


﹁也是為了現在法幣要保值,所以臨走的時候托了人,隨時看 著 辦 , 問 我 來 不 及 了 , 由 她 代 管 。 哪 想 到 有 這 樣 的 事 ? 馬壽 聽 見 了 都氣死了,說:﹃這是偷!﹄﹂說時猛一探脖子,像隻翠鳥伸長了蛇 一樣的頸項,向空中啄了一下。 馬壽是個英國教員,前一向來過一次,去後蕊秋笑得格格的告 訴楚娣: ﹁馬壽現在胖得像個豬,﹂又提起他現在結了婚了。 ﹁ 把 人 連 根 剷 , 就是 這 點 命 根 子 。 噯 喲 , 我 替 她 想 著 將 來 臨 死 的 時 候 想 到 這 件 事 , 自 己 心 裏 怎 麼 過 得 去 ? 當然 她 是 為 了 小 爺 。 我 怎麼跟她說的?好歸好,不要發生關係。好!這下子好,身敗名 裂。表大媽為了小爺恨她。也是他們家傭人說的,所以知道了。﹂ 九莉本來也覺得大太太現在只跟蕊秋好,對楚娣總是酸溜溜 的 , 有 時 候 連 說 話 聲 音都 難 聽 。 但 是 大 太 太 現 在 根 本 改 了 常 , 往 往 笑 起 來 也 像冷 笑 , 只 在 鼻 子 裏 哼 一 聲 , 因 此 她 陰 陽 怪 氣 的 , 九 莉 也 沒 大 注 意 。 恨 楚 娣 , 不 見 得 光 是 因為 他 們 輩 份 不 同 ? 總 也 是 因 為 她 比他大,以為是她引誘他。 ﹁ 表 大 媽 也 是 氣 他們 不 拿 她 當 個 人 , 什 麼 都 不 告 訴 她 , 不 要 她 管 。 你 三 姑是 逞 能 , 小爺 還 不 也 是 利 用 她 。 現 在 都 說 小 爺 能 幹 了 , 他爸爸總是罵他,現在才好些了。︱︱我心裏想,你舅舅是不知


道,要給他知道了,你舅舅那張嘴多壞!我想想真冤,啞子吃黃 連,還不能告訴人︱︱真是打哪說起的?﹂ 九 莉 始 終 默 然 , 心 裏 也 一 片 空 白 , 一 聽 見了 就 ﹁ 暫 停 判 斷 , ﹂ 像 柯 勒 瑞 支 的 神 怪 故 事 詩 ︽ 老 水 手 ︾ 等 , 讀 者 ﹁ 自 願 暫 停不 信 。 ﹂ 也許因為她與三姑是同舟的難友。 蕊秋又道 :﹁從前提親的時候,呵喲!講 起來 他們家多麼了不 起 。 我 本 來 不 願 意 的 , 外 婆 對 我 哭了 多 少 回 , 說 你 舅 舅 這 樣 氣 她 , 我總要替她爭口氣。好,等到過來一看︱︱﹂她又是氣又是笑,﹁那 時 候 你 大 媽當 家 , 連 肥 皂 都 省 , 韓 媽 膽 子 小 , 都 怕 死 了 , 也 不 敢 去 要 。 洗 的 被 窩 枕 頭 都 有 唾 沫 臭 。 還 要 我 拿 出 錢來 去 買 , 拿出 錢 來 添 小 鍋 菜 , 不 然 都 不 能 吃。 你 三 姑 那 時 候 十 五 歲, 一 天 到 晚 跑 來 坐 著 不 走 , 你 二 叔 都 恨 死 了! 後 來 分 了 家 出 來 , 分家 的 時 候 說是 老 太 太 從 前 的 首 飾 就 都 給 了 女 兒 吧 , 你 三 姑 也 就 拿 了。 還 有 一 包 金 葉 子 , 她 也 要 。 你 二 叔 反 正 向 來 就 是 那 樣, 就 說 給 了 她 吧 。 那 時 候 說 小 也 不小了,你說她不懂事呀?﹂ 她 說 得 喉 嚨 都 沙 啞 了 , 又 在 昏 黃 的 燈 下 走來 走 去 , 然 後 又 站 住 了。﹁我為了這幾個錢這樣受彆,困在這兒一動也不能動,我還是看 不起錢。就連現在,我要是要錢要地位的話,也還不是沒人要。﹂


九莉知道她是 指畢大使。楚 娣打趣過她,提 起畢大使新死了太 太。 ﹁ 勞 以 德 總 是 說 :﹃ 你 應 當 有 人 照 應 你 。 你 太 不 為 自 己 著 想 了 。 ﹄ 是 我 的 朋 友 都 覺得 我 不 應 當 讓 你 唸 書 。不 是 我 一 定要 你 念 , 別的你又都不會。馬壽也說我: ﹃留著你的錢,你不要傻!﹄ ﹂ 九 莉 不 由 得 對 馬 壽 一 陣 敵 意。 馬 壽 上 次 來 她 也 看 見的 , 矮 小 , 希 臘 石 像 的 側 影 , 不 過 因 為 個 子 小, 一 發 胖 就 肥 唧 唧 的 。 她 母 親 的 男 友 與 父 親 的 女 人 同 是 各 有 個 定 型。 還 有 個 法 國 軍 官 , 也是 來 吃 下 午茶,她去開門, 見也英俊矮胖,一身雪白的制服,在花沿小鴨舌 軍 帽 下 陰 沉 的 低 著 頭 , 擠 出 雙 下 巴來 , 使 她 想 起 她 父 親 書 桌 上 的 拿 破崙石像。 ﹁現在都是說﹃高大﹄,﹂蕊秋笑她侄女們擇偶的標準,﹁動不 動要揀人家﹃高大﹄ ,這要是從前的女孩子家,像什麼話?﹂ 聽 她 的口 氣 ﹁ 高 大﹂ 也 穢 褻 , 九 莉 當 時 不 懂 為 什 麼 ︱ ︱ 因 為 聯 想到性器官的大小。 請客喫茶的下午,蕊秋總是脾氣非常好,一面收拾房間,插 花 , 鋪 桌 布, 擺 碟 子 , 一 面 說 笑 , 笑 聲 低 抑 。 她 講 究 穿 衣 服 , 但 是 九 莉 最 喜 歡 她 穿 一 件 常 穿 的 , 自 己在 縫 衣 機 上 踏 的 一 件 墨 綠 麻 布 齊


膝 洋 服 , V 領 , 窄 袖 不 到 肘 彎 , 毫無 特 點 , 是 幾 十 年 來 世 界 各 國 最 普遍的女裝,她穿著卻顯得嬌俏幽嫻。 有客來,九莉總是拿本厚重的英文書到屋頂上去看。高樓頂 上 , 夏 天 下 午 五 點 鐘 的 陽 光 特 別 強 烈 , 只 能 坐在 門 檻 上 陰 影 裏 。 淡 紅亂石嵌砌的平台,不許 晾衣裳,望 出去 空曠異常,只有立 體式的 大 烟 囪 , 高 高 下 下 幾 座乳 黃 水 泥 掩 體 。 蕊 秋 好 起 來 這 樣 好 , 相 形 之 下,反而覺得平時實在使人不能忍受。這時候錢也花了,不能說 ﹁我不去了。﹂不去外國又做什麼,也不能想像。她看不起自己。 而 且 沒良 心 。 人 家 造 就 你 , 再 嘀 咕 你 也 都 是 為 你 好 , 為 好 反 成 仇。 讓你到後台來,你就感到幻滅了? 她 想 到跳樓 , 讓地面 重 重 的摔她 一 個 嘴 巴子。 此外 也沒有別 的 辦法讓蕊秋知道她是真不過意。 她 聽 見楚 娣 給 緒 哥 哥 打 電 話 , 喉 嚨 哭 啞 了 , 但 是 很 安 靜 , 還 是 平時的口吻,然而三言兩語之後,總是忽然惱怒起來。 這就是熱情嗎? 她留神對楚娣完全像從前一樣,免得疑心她知道。 現 在 楚 娣 大 概 對 任何 人 都 要 估 量 一 下 , 他知 道 不 知 道 。 九 莉 知


道只有她,楚娣以為她不會知道。 緒 哥 哥有 天 來 , 九 莉 有 點 詫 異 , 蕊 秋 對 他 很 親 熱 。 自 從 她 離 婚 後 , 他 從 ﹁表 嬸 ﹂ 改 口 叫 她 蕊 秋 。 一 般 都 認 為 叫 名 字 太 托 大 了 , 但 是英文名字不妨。談話問,講起他家裏洗澡不方便,楚娣便道:﹁就 在 這 兒 洗 個澡 好 了 , ﹂ 不 耐 煩 的 口 吻 , 表 示 不 屑 裝 作 他 沒在 她 家 洗 過澡。 蕊秋親自去 浴室,見九莉 剛洗過澡, 浴缸洗得不 乾淨,便彎下 腰去代洗,低聲笑道:﹁這怎麼能叫人家洗澡?﹂是她高興的時候的 溫暖羞澀的笑聲。 放 了 一 缸 溫 熱 的 水 出 去 , 緒 哥 哥 略 有 點 窘 的 脫 下 袍 子, 擱 在 榻 上 , 穿 著 白綢 短 打 進 浴 室 , 更 顯 得 矮 小 。 蕊 秋 九 莉 兩 個 人 四 道 目 光 都射在他背影上,打量著他,只有楚娣沒注意,又在淚眼模糊起 來。 ﹁你韓媽要走了,你去見她一面吧。﹂蕊秋說。 顯 然 她 沒 來 辭 行 , 是 因 為 來 了 又 要 蕊 秋 給 錢 。 這 邊 托人 帶 話 , 約了她在靜安寺電車站見面。九莉順便先到車站對街著名的老大 房 , 把 剩 下 的 一 塊 多 錢 買 了 兩 色 核桃 糖 , 兩 隻 油 膩 的 小 紙 袋 , 笑 著 遞 了 給 她 。 她 沒 說 什 麼 , 也 沒 有 笑 容 , 像 手 藝熟 溜 的 魔 術 師 一 樣 ,


兩 個 油 透 了 的 紙 袋 已 經不 見 了 。 掖進 她 那 特 別 寬 大 的 藍 布 罩 衫 裏 面 不 知 什 麼 不 礙 事 的 地 方。 九 莉 馬 上 知 道 她 又 做 錯 了 事 , 一 塊 多 錢 自 己覺得拿不出手,給了她也是一點意思。 韓媽辭別後問了聲:﹁大姐你學堂那隻箱子給我吧?﹂九莉略怔 了 怔 , 忙 應 了 一 聲 。 是 學 校 制 定 的裝 零 食 的 小 鉛 皮 箱 , 上 面 墨 筆 大 書 各 人 名 字 , 畢 業 後 帶 了 回 來 , 想必 她 看 在 眼裏 , 與 她 送 來 的 那 隻 首飾箱一併藏過一邊,沒給翠華拿去分給人。 九 莉 這兩 天 剛 戴 上 眼 鏡 , 很 不 慣 , 覺 得 是 驢 馬 戴 上 了 眼 罩 子 , 走 上 了 漫 漫長 途 。 韓 媽 似 乎 也 對 她 有 點 慼 到 陌 生 , 眼 見 得 又 是 個 楚 娣 了 , 她 自 己 再 也 休 想 做 陪 房 跟 過 去 過 好 日 子了 。 九 莉 自 己 知 道 虧 負 她 , 騙 了 她 這 些 年 。 在 電 車 月 台上 望 著 她 上 電 車 , 兩 人 都 知 道 是 永別了,一滴眼淚都沒有。 考上了,護照也辦好了,還是不能走。 ﹁再等等看吧,都說就要打起來了,﹂蕊秋說。 九 莉 從來 不 提 這 事 , 不 過 心 裏 著 急 。 並 不 是 想 到 英 國去 ︱ ︱ 聽 蕊秋說的一年到頭冷雨,黃霧,下午天就黑了。﹁窮學生哪裏都去不 了,什麼都看不見,﹂整個不見天日。 ﹁吃的反正就是乾乳酪︱︱﹂ ︵九莉笑道: ﹁我喜歡吃乳酪。﹂


﹁那東西多吃最不消化了。﹂ ︶ 不過是想遠走高飛,這時候只求脫身。 這樣著急,也還是不肯看報。 ﹁到時候自會告訴我的,﹂她想。 其實她母親又還不像她父親是個﹁圈椅政治分析家﹂ 。 蕊秋又道:﹁真打起來也不要緊,學生他們會疏散到鄉下去,配 給口糧,英國人就是這種地方最好了。﹂ 九 莉 卻有 點 疑 心 她 母 親 是 忘 了 她 已 經 不 是 個 學 童 了 。 蕊 秋 顯 然 是有個願望,乘此好把她交給英國政府照管。 兩 個 表 姐 就 快 結 婚 了 , 姐 妹 倆 又 對 調 了 一 下 , 交 換 對象 , 但 是 仍舊常跑來哭。 楚娣抱怨: ﹁我回來都累死了,大小姐躺在我床上哭,﹂ ﹁這是喜期神經,沒辦法的,﹂蕊秋說。 她 幫著她 們 買 衣 料, 試 衣 服 ,十 分 忙 碌 。有 天 下 午 她到 卞 家 去 了 , 因 此 他們 家 的 人 也 都 沒 來 , 公 寓 裏 忽 然 靜 悄 悄 的 , 聽 得 見 那 寂 靜,像音樂一樣。是週末,楚娣在家裏沒事,忽然笑道:﹁想吃包 子。自己來包。﹂ 九莉笑道: ﹁沒有餡子。﹂


﹁有芝麻醬。﹂她一面和麵,又輕聲笑道: ﹁我也沒做過。﹂ 蒸 籠 冒水 蒸 氣 , 薰 昏 了 眼 鏡 , 摘 下 來 揩 拭 , 九 莉 見 她 眼 皮 上 有 一道曲折的白痕,問是什麼。 ﹁ 是 你 二 叔 打 的 。 那 時 候 我 已 經 跟 他 鬧 翻了 不 理 他 , 你 給 關 起 來了,只好去一趟,一看見我就跳起來掄著烟鎗打。﹂ 九莉也聽見說過,沒留心。 ﹁ 到 醫 院 去 縫 了 三 針 。 倒 也 沒人 注 意 。 ﹂ 但 是 顯 然 她 並 不 因 此 高興。 糖 心 芝 麻 醬 包 子 蒸 出 來 , 沒 有 發 麵 , 皮 子有 點 像 皮 革 。 楚 娣 說 ﹁還不 錯,﹂九莉也說這餡 子好,一面吃著,忽然流下淚來。楚娣 也沒看見。 辦 過 了一 件 喜 事 , 蕊 秋 正 說 要請 誰 喫 茶 , 九 莉 病 了 ,幾 天 沒 退 燒,只好搬到客室去睡與楚娣對調。下午茶當然作罷了。 她 正 為 了 榻 邊 擱 一隻 嘔 吐 用 的 小 臉 盆 覺 得 抱 歉 , 恨 不 得 有 個 山 洞 可 以 爬 進 去 , 免 得 沾 髒 了 這 像 童 話 裏 的 巧 格力 小 屋 一 樣 的 地 方 。 蕊秋忽然盛氣走來說道:﹁反正你活著就是害人,像你這樣只能讓你 自生自滅。﹂ 九莉聽著像詛咒,沒作聲。


請 了 個德 國 醫 生 來 看 了 , 是 傷 寒 , 需 要 住 院 。 進 了 個 小 醫 院 , 是 這 范 斯 坦 醫 生 介 縉 的。 單 人 病 房, 隔 壁 有 個女 人 微 弱 的 聲 音 呻 吟 了一夜,天亮才安靜了下來。 早 晨 看 護 進 來 , 低 聲 道 :﹁ 隔 壁 也 是 傷 寒 症 , 死 了 。 才 十 七 歲,﹂說著臉上慘然。 她 不 知 道 九 莉 也 是 十 七 歲 。 本 來 九 莉 不 像十 七 歲 。 她 自 己 覺 得 她有時候像十三歲,有時候像三十歲。 以 前 說 ﹁ 等 你 十 八歲 給 你 做 點 衣 服 , ﹂ 總覺 得 異 常 渺 茫 。 怪 不 得這兩年連生兩場大病,差點活不到十八歲。 范 斯 坦 醫 生 每 天 來 看 她 , 他 是 當 地 有 名 的肺 病 專 家 , 胖 大 , 禿 頭 , 每 次 俯身 到 她 床 前, 發 出 一 股 子 清 涼 的 消 毒 品 氣 味 , 像 個 橡 皮 水龍沖洗得很乾淨的大象。他總是取笑她: ﹁ 多 有 耐 心 , ﹂ 學她 在 毯 子 底 下 拱 著 手 。 她 微 笑 , 卻 連 忙 把 手 指放平了。 ﹁ 啊 , 星 期 五 是 好 日 子, 開 葷 了 ! ﹂ 他 說 。 第 一 次 吃 固 體 的 東 西。 她 記 得 去 年 蕊 秋 帶 她 到 他 診 所裏 去 過 一 次 。 他 順 便 聽 聽 蕊 秋 的 肺 , 九 莉 不 經 意 的 瞥 見兩 人 對 立 , 蕊 秋 單 薄 的 胸 部 的 側 影 。 蕊 秋 有


點羞意與戒備的神氣,但是同時又有她那種含情脈脈的微醺。 蕊秋楚娣替換著來,帶 雞湯來。 蕊秋 總是跟看護 攀談,尤其誇 讚 有 個 陳 小姐 好 , 總 是 看 書 , 真 用 功 。 她 永 遠 想 替 九 莉 取得 特 殊 待 遇。 九 莉 出 院 後 才 聽 見表 大 爺 被 暗 殺 的 消 息 。 就 在 功 德 林 門 口 , 兩 個 穿 白 襯 衫 黃 卡 其 褲 的男 子 , 連 放 幾 鎗 逃 走 了 , 送 到 醫 院裏 拖 了 三 天 才 死 了 。 都 說 是 重 慶 方 面 的 人 。 以 前 的 謠 言似 乎 坐 實 了 。 緒 哥 哥 銀 行 裏 的 事也 辭 掉 了 。表 大 媽 正 病著 , 他 們 不敢 告 訴 她 ,她 有 嚴 重 的糖尿病心臟病。 ﹁是說他眼睛漏光不好,主橫死,﹂楚娣輕聲說。 ﹁怎麼樣叫漏光?﹂九莉問。 似乎很難解釋,彷彿是眼睛大而眼白多。 ﹁表大爺到底有沒有這事?﹂ ﹁誰知道呢。緒哥哥也不知道。有日本人來見,那是一直有 的。還有人說是寄哥兒拉縴,又說是寄哥兒在外頭假名招搖。﹂ 九莉在大太太那裏見過寄哥哥, 小胖子,一臉 黑油,一雙睡 眼 , 腫 眼 泡 , 氣 鼓 惱 叨的 不 言 語 ,不 知 道 為 了什 麼 事 冤 枉了 他 。 後 來恍惚聽見大太太告訴楚娣,上次派他送月費來,拿去嫖了。


九 莉 總 疑 心 大 爺 自 己 也 脫 不 了 干 係 。 他 現 在 實 在 窮 途末 路 了 , 錢 用 光 了 只好 動 用 政 治資 本 。 至 少 他 還 在 敷 衍延 宕 著 , 不 敢 斷 了 這 條路。 她太深知她父親的恐怖。 緒 哥 哥 預 備 到 北 邊 去 找 事 , 上 海 無 法 立 足, 北 邊 的 政 治 氣 氛 緩 和些 。 已 經說 好 了 讓他看 祠 堂, 至少有 個 落 腳的地 方。 但是 一 時 也 走不開,大太太病著。 九 莉 動身 到 香 港 去 之 前 , 蕊 秋 楚 娣 帶 她 去 看 表 大 媽 。樓 下 坐 滿 了人,都是大太太娘家的人,在商議要不要告訴她。她恨大爺,她 病得這樣,都不來看她一次。 小爺 也在,但是 始終不開 口,不然 萬一有什 麼 差池,又要怪 到 他身上。反正她最相信她娘家人。 蕊秋等三人上樓去,也沒坐,椅子都搬到樓下去了。一間空 房 , 屋 角 地 下 點 著 根 香 , 大 太 太 躺在 個 小 銅 床 上 , 不 戴 眼 鏡 , 九 莉 都不認識她了,也許也因為黃瘦了許多,聲音也微弱,也不想說 話。九莉真替她難受,恨不得告訴她表大爺死了。 蕊 秋 楚 娣 送 九 莉 上 船 , 在 碼 頭上 遇 見 比 比 家 裏 的 人 送 她 。 是 替 她 們 補 課 的英 國 人 介 紹她 們 倆 一 塊走 。 蕊 秋 極 力 敷 衍 , 重 托 了 比 比


照應她。船小,不讓送行的上船。 她只笑著說了聲﹁二嬸我走了。﹂ ﹁好,你走吧。﹂ ﹁三姑我走了。﹂ 楚娣笑著跟她握手。這樣英國化,九莉差點笑出聲來。 上了船,兩人到艙房裏看看,行李都搬進來了。 ﹁我們出去吧,他們還在那裏,﹂比比說。 ﹁你去,我不去了。她們走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去看看。﹂ ﹁你去好了,我不去。﹂ 比 比 獨 自 到 甲 板 上去 了 , 九 莉 倒 在 艙 位 上 大 哭 起 來 。 汽 笛 突 然 如 雷 貫 耳 , 拉 起 迴 聲 來 , 一 聲 ﹁ 嗡 ︱ ︱ ﹂ 充 滿了 空 間 。 床 下 的 地 開 始移動。她遺下的上海是一片廢墟。 比 比 回 到 艙 房 裏 , 沒 作 聲 , 在 整 理 行 李 。 九 莉 也 就 收了 淚 坐 起

來。


楚 娣 在 德 國 無 線 電 台 找 了 個 事, 做 國 語 新 聞 報 告 員 , 每 天 晚 上 拿 著 一 盞 小 油 燈 , 在 燈火 管 制 的 街 道 上 走 去 上 工 。 玫 瑰 紅 的 燈 罩 上 纍 纍 的 都 是 顆 粒 , 免 得 玻 璃 滑 , 容 易 失 手 打 碎, 但 是 淪 陷後 馬 路 失 修 , 許 多 坑穴 水 潭 子 , 黑 暗 中 有 時 候 一 腳 踹 進去 , 燈 還 是 砸 了 , 摸 黑 回 來 , 搖 搖 頭 只 說 一聲 ﹁ 喝 ! ﹂ 旗 袍 上 罩 一 件 藏 青 嗶嘰 大 棉 袍 代 替 大 衣 , 是 她 的 夜 行 衣 , 防 身 服 。 她 學 騎 車 ,屢 次 跌 破 了膝 蓋 也 沒 學 會 。 以 前學 開 車 , 也開 得 不 好 , 波 蘭 籍 汽 車 伕 總 坐 在 旁 邊 , 等 著 跟她換座位。 ﹁我不中用。二嬸裹腳還會滑雪,我就害怕,怕趺斷腿。﹂ 有 個 二零 年 間 走 紅的 文 人 湯 孤 騖 又 出 來 辦雜 誌 , 九 莉去 投 稿 。 楚娣悄悄的笑道: ﹁二嬸那時候想逃婚,寫信給湯孤騖。﹂ ﹁後來怎麼樣?﹂九莉忍不住問。 ﹁見了面沒有?﹂ ﹁沒見面。不知道有沒有回信,不記得了。﹂又道:﹁湯孤騖倒 是很清秀的,我看見過照片。後來結了婚,把他太太也捧得不得 了,作的詩講他們﹃除卻離家總並頭﹄我們都笑死了。﹂ 那 時 候 常 有 人 化 名某 某 女 士 投 稿 。 九 莉 猜 想 湯 孤 騖 收 到 信 一 定


是 當 作 無 聊 的 讀 者 冒 充女 性 , 甚 至 於 是 同 人 跟 他 開 玩 笑 , 所 以 沒 回 信。 湯孤騖來信說稿子採用了,楚娣便笑道: ﹁幾時請他來喫茶。﹂ 九 莉 覺 得 不 必 了 , 但 是 楚 娣 似乎 對 湯 孤 騖有 點 好 奇 , 她 不 便 反 對,只得寫了張便條去,他隨即打電話來約定時間來喫茶點。 湯 孤 騖大 概 還 像 他當 年 , 瘦 長 , 穿 長 袍 , 清 瘦 的 臉 ,不 過 頭 禿 了,戴著個薄黑殼子假髮。 他 當 然 意 會 到 請 客 是 要 他 捧 場, 他 又 並 不 激 賞 她 的 文 字 。 因 此 大家都沒多少話說。 九 莉 解 釋 她 母 親 不 在 上 海 , 便 用 下 頻 略 指了 指 牆 上 掛 的 一 張 大 照片,笑道: ﹁這是我母親。﹂ 橢 圓 彫 花 金 邊 鏡 框裏 , 蕊 秋 頭 髮 已 經 燙 了 , 但 還 是 民 初 的 前 劉 海 , 蓬 蓬 鬆 鬆 直 罩 到 眉毛 上 。 湯 孤 騖 注 視 了 一 下 , 顯 然 印象 很 深 。 那是他的時代。 ﹁哦,這是老太太,﹂他說。 九莉覺得請他來不但是多餘的,地方也太逼仄,分明是個臥 室 , 就 這 麼 一 問 房 , 又 不 大 。 一 張 小 圓 桌 上 擠滿 了 茶 具 , 三 人 幾 乎 促 膝 圍 坐 , 不 大 像 樣 。 楚 娣 卻 毫 不 介 意 , 她 能屈 能 伸 , 看 得 開 。 無


債一身輕,有一次提起﹁那時候欠二嬸的錢。﹂ 九莉笑道: ﹁我知道。二嬸告訴我的。﹂ 楚 娣 顯然 很 感 到 意 外 , 十 分 不 快 。 那 是 她 們 兩 人 之 間 的 秘 密 。 ﹁ 也 是 為 了表 大 爺 的 事籌 錢 , 做 股票 , 一 時 周轉 不 過 來 , 本 來 預 備 暫時挪一挪的,﹂她聲音低了一低,﹁就蝕掉了,後來也都還了她 了 。 我 那 時候 還 有 三 條 弄 堂 沒 賣 掉︱ ︱ 也 都 抵押 過 不 止 一次 。 賣 了 就把二嬸的錢還了她。﹂ ﹁哦。二嬸到香港來的時候我也猜著是錢還了她。﹂ 楚娣默然了一會,又道: ﹁你那時候聽見了覺得怎麼樣?﹂ 九莉笑道: ﹁我不覺得什麼。﹂ 她不信。 ﹁怎麼會不覺得什麼?﹂ ﹁我想著三姑一定有個什麼理由。﹂ 楚娣頓了頓,顯然不明白,難道蕊秋沒告訴她是為了緒哥哥? 九莉因又笑道: ﹁也是因為從前晚上在洋台上乘涼,聽三姑跟緒 哥哥講話,我非常喜歡聽,覺得三個人在一起有種氣氛非常好。﹂ ﹁ 哦 ? ﹂ 楚 娣 似 乎 不 大 記 得 了 , 但 是 十 分喜 悅 。 默 然 片 刻 , 又 道:﹁就只有一次,二哥哥見了面不理我︱︱還不是聽見了緒哥哥的 。他剛到上海來的時候我非常幫他的忙。﹂ 事︱︱我很 hurt


她跟著九莉叫﹁二哥哥﹂,是她唯一賞識的一個堂姪,大學畢業 後 從 天 津 帶 著 少 奶 奶 出來 , 在 上 海 找 了 個 小 事 做 著 , 家 裏 有 錢 , 但 是不靠家裏。少奶奶是家裏給娶的,耳朵有點聾。楚娣說過: ﹁現在 這些年青人正相反,家裏的錢是要的,家裏給娶的老婆可以不 要。﹂ 九 莉 跟 她 弟 弟 到 他們 那 裏 去 過 一 次 。 九 林 常 去 , 那 封 ﹁ 家 門 之 玷 ﹂ 的 信 就是 寫 給 二 哥 哥 的 。 他 們 夫 婦 倆 住 著 一 層 樓 面 , 兩 間 房 相 當 大 , 冷 冷 清 清 擺 著 兩件 敝 舊 的 傢俱 。 兩 人 都是 典 型 的 北方 人 , 二 哥 哥 高 個 子, 有 紅 似 白 的 長 臉 , 玳 瑁 邊 眼 鏡 , 夠 得 上 做 張恨 水 小 說 的 男 主 角 ;二 嫂 也 是 長 臉 , 矮 而 不 嬌 小 。 她 慇 勤 招 待 , 有 點 慌 亂 。 九莉已經留了個神,說話大聲點,也不便太高聲,還是 需要他傳 話 , 他 顯 然 很 窘 , 冷 冷 的 , 不 大 高 興 的 神 氣 。 九 莉 覺 得 他們 很 慘 , 沒有小家庭例有的一種喜氣。 她看過︽真善美︾雜誌上連載的曾虛白的小說︽魯男子︾ ,裏面 雲 鳳 與 表 姪 戀 愛 , 也 不 知 是 堂 姪 ︱︱ 只 看 見 兩 段 , 沒 說 清楚 ︱ ︱ 有 肉 體 關 係 。 男 的 被 族 長 捉 到 祠 堂 裏 去 打 板 子 , 女 的 僱 了 頂轎 子 趕 去 挺 身 相 救 , 主 角 魯 男 子怕 她 會 吃 虧 。 雖 然 那 是 民 初 的 事 , 宗 法 社 會 的 影 響 至 今也 還 在 , 再 加 上 楚 娣 不 像 雲 鳳 與 對方 年 齡 相 仿 。 九 莉 從


來 沒 問 起 緒 哥 哥 的 歲 數, 因 為 三 姑 對 這 一 點 一 定 敏 感 。 但 是 他 進 大 學 很 晚 , 畢 業 大 概 有 二 十 六 七 歲 了 , 也 許 還 不 止 。 他 是 那種 乾 薑 癟 棗看不出年紀的人。 二 哥 哥 也 甚 至 於 聯 想 到 他 自 己︱ ︱ 也 是 小 輩 , 楚 娣 對 他 也 非 常 熱心幫忙。連幫忙都像是別有用心的了。他又有個有缺陷的太太。 楚娣沉默了下來,九莉也想不出話來替她排遣,便打岔道:﹁表 大媽後來到底知道不知道表大爺死了?﹂ ﹁他們沒告訴她。﹂ 沉默了一會,楚娣又道:﹁表大媽跟表大爺的事,其實不能怪 他 。 是 她 哥哥 硬 挾 掗 他的 。 他 剛 死了 太 太 , 她 哥 哥 跟 他 在 書 房 裏 連 說 了 兩 天 兩 夜 。 他 們 本 來 是 老 親 。 表 大 媽 那 時 候 當 然 沒 這麼 胖 , 都 說她長得﹃喜相﹄ 。他那時候就是個三姨奶奶。娶填房,別的姨奶奶 都 打 發 了 , 就 帶 著 三 姨奶 奶 去 上 任 , 是 在 北 京 任 上 過 門 的。 表 大 媽 說她做新娘子時候,﹃三姨奶奶磕頭,我要還禮,兩邊攙親的硬扳住 了,不讓彎腰噯!﹄﹂學著她悄悄說笑的口吻。﹁娘家早就囑咐了跟 來的人。 ﹁ 三 姨 奶 奶 到 新 房來 陪 大 奶 奶 說 話 。 北 邊 那 房 子 有 兩 溜 窗 戶 , 上 頭的一溜只能半開,用根紅木棍子支著。天熱,大奶奶叫開窗


子 , 剛 巧 旁 邊 沒 人 , 就 叫 三 姨 奶 奶 把 窗 戶 棍 子 拿 來 。 三 姨奶 奶 當 時 沒 說 什 麼 , 一 出 了 新 房, 一 路 哭 回 去 , 說 大 奶 奶 把 她 當 成 傭 人 。 大 爺 氣 得 從 此不 進 新 房 。 陪 房 都 說 她 們 小 姐 脾 氣 太 好 了 , 這 時 候 剛 過 來 就 這 樣 , 將 來 這 日 子怎 麼 過 ? 嗾 使 她 鬧 , 於 是 大 鬧 了 一 場 。 也 不 知 怎麼,說是 新娘 子力氣 大,把 牆都 推 倒了。大概那 衙門房 子老, 本來快塌了。﹂ 九 莉 在 表 大 媽 的 照 相 簿 上 看 見 過 一 張 三 姨 奶 奶 的 照 片, 晚 清 裝 束,兩端尖削的鵝蛋臉,異常妖艷苗條。 ﹁ 大 爺 一 直 不 理 她。 後 來 還 是 三 姨 奶 奶 做賢 人 , 勸 著 大 爺 對 她 好了點,他們出去看戲吃館子也帶她去。這是她一輩子的黃金時 代。她 哥 哥到北京來,打電 話去,電 話裝在 三姨奶奶 的 院子裏。 叫 大奶奶聽電話,問 ﹃東屋 大奶奶還是西屋 大奶奶? ﹄她 哥哥氣得馬 上跑了去,打了大爺一個嘴巴子。 ﹁大爺就把她送回上海去了。以後回上海來也不在家裏住。只 有 一 次 , 他病 了 , 住 在 小 公 館 裏 老 太 太 不 放 心 , 搬 回 來 養 病 , 叫 大 奶 奶 服 侍 他。 回 來 住 了 幾 個 月 , 表 大 媽 就 想 她 能 有 個 孩 子 就 好 了 , 後來對人說:﹃素小姐就住在隔壁房裏,她爸爸不好意思的。﹄怪到 素姐姐身上,素姐姐都氣死了。﹂


素姐姐是前頭太太生的。 ﹁緒哥哥是三姨奶奶的丫頭生的,﹂楚娣說,﹁生了下來三姨奶 奶就把她賣到外埠去了,不知道賣到哪裏去了,孩子留 下來自己 帶,所以緒哥哥恨她。 ﹁ 表 大媽 還 跟 她 好 得 很 。 現 在她 還 常 來 ,來 了 就 住 在表 大 媽 那 裏 , 頭 髮 禿了 , 戴 個 薄 片 子 假 頭 髮 殼 子 。 頭 一 禿 大 爺 就 不 理 她 了 。 緒哥哥還對他爸爸哭,他叫她媽,還以為他是她生的。大爺對他 說: ﹃你不要傻。你不是她養的。﹄他這才知道了。 ﹁她隔些 時就到上海來一趟,從來 見不到大爺。表 大媽反正 是 , 給 她 幾 聲 ﹃ 太 太 太太 ﹄ 一 叫 , 就 又 跟 她 好 得 很 , 還 說 ﹃ 人 家 這 時候倒霉了︱︱﹄也不想想她從前跟大爺在外頭說得她多難聽:﹃胖 子要得很哩!﹄ ﹁來了就住在 他們家亭 子間裏,緒 哥哥都恨死了!表大媽就是 這 種 地 方 叫 人 寒 心 。 我 們 跟 大 爺 打官 司 , 她 就 嚇 死 了 , 不 知 道 有 多 為難,怕得罪了人,說: ﹃可惜了兒的,一門好親戚。﹄ ﹂ 九莉詫異道: ﹁她這麼說?﹂ 楚娣把頭一摔。﹁可不是?她們這些人是這樣說:﹃有這麼一門 好 親 戚 走 走, ﹄ 看 得 很 重 。 表 大 爺 出 了 事 表 大 媽 到 親 戚 家去 挨 家 磕


頭 , 還 怪 緒 哥 哥 不 跟 著 去 磕 頭 告 幫! ! 誰 真 幫 了 忙 了 ? 所 以 表 大 媽 就是這樣。﹂ 九 莉 回 來 了 覺 得 上 海 畢 竟 與 香港 不 同 , 簡 直 不 看 見 日 本 兵 。 都 說﹁上海也還是那樣。﹂ 她 帶 回 來 的 土 布 花 紅 柳 綠 , 也敢 穿 出 去 了 , 都 做 了 旗袍 與 簡 化 的 西 式 衫 裙, 像 把 一 幅 名 畫 穿 在 身 上 , 森 森 然 快 樂 非 凡 , 不 大 管 別 人的反應。 ﹁現在沒電影看了,﹂楚娣悵然笑著說。﹁我就喜歡那些喜劇, 說話俏皮好玩。﹂ 尤其是羅 莎琳.若素演 的職業女性,跟她更 接 近些,九莉 想。 比比說: ﹁這些人說話是真像這樣的。﹂她也相信。是他們的文化傳 統 , 所 以 差不 多 都 會 說 兩 句 。 高 級 的 打 情 罵 俏 , 與 上 海 人 所 謂 ﹁ 吃 豆腐﹂又有點不同,﹁吃豆腐﹂只吃瘋瘋傻傻的﹁十三點﹂女人的豆 腐,帶輕藐的成份。 楚娣又笑道: ﹁在辦公室裏跟焦利說話就好玩。﹂ 焦利 跟她兩個人一間 房,是 個混 血兒,瘦長蒼 白, 黑頭髮。 九 莉看見過他,有點眼熟。九林如果順理成章的長大成人,一切如 願 , 大 概 就是 這 樣 , 自 己 開 車 , 結 婚 很 早 , 有 職 業 , 沒 有 前 途 ︱ ︱


雜 種 人 在 洋行 裏 的 地 位與 楚 娣 相 等, 又 都 不 是 科 技 人 才 , 兩 人 都 已 經升得碰了頂了,薪水就一個獨身的女性來說,是高薪了。 ﹁ 那 時 候 緒 哥 哥 跟我 不 好 , 我 常 常 在 辦 公 室 很 晚 才 回 來 , 跟 焦 利調情。我也害怕,﹂她笑容未斂,末句突然聲音一低,滯重起 來,顯然是說強姦。 九 莉 也 有 點 知 道 下了 班 的 辦 公 室 的 空 寂 , 入 夜 的 營 業 區 大 廈 的 荒 涼 。 但 是 怎 麼 會 想 到 這 相 當 年 青 漂 亮 的 同 事 會 強 姦 她 ,未 免 有 點 使人駭笑與心酸。 楚娣默然片刻,又道: ﹁緒哥哥就是跟維嫂嫂好這一點,我實在 生氣。﹂ 九莉愕然輕聲道 :﹁跟維 嫂嫂好?﹂竺家二 房的維 嫂嫂是 個美 人,維哥哥跟她倒也是一對,有好幾個孩子了。她尖下頻,一張 ﹁俏龐兒﹂,額上有個小花尖,頰上橙紅的睏脂更襯出一雙杏仁眼又 黑又 亮。只是 太矮了些, 一向是 個洋火 盒式身材。慣 常仿照南美 歌 星卡門麥軟妲頭頂上戴一朵粉荷色大絹花,更容光照人。九莉小時 候喜歡他們家的純姐姐蘊姐姐,其實長得都不及她,但是不喜歡 她,也許因為她一口常熟官話特別刺耳,稱婆婆為﹁娘﹂,念去聲, 聽著覺得這人假。


緒 哥 哥看 他 不 出 , 真 是 人 不 可 以 貌 相 。 九 莉 十 分 反 感 , 覺 得 他 太對不起三姑了。也是楚娣給了他自信心, 所以有 這膽子偷 香竊 玉 , 左 右 逢 源 起 來 。 竺 家 這 幾 房 的 子 弟 都 照 流行 的 風 氣 晚 婚 , 只 有 維 哥哥一個人娶了親,也是因為他不老實,一二十歲的人就玩舞 女 , 只 好 早 點 給 他 娶 少奶 奶 , 而 且 要 娶 個 漂 亮 的 , 好 讓 他 收 心 。 到 內 地 物 色 了 一 個 江 南 佳 麗 , 也 是 他們 親 戚 , 家 裏 既 守 舊 又 沒 錢 , 應 當 會 過 日 子。 竺 家 自 己 到 了 絲 字 輩 , 錢 也 已 經 給 上 一 代 用 得 差 不 多 了 , 尤 其 他們 二 房 人 多 , 更 拮 据 , 但 是 他 婚 後 也 不 短 出 去 玩 。 維 嫂 嫂 要 報 復 , 其 實 緒 哥 哥是 最 合 邏 輯 的 人 選 , 嫡 堂 小 叔 , 接 近 的 機 會 多 , 又 貌 不 驚 人 , 不 會引 人 注 意 , 而 且 相 處 的 年 數 多 了 , 知 道 他 謹 慎 , 守 口 如 瓶 絕 對 可 靠。 處 在 她 的 地 位 , 當 然 安 全 第 一 。 在 他 這 方 面 , 想 必 早 就 羨 慕 她 了 。 他 又 不 像維 哥 哥 大 少爺 脾 氣 , 她 也 許 有 眾 人國士之感。 九 莉 這 時 候 回 想 起 來 , 緒 哥 哥提 起 ﹁ 嫂 嫂 ﹂ 的 時 候 , 這 兩 個 字 也 特 別 輕 柔, 像 他 口 中 的 爸 爸 一 樣 。 當 然 是 向 楚 娣 說 的 , 奇 怪 的 是 聲 調 裏 毫 無 心 虛 的 犯 罪感 。 是 那 時 候 還 沒 真 怎 麼 樣 , 還 是 楚 娣 那 時 候還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他也仍舊坦然? 他 想 必 也 是 借 此 擺 脫 楚 娣 。 維 嫂 嫂 顯 然 也知 道 楚 娣 的事 , 她 叫


起﹁表姑﹂來聲音格外難聽,十分敵意。 ﹁緒哥哥臨走,我跟他講開了,還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不講 開,心裏總是不好受。﹂ 九 莉 雖 然 不 平 , 也 明 白 她 是 因為 他 們 的 事 後 來 變 醜 惡 了 , 她 要 它有始有終,還是個美好的東西,不然在回憶裏受不了。 楚娣又笑道 :﹁他現在結婚了,也是他們家的老親,一個三小 姐。﹂她也是三小姐,彷彿覺得這數目的巧合有命運性。﹁嬌小玲 瓏 , 是 個 嬌 小 姐 , 慣 得 不 得 了 , 處 處 要 他 照 應 她 。 現 在 他在 天 津 做 事,跟著丈母娘過,丈母娘也把他慣得不得了。﹂ 沉默了一會,楚娣又低聲道:﹁他喜歡你,﹂似乎不經意的隨口 說了聲。 九莉詫異到極點。喜 歡她什麼?除 非是羨慕她高?還是 由於一 種 同 情 , 因為 他 們 都 是 在 父 母 的 陰 影 的 籠 罩 下長 大 的 ? 從 來 沒 誰 喜 歡 過 她 , 她 當 然 想 知 道 他 是 什 麼 時候 說 的 , 怎麼 會 說 的 ,但 是 三 姑 說這話一定也已經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她不能再問了,惟有詫笑。 她 不 喜 歡 他 , 倒 不 光 是 為 了 維 嫂 嫂 。 她 太不 母 性 , 不 能 領 略 他 那 種 苦 兒 流 浪 兒 的 楚 楚 可 憐 。 也 許 有 些 地 方 他又 與 她 太 相 近 , 她 不 喜歡像她的人,尤其是男人。


她 讀 中 學 的 時 候 興 紀 念 冊 , 人 人 有 一 本 , 到 處 找 人 寫, 不 願 寫 的就寫個﹁為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訓人家一句。她叫緒哥哥 在她那本上畫張畫。他跟五爸爸學過國畫,但是她說:﹁隨便畫什 麼,除了國畫。﹂她小時候家裏請的老師有一個會畫國畫,教她 ﹁ 只 用 赭 色 與 花 青 兩 個顏 色 。 ﹂ 她 心 裏 想 ﹁ 那 不 是 半 瞎 了 嗎 ? ﹂ 學 了兩天就沒學下去。她對色彩永遠感到飢渴。 她只記得對他說過這麼句話,他更從來不跟她說話,當時笑著 接 過 紀 念 冊 , 隔 了 些 時交 卷 , 畫 了 個 舞 蹈 的 金髮 美 人 , 世 紀 末 ﹁ 新 藝 ﹂ 派 畫 風 , 畫 中 人 卻是 鵝 蛋 臉 兩 頭 尖 , 頭 髮 中 分 , 緊 貼 在 頭 上 , 倒像他的仇人三姨奶奶。 她 三 姑有 了 職 業 , 她 又 開 始 賺 稿 費 之 後 , 兩 個 德 國 房 客 搬 走 了 一 個 , 多 出一 間 房 來 。 蔥 油 餅 也 不 吃 了 , 老 秦 媽 也 退 休 了。 楚 娣 其 實會做菜,還在外國進過烹飪學校,不過深恐套進,﹁一回是情,二 回 是 例 , ﹂ 就 成 了 管 家 婆 。 但 是 現 在 也 肯 做 兩 樣 簡 單 的 菜, 九 莉 只 會 煮 飯 , 擔 任 買 菜 。 這天 晚 上 在 月 下 去 買 蟹 殼 黃 , 穿 著 件 緊 窄 的 紫 花 布 短 旗 袍, 直 柳 柳 的身 子 , 半 鬈 的 長 髮 。 燒 餅 攤 上 的 山東 人 不 免 多 看 了 她 兩 眼 , 摸 不 清 是 什 麼 路 數。 歸 途 明 月 當 頭 , 她 不 禁 一 陣 空 虛。二十二歲了,寫愛情故事,但是從來沒戀愛過,給人知道不


好。 有 天 下午 此 比 來 了。 新 收 回 的客 室 L 形 , 很 長 。 紅 磚壁 爐 。 十 一月稀薄的陽光從玻璃門射進來,不夠深入,飛絮一樣迷濛。 ﹁ 有 人 在 雜 誌 上 寫 了 篇 批 評 , 說 我 好 。 是 個 汪 政 府 的官 。 昨 天 編 輯 又 來 了封 信 , 說 他關 進 監 牢 了, ﹂ 她 笑 著 告 訴 比 比 , 作 為 這 時 代的笑話。 起 先 女 編 輯 文 姬 把 那 篇 書 評 的清 樣 寄 來 給 她 看 , 文 筆 學 魯 迅 學 得 非 常 像 。 極 薄 的 清 樣紙 雪 白 , 加 上 校 對 的 大字 硃 批 , 像有 一 種 線 裝書,她有點捨不得寄回去。寄了去文姬又來了封信說:﹁邵君已經 失去自由了。他倒是個硬漢,也不要錢。﹂ 九 莉 有 點 擔 憂 書 評 不 能 發 表 了 ︱ ︱ 文 姬 沒提 , 也 許 沒 問 題 。 一 方面她在做白日夢,要救邵之雍出來。 她鄙視年青人的夢。 結 果 是 一 個 日 軍 顧 問 荒 木 拿著 手 鎗 衝 進 看 守 所 , 才 放 出 來 的 。 此後到上海來的時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來看她,穿著舊黑大 衣,眉眼很英秀,國語說得有點像湖南話。像個職業志士。 楚娣第一次見面便笑道: ﹁太太一塊來了沒有?﹂ 九莉立刻笑了。中國人過了一個年紀全都有太太,還用得著三


姑提醒她?也提得太明顯了點。之雍一面答應著也笑了。 去後楚娣道: ﹁他的眼睛倒是非常亮。﹂ ﹁ 你 跟 你 三 姑 在 一 起 的 時 候 像 很 小 , 不 跟她 在 一 起 的 時 候 又 很 老練,﹂之雍說。 他 天 天 來 。 她 們 家 不 興 房 門 整天 開 著 , 像有 些 中 國 人 家 一 樣 。 尤 其 因 為 有 個 房 客 , 過道 裏 門 全 關著 , 在 他 就 像 住 旅 館 一 樣 , 開 著 門 會使 他覺得 像 闖到別人 家裏 。 但是 在 客 室裏關著 門一 坐坐 很久, 九莉實在覺得窘。楚娣只皺著眉半笑著輕聲說了聲:﹁天天來︱︱ !﹂ 她 永 遠看 見 他 的 半 側 面 , 背 著 亮 坐 在 斜 對 面 的 沙 發 椅 上 , 瘦 削 的 面 頰 , 眼窩 裏 略 有 些憔 悴 的 陰 影, 弓 形 的 嘴 唇 , 邊 上 有 稜 。 沉 默 了 下 來 的 時候 , 用 手 去 捻 沙 發 椅 扶 手 上 的 一 根 毛 呢 線 頭 ,帶 著 一 絲 微笑,目光下視,像捧著一滿杯的水,小心不潑出來。 ﹁你臉上有神的光,﹂他突然有點納罕的輕聲說。 ﹁我的皮膚油,﹂她笑著解釋。 ﹁是滿面油光嗎?﹂他也笑了。 他 約 她 到 向 璟 家 裏 去 一 趟 , 說 向 璟 想 見 見她 。 向 璟 是 戰 前 的 文 人,在淪陷區當然地位很高。之雍晚飯後騎著他兒子的單車來接


她 , 替 她 叫 了 部 三 輪 車 。 清 冷 的 冬夜 , 路 相 當 遠 。 向 璟 住著 個 花 園 洋 房 , 方 塊烏 木 壁 的 大 客 廳 裏 許 多 人 , 是 個 沒 酒 暍 的 雞 尾 酒 會 。 九 莉戴著淡黃邊眼鏡,鮮荔枝一樣半透明的清水臉,只搽著桃紅唇 膏 , 半 鬈 的 頭 髮 蛛 絲 一 樣 細 而 不 黑, 無 力 的 堆 在 肩 上 , 穿著 件 喇 叭 袖孔 雀 藍 寧綢 棉 袍 , 整個看上 去 有點 怪 , 見了人 也 還是 有點 僵, 也 不大有人跟她說話。 ﹁其賣我還是你的表叔,﹂向璟告訴她。 他們本來親戚特別多,二嬸三姑在國外 總是說 :﹁不要朝那邊 看:!那邊那人有點像我們的親戚。﹂ 向 璟 是 還 潮 的 留 學生 , 回 國 後 穿 長 袍 , 抽 大 烟 , 但 仍 舊 是 個 美 男 子 , 希 臘 風 的 側 影 。 他 太 太 是 原有 的 , 家 裏 給 娶 的 , 這天 沒 有 出 現。他早已不寫東西了,現在當然更有理由韜光養晦。 九 莉 想 走 , 找 到 了 之 雍 , 他 坐 在 沙 發 上 跟 兩 個 人 說 話。 她 第 一 次看見他眼睛裏輕藐的神氣,很震動。 她 崇 拜 他 , 為 什 麼不 能 讓 他 知道 ? 等 於 走過 的 時 候 送 一 束 花 , 像 中 世 紀 歐洲 流 行 的 戀 愛 一 樣 絕 望 , 往 往 是 騎士 與 主 公 的夫 人 之 間 的 , 形 式 化 得 連 主 公 都不 干 涉 。 她 一 直 覺 得 只有 無 目 的 的愛 才 是 真 的 。 當 然 她 沒 對 他 說 什 麼 中 世 紀 的 話 , 但 是 他後 來 信 上 也說 ﹁ 尋 求


聖盃﹂ 。 他走後一烟灰盤的烟蒂,她都揀了起來,收在一隻舊信封裏。 她 有 兩 張 相 片, 給 他 看 , 因為 照 相 沒 戴 眼鏡 , 她 覺 得 是 她 的 本 來 面 目 。 有一 張是 文 姬要 登 她 的 照 片, 特 為 到對 門 一 家 德國 攝 影 師 西坡爾那裏照的,非常貴,所以只印了一張。陰影裏只露出一個 臉 , 看 不 見 頭 髮 , 像 阮 布 然 特 的 畫。 光 線 太 暗 , 雜 誌 上 印 得 一 片 模 糊,因此原來的一張更獨一無二,他喜歡就送了給他。 ﹁這是你的一面,﹂他說另一張。 ﹁這張是整個的人。﹂ 雜誌上雖然印得不清楚,﹁我在看守所裏看見,也看得出你很 高。﹂ 他 臨 走 她 順 手 抽 開 書 桌 抽 屜 , 把 裝 滿 了 畑 蒂 的 信 封 拿給 他 看 。 他笑了。 他每次問﹁打攪了你寫東西吧?﹂她總是搖搖頭笑笑。 他發現她吃睡工作都在這間房裏,笑道:﹁你還是過的學生生 活。﹂她也只微笑。 後來她說:﹁我不覺得窮是正常的。家裏窮,可以連吃隻水果都 成了道德問題。﹂ ﹁ 你 像 我 年 青 的 時 候 一 樣 。 那 時 候 我 在 郵局 做 事 , 有 人 寄 一 本


帖,我看了非常好,就留了下來。﹂ 他愛過一個同鄉的﹁四小姐﹂,她要到日本留學,本來可以一塊 去, ﹁要四百塊錢︱︱就是沒有,﹂他笑著說。 ﹁ 我 看 見 她 這 兩 年 的 一 張 照 片, 也 沒 怎 麼 改 變 。 穿 著 襯 衫 , 長 褲子,﹂他說。 他 沒 說 她 結 了 婚 沒有 , 九 莉 也 不 忍 問 。 她 想 大 概 一 定 早 已 結 了 婚了。 他 除 了 講 些 生 平 的 小 故 事 , 也有 許 多 理 論 。 她 覺 得 理論 除 了 能 有確實證據的,往往會有﹁願望性質的思想﹂,一廂情願把事實歸納 到 一 個 框 框裏 。 他 的 作 風 態 度 有 點 像 左 派 , 但 是 ﹁ 不 喜 歡 ﹂ 共 產 黨 總 是 陰 風 慘 慘 的 , 也 受 不 了 他 們 的紀 律 。 在 她 覺 得 共 產 這 觀 念 其 實 也 沒 有 什 麼, 近 代 思 想 的 趨 勢 本 來 是 人 人 應 當有 飯 吃 , 有 些 事 上 , 如 教 育 , 更 是 有 多 大 胃 口 就 拿 多 少。 不 過 實 踐 又 是 一 回 事 。 至 於 紀 律,全部自由二父給別人,勢必久假而不歸。 ﹁ 和 平 運 動 ﹂ 的 理論 不 便 太 實 際 , 也 只 好 講 拗 理 。 他 理 想 化 中 國 農 村 , 她 覺 得 不 過 是 懷 舊 , 也 都 不 去 注 意 聽 他 。 但 是 每天 晚 上 他 走 後 她 累 得 發 抖 , 整 個 的 人 淘 虛 了 一 樣 , 坐 在 三 姑 房 裏 俯身 向 著 小 電爐,抱著胳膊望著紅紅的火。楚娣也不大說話,像大禍臨頭一


樣,說話也悄聲,彷彿家裏有病人。 九 莉 從來 不 留 人 吃 飯 , 因 為 要 她 三 姑 做 菜。 但 是 以 作 坐 到 七 八 點 鐘 , 不 留 吃 晚 飯 , 也成 了 一 件 窘 事 。 再 加 上 對 楚 娣 的 窘 , 兩 下 夾 攻 實 在 受 不 了 , 她 想 秘密 出 門 旅 行 一 次 , 打 破 這 惡 性 循 環。 但 是 她 有 個 老 同 學 到 常 州 去 做 女 教 員 , 在 火 車 站 上 似乎 被 日 本 兵 打 了 個 嘴 巴 子︱ ︱ 她始 終 沒 說 出口 來 。 總 是 現 在 不 是 旅行 的 時 候 ,而 且 也 沒 這閒錢。 有 天 晚 上 他 臨 走 , 她 站 起 來 送 他 出 去 , 他撳 滅 了 烟 蒂 , 雙 手 按 在她手臂上笑道: ﹁眼鏡拿掉它好不好?﹂ 她 笑 著 摘 下 眼 鏡 。 他 一 吻 她 , 一 陣 強 有 力 的 痙 攣 在 他胳 膊 上 流 下去,可以感覺到他袖子裏的手臂很粗。 九莉想道:﹁這個人是真愛我的。﹂但是一隻方方舌尖立刻伸到 他 嘴 唇 裏 , 一 個 乾 燥 的 軟 木 塞 , 因為 話 說 多 了 口 乾 。 他 馬 上 覺 得 她 的反感,也就微笑著放了手。 隔 了 一天 他 在 外 面 吃 了 晚 飯 來 , 有 人 請 客。 她 泡 了 茶擱 在 他 面 前的時候聞得見酒氣。談了一會,他坐到她旁邊來。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昏黃的燈下,她在沙發靠背上別過頭來微笑望著他。﹁你喝醉


了。﹂ ﹁ 我 醉了 也 只 有 覺得 好 的 東 西更 好 , 憎 惡 的 更 憎 惡 。 ﹂ 他 拿 著 她 的 手 翻 過來 看 掌 心 的紋 路 , 再 看 另 一 隻 手 , 笑 道 : 這 樣 無 聊 , 看 起手相來了。﹂又道: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 ﹁你太太呢?﹂ 他有沒有略頓一頓?﹁我可以離婚。﹂ 那該要多少錢? ﹁ 我 現 在 不 想 結 婚。 過 幾 年 我 會 去 找 你 。 ﹂ 她 不 便 說 等 戰 後 , 他 逃 亡 到 邊 遠 的 小 城 的 時 候 , 她 會幹 山 萬 水 的找 了 去 , 在 昏 黃 的 油 燈影裏重逢。 他微笑著沒作聲。 講起在看守所裏托看守替他買雜誌,看她新寫的東西,他笑 道:﹁我對看守宣傳,所以這看守也對我很好。﹂又道:﹁你這名字 脂 粉 氣 很 重 , 也 不 像 筆 名 , 我 想 著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男 人 化 名。 如 果 是 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 臨 走 的時 候 他 把 她攔 在 門 邊 , 一 隻 手 臂 撐在 門 上 , 孜孜 的 微 笑 著 久 久 望 著她 。 他 正 面 比 較 橫 寬 ,有 點 女 人 氣, 而 且 是 個市 井 的 潑 辣 的 女 人 。 她 不 去 看 他, 水 遠 山 遙 的 微 笑 望 到 幾 千 里 外 , 也 許 還 是


那邊城燈下。 他終於只說了聲﹁你眉毛很高。﹂ 他走後,她帶笑告訴楚娣:﹁邵之雍說﹃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 好 ? ﹄ 說 他 可 以 離 婚 。 ﹂ 那 麼 許 多 鐘 點 單 獨 相 對 , 實 在 需要 有 個 交 代 。 她 不 喜 歡 告 訴 人 , 除 非 有 必 要 , 對 比 比 就什 麼 也 沒 說 。 從 前 跟 比比幾乎無話不談,在香港也還給楚娣寫過長信。但是自從寫東 西 , 覺 得 無 論 說 什 麼 都 有 人 懂 , 即使 不 懂 , 她 也 有 一 種 信 心 , 總 會 有 人 懂 。 曾經 滄 海 難 為 水 , 更 嫌 自 己 說 話 言 不 達 意 , 什 麼 都 不 願 告 訴人了。每次破例,也從來得不到滿足與安慰,過後總是懊悔。 當下楚娣聽了笑道:﹁我一直想知道人家求婚怎麼說。有一次緒 哥哥說: ﹃你怎麼沒結婚?﹄那時候躺在床上,我沒聽清楚,以為他 說﹃你怎麼不跟我結婚?﹄我說﹃你沒跟我說。﹄ ﹂轉述的幾句對白 全用英文,聲口輕快,彷彿是好萊塢喜劇的俏皮話,但是下一句顯 然是自覺的反高潮: ﹁他說﹃不是,我是說你怎麼沒結婚。﹂ 九莉替他們倆窘死了,但是三姑似乎 並不怎麼 介意,緒 哥哥也 被他硬挺過去了。 輕鬆過了,楚娣又道:﹁當然你知道,在婚姻上你跟他情形不 同。﹂


﹁我知道。﹂ 次日之雍沒來。一兩個星期後,楚娣匆道:﹁邵之雍好些天沒來 了。﹂ 九莉笑道: ﹁噯。﹂ 馬 路 上 兩 行 洋 梧 桐 剛 抽 出 葉 子來 , 每 一 棵 高 擎 著 一 隻 嫩 綠 點 子 的 碗 。 春 寒, 冷 得 有 些 濕 膩 。 她 在 路 上 走 , 心 情 非 常 輕 快 。 一 件 事 圓滿結束了︱︱她希望,也有點悵惘。


正以為﹁其患遂絕﹂ ,他又來了。她也沒問怎麼這些天沒來。後 來他有一次說:﹁那時候我想著真是不行也只好算了,﹂她彷彿有點 詫異似的微笑。 又 一 次 他 說 :﹁ 我 想 著 你 如 果 真 是 愚 蠢 的 話 , 那 也 就 是 不 行 了。﹂ 在這以前他說過不止一次: ﹁我看你很難。﹂是說她很難找到喜 歡她的人。 九莉笑道: ﹁我知道。﹂但是事實是她要他走。 在香港她有一次向比比說: ﹁我怕未來。﹂ 沒說怕什麼,但是比比也知道,有點悲哀的微笑著說:﹁人生總 得要去過的。﹂ 之雍笑道:﹁我總是忍不住要對別人講起你。那天問徐衡:﹃你 覺得盛小姐美不美?﹄ ﹂ 是她在向璟家裏見過的一個畫家,﹁他說﹃風度很好。﹄我很生 氣。﹂ 她 也 只 微 笑 。 對 海 的 探 海 燈 搜 索 到 她 , 藍色 的 光 把 她 塑 在 臨 時


的神龕裏。 他 送 了 她 幾 本 日 本 版 畫 , 坐 在 她 旁 邊 一 塊看 畫 冊 , 看 完 了 又 拉 著她的手看。 她忽然注意到她孔雀藍喇叭袖裏的手腕十分瘦削。 見他也在 看,不禁自衛的說: ﹁其實我平常不是這麼瘦。﹂ 他略怔了怔,方道: ﹁是為了我嗎?﹂ 她紅了臉低下頭去,立刻想起舊小說裏那句濫調: ﹁怎麼樣也是 抬不起頭來,有千斤重。﹂也是抬不起頭來,是真的還是在演戲? 他注視了她一會之後吻她。兩隻孔雀藍袍袖軟弱的溜上他肩 膀,圍在他頸項上。 ﹁你彷彿很有經驗。﹂ 九莉笑道: ﹁電影上看來的。﹂ 這次與此後他都是像電影上一樣只吻嘴唇。 他 攬 著 她 坐 在 他 膝 蓋 上 , 臉 貼著 臉 , 他 的 眼 睛 在 她 面 頰 旁 邊 亮 晶晶的像個鑽石耳墜子。 ﹁你的眼睛真好看。﹂ ﹁ ﹃三角眼。﹄ ﹂ 不 知 道 什 麼 人 這 樣說 他 。 她 想是 他 的 同 學 或 是 當 教 員 的 時 候 的


同事。 寂 靜 中聽 見 別 處 無 線 電 裏 的 流 行 歌 。 在 這 時 候 聽 見 那 些 郎 呀 妹 的 曲 調 , 兩 人 都 笑 了 起來 。 高 樓 上 是 沒 有 的 , 是 下 面 街 上 的 人 家 。 但是連歌詞的套語都有意味起來。偶而有兩句清晰的。 ﹁噯,這流行歌也很好。﹂他也在聽。 大 都 聽不 清 楚 , 她聽 著 都 像 小時 候 二 嬸 三 姑 常 彈 唱 的一 支 英 文 歌: ﹁泛舟順流而下 金色的夢之河, 唱著 個 戀歌 。 ﹂ 她覺得過了童年就沒有這樣平安過。時間變得悠長,無窮無 盡 , 是 個 金色 的 沙 漠 , 浩 浩 蕩 蕩 一 無 所 有 , 只 有 暸 亮 的 音 樂 , 過 去 未 來 重 門 洞開 , 永 生 大概 只 能 是 這樣 。 這 一 段 時 間 與 生 命裏 無 論 什 麼別的事都不一樣,因此與任何別的事都不相干。她不過陪他多走 一段路。在金色夢的河上划船,隨時可以上岸。 他 望 著 她 ,﹁ 明 明 美 嚜 , 怎 麼 說 不 美 ? ﹂ 又 道 :﹁ 你 就 是 笑 不 好。現在好了。﹂


不過笑得自然了點,她想。 他三十九歲。﹁一般到了這年紀都有一種惰性了的,﹂他笑著 說。 聽 他 的 口 氣 他 也 畏 難 。 但 是 當 然 他 是 說 他不 像 別 人 , 有 重 新 來 過 的 決 心 。 她 也 有 點 知 道 沒 有 這 天 長 地 久 的 感 覺 , 她 那 金色 的 永 生 也不是那樣。 他算魯迅與許廣平年齡的差別,﹁他們只在一起九年。好像太少 了點。﹂ 又道:﹁不過許廣平是他的學生,魯迅對她也還是當作一個值得 愛護 的青年。﹂他永遠在分析他們的關係。又講 起汪精衛與 陳璧 君, 他們 還是 國民 黨同志 的 時候,陳璧 君有天晚上有 事 找他,在 他 房子外面淋著雨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開門請她進去。 陳璧 君的照片她看見過,矮胖,戴 眼鏡,很醜。汪精衛她知道 是美男子。 ﹁我們這是 對 半,無 所 謂追求。 ﹂ 見她笑著 沒說什 麼,又道 : ﹁大概我走了六步,你走了四步,﹂討價還價似的,她更笑了。 又有一次他又說: ﹁太大膽了一般的男人會害怕的。﹂ ﹁ 我 是 因 為 我 不 過是 對 你 表 示 一 點 心 意 。 我 們 根 本 沒有 前 途 ,


不 到 哪 裏 去 。 ﹂ 但 是 她 當 時 從 來 想不 出 話 說 。 而 且 即 使 她 會 分 辯 , 這 話 也 彷 彿說 得 不 是 時候 。 以 後 他 自 然 知 道 ︱ ︱ 不 久 以 後 。 還 能 有 多少時候? 她 用 指尖 沿 著 他 的 眼 睛 鼻 子 嘴 勾 劃 著 , 仍 舊 是 遙 坐 的 時 候 的 半 側面,目光下視,凝注的微笑,卻有一絲淒然。 ﹁我總是高興得像狂喜一樣,你倒像有點悲哀,﹂她說。 他笑道:﹁我是像個孩子哭了半天要蘋果,蘋果拿到手裏還在抽 噎。﹂ 她知道他是說他一直想遇見像她這樣的人。 ﹁你像六朝的佛像。﹂她說。 ﹁ 噯 ,我 也 喜 歡 那種 腰 身 細 的 佛 像 , 不 知道 從 什 麼 時候 起 , 就 都是大肚子彌勒佛了。﹂ 那些石佛都是北朝的。他說過他祖先是羌人。 ﹁秀男說她沒看見我這樣過。﹂ 秀男是他姪女。﹁我這姪女一直跟著我,替我管家,對我非常 好 。 看 我 生活 不 安 定 , 她 為 了 幫 我 維 持 家 用 , 決 定 嫁 給 一 個 姓 聞 的 木材商人,也是我們同鄉,人很好。﹂ 九 莉 到 他 上 海 的 住宅 去 看 過 他一 次 , 見 到 秀 男 , 俏 麗 白 淨 的 方


圓 臉 , 微 鬈 的 長 頭 髮 披在 背 上 , 穿著 件 二 藍 布 罩 袍 , 看 上 去 至 多 二 十幾 歲。 那位聞先 生剛巧也在,有點窘 似的偏著身 子鞠了一躬, 穿 著西裝,三十幾歲,臉上有點麻麻癩癩的,實在配不上她。 ﹁她愛她叔叔,﹂九莉心裏想。 他講他給一個朋友信上說: ﹁﹃我跟盛九莉小姐,戀愛了。﹄ ﹂頓 了頓,末了有點抗聲說。 她 沒 說 什 麼 , 心 裏 卻 十 分 高 興。 她 也 恨 不 得 要 人 知 道 。 而 且 , 這是宣傳。 她的腿倒不瘦,襪子上端露出的一塊更白膩。 他撫摸著這塊腿。 ﹁這樣好的人,可以讓我這樣親近。﹂ 微風中棕櫚葉的手指。沙灘上的潮水,一道蜿蜒的白線往上 爬 , 又 往 後 退 , 幾 乎 是 靜 止 的 。 她 要 它 永 遠 繼 續 下 去 , 讓她 在 這 金 色的永生裏再沉浸一會。 有 一 天 又 是 這 樣 坐 在 他 身 上 , 忽 然 有 什 麼 東 西 在 座 下鞭 打 她 。 她 無 法 相 信 ︱ ︱ 獅 子 老 虎 撣 蒼 蠅 的尾 巴 , 包 著 絨 布 的 警 棍 。 看 過 的 兩本淫書上也沒有,而且一時也聯繫不起來。應當立刻笑著跳起 來 , 不 予 理 會 。 但 是 還 沒 想 到 這 一著 , 已 經 不 打 了 。 她 也 沒 馬 上 從 他膝蓋上溜下來,那太明顯。


那 天 後 來 她 告 訴 他 :﹁ 向 璟 寫 了 封 信 給 我 , 罵 你 , 叫 我 當 心 你,﹂她笑著說。 之雍略頓了頓,方道: ﹁向璟這人還不錯,他對我也很瞭解,說 我這樣手無寸金的人,還能有點作為,不容易。他說他不行了。﹂ 他 不 相 信 她 ! 她 簡直 不 能 相 信 。 她 有 什 麼動 機 , 會 對 他 說 向 璟 的 壞 話 ? 還是 表 示 有 人 關 心 她 , 抬 高 自 己 的 身 份 ? 她 根 本 沒 想 通 , 但 是 也 模 糊 的 意 識 到 之雍 迷 信 他 自 己 影 響 人 的 能 力 , 不 相 信 誰 會 背 叛他。他對他的朋友都是佔有性的,一個也不肯放棄。 信就在書桌抽屜裏,先讚美了她那篇﹁小傑作﹂,然後叫她當心 ﹁ 這 社 會 上 有 吃 人 的 魔 鬼 。 ﹂ 當 然 沒 指 名 說 他, 但 是 文 姬 也 已 經 在 說﹁現在外面都說你跟邵之雍非常接近。﹂ 她 沒 拿給 他 看 , 她 最 怕 使 人 覺 得 窘 , 何 況 是 他 , 儘 管 她 這 是 過 慮。也許她也是不願正視他在這一點上有點瘋狂。 結果她找楚娣幫她寫,回了向璟一封客氣而不著邊際的信。 之雍回南京去了,來信說 他照常看朋友,下棋,在清涼 山上散 步 , 但 是 ﹁ 一 切 都 不 對了 。 … … 生命 在 你 手 裏 像 一 條 迸 跳 的 魚 , 你 又想抓住牠又嫌腥氣。﹂ 她 不 怎麼 喜 歡 這 比喻 , 也 許 朦朧 的 聯 想 到 那 隻 趕 蒼 蠅 的 老 虎 尾


巴。 但 是 他 這 封 長 信 寫 得 很 得 體 , 她 拿 給 楚 娣看 , 免 得 以為 他 們 有 什麼。 楚娣笑道: ﹁你也該有封情書了。﹂

﹁我真喜歡紅綠燈,﹂過街的時候她向比比說。 ﹁帶回去插在頭髮上吧,﹂比比說。 之 雍 再來 上 海 , 她 向 他 說 ﹁ 我 喜 歡 上 海 。 有 時 候 馬 路 邊 上 乾 淨 得隨時可以坐下來。﹂ 之雍笑道: ﹁唔。其實不是這樣的。﹂ 為 什 麼不 是 ? 他 說 ﹁ 有 些 高 房 子 給 人 一 種 威 脅 , ﹂ 不 也 是 同 樣 的主觀? ﹁你倒是不給人自卑感,﹂他有次說。 他撳鈴她去開門,他笑道: ﹁我每次來總覺得門裏有個人。﹂聽 他 的 語 氣 彷彿 有 個 女 體附 在 門 背 後 , 連 門 都 軟 化 了 。 她 不 大 喜 歡 這 樣想。 ﹁你們這裏佈置得非常好,﹂他說。﹁我去過好些講究的地方, 都不及這裏。﹂


她笑道: ﹁這都是我母親跟三姑,跟我不相干。﹂ 他稍稍吃了一驚道: ﹁你喜歡什麼樣的呢?﹂ 深 紫 的洞 窟 , 她 想。 任 何 濃 烈 的 顏 色 她 都 喜 歡 , 但 是 沒 看 見 過 有 深 紫 的 牆 , 除 非 是 個舞 廳 。 要 個 沒 有 回 憶 的顏 色 , 回 憶 總 有 點 悲 哀。 她只帶笑輕聲說了聲﹁跟別的地方都兩樣。﹂ 他有點擔心似的,沒問下去。 她 覺 得了 , 也 有 點 輕 微 的 反 感, 下 意 識 的想 著 ﹁ 已 經 預 備 找 房 子了?﹂ 他 說 他還 是 最 懷 念 他 第 一 個 妻 子 , 死 在 鄉 下 的 。 他 們 是 舊 式 婚 姻,只相過一次親。 ﹁我不喜歡戀愛,我喜歡結婚。﹂ ﹁我要跟你確定,﹂他把臉埋 在她肩上說。 她 不 懂, 不 離 婚 怎麼 結 婚 ? 她不 想 跟 他 提 離 婚 的 事 ,而 且 沒 有 錢 根 本 辦 不 到 。 同 時 他 這 話 也 有 點刺 耳 , 也 許她 也 有 點 戚覺 到 他 所 謂結婚是另一回事。 說過兩遍她毫無反應,有一天之雍便道:﹁我們的事,聽其自然 好不好?﹂


﹁噯。﹂她有把握隨時可以停止。這次他走了不會再來了。 他 們 在 沙 發 上 擁 抱著 , 門 框 上 站 著 一 隻 木 彫 的 鳥 。 對 掩 著 的 黃 褐 色 雙 扉 與 牆 平 齊 , 上 面 又 沒 有 門 楣 之 類 , 怎麼 有 空 地 可以 站 一 隻 尺 來 高 的 鳥 ? 但 是 她 背 對 著 門 也 知道 它 是 立 體的 , 不 是 平面 的 畫 在 牆 上 的 。 彫 刻 得 非 常 原 始 , 也 沒 加 油 漆 , 是 遠祖 祀 奉 的 偶 像 ? 它 在 看著她。她隨時可以站起來走開。

十 幾 年 後 她 在 紐 約 , 那 天 破 例 下 午 洗 澡 。 在 等 打 胎 的來 , 先 洗 個澡,正如有些西方主婦在女傭來上工之前先忙著打掃一番。 急 死 了 , 都 已 經 四 個 月 了 。 她在 小 說 上 看 見 說 三 個 月 已 經 不 能 打了,危險。好容易找到的這人倒居然肯。 懷 孕 期間 乳 房 較 飽 滿 , 在 浴 缸 裏 一 躺 下 來 也 還 是 平 了 下 來 。 就 像已經是個蒼白失血的女屍,在水中載沉載浮。 女人總是要把命拼上去的。 她 穿 上 黑 套 頭 背 心 , 淡 茶 褐 色 斜 紋 布 窄 腳褲 。 汝 狄 只 喜 歡 她 穿 長褲 子與 鄉居 的衣 裙。已經 扣不上, 鈕 扣 挪過了,但是 比比說 看不 出來。 ﹁生個小盛也好,﹂起初汝狄說,也有點遲疑。


九莉笑道:﹁我不要。在最好的情形下也不想要︱︱又有錢,又 有可靠的人帶。﹂ 門 鈴 響 , 她 去 開 門。 夏 季 分 租 的 公 寓 , 主 人 出 門 度 假 去 了 , 地 方 相 當 大 。 一 個 矮 墩 墩 平 頭 整 臉 三十 來 歲 的 男 子, 蒼 白 , 深 褐 色 頭 髮,穿戴得十分齊整,提著 個公事皮包,像個保險掮客,一路進來 一副戒備的神氣。 ﹁這裏沒人,﹂她說。那是他的條件之一。汝狄避出去了。 她 領 他 進 臥 室 , 在 床 上 檢 驗 。 他 脫 下 上 衣 , 穿 著 短 袖襯 衫 , 取 出許多器皿洗手消毒。 原來是用藥線。︽歇浦潮︾裏也是﹁老娘的藥線﹂。身死異域, 而死在民初上海收生婆的藥線上,時空遠近的交疊太滑稽突梯了。 ﹁萬一打不下來怎麼辦?﹂她著急的問。 ﹁你寧願我割切你?﹂他說。 她不作聲。一向只聽見說﹁刮子宮﹂,總以為是極小的手術。聽 他說得像大切八塊一樣,也覺得是恫嚇,但是這些事她實在模糊。 他臨走她又說: ﹁我就是怕打不下來,不上不下卡在那裏。四個 月了。﹂ ﹁不會的。﹂但是顯然也在心裏忖度了一下。﹁反正你不放心可


以打電話。﹂ 他 給 了 個 電 話 號 碼, 事 後 有 什麼 問 題 可 以跟 一 個 瑪 霞通 電 話 , 她 在 一 家 最 大 的 百 貨 公 司 做 事 。 九莉 想 著 瑪 霞 不 見 得 是 真 名 字 , 也 不見得是在家裏等電話。 他走了。 沒 一 會, 汝 狄 回 來 了 , 去 開 碗 櫥 把 一 隻 劈 柴 斧 放 還 原 處 。 這 裹 有個壁爐,冬天有暖氣,生火純為情調。 ﹁我沒出去,﹂他說,﹁就在樓梯口,聽見電梯上來,看見他進 去 。 剛 才 我 去 看 看 他 們 這 裏 有 些 什 麼 , 看 見 這把 斧 頭 , 就 拿 著 , 想 著你要是有個什麼,我殺了這狗娘養的。﹂ 這 話 她聽 了 也 不 覺得 奇 怪 。 憑 他 的 身 胚 , 也 有 可 信 性。 本 來 他 也許與她十幾歲影迷時代有關,也在好萊塢混過好些年。 ﹁我一直便宜,﹂他說。 也積不下錢來。打撲克談笑間買下的房子,又莫名其妙的賣 了。他自己嗤笑道:﹁可笑的是都說﹃汝狄在錢上好﹄﹂︱︱劇情會 議上總是推他寫錢的事。 ﹁我是個懦夫,﹂他說。他們離西部片的時代背景不太遠,有 時候會動不動對打。


﹁ ︵我們這麼好也 We have the damnedest thing for each other 真是怪事︶ ,﹂他有點納罕也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說。 她 也 不 相 見 恨 晚 。 他 老 了 , 但 是 早 幾 年 未 見 得 會 喜 歡她 , 更 不 會長久。 ﹁我向來是 hit and run ︵闖了車禍就跑了︶ ,﹂他說。 她 可 以 感 覺 到 腿 上 拖 著 根 線 頭, 像 炸 彈 的 導 線 一 樣 。 幾 個 鐘 頭 後 還 沒 發 作, 給 瑪 霞 打了 個 電 話 , 這 女 店 員 聽 上 去 是 個 三 十 來 歲 胖 胖的猶太裔女人,顯然就管安慰, ﹁握著她的手。﹂她也沒再打去。 晚 飯 他到 對 過 烤 雞 店 買 了 一 隻 , 她 正 肚 子疼 得 翻 江 攪 海 , 還 讓 她吃,自己吃得津津有味。 她不免有點反感,但是難道要他握著她的手? 夜 間 她 在 浴 室 燈 下看 見 抽 水 馬 桶 裏 的 男 胎, 在 她 驚 恐 的 眼 睛 裏 足 有 十 吋 長 , 畢 直 的 欹立 在 白 磁 壁 上 與 水 中 , 肌 肉 上 抹 上 一 層 淡 淡 的 血 水 , 成 為 新 刨 的 木 頭 的 淡 橙 色 。 凹 處 凝 聚的 鮮 血 勾 劃 出 它 的 輪 廓來,線條分明,一雙環眼大得不合比例,雙睛突出,抿著翅膀, 是從前站在門頭上的木彫的鳥。 恐 怖 到 極 點 的 一 剎 那 間 , 她 扳 動 機 鈕 。 以為 衝 不 下 去 , 竟 在 波 濤洶湧中消失了。


比比問起經過,道:﹁到底打下來什麼沒有?﹂告訴她還不信, 總疑心不過是想像,白花了四百美元。

﹁我們這真是睜著眼睛走進去的,從來沒有瘋狂,﹂之雍說。 也許他也覺得門頭上有個什麼東西在監視著他們。 ﹁明天有點事,不來了,﹂他說。 她 乘 著週 末 去 看 比比 。 比 比 轉 學 到 她 妹 妹的 大 學 裏 ,姐 妹 倆 都 人 緣 非 常 好 , 但 是 上 海 對 印 度 人 的 歧 視 比 香 港 深 , 因 為 沒有 英 帝 國 的 一 層 關 係在 裏 面 。 本 地 的 印 度 人 大 都 是 異 教 , 不 通 婚 。 同 教 的 也 寧 可回 家 鄉 娶 媳 婦 , 嫌此 地 的 女 孩 子 學 壞 了 , 不 夠 守 舊 。 英 美 人 又 都 進 了 集 中 營 。 她 們 家 客 室 裏 掛 著 兩 個 回 教 君主 的 大 照 片 , 伊 朗 國 王 為 了 子 嗣問 題與 埃 及的 御 妹 離 婚後 , 又 添 上 伊 朗 國王 的相 片, 似 乎 視 為 擇 婿 的 對 象 。 比 比 有 一 次 向 九 莉 解 釋 , 照 他 們 的 標準 , 法 魯 克王不算胖︱︱當然那時候也還沒有後來那麼胖。 法 魯克 後 來 娶 的 一 個 納 麗 曼 王 后 也 是 平 民 , 開 羅 一 個 店 主 的 女 兒 , 但 是 究 竟 近 水 樓 台 , 不 像 戰 時上 海 那 麼 隔 絕 。 九 莉 心 裏 覺 得 奇 怪 , 但 是 回 教 的 世 界 本 來 是 神 秘 的。 他 們 家 後 門 口 小 天 井 裏 拴 著 一 隻 山 羊 , 預 備 節 日 自 己屠 宰 , 割 斷 咽 喉 。 牠 有 小 馬 大 , 污 暗 潮 濕 的


鬈毛像青種羊,伸著頭去吃廚房窗口菜籃裏的菜。 這天剛巧無處可去,沒電影看實在是樁苦事。九莉忽然想起 來 , 那 畫 家 徐 衡 曾 經 把 住 址 寫 給 她 , 叫 她 隨 時去 看 他 的 畫, 問 比 比 有沒有興趣,便一同到徐家去看畫。 徐 家 住 得 不 遠 , 是 弄 堂 房 子 , 從 廚 房 後 門 進 去 , 寬 大陰 暗 的 客 室 裏 有 十 幾 幅 沒 配 畫 框的 油 畫 掛 在牆 上 , 擱 在 地 下 倚 著 牆。 徐 衡 領 著 她 們 走 了 一 圈 , 唯 唯 諾 諾 的 很 拘 謹 。 也 不 過 三 十 幾 歲 的人 , 家 常 卻 穿 著 一 套 古 舊 的 墨 綠 西 裝 , 彷 彿 還 是 從 前 有 種 唯 美 派 才有 的 , 泛 了色的地方更碧綠。 之 雍 忽 然 走 了 進 來 。 九 莉 知 道 他 跟 徐 衡 很熟 , 卻 再 也 沒 想 到 他 剛 巧 也 在 這裏 。 他 有 一 次 在 她 家 裏 遇 見 過 比 比, 大 家 點 頭招 呼 , 房 間 裏 光 線 暗 , 她 也 是 偶然 才 瞥 見 他 滿 面 笑 容 , 卻 帶 著 窘 意。 比 比 的 中 文 夠 不 上 談 畫 , 只 能說 英 文 。 九莉 以 為 窘 是 因 為 言 語 不 通 , 怕 他 與 徐 衡 有 自 卑 感 , 義 不 容 辭 的 奮 身 投 入 缺 口 ,說 個 不 停 。 尤 其 因 為 並 不 喜 歡 徐 的 畫 , 更 不 好 意 思 看 了 就 走 , 巡 視 了 兩 遍 , 他又 從 內 室 搬 出 兩 張 來 , 大 概 他 們 只 住 底 層 兩 問 。 欣 賞 過了 方 才 告 辭, 主 人 與 之雍送了她們 出來。通往廚 房的小穿堂裏有一桌 麻將,進出都 沒來 得及細看,彷彿都是女太太們。


次日之雍來了,方才知道他太太在那裏打牌。 ﹁偏你話那麼多,嘰哩喳啦說個不完,﹂他笑著說。 她 只 笑著 叫 ﹁ 真 糟糕 。 ﹂ 回 想 起 來 , 才 記 得 迎 面 坐 著 的 一 個 女 人滿面怒容。匆匆走過,只看見彷彿個子很高,年紀不大。 ﹁她說: ﹃我難道比不上她嗎?﹄ ﹂ 他 說 過 ﹁ 我 太 太 倒是 都 說 漂 亮 的 。 ﹂ 九 莉 看 見 過 她 一 張 戶 外 拍 的小照片,的確照任何標準都是 個美人,較 近長方臉,頎長有曲 線 , 看 上 去 氣 性 很 大 , 在 這 裏 , 站在 一 棵 芭 蕉 前 面 , 也 沉 著 臉 , 剔 起一雙畫成拋物線的眉毛。她是秦淮河的歌女。他對自己說: ﹁這次 要 娶 個 漂 亮 的 。 ﹂ 她 嫁 他 的 時 候 才十 五 歲 , 但 是 在 一 起 幾 個 月 之 後 有了感情才有肉體關係的。 他講 起出獄的時候,﹁這次我 出來之後,更愛她了,她倒︱︱ 噯,對我冷淡起來了。﹂他笑道: ﹁像要跟我講條件似的!我很不 高興。﹂ 昨天當場打了他一個嘴巴子,當然他沒提,只說: ﹁換了別人, 給她這麼一鬧只有更接近,我們還是一樣。﹂ 九 莉 偏 揀 昨 天 去 穿件 民 初 棗 紅 大 圍 巾 縫 成 的 長 背 心 , 下 襬 垂 著 原 有 的 絨 線 排 總 繐 , 罩 在 孔 雀 藍 棉 袍 上 , 觸 目 異 常 。 他 顯然 對 她 的

口歐


印象 很壞,而且給 他丟了臉。她不禁 憮然。本來 他們早該結束了。 但是當然也不能給他太太一鬧就散場,太可笑。九莉對她完全坦 然,沒什麼對不起她。並沒有拿了她什麼,因為他們的關係不同。 他 還 是 坐 到 很 晚 才 走 。 次 日 再來 , 她 端 了 茶 來 , 坐 在 他 的 沙 發 椅旁邊地毯上。 他有點詫異的說:﹁你其實很溫柔。像日本女人。大概本來是烟 視媚行的,都給昇華昇掉了。﹂ 她總是像聽慣了諛詞一樣的笑笑。 ﹁ 昨 天 我 走 的 時 候 , 這 裏 那 個 看 門 的 嫌 晚 了 , 還 要 拿鑰 匙 替 我 開門,嘴裏罵著髒話。我生了氣,打了他。﹂他仰著頭吸了口香 烟,眼睛裏有輕蔑的神氣。﹁喝,打得不輕呃,一跤跌得老遠。那麼 大個子,不中用,我是因為練太極拳。其實我常給他們錢的,尤其 是那開電梯的。﹂ 公 寓 的 兩 個 門 警 都 是 山 東 大 漢 , 不 知 道 從什 麼 雜 牌 軍 隊 裏 退 伍 下 來 的 , 黃 卡 其 布 制 服, 夏 天 是 英 國 式 短 褲 , 躺 在 一 張 籐 躺 椅 上 攔 著路,突出兩隻黃色膝蓋。 開電梯的告訴楚娣:﹁那位先生個子不大,力氣倒大,把看門的 打得臉上青了一塊,這兩天不好意思來上班。﹂


也不知怎麼,自從之雍 打了那門警,九莉覺得對他不同了, 這 才沒有假想的成份了。 ﹁ 我 愛上 了 那 邵 先 生 , 他 要 想法 子 離 婚 , ﹂ 她 竟 告 訴 比 比 , 揀 她 們 一 隻 手 弔 在 頭 上 公 共 汽 車 的 皮圈 上 的 時 候 輕 快 的 說 , 不 給 她 機 會發作。 比 比 也 繼 續 微 笑 , 不 過 是 她 那 種 露 出 三 分 恐 懼 的 笑 容。 後 來 才 氣憤的說:﹁第一個突破你的防禦的人,你一點女性本能的手腕也沒 有!﹂隨又笑道: ﹁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給你省多少事。﹂ 在 九 莉 那 裏 遇 見 之雍 , 她 當 然 還 是 有 說 有 笑 的 滿 敷 衍。 他 覺 得 她非常嫵媚。 ﹁九莉的頭髮梢上分開的,可以撕成兩根,﹂他忽然告訴她。 九莉 非常不好 意思。 他在炫 示他們 的 親暱。 比 比顯然覺得 這 話 太不紳士派,臉色變了,但是隨即岔了開去。那天他與 比比一同走 的。 有 一 天 講 起 她 要 錢 出 了 名 , 對稿 費 斤 斤 較 量 , 九 莉 告 訴 他 ﹁ 我 總 想 多 賺 點 錢 , 我 欠 我 母 親 的 債 一定 要 還 的 。 ﹂ 她 從 前 也提 起 過 她 母 親 為 她 花了 許 多 錢 又 抱 怨 。 不 過 這 次 話 一 出口 就 奇 窘 , 因 為 他 太 太是歌女,當然他曾經出錢替她﹁還債﹂。他聽著一定耳熟,像社會


小說上的﹁條斧開出來了。﹂但是此一時彼一時,明知他現在沒 錢,她告訴他不過是因為她對錢的態度需要解釋。 連之雍都有點變色,但是隨即微笑應了聲﹁唔。﹂ 他 又 回 南 京 去 了 。 初 夏 再 來 上 海 的 時 候 , 拎 著 個 箱 子到 她 這 裏 來,她以為是 從車站直接來 的。 大概信上不便說, 他來了才告訴她 他 要 到 華 中去 辦 報 , 然 後 笑 著 把 那 隻 廉 價 的 中 號 布 紋 合 板 手 提 箱 拖 了 過 來 , 放 平 了 打 開 箱 蓋 , 一 箱 子鈔 票 。 她 知 道 一 定 來 自 他 辦 報 的 經費,也不看,一笑便關了箱蓋,拖開立在室隅。 連 換 幾 個 幣 制 , 加上 通 貨 膨 脹 , 她 對 幣 值 完 全 沒 數 ,但 是 也 知 道儘管通貨膨脹,這是一大筆錢。 她 把 箱 子 拎 去 給 楚 娣 看 , 笑 道 :﹁ 邵 之 雍 拿 來 給 我 還 二 嬸 的 錢。﹂其實他並沒有這樣說。但是她這時候也沒想到。 楚娣笑道: ﹁他倒是會弄錢。﹂ 九 莉 這才 覺 得 有 了 藉 口 , 不 用感 到 窘 了 , 也 可 以 留 他吃 飯 了 。 但 是 第 二 天 晚 上 他 在 她們 家 吃 了 便飯 之 後 , 她實 在 覺 得 不好 意 思 , 打 了 個 手 巾把 子 來 , 剛遞 了 給 他 , 已 經 一 側 身 走 了 , 半 回 過 頭 來 一 笑。

他望著她有點神往。但是她再回到客室的時候,之雍笑道:﹁這


毛巾這麼乾這麼燙,怎麼擦臉?﹂ 專 供 飯後 用 的 小 方 塊 毛 巾 , 本來 摺 成 三 角 形 像 兩 塊 三明 治 似 的 放 在 碟 子 上 , 冷 而 濕 。 她 猜 著 他 習慣 了 熱 手 巾把 子 , 要 熱 才 舒 服 , 毛 孔 開 放 , 所 以 拿 去 另 絞 了 來 。 她 用 楚 娣 的 浴室 , 在 過 道 另 一 端 , 老 遠 的 拿 來 , 毛 巾 又 小, 一 定 涼 了 , 所 以 把 熱 水 龍 頭 開 得 特 別 燙 , 又絞得特別緊,手都燙疼了。 ﹁我再去絞一把來。﹂ 她再回來,他說: ﹁到洋台上去好不好?﹂ 這 洋 台 不 小 , 但 是 方 方 正 正 的, 又 什 麼 傢 俱 都 沒 有 , 粗 重 的 闊 條 水 泥 闌 千 築 得 很 高 , 整 個 幾 何 式。 燈 火 管 制 的 城 市 沒 什 麼 夜 景 , 黑 暗 的 洋 台上 就 是 頭 上 一 片 天 , 空洞 的 紫 黝 黝 微 帶 鐵 銹 氣 的 天 上 , 高懸著大半個白月亮,裹著一團清光。 ﹁﹃明明如月,何時可擷?﹄在這裏了!﹂他作勢一把捉住她, 兩 人 都 笑 了。 他 忘 了 手 指 上 夾 著 香烟 , 發 現 他 燙 了 她 的 手 臂 一 下 , 輕聲笑著叫了聲噯喲。 他吻她,她像蠟燭上的火苗,一陣風吹著往後一飄,倒折過 去。但是那熱風也是燭燄,熱烘烘的貼上來。 ﹁是真的嗎?﹂她說。


﹁是真的,兩個人都是真的。﹂ 他 又 差不 多 天 天 來 。 這 一 天 下 午 秀 男 來 找 他 , 九 莉 招 呼 過 了 馬 上 走 開 了 , 讓 他 們 說 話。 等 她 泡 了 茶 來 , 秀 男 沒 吃 就 走 了 。 他 們 在 最 高 的 這 層 樓 上 站 在 洋 台 上 看 她 出來 , 她 在 街 上 還 又 別 過身 來 微 笑 揮手。 ﹁她說﹃你們像在天上,﹄ ﹂次日他告訴九莉。 ﹁因為她愛他,﹂九莉心裏想,有點淒然。 浴 佛 節 廟 會 , 附 近幾 條 街 都 擺 滿 了 攤 子 , 連 高 樓 上 都 聽 得 見 嗡 嗡 的 人 聲 , 也 更 有 一 種 初 夏 的 氣 息。 九 莉 下 去 買 了 兩 張 平 金 繡 花 鞋 面,但是這裏沒什麼東西有泥土氣,不像香港的土布。 ﹁你的衣服都像鄉下小孩子,﹂他說。 依偎著,她又想念他遙坐的半側面,忽道:﹁我好像只喜歡你某 一個角度。﹂ 之 雍 臉 色 動 了 一 動 , 因 為 她 的確 有 時 候 忽然 意 興 闌 珊起 來 。 但 是他眼睛裏隨即有輕蔑的神氣,俯身撳滅了香烟,微笑道:﹁你十分 愛我,我也十分知道,﹂別過頭來吻她,像山的陰影,黑下來的 天,直罩下來,額前垂著一綹子頭髮。 他 講 幾 句 話 又 心 不 在 焉 的 別 過 頭 來 吻 她 一 下 , 像 隻 小獸 在 溪 邊


顧盼著,時而低下頭去啜口水。 磚 紅 的窗 簾 被 風 吸 在 金 色 橫 條 鐵 柵 上 , 一 稜 一 稜 , 是 個 扯 滿 了 的 紅 帆 。 壁 上 一 面 大 圓 鏡 子 像 個 月 洞 門 。 夕 陽在 鏡 子 上 照 出 兩 小 條 五彩的虹影。他們靜靜的望著它,幾乎有點恐懼。 他笑道: ﹁沒有人像這樣一天到晚在一起的。﹂ 又道: ﹁ ﹃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 ﹂ ﹁能這樣抱著睡一晚上就好了,光是抱著,﹂他說。 又道:﹁鄉下有一種麂,是一種很大的鹿,頭小。有一天被我捉 到 一 隻 , 力 氣 很 大 , 差點 給 牠 跑 了 。 累 極 了 , 抱 著 牠 睡 著 了 , 醒 了 牠已經跑了。﹂ 虹 影 消 失 了 。 他 們 並 排 躺 在 沙發 上 , 他 在 黃 昏 中 久 久 望 著 她 的 眼睛。 ﹁忽然覺得你很像一個聊齋裏的狐女。﹂ 他 告 訴她 他 第 一 個 妻 子 是 因 為 想 念 他 , 被 一 個 狐 狸 精 迷 上 了 , 自以為天天夢見他,所以得了癆病死的。 他 真 相 信 有 狐 狸 精 ! 九 莉 突 然 覺 得 整 個 的 中 原 隔 在 他們 之 間 , 遠得使她心悸。 木彫的鳥仍舊站在門頭上。 他回南京去了。


她寫信給他說: ﹁我真高興有你太太在那裏。﹂ 她 想 起 比 比 說 的 , 跟 女 朋 友 出去 之 後 需 要 去 找 妓 女 的 話 。 並 不 是 她 侮 辱 人 , 反 正 他 們 現 在 仍 舊 是 夫 婦 。 她 知 道 之 雍 , 沒有 極 大 的 一筆贍養費,他也決不肯讓緋雯走的。 她 不 覺得 他 有 什 麼 對 不 起 緋 雯。 那 麼 美 ,又 剛 過 二 十歲 , 還 怕 沒有出路? 她不妒忌過去的人,或是將要成為過去的。 在同一封信裏她又說: ﹁我還是擔心我們將來怎麼辦。﹂ 他回信說:﹁……至於我們的婚姻,的確是麻煩。但是不愉快的 事 都 讓 我 來 承 擔 好 了 。 昨 天 夜 裏 她 起 來 到 餐 室裏 開 了 櫥 倒 酒 喝 。 我 去搶了下來,她忽然怪笑起來,又說: ﹃我的父親哪!﹄ ﹂ 九 莉 看 了 也 悚 然 , 從 來 沒 去 問 那 句 話 的 意義 。 想 必 總是 從 十 五 歲起,他在她心目中代替了她的亡父,所以現在要向父親訴說。 ﹁現在都知道盛九莉是邵之雍的人了,﹂他信上說。 九 林 想必 也 聽 見 了 點 風 聲 , 來 了 一 趟 , 詫 異 得 眼 睛 睜 得 又 圓 又 大。但是看她們這裏一切照常,也看下出汁麼來。 他 自 從那 年 五 爸 爸 去 說 項 , 結果 送 他 進 了 一 家 大 學 附 中 , 讀 了 兩 年 升 入 大 學 , 念 了 兩 年 不 想 念 下去 , 想 找 事 。 沒 有 興 趣 九 莉 也 不


贊成念下去,但是也無法幫他找事,更不願意向之雍開口。 ﹁一個人要靠人幫總不行,﹂楚娣當著他說。 九莉對這話有點輕微的反感,因為她弟弟天生是個混飯吃的 人,至少開始的時候沒人拉他一把怎麼行? 他 小 時候 有 一 次 病 重 , 是 楚 娣連 日 熬 夜 , 隔 兩 個 鐘 頭數 幾 滴 藥 水 給 他 吃 。 九 莉 也 是 聽 她 自 己 說 的。 但 是 她 這些 年 來 硬 起心 腸 自 衛 慣了,不然就都靠上來了。 九 莉 給 之 雍 信 上 說 , 她 夢 見 告 訴 她 的 老 女傭 關 於 他 ,同 時 看 見 他 在 大 太 陽裏 微 笑 的 臉 ,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是 深 紅 色 的 臉 , 刻 滿 了 約 有 一 寸 見 方 的卐 字 浮 彫 , 有 兩 三 分 深 , 陰 影 明 晰 。 她 覺 得 奇怪 , 怎 麼 一直沒注意到,用指尖輕輕的撫摸著,想著不知道是不是還有點 疼。 他信上說不知道為什麼刻著卐 字。其實她有點知道是充軍刺 字,卐字代表軸心國。 她寫了首詩: ﹁他的過去裏沒有我, 寂寂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裏曬著太陽, 已經是古代的太陽了。 我要一直跑進去, 大喊﹃我在這兒, 我在這兒呀!﹄ ﹂ 他沒說,但是顯然不喜歡。他的過去有聲有色,不是那麼空 虛,在等著她來。


之雍夏天到華中去,第二年十月那次回來,告訴她說:﹁我帶了 筆錢來給緋雯,把她的事情解決了。﹂ 九 莉 除 了 那 次 信 上 說 了 聲 ﹁ 擔心 我 們 將 來 怎 麼 辦 , ﹂ 從 來 沒 提 過他離婚的事。但是現在他既然提起來,便微笑低聲道: ﹁ 還 有 你 第 二 個 太 太 。 ﹂ 是 他 到 內 地 教 書 的 時 候 娶 的, 他 的 孩 子 們 除 了 最 大 的 一 個 兒 子 是 亡 妻 生 的 , 底 下 幾 個 都 是 她 的。 後 來 得 了神經病,與孩子們住在上海,由秀男管家。﹁因為法律上她是你正 式的太太。﹂ ﹁大家都承認緋雯是我的太太。﹂ ﹁不過你跟緋雯結婚的時候沒跟她離婚。﹂ ﹁要趕她出去是不行的!﹂ 她笑了。 ﹁不過是法律上的手續。﹂隨即走開了。 終 於 這一 天 他 帶 了 兩 份 報 紙 來 , 兩 個 報 上 都 是 並 排 登著 ﹁ 邵 之 雍章緋雯協議離婚啟事﹂ ,﹁邵之雍陳瑤鳳協議離婚啟事﹂ ,看著非常 可 笑 。 他 把 報 紙 向 一 隻 鏡 面 烏 漆 樹 根 矮 几 上 一丟 , 在 沙 發 椅 上 坐 下 來,雖然帶笑,臉色很淒楚。


她 知 道 是 為 了 緋 雯 , 坐 到 沙 發 椅 扶 手 上 去 撫 摸 他 的 頭髮 。 他 護 痛似的微笑皺著眉略躲閃了一下,她就又笑著坐回原處。 ﹁另外替緋雯買了輛卡車。她要個卡車做生意,﹂他說。 ﹁哦。﹂ 又閒談了幾句,一度沉默後,九莉忽然笑道: ﹁我真高興。﹂ 之雍笑道: ﹁我早就知道你忍不住要說了!﹂ 她後來告訴楚娣: ﹁邵之雍很難受,為了他太太。﹂ 楚 娣 皺 眉 笑 道 :﹁ 真 是 ︱ ︱ ! ﹃ 啣 著 是 塊 骨 頭 , 丟 了 是 塊 肉。﹄ ﹂又道: ﹁當然這也是他的好處,將來他對你也是一樣。﹂ 那兩條啟事一登出來,報上自然推測他們要結婚了。 楚娣得意的笑道:﹁大報小報一齊報導。︱︱我就最氣說跟我住 住就不想結婚了。這話奇怪不奇怪?﹂ 原來親戚間已經在議論,認為九莉跟她住著傳染上了獨身主 義。當然這還是之雍的事傳出去之前。她一直沒告訴九莉。 ﹁那麼什麼時候結婚?一她問。 ﹁他也提起過,不過現在時局這樣,還是不要,對於我好 些。﹂ 他 是 這 樣 說 的 :﹁ 就 宣 佈 也 好 , 請 朋 友 吃 酒 , 那 種 情 調 也 很


好,﹂慨然說。 他在還債。她覺得有點淒慘。 他見她不作聲,也不像有興緻,便又把話說回來了。 提起時局,楚娣自是點頭應了聲﹁唔。﹂但又皺眉笑道: ﹁要是 養出個孩子來怎麼辦?﹂ 照 例 九莉 只 會 詫 異 的 笑 笑 , 但 是 今 天 她 們 姑 姪 都 有 點 反 常 。 九 莉競笑道: ﹁他說要是有孩子就交給秀男帶。﹂ 楚娣失笑道:﹁不能聽他的。疼得很的。︱︱也許你像我一樣, 不會生。二嬸不知道打過多少胎。﹂ 九莉非常詫異。 ﹁二嬸打過胎?﹂ 楚娣笑嘆道:﹁喝!﹂似又自悔失言,看了她一眼,悄然道: ﹁我當你知道。﹂ 因為她一向對夏赫特的態度那麼成人化。在香港蕊秋說過:﹁你 三 姑 , 我 一 走 朋 友 也 有 了 。 ﹂ 當 然 她 回 到 上 海 就 猜 到 是 指夏 赫 特 , 德 文 學 校 校 長 , 楚 娣 去 學 德 文 認 識 的 。 她 也 見過 他 , 瘦 瘦 的 中 等 身 材 , 黃 頭 髮 , 戴 眼 鏡 , 還 相 當 漂 亮 , 說 話 永 遠是 酸 溜 溜 的 嘲 弄 的 口 吻。他來她總是到比比家裏吃飯。 九莉笑道:﹁我是真的一直不知道。因為二嬸總是最反對發生關


係。﹂ 楚娣疲乏的搖頭笑嘆道:﹁那時候為了簡煒打胎︱︱喝!﹂因為 在 英 國 人 生地 不 熟 , 打 胎 的 醫 生 更 難 找 ? ﹁ 我 那 時 候 什 麼都 不 懂 。 那 時 候 想 著 , 要 是 真 不 能 離 婚 , 真 沒 辦 法 的 話, 就 跟 我 結 婚 , 作 掩 蔽。我也答應了。﹂略頓了頓,又道: ﹁二嬸剛來那時候我十五歲, 是真像愛上了她一樣。﹂ 她 沒 說 愛 簡 煒 , 但 是 當 然 也 愛 上 了 他 。 九 莉 駭 異 得 話聽 在 耳 朵 裏 都 覺 得 迷 離 惝 恍 。 但 是 這 種 三 個人 的 事 , 是 他 們 自 己 一 個 願 打 , 一個願挨,雖然悲劇性,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因笑道:﹁後來怎 麼沒實行?﹂ ﹁後來不是北伐了嗎?北洋政府的時候不能離婚的。﹂ 怪不得簡煒送她的照片上題的字是這樣歉疚的口吻:﹁贈我永遠 視 為 吾 妹 的楚 娣 。 ﹂ 相 片 上 是 敏 感 的 長 長 的 臉 , 橢 圓 形 大 黑 眼 睛 , 濃眉,花尖,一副顧影翩翩的樣子。 遊 湖 泊區 當 然 是 三 個 人 一 同 去 的 。 蕊 秋 的詩 上 說 ﹁ 想籬 上 玫 瑰 依 舊 嬌 紅 似昔 。 ﹂ 北 國涼 爽 的 夏 天 , 紅 玫 瑰 開 著 , 威 治 威 斯 等 幾 個 ﹁ 湖 上 詩 人 ﹂ 的 舊 遊 之地 , 新 出 了留 學 生 殺 妻案 。 也 許 從此 楚 娣 總 有 種 恐 怖 , 不 知 道 人 家 是 否 看 中 了 她 這 筆 妻 財, 所 以 更 依 戀 這 溫 暖


的小集團,甘心與她嫂嫂分一個男人,一明一暗。 楚娣又笑道: ﹁還有馬壽。還有誠大姪姪。二嬸這些事多了!﹂ ﹁我不記得誠大姪姪。﹂ ﹁怎麼會不記 得呢?﹂楚 娣有點 焦躁 起來, 彷彿她 的可信性受 影響了。 ﹁誠大姪姪。他有肺病。﹂ ﹁ 我 只記 得 胖 大 姪 姪 , 辮 大 姪 姪 。 ﹂ 因 為 一 個 胖 , 一 個 年 紀 青 青的遺留著大辮子,拖在背上。 ﹁︱︱還有那布丹大佐。﹂ 楚 娣 顯然 認 為 那 個 來 吃 下 午 茶 的 法 國 軍 官 不 足 道 , 不 大 能 算 進 去。 ﹁二嬸上次回來已經不行了。﹂她搖搖頭說。 九莉一直以為蕊秋是那時候最美。 楚 娣 看 見 她 詫 異 的 神 氣 , 立 刻 住 口 沒 說 下去 。 雖 說 她 現 在 對 她 母親沒有感情了,有時候自己人被別人批評,還是要起反感的。 楚娣便又悄悄的笑道: ﹁那范斯坦一醫生倒是為了你。﹂ 九莉很震動。原來她那次生傷寒症,那德國醫生是替她白看 的 ! 橡 皮 水 龍 沖 洗 得 很乾 淨 的 大 象 , 俯 身 在 她床 前 , 一 陣 消 毒 藥 水 氣 撲 鼻 。 在 他 診 所 裏 , 蕊 秋 與 他 對立 的 畫 面 : 診 所 附 設 在 住 宅 裏 , 華 麗 的 半 老 洋 房 , 兩 人 的 剪 影 映 在 鐵 畫 銀 勾 的五 彩 玻 璃 窗 上 , 他 低 著頭用聽筒聽她單薄的胸部,她羞澀戒備的微醺的臉。


難怪她在病榻旁咒罵: ﹁你活著就是害人!像你這樣的人只能讓 你自生自滅。﹂ 也許住院費都是他出的。 有 些 事是 知 道 得 太晚 了 , 彷 彿有 關 的 人 都 已 經 死 了 。 九 莉 竟 一 點 也 不 覺 得 什 麼 ! ! 知 道 自 己 不 對, 但 是 事 實 是 毫 無 感 覺 , 就 像 簡 直沒有分別。感情用盡了就是沒有了。 是 不 是 也 是 因 為 人 多 了 , 多 一 個 也 沒 什 麼 分 別 ? 照 理不 能 這 樣 講,別的都是她愛的人。是他們不作長久之計,叫她忠於誰去? 九 莉 想著 , 也 許 她 一 直 知 道 的。 吃 下 午 茶 的 客 人 定 後 , 她 從 屋 頂 上 下 來 , 不 知 道 怎 麼 臥 室 裏 有 水 蒸 氣 的 氣 息 , 床 套 也 像是 草 草 罩 上的,沒拉平,一切都有點零亂。當然這印象一瞥即逝,被排斥 了。 怎 麼 會 對 誠 大 姪 姪 一 點 印 象 都 沒 有 ? 想 必 也 是 他 自 己心 虛 , 總 是 靠 後 站 , 蕊 秋 楚 娣 走後 也 不 到 他們 家 來 玩 , 不 像 他 別 的 弟 兄 們 。 只 有 他 , 她 倒 有 點 介 意 , 並 不 是 因為 她 母 親 那 時 候 是 有 夫 之 婦 ︱ ︱ 時 候 再 講 法 律 也 未 免 太 可 笑 了 。 而 且 當 時 也 許 也 帶 點 報 復性 質 , 那 時 候 大 概 已經 有 了 小 公館 。 她 不 過 因 為 那 是 她 的 童 年 , 不 知 怎 麼 那 一段時間尤其是她的。久後她在紐英倫鄉下有一次路上遇見一家


人,一個小男孩子牽著一匹﹁布若﹂ ,一種小巧的墨西哥驢子,很可 愛 , 臉 也 不 那 麼 長 。 因為 同 路 走 了 一 會 了 , 她 伸 手 摸 了 摸牠 頸 項 背 後 , 那 孩 子立 刻 一 臉 不 高 興 的 神 氣 。 她 也 能 瞭 解 , 她 還 沒 忘 記 兒 童 時代佔有性之強。 那 年 請 大 姪 姪 們 來 過 陽 曆 年 , 拍 的 小 照 片楚 娣 還 有 , 乃 德 也 在 座 , 只 有 他 沒 戴 金 銀 紙 尖 頂 高 帽 子。 九 莉 沒 上 桌 , 但 是 記 得 宴 會 前 蕊秋楚娣用大紅皺紙裹花盆。桌上陳列的小炮仗也是 這種皺紙,掛 燈 結 綵 也 是 皺 紙 帶 子 。 她 是 第 一 次 看 見 , 非 常喜 歡 , 卻 不 記 得 有 誠 大姪姪這人。他也沒拍進照片。 她 們 走後 這 幾 年 , 總 是 韓 媽 帶 九 莉 九 林 到 他 們 家 去 , 坐 人 力 車 去 , 路 很 遠, 一 帶 低 矮 的 白 粉 平 房, 在 乾 旱 的 北 方 是 平 頂, 也 用 不 著 屋 瓦 。 荒涼 的 街 上 就是 這 一 條 白 泥 長 方 塊 , 倒 像 中 東 。 牆 上 只 開 了 個 舊 得 發 黑 的 白 木 小門 , 一 進 去 黑 洞 洞 的 許 多 小 院 子 , 都 是 一 家 人 , 但 是 也有 不 相 關 的親 戚 本 家 。 轉 彎 抹 角 ,把 她 們 領 到 一 個 極 小 的 ﹁ 暗 間 ﹂ 裏 , 有 個 高 大 的 老 人 穿著 灰 布 大 褂, 坐 在 籐 躺 椅 上 。 是 她祖父的姪子,她叫二大爺。 ﹁認了多少字啦?﹂他照例問,然後問他媳婦四嫂:﹁有什麼點 心可吃的?﹂


四 嫂 是 個 小 腳 的 小 老 太 太 , 站在 房 門 口 。 翁 媳 討 論 完了 , 她 去 弄點心。大姪姪們躲得一個都不見,因為有吃的。 ﹁背首詩我聽,﹂他說。 九 莉 站在 磚 地 上 , 把 重 量 來 回 的 從 左 腳 挪 到 右 腳 , 搖 擺 著 有 音 無字的背﹁商女不知亡國恨,﹂看見他拭淚。 她 聽 見家 裏 男 傭 說 二 大 爺 做 總 督 。 南 京 城 破 的 時 候 坐 在 籃 子 裏 從城牆上弔下來逃走的。 本 地 的 近 親 只 有 這兩 家 堂 伯 父 , 另 一 家 闊 。 在 傭 人 口 中 只 稱 為 ﹁新房子﹂。 新蓋的一所大洋房,裏外一色乳黃粉牆,一律白漆傢 俱 , 每 問 房裏 燈 罩 上 都 垂 著 一 圈 碧 玻 璃 珠 總 。 盛 家 這 一 支 家 族 觀 念 特 別 重 , 不但 兩 兄 弟 照 大 排 行 稱 十一 爺 十 三 爺 , 連 姨 奶 奶們 都 是 大 排 行 , 大 姨奶 奶 是 十 一爺 的 , 二 姨奶 奶 三 姨 奶奶 是 十 三 爺 的 。 依 次 排 列 到 九 姨奶 奶 ﹁ 全 ﹂ 姨 奶 奶 , 繞 得 人 頭 暈 眼 花 。 十 一 爺 在 北 洋 政 府 做 總 長 。 韓 媽 帶 了 九莉 姐 弟 去 了 , 總 是 在 二 樓 大 客 廳 裏 獨 坐 , 韓 媽 站 在 後 面 靠 在 他 們 椅 背 上 , 一 等 等 好 兩 個 鐘 頭 。 隔 些 時韓 媽 從 桌 上的高腳玻璃碟子裏拈一塊櫻花糖,剝給他們吃。 有 人 送 的 一 個 新 姨奶 奶 才 十 七 歲 , 烟 台 人 , 在 壁 爐 前 抱 著 胳 膊 閒 站 著 , 細窄 的 深 紫 色 旗 袍 映 著 綠 磁 磚 壁 爐 , 更 顯 得 苗 條 。 梳 著 兩


隻辮子髻,一邊一個,稀疏的前劉海,小圓臉上胭脂紅得鄉氣。 ﹁來了多少年哪?是哪兒人哪?﹂她沉著臉問韓媽。同是被冷 落 的 客 人 , 搭 訕 著 找 話講 , 免 得 僵 。 韓 媽 恭 恭 敬 敬 一 句 一 個 ﹁ 姨 奶 奶﹂ ,但是話並不多。 連 新 姨 奶 奶 都 走 開 了 。 終 於 七 老 太 太 召 見, 他 們 家 連 老 太 太 都 照大排行稱呼。七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拉著他們問長問短。﹁都吃些什 麼 ? 他 們 媽 媽 好 些 東 西不 叫 吃 , 不 敢 亂 給 東 西 吃 。 鯽 魚 蒸 雞 蛋 總 可 以吃吧?還有呢?﹂一一問過,吩咐下去,方輕聲道: ﹁十六爺好? 十六奶奶十九小姐有信沒呀?﹂她當然用大排行稱呼乃德兄妹。﹁咳 呀,倆孩子怎麼扔得下,叫人怎不心疼哪?還虧得有你們老人 !﹂ ﹁還是上回來的信吧?我們底下人不知道呵,老太太!﹂ ﹁倆孩子多斯文哪!不像我們這兒的。﹂ ﹁他們倆倒好,不吵架。﹂ ﹁十六爺這向怎麼樣?﹂又放低了聲音,表示這一次是認真 問。隨即一陣嘁嘁喳喳。 韓媽半霎了霎眼睛,輕聲笑道:﹁我們不知道呵,老太太,我們 都在樓上。現在樓下就是兩個燒烟的。﹂ 口歐


問話完畢,便向孩子們說: ﹁去玩去吧。要什麼東西跟他們要, 沒有就去買去。到了這兒是自己家裏,別做客。﹂ 沒 人 陪 著 玩 , 韓 媽便 帶 他 們 到 四 樓 去 , 四 樓 一 個 極 大 的 統 間 , 是 個 作 場,大 姨奶 奶 在一 張長 案上裁 剪 、 釘被窩, 在 縫衣機上 踏 窗 簾 。 屋 角 站著 一 大 捲 一 大 捲 的 絲 絨織 花 窗 簾 料 子 。 她 臉 黃 黃 的 , 已 經 不 打 扮 了, 眉 毛 頭 髮 漆 黑 而 低 蹙。 蝌 蚪 似 的 小 黑 眼 睛 ,臉 上 從 來 沒有笑容。 ﹁噯,韓大媽坐,坐!見過老太太沒?﹂ ﹁見過老太太嘍!大姨奶奶忙。﹂ 她短促的笑了一聲。 ﹁我反正是︱︱總不閒著。老王倒茶!﹂ ﹁大姨奶奶能幹嘛!﹂ 老 太 太 廢 物 利 用 , 過 了 時 的 姨奶 奶 們 另 派 差 使 。 二 姨奶 奶 比 大 姨奶奶還見老,骨瘦如柴,一雙大眼睛,會應酬,女客都由她招 待,是老太太跟前的紅人。 大姨奶奶有 個兒子, 六七歲了,長得像她,與 九莉姐弟一樣 大 , 但 是 也不 跟 他 們 玩, 跑 上 樓 來 就 扯 著 他 母 親 衣 襟 黏 附在 身 邊 , 嘟囔著不知道要什麼。 她當著人有點不好意思,詫異的叱道: ﹁嗯?﹂但終於從口袋裏


摸出點錢來給他,嗔道: ﹁好了去吧去吧!﹂他又蹬蹬蹬跑下樓去。 ﹁開飯了。﹂女傭上樓來請下去吃飯。 老 太 太 帶 著 幾 個 大 孫 子 孫 女 兒與 九 莉 九 林 , 圍 坐 在 白 漆 大 圓 桌 上 。 他 們 倆 仍 舊 是 家 裏 逐 日 吃 的 幾 樣 菜 擱 在 面 前 , 韓 媽 站在 背 後 , 代夾到碗碟裏。 飯 後 老 太 太 叫 二 哥哥 帶 他 們 到 商 務 印 書 館 去 買 點 東 西 給 他 們 。 二 哥 哥 是 中學 生 , 二 藍布 罩 袍 下 面 穿 得 棉 墩 墩 的 , 長 圓 臉 凍 得 紅 一 塊 白 一 塊 , 在 一 排 排 玻璃 櫃 檯 前 徘 徊 了 很 久 。 有 許 多 自 來 水 筆 , 活 動 鉛 筆 , 精 緻 的 文 具 盒, 玻 璃 鎮 紙 , 看 不 懂 的 儀 器 , 九 莉 也 不 好 意 思細看,像是想買什麼。 一 個 店伙 走 上 前 來 , 十 分 巴 結 , 也 許 是 認 識 門 口 的 汽 車 , 知 道 是 總 長 家 的 少 爺 。 二 哥 哥 忽 然 豎 起兩 道 眉 毛 , 很 生 氣 似 的, 結 果 什 麼也沒買。 晚 上 汽 車 送 他 們 回 去 , 九 莉 九 林 搶 著 認 市招 上 的 字 , 大 聲 唸 出 來,非常高興。 ﹁ 新 房 子 ﹂ 有 個 僕 人 轉 薦 到 海船 上 當 茶 房, 一 個 穿 黑 嗶 嘰 短 打 的大漢,發福後一張臉像個油光唧亮的紅蘋果。 ﹁他們可以﹃帶貨﹄ ,賺的錢多,﹂九莉聽見家裏的傭人說。大


家都羨慕得不得了。 烟 台 出 的 海 棠 果 , 他 送 了 一 大 簍 來 , 篾 簍幾 乎 有 一 人 高 。 女 傭 們一面吃一面嗤笑著,有點不好 意思似的。還沒吃完早已都吃厭 了。 月夜她們搬了長板凳出來在後院乘涼。 ﹁余大媽你看這月亮有多大?﹂ ﹁你看呢?﹂ ﹁你們這小眼睛看月亮有多大?﹂韓媽轉問九莉。﹁有銀角子 大?單角子還是雙角子?﹂ 月 亮 很高很小,霧濛濛的發 出青 光來。銀角子拿得多遠? 拿得 近 , 大 些 , 拿 得 遠 , 小些 。 如 果 弔 在 空 中 弔 得 那 麼 高 , 該 多 小 ? 九 莉腦子裏一片混亂。 ﹁單角子,﹂碧桃說。 ﹁韓大媽你看有多大?﹂ 韓媽很不好意思的笑道:﹁老嘍,眼睛不行了,看著總有巴斗 大。﹂ ﹁我看也不過雙角子那麼大,﹂李媽說。 ﹁你小。﹂ ﹁還小?都老嘍!﹂笑嘆著又道: ﹁我們這都叫沒辦法,出來幫


人家,余大媽家裏有田有地,有房子,這麼大年紀還出來。﹂ 余 媽 不 作 聲 。 韓 媽 也 沒 接 口 。 碧 桃 和 余 媽都 是 卞 家 陪 嫁 來 的 , 背後說 過,余媽是 跟兒子媳婦嘔氣,賭氣 出來的。 兒子也還常寫信 來。 ﹁毛哥不要蹲在地下,土狗子咬!有小板凳不坐!﹂余媽說。 北邊有這種﹁土狗子﹂ ,看上去像個小土塊,三四寸長,光溜溜 的 淡 土 黃 色 , 式 樣 像 個 簡 化 的 肥 狗 , 沒 有 頸 子耳 朵 尾 巴 , 眼 睛 是 兩 個 小 黑 點 或 是 小 黑 珠 子, 爬 在 土 地 上 簡 直 分 不 出 來 , 直 到 牠 忽 然 一 溜就不見了,因此總是在眼梢匆匆一瞥,很恐怖。 ﹁毛姐給我扇子上燙個字,﹂李媽說。她們每人一把大芭蕉 扇 , 很 容 易認 錯 了 。 用 蚊 香 燙 出 一 個 虛 點 構 成 的 姓 , 但 是 一 不 小 心 就燒出個洞。 鄧爺在門房裏熄了燈,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口。 ﹁鄧爺不出來乘涼?裏頭多熱!﹂韓媽說。 鄧爺在汗衫上加了件白小褂,方才端椅子出來。 碧桃竊笑道: ﹁鄧爺真有規炬,出來還非要穿上小褂子。﹂ 鄧爺 瘦瘦 的, 剃著光 頭。 剛 到盛家來 的時候是 個書僮,後來 盛 家替他娶過老婆,死了。


﹁ 我 學 鄧 爺 送 帖 子。 ﹂ 打 雜 的 也 是 他 們 同 鄉 , 有 時 候 鬧 著 玩 , 模 仿 前 清 拜 客 , 家 人 投 帖 的 身 段 , 先 在 轎 子 前面 緊 跑 幾 步 , 然 後 一 個箭步,打個千,同時一隻手高舉著帖子。 鄧爺一絲笑容也沒有。 九莉想說﹁鄧爺送帖子給我看,﹂沒說,知道他一定不理睬。 前 兩 年 他 曾 經 帶 她 上 街 去 , 坐 在 他 肩 頭 , 看 木 頭 人 戲, 自 掏 腰 包買冰糖山楂給她吃,買票逛大羅天遊藝場。 有 一 次她 聽 見 女 傭們 嗤 笑 著 說 鄧 爺 和 ﹁ 新 房 子 ﹂ 的 兩 個 男 僕 到 堂子裏去。 ﹁什麼堂子?﹂ ﹁嚇咦!﹂韓媽低聲嚇噤她,但是也笑了。 她在門房裏玩,非常喜歡這地方。粗糙的舊方桌上有香烟燙焦 的 跡 子 。 黃籐 茶 壺 套 , 壺 裏 倒 出 微 溫 的 淡 橙 色 的 茶 。 桌 上 有 筆 硯 賬 簿 信 箋 , 儘她 塗 抹 , 拿走 一 兩 本 空 白 賬 簿 也 由她 。 從 前 有 一 次 流 鼻 血 , 也 抱 了來 , 找 人 用墨 筆 在 鼻 孔裏 抹 點 墨 。冷 而 濕 的 毛筆 舐 了 她 一下,一陣輕微的墨臭,似乎就止了血。 ﹁等我大了給鄧爺買皮袍子,﹂她說。 ﹁ 還 是 大 姐 好 , ﹂ 他 說 。 九 林不 作 聲 , 他正 在 鄧 爺 的 鋪 板 床 上


爬來爬去,掀開枕頭看枕下的銅板角子。 ﹁我呢?我沒有?﹂韓媽站在門口說。 ﹁給韓媽買皮襖,﹂九莉說。 韓媽向鄧爺半霎了霎眼睛,輕聲笑道: ﹁大姐好。﹂ 門房裏常常打牌。 ﹁今天誰贏?﹂他們問她。 樓上女傭們預先教她這樣回答: ﹁都贏。桌子板凳輸。﹂ 兩個燒烟的男僕,一個非常高而瘦,三角臉,青白色的大顴 骨 , 瘦 得 聳著 肩 , 像 白無 常 , 是 後 薦 來 的 , 會打 嗎 啡 針 。 起 初 只 有 那 猴 相 的 矮 子 , 為 了 戒賭 , 曾 經 斬掉 一 隻 無 名 指 , 在 脾 桌上 大 家 提 起 來 都 笑 。 九 莉 扳 著 他 的 手 看 , 那隻 指 頭 還 剩一 個 骨 節 ,末 端 像 骰 子一樣光滑蒼白。他桔皮臉上泛起一絲苦笑。 ﹁ 長 子戳 了 他 的 壁 腳 , 矮 子 氣  , 氣  ! 說 要 宰 了 他 。 ﹂ 李 媽 兼代樓下洗衣服,消息較靈通。 打雷,女傭們說: ﹁雷公老爺在拖麻將桌子了。﹂ 雨 過 天 青 , 她 們 說 :﹁ 不 會 再 下 了 , 天 上 的 藍 夠 做 一 條 褲 子 了。﹂ 她們種田的人特別注重天氣。秋冬早上起來,大聲驚嘆著:﹁打 口歐

口歐


霜 了 ! ﹂ 抱著 九 莉 在 窗 前 看 , 看 見 對 街 一 排 房 屋 紅 瓦 上 的 霜 , 在 陽 光 中 已 經 在 溶 化 , 瓦 背 上 濕 了 亮 瀅 瀅 的 , 窪 處依 舊 雪 白 , 越 發 紅 的 紅,白的白,燁燁的一大片,她也覺得壯觀。 ﹁打風了!﹂ 颳 大 風 , 天 都 黃 了 , 關 緊 窗 子還 是 桌 上 一 層 黃 沙 , 擦 乾 淨 了 又 出來一層,她們一面擦一面笑。 韓 媽 帶 她 一 床 睡 , 早 上 醒 來 就 舐 她 的 眼 睛 , 像 牛 對 小牛 一 樣 。 九 莉 不 喜 歡 這 樣 , 但 是 也 知 道 她 相 信 一 醒 過 來 的 時 候 舌 頭有 清 氣 , 原 氣 , 對 眼睛 好 的 。 當然 她 並 沒 說 過 , 蕊 秋 在 家 的 時 候 她 也 沒 這 樣 過。 她 按 照 蕊 秋 立 下 的規 矩 , 每 天 和 余 媽 帶 他們 到 公 園 去 一 趟 , 冬 天 也 光 著 一 截 子 腿 , 穿著 不 到 膝 蓋 的 羊 毛 襪 。 一 進 園 門 , 蒼 黃 的 草 地 起 伏 展 開 在 面 前 , 九莉 大 叫 一 聲, 狂 奔 起 來 , 畢 直 跑 , 把 廣 原 一 切切成兩半。後面隱隱聽見九林也在叫喊,也跟著跑。 ﹁ 毛 哥啊 ! 快 不 要 跑 , 跌 得 一 塌 平 陽 ! ﹂ 余 媽 像 鸚 哥 一 樣 銳 叫 著 , 也 邁 動 一 雙 小 腳 追 趕 上 來 , 跑得 東 倒 西 歪。 不 到 一 兩 年 前 , 九 林還有腳軟病,容易跌跤,上公園總是用一條大紅闊帶 子當胸絆 住,兩端握在 余媽手裏,像放狗一樣,十分引人矚目。 他嫌她 小腳


走 得 太 慢 , 整 個 的 人 僕 向 前 面 , 拚 命 往 前 掙 , 胸 前 紅 帶 子上 的 一 張 臉像要哭出來。 余 媽 因為 是 陪 房 , 所 以 男 孩 子 歸 她 帶 。 打 平 太 平 天 國 的 將 領 都 在南京住了下來,所以卞家的傭僕清一色是南京人。 ﹁你姓碰,碰到哪家是哪家,﹂她半帶微笑向九莉說。 ﹁我姓盛我姓盛我姓盛!﹂ ﹁毛 哥才姓盛。將來毛哥娶了少奶奶,不要你這尖嘴姑子回 來。﹂ 蕊秋沒走的時候說過: ﹁現在不講這些了,現在男女平等了,都 一樣。﹂ 余媽敵 意的笑道 :﹁哦?﹂細緻的胖胖的臉上,眼袋忽然加深 了 。 頭 髮 雖 然 稀 了 , 還 漆 黑 。 江 南 鄉 下 女 人 不 種 地 , 所 以裹 了 腳 。 韓媽她們就都是大腳。 ﹁我們不下田,﹂她斷然的說,也是自傲的口吻。 見九莉把吃掉半邊的魚用筷子翻過來,她總是說: ﹁勺君子不吃 翻身魚。﹂ ﹁為什麼?﹂ ﹁噯,君子就是不吃翻身魚。﹂


九莉始終不懂為什麼,朦朧的以為或者是留一半給傭人吃才 ﹁君子﹂ ,直到半世紀後才在報上看到台灣漁民認為吃翻身魚是翻船 的 預 兆 。 皖北 乾 旱 , 不 大 有 船 , 所以 韓 媽 她 們 就 沒 有 這 一說 , 但 是 余媽似乎也已經不知道這忌諱的由來了。 余媽﹁講古﹂道:﹁從前古時候發大水,也是個劫數噯!人都死 光 了 , 就 剩 一 個 姐 姐 弟 弟 , 姐 弟 倆。 弟 弟 要 跟姐 姐 成 親 , 好 傳 宗 接 代 。 姐 姐 不 肯 , 說 :﹃ 你 要 是 追 得 上 我 , 就 嫁 給 你 。 ﹄ 弟 弟 說 ﹃ 好 。 ﹄ 姐姐 就 跑 , 弟弟 在 後 頭 追, 追 不 上 她。 哪 曉 得 地 下 有 個 烏 龜 , 絆 了 姐姐 的 腳 , 跌了 一 跤 , 給 弟 弟 追 上 了, 只 好 嫁 給 他 。 姐 姐 恨 那 烏 龜 , 拿 石 頭 去 砸烏 龜 殼 , 碎成 十 三 塊 , 所 以 現 在 烏 龜 殼 還 是 十三塊。﹂ 九莉聽了非常不好意思,不朝九林看。他當然也不看她。 家 裏 自來 水 沒 有 熱 的 , 洗 澡 要 一 壺 一 壺 拎 上 來 , 倒 在 洋 式 浴 缸 裏。女傭們為了省事,總是兩個孩子一盆洗,兩個女傭在兩端代 洗。九莉九林各坐一端,從來不抬起眼睛來。 夏天他們與男女傭都整天在後院裏,廚子蹲在陰溝邊上 刮魚 鱗,女傭在自來水龍頭下洗衣服,除了碧桃是個姑娘家不大下樓 來 。 九 莉 端 張 硃 紅 牛 皮 小 三 腳 凳 , 坐 在 太 陽 曬不 到 的 地 方 , 頭 上 是


深藍色的北國的藍天。余媽蹲在一邊替九林把尿。 ﹁小心土狗子咬了小麻雀,﹂廚子說。 有一天韓媽說: ﹁廚子說這兩天買不到鴨子。﹂ 九莉便道: ﹁沒有鴨子就吃雞吧。﹂ 一聲斷暍: ﹁嚇咦!﹂ ﹁我不過說沒有鴨子就吃雞吧。﹂ ﹁還要說!﹂ 冬 天 把 一 罐 麥 芽 糖 擱 在 火 爐 蓋上 , 裏 面 站 著 一 雙 毛 竹 筷 子 。 凍 結 的 麥 芽 糖溶 化 得 奇 慢 , 等 得 人 急死 了 。 終 於 到 了 一 個 時候 , 韓 媽 絞了 一 團在那雙 筷 子上, 她 仰 著 頭張著 嘴 等著, 那 棕色 的膠 質映著 日光像隻金蛇一扭一扭,彷彿也下來得很慢。 麥芽糖的小黑磁罐子,女傭們留著﹁拔火罐﹂ 。她們無論什麼 病都是團皺了報紙在罐子裏燒,倒扣在赤裸的有雀斑的肩背上。 九 林 冬天 穿 著 金 醬色 緞 子 一 字 襟 小 背 心 , 寶 藍 繭 綢 棉 袍 上 遍 灑 粉橙色蝴蝶。九莉笑道:﹁弟弟真好玩,﹂連吻他的臉許多下,皮膚 雖 然 嫩 , 因為 瘦 , 像 鬆 軟 的 薄 綢 。 他 垂 著 眼 睛 , 假 裝 沒 注 意 , 不 覺 得。 女傭們非常欣賞這一幕,連余媽嘴裏不說,都很高興。


碧桃讚嘆道: ﹁看他們倆多好!﹂ 余 媽 識 字 。 只 有 她 用 不 著 寄 錢回 去 養 家 , 因 此 零 用 錢 多 些 , 有 一天在舊書擔子上買了本寶卷,晚飯後唸給大家聽。黯淡的電燈 下 , 飯 後 發 出 油 光 的 一 張 張 的 臉 都 聽 呆 了 , 似懂 非 懂 而 又 虔 誠 。 最 是 ﹁ 今 朝 脫 了 鞋 和 襪 , 怎 知 明 朝 穿不 穿 ﹂ 這 兩 句 , 余 媽 反 覆 唸 了 幾 遍,幾個老年人都十分感動。 她 有 時 候 講 些 陰 司地 獄 的 事 , 九 莉 覺 得 是 個 大 地 窖 , 就 像 大 羅 天遊 藝 場樓梯上 的 灰色水 門 汀牆壁,不 過 設在地 下層, 分門別 類 , 陰 山 刀 山 火 焰 山 , 孽 鏡望 鄉 台 , 投 生 的 大 輪 子高 入 半 空 。 當 然 九 莉 去 了 不 過 轉 個 圈 子 看 看 , 不 會 受 刑。 她 為 什 麼 要 做 壞 事 ? 但 是 她 也 不 要 太 好 了 , 跳 出 輪 迴上 天 去 , 玉 皇 大 帝 親 自 下 階 迎 接 。 她 要 無 窮 無 盡 一 次 次 投 胎 , 過 各 種 各 樣 的 生活 , 總 也 有 時 候 是 美 貌 闊 氣 的 。 但 是 無 論 怎麼 樣 想 相 信 , 總 是 不 信 , 因 為 太 稱 心 了 , 正 是 人 心 裏 想 要 的 , 所 以 像 是 造 出 來 的 話 , 不 像後 來 進 了 教 會 學 校 , 他們 的 天 堂 是 永 遠 在 雲端 裏 彈 豎 琴唱 讚 美 詩 ︱︱ 做 禮 拜 做得 還 不 夠 ?每 天 早 上 半 小 時 , 晚 上 還 有 同 學來 死 拉 活 扯 , 拖 人 去 聽 學 生 講 道 , 去 一 趟 , 肯代補課一次。星期日上午做禮拜三小時,唯一的調劑是美國牧師 的強蘇白,笑得人眼淚出而不敢出聲,每隔兩排有個女教職員監


視 。 她 望 著 禮 拜 堂 中 世 紀 箭 樓 式 小 窄 窗 戶 外 的藍 天 , 總 覺 得 關 在 裏 面 是 犯 罪 。 有 時 候 主 教來 主 持 , 本 來 是 山 東 傳 教 師 , 學 的 一 口 山 東 話,也笑得人眼淚往肚子裏流。 但 是 聖經 是 偉 大 的 作 品 , 舊 約 是 史 詩 , 新 約 是 傳 記 小 說 , 有 些 神來之筆如耶穌告訴猶大: ﹁你在雞鳴前就要有三次不認我。﹂她在 學校裏讀到這一節,立刻想起她 六七歲的時候有一次。 自從她母親 走 後 愛 老 三 就 搬 進 來 住。 愛 月 樓 老 三 長 挑 身 材 , 蒼 白 的 瓜 子 臉 , 梳 著 橫 愛 絲 頭, 前 劉 海 罩 過 了 眉 毛 , 笑 起 來 眼 睛 瞇 得 很 細 。 她 叫 裁 縫 來 做 衣 服 ,給 九 莉 也 做 一 套 一 式 一 樣 的 , 雪 青 絲 絨 衣 裙 , 最 近 流 行 短 襖 齊 腰 , 不 開 叉 , 窄 袖 齊 肘 , 下面 皺 襉 長 裙 曳 地 , 圓 筒 式 高 領 也 一清如水,毫無鑲滾,整個是簡化的世紀末西方女裝。愛老三其實 是高級時裝模特兒的身段,瘦而沒有脇骨,衣架子比誰都好。 幽 暗 的 大 房 間 裏 , 西 式 彫 花 柚木 穿 衣 鏡 立 在 架 子 上 , 向 前 傾 斜 著 。 九 莉 站在 鏡 子 前 面 , 她 胖 , 裁 縫 捏 來 捏 去 找 不 到 她 的 腰 。 愛 老 三 不 耐 煩 的 在 旁 邊 揪 了 一 把 , 道 :﹁ 喏 ! 高 點 好 了 , 腰 高 點 有 樣 子。﹂ 裁縫走了,愛老三抱著她坐在膝上,笑道:﹁你二嬸給你做衣裳 總是舊的改的,我這是整疋的新料子。你喜歡二嬸還是喜歡我?﹂


﹁喜 歡你。﹂九莉覺得不 這麼說 太不禮貌,但是忽然好 像頭上 開了個烟囪,直通上去。隱隱的雞啼 聲中,微明的天上有人聽見 了。 衣 服 做 來 了 。 愛 老 三 晚 上 獨 自帶 九 莉 出 去 , 坐 黃 包 車 。 年 底 風 大,車伕把油布篷拉上擋風。 愛老三道: ﹁冷不冷?﹂用斗篷把她也裹在裏面。 在 黑 暗中, 愛 老三非 常 香, 非常脆 弱。 濃香 中又 夾 雜著 一 絲 陳 鴉片烟微甜的哈氣。 進 了 一 條 長 巷 , 下了 黃 包 車 , 她 們 站 在 兩 扇 紅 油 大 門 前 , 門 燈 上 有 個 紅 色 的 ﹁ 王 ﹂ 字 。 燈 光 雪 亮, 西 北 風 嗚 嗚 的 , 吹 得 地 下 一 塵 不染。愛老三撳了鈴,扶起斗篷領子,黑絲絨綻出玫瑰紫絲絨裏 子 , 一 朵 花 似 的 托 住 她 小 巧 的 頭 。 她 從 黑 水 鑽手 袋 裏 取 出 一 大 捲 鈔 票來點數,有磚頭大,只是雜亂無章。 九莉想道:﹁有強盜來搶了!﹂不禁毛髮皆豎。回過頭去看看, 黃 包 車 已 經 不 見 了 。 剛 才 那 車 伕 腳上 穿 得 十 分 齊 整 , 直 貢呢 鞋 子 , 雪白的襪 子,是專拉幾個熟主顧的, 這時候在她看來是救星,家 將,但是一方面又有點覺得被他看見了也說不定也會搶。 開 了 門 愛 老 三 還 沒點 完 , 也 許 是 故 意 擺 闊 。 進 去 房 子 很 大 , 新


油 漆 的 , 但是 並 不 精 緻。 穿 堂 裏 人來 人 往 , 有 個 樓 梯 。 廳上 每 張 桌 子上 一盞 大燈, 桌 子上的人臉 都 照成 青 白色。愛 老三把 斗篷一脫, 她們這套母女裝實在引人注目,一個神秘的少婦牽著個小胖女孩 子 , 打 扮 得一 模 一 樣 。她 有 個 小 姐 妹 走 上 來 招呼 , 用 異 樣的 眼 光 看 了九莉一眼,帶著嫌惡的神氣。 愛老三忙道:﹁是我們二爺的孩子。﹂又張羅九莉,笑道:﹁你 就在這兒坐著,啊,別到別處去,不然找不到你。﹂ 兩人走開了,不久她那小姐妹送了一把糖果來,又走了。 九 莉 遠 遠 的 看 著 這些 人 賭 錢 , 看 不 出 所 以然 來 , 也 看 不 見 愛 老 三 。 盆 栽 的棕 櫚 樹 邊 , 一 對 男 女 走 過 , 像 影 星 一 樣 , 女 人 的 西 式 裙 子 很 短 , 背後 飄 著 三 尺 白 絲 圍 巾 ,男 人 頭 髮 亮得 像 漆 皮 。 聽 不 見 他 們 說 話 ︱ ︱是 當 時 的 默 片 。 坐 久 了 也 跟 ﹁ 新 房 子 ﹂ 一 樣 , 一 等 等 幾 個鐘頭,十分厭煩。愛老三來的時候她靠在那裏睡著了。 此後沒再帶她去,總是愛老三與乃德一同出去。 ﹁說輸得厲害,﹂女傭們竊竊私議,都面有懼色。﹁過了年天天 去 。 … … 俱樂 部 沒 賭 得 這 麼 大 。 … … 說 遇 見 了 郎 中 。 … … 這 回 還 是 在熟人家裏。……跟劉四爺鬧翻了。……﹂ 早 就 聽 見 說 ﹁ 過 了 年 請 先 生 , ﹂ 是 一 個 威脅 。 過 了 年 果 然 請 了


來了。 ﹁ 板 子開 張 沒 有 ? ﹂ 男 女 傭 連 廚 子 在 內 ,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 都 快 心的不時詢問。 板子擱在 書桌上,白銅戒尺旁邊,九莉正眼也不看它一眼,表 示 不 屑 理 會 。 是 當 過 書 僮 的 鄧 爺 把 從 前 二 爺 書房 裏 的 配 備 都 找 了 出 來 。 板 子 的大 小 式 樣 像個 眼 鏡 盒 ,不 過 扁 些 , 舊 得 黑 油 油的 , 還 有 一 處 破 裂 過 , 缺 一 小 塊, 露 出 長 短 不 齊 的 木 纖 維 , 雖 然 已 經 又 磨 光 了,還是使人擔心有刺。 開始講﹁綱鑑﹂ 。 ﹁ ﹃周召共和﹄就是像現在韓媽余媽管家,﹂九莉想。 講 到 伯 夷 叔 齊 餓 死 在 首 陽 山 上 , 她 看 見 他們 兄 弟 倆 在 蒼 黃 的 野 草 裏 採 野 菜 吃 , 不 吃 周 朝 的 糧 食 , 人 家 山 下 的人 照 樣 過 日 子 。 她 忽 然 哭 了 起 來 。 老 師 沒 想 到 他 講 得 這麼 動 人 , 倒有 點 不 好 意思 起 來 。 但 是 越 哭 越傷 心 , 他 不 免 疑 心 是 借 此 罷 課 , 正 了 正 臉 色 ,不 理 她 , 繼 續 講 下 去 , 一 面 圈 點 。 九 林 低 著 頭 , 抿 著 小薄 嘴 唇 。 她 知 道 他 在 想:﹁又在賣弄!﹂師徒二人坐得近了些,被她吵得聽不見。她這才 漸漸住了聲。 乃 德 這 一 向 閉 門 課 子 , 抽 查 了 兩 次 , 嫌 他們 背 得 不 熟 , 叫 他 們


讀 夜 書 , 晚飯 後 在 餐 桌上 對 坐 著 , 溫 習 白 天 上 的 課 , 背 熟 了 到 對 過 房裏 背給 他聽。 老師聽見了 沒說什麼,但是 顯然有點掃了他的面 子。 客室餐室對過的兩問房,中間的拉門經常開著,兩間併成一 間,中間一個大穹門,光線又暗,又是藍色的烟霧迷漫,像個洞 窟。乃德與愛老三對躺在烟鋪上,只點著茶几上一盞檯燈。 愛老三穿著 鐵 線紗透紅裏 子襖褲,喇叭褲腳, 白絲襪腳跟上繡 的 一 行 黑 蜘蛛 爬 上 纖 瘦 的 腳 踝 。 她 現 在 不 理 九莉 了 , 九 莉 見 了 她 也 不招呼。乃德本來不要他們叫她什麼。但是當著她背書非常不得 勁。 長 子 坐 在 小 凳 上 燒 烟 , 穿 著 件 短 袖 白 小 褂, 闊 袖 口 翹 得 老 高 , 時而低聲微笑著說句話。榻上兩人都不作聲。 乃 德 接 過 書 去 , 坐 起 身 來 , 穿著 汗 衫 , 眼泡 微 腫 , 臉 上 是 他 那 種 半 醉 的 氣烘 烘 的 神 氣。 九 莉 站 在 當 地 , 搖 擺著 背 誦 起 來, 背 了 一 半頓住了。 ﹁拿去再唸去!﹂ 第二次背不出,他把書扔在地下。 越 是 怕 在 愛 老 三 面 前 出 醜 , 越是 背 不 出 。 第 三 次 他 跳 起 來 拉 緊


她一隻手,把她拖到書房裏,拿板子打了十幾下手心。她大哭起 來。韓媽在穿堂裏窺探,見乃德走了方才進來,忙把她拉上樓去。 ﹁嚇咦!還要哭,﹂虎起臉來吆暍,一面替她揉手心。 傭僕廚子不再笑問﹁板子開了張沒有﹂了。 每 天 晚上 九 林 坐 在 她 對 面 慘 慘慼 慼 小 聲 唸 書 , 她 怕 聽 那 聲 音 , 他倒從來沒出事。 愛 老 三有 個 父 親 跟著 她 , 大 個 子 , 穿 著 灰布 袍 子 , 一 張 蒼 黃 的 大臉,也許只有五十來歲,鬼影似的在她房裏掩出掩進。 ﹁怕二爺,﹂女傭們輕聲說。 ﹁又說不是她老子。﹂ 他總是在樓 下穿堂裏站在五斗櫥前,拿著用過的烟斗挖烟灰 吃。 愛 老 三 仍 舊 照 堂 子裏 的 規 矩 , 不 大 跟 男 人 一 桌 吃 飯 , 總 要 晚 兩 個 鐘 頭 一 個人 吃 , 斜 簽著 身 子 坐 著 , 乏 味 的 撥 著 碗 裏 的 飯 , 只 有 幾 樣醃漬滷菜。 剛 搬 進來 吃 暖 宅 酒, 兼 請 她 的 小 姐 妹 們 , 所 以 她 們 也上 桌 , 與 男 客 並 坐 。 男 女 主 人 分別 讓 客 進 餐 室 , 九 莉 那 時 候 四 歲 , 躲 在 拉 門 邊 的 絲 絨 門簾 裏 。 那 一 群 女 客 走 過 , 繫 著 半 長 不 短 的 三 鑲 闊 花 邊 鐵


灰 皺 襉 裙 , 淺 色 短 襖 , 長 得 都 很 平 常 , 跟 親 戚 家 的 女 太 太們 沒 什 麼 分 別 。 進 去 之 後 拉 門 拉上 了 , 只 聽 見 她 父 親 說 話 的 聲 音 , 因 為 忽 高 匆 低 , 彷 彿 有 點 氣 烘 烘 的 聲 口 。 客 室 裹 只 剩 下兩 個 清 倌 人 , 身 量 還 沒 長 足 , 合 坐 在 一 張 沙發 椅 上 , 都 是 粉 團 臉 , 打 扮 得 一 式 一 樣 , 水 鑽 狗 牙 齒 沿邊 淡 湖 色 襖褲 。 她 覺 得 她 們 非 常 可愛 , 漸 漸 的只 把 門 簾 裹 在 身 上 , 希 望 她 們 看 見 她 跟 她 說 話 。 但 是 她們 就 像 不 看 見 , 只 偶 然自己兩個人輕聲說句什麼。 赤鳳團花暗粉 紅地毯上,火 爐燒得很旺。隔壁傳來輕微的碗 筷 聲 笑 語 聲 。 她 只 剩 一 角絨 幕 搭 在 身上 , 還 是 不 看 見 她 , 她 終 於 疑 心 是不理她。 李媽幫著上菜,遞給打雜的端進去,低聲道: ﹁不知道怎麼,這 兩 個 不 讓 她 們 吃 飯 , 也 不 讓 她 們 走。 說 是 姐 妹 倆 。 ﹂ 因 向 客 室 裏 張 了 張 , 一 眼 看 見 九 莉 , 不 耐 煩 的 ﹁嘖 ﹂ 了 一 聲 , 皺 著 眉 笑 著 拉 著 她 便走,送上樓去。 也是李媽輕聲告訴韓媽她們:﹁現在自己會打針了。一個跑,一 個追,硬給她打,﹂尷尬的嗤笑著。 毓 恆 經 常 寫 信 到 國外 去 報 告 , 這 一 封 蕊 秋 留 著 , 回 國後 夾 雜 在 小照片裏,九莉剛巧看見了:﹁小姐鈞鑒:前稟想已入鈞覽。日前十


三 爺 召 職 前往 , 問 打 針事 。 職 稟 雲 老 三 現 亦 打上 針 , 癮 甚 大 。 為 今 之計,莫若釜底抽薪調虎離山,先由十三爺藉故接十六爺前去小 住 , 再 行 驅 逐 。 十 六 爺 可 暫 緩 去 滬 , 因 老 三 南人 , 恐 跟 蹤 南 下 , 十 六 爺 懦 弱 , 不 能 駕 馭 也 。 昨 職 潛 入 十 六 爺 內 室, 盜 得 針 藥 一 枚 , 交 十三爺送去化驗……﹂ 他嚮往﹁新房子﹂,也跟著他們稱姑爺為十六爺。像蔣干盜書一 樣 , 他 ﹁ 臥 底 ﹂ 有 功 , 又 與 一 ﹁ 新 房 子 ﹂ 十 三爺 搭 上 了 線, 十 分 興 頭 , 但 是 並沒 有 就 此 賞識 錄 用 他 。 蕊 秋 楚 娣 回 國 後 他 要 求 ﹁ 小 姐 三 小姐 薦事,﹂蕊秋 告訴他﹁政 府現在 搬到南京了,我們現在也不認 識人了。﹂ 愛 老 三 到 三 層 樓 上 去 翻 箱 子 , 經 過 九 林 房 門 口 , 九 林正 病 著 , 她也沒問起。 ﹁連頭部不回,﹂李媽說。 余媽不作聲。 ﹁噯,也不問一聲,﹂韓媽說。 九 莉 心裏 想 , 問 也是 假 的 , 她 自 己 沒 生 , 所 以 看 不 得 他 是 個 兒 子。不懂她們為什麼這樣當樁事。 好久沒叫進去背書了。 九莉 走過他們 房門口, 近門多了一張單


人 銅 床 , 臨 空 橫 攔 著 。 乃 德 迎 門 坐在 床 沿 上 , 頭 上 裹 著 紗布 , 看 上 去 非 常 異 樣, 但 是 面 色 也 還 像 聽 她 背 書 的 時 候 , 目 光 下 視, 略 有 點 悻倖然,兩手撐在床上,短袖汗衫露出的一雙胳膊意外 的豐滿柔 軟。 ﹁痰盂罐砸的,﹂女傭們輕聲說。 ﹁不知道怎麼打起來了。﹂ 乃 德 被 ﹁ 新 房 子 ﹂ 派 汽 車 來 接去 了 , 她 都 不 知 道 。 下 午 忽 然 聽 見樓下吵鬧的聲音。 ﹁十三爺來了,﹂女傭們興奮的說。 李 媽 碧 桃 都 到 樓 梯上 去 聽 , 韓 媽 卻 沉 著 臉 摟 著 九 莉 坐 著 , 防 她 亂 跑 。 只 隱 隱 聽 見 十 三 爸 爸 拍 桌 子罵 人 , 一 個 女 人 又 哭 又 嚷 , 突 然 冒 出 來 這 麼 幾 句 , 時 發 時 停 , 江 南官 話 , 逼 出來 的 大 嗓 門 , 十 分 難 聽。這是愛老三?九莉感到震恐。 十 三 爺 坐 汽 車 走 了。 樓 下 忙 著 理 行 李 。 男 僕 都 去 幫 著扛 抬 。 天 還沒黑,幾輛塌車堆得高高的拉出大門,樓上都擠在窗口看。 ﹁這可好了!﹂碧桃說。余媽在旁邊沒作聲。 還有一輛。還有。 又 出 來 一 輛 大 車 。 碧 桃 李 媽 不 禁 噗 嗤 一 聲笑 了 , 碧 桃 輕 聲 道 : ﹁哪來這些東西?﹂


都有點恐慌,彷彿腳下的房子給掏空了。 李媽道:﹁是說是她的東西都給她帶去,不許在天津北京掛牌子 做生意。﹂ 碧桃道: ﹁說是到通州去,她是通州人。﹂ ﹁南通州是北通州?﹂李媽說。 似乎沒有人知道。 北 洋 政 府 倒 了 她 有 沒 有 回 來 , 回 來 了 是 否 還 能 掛 牌 子做 生 意 , 是 不 是 太 老了 , 又 打 上 了 嗎 啡 ? 九莉 從 來 沒 想 到 這 些 , 但 是 提 起 她 的時候總護著她: ﹁我倒覺得她好看。﹂ 當 時 聽 不 懂 的 也 都 忘 了 : 在 那 洞 窟 似 的 大 房 間 裏 追 逐著 , 捉 住 她 打 嗎 啡 針, 那 陰 暗 的 狂 歡 場 面 。 乃 德 看 不 起 她 , 所 以 特 地 吩 咐 韓 媽 不 要 孩 子們 叫 她 。 看 不 起 她 也 是 一 種 刺 激 。 被 她 打 破 頭 也 是 一 種 刺激。但是終於被﹁新房子﹂抓到了把柄,﹁棒打鴛鴦兩離分,﹂而 且沒給遣散費。她大概下場很慘。 九林雖然好了,愛老三也走了,余媽不知道怎麼忽然灰心 起 來 , 辭 了 工要 回 家 去 。 盛 家 也 就 快 回 南 邊 去 了 , 她 跟 著 走 可 以 省 一 筆路費,但是竟等不及,歸心似箭。 碧桃搭訕著笑道:﹁余大媽走了,等毛哥娶親再來,﹂自己也覺


得說得不像,有點心虛似的。也沒有人接口。 白 牛 皮 箱 網 籃 行 李 捲 都 堆 在 房間 中 央 。 九莉 忽 然 哭 了 , 因 為 發 現無論什麼事都有完的時候。 ﹁還是毛姐好,﹂碧桃說。 ﹁又不是帶她的,還哭得這樣。﹂ 余媽不作聲,只顧忙她的行李。九林站在一邊,更一語不發。 樓下報說黃包車叫來了。余媽方才走來說道: ﹁毛姐我走了。毛 哥比你小,你要照應 他。毛 哥我走了。以後韓媽帶你了,你要聽 話,自己知道當心。﹂ 九林不作聲,也不朝她看。 打雜的上樓來幫著 拿行李,韓 媽碧 桃等送她下樓,一片告別聲。 此 後 九莉 總 覺 得 他是 余 媽 托 孤 托 給 她 們 的 , 覺 得 對 不 起 她 。 韓 媽也許也有同感。 他們自己也要動身了。 ﹁到上海去嘍!到上海去嘍,﹂碧桃漫聲唱唸著。 傢 俱 先 上 船 。 空 房裏 剩 下 一 張 小 鐵 床 , 九 莉 一 個 人 蹲 在 床 前 吃 石 榴 , 是 ﹁新 房 子 ﹂ 送 的 水 果 。 她是 第 一 次 看 見 石 榴 , 裏 面 一 顆 顆 紅 水 晶 骰 子, 吃 完 了 用 核 做 兵 擺 陣 。 水 果 籃 子 蓋 下 扣 著 的 一 張 桃 紅 招牌紙,她放在床下,是紅泥混沌的秦淮河,要打過河去。


連 鐵 床 都 搬 走 了 , 晚 上 打 地 鋪, 韓 媽 李 媽一 邊 一 個 , 九 莉 九 林 睡 在 中 間 。 一 個 家 整 個 拆 了 , 滿 足了 兒 童 的 破 壞 欲 。 頭 上 的 燈 光 特 別 遙 遠 黯 淡, 她 在 枕 上 與 九 林 相 視而 笑 。 看 著 他 橢 圓 的 大 眼 睛 , 她 恨不得隔著被窩摟緊了他壓碎他,他脆薄得像梳打餅乾。 最初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坐在床上,他並排坐著,離得不太 近,防萬一跌 倒。兩人都 像底邊不很平穩的泥偶。 房間裏很多人, 但 是 都 是 異 類 , 只 有 他 們 倆 同 類 , 彼 此 很 注 意。 她 面 前 擱 著 一 隻 漆 盤︱︱﹁抓週﹂。當然把好東西如筆墨都擱在跟前,壞東西如骰子骨 牌 都 擱 得 遠 遠 的 , 夠 不 到 。 韓 媽 碧桃 說 她 抓 了筆 與 棉 花 睏脂 , 不 過 三心兩意,拿起放下。沒有人記得九林抓了什麼。 也 許 更 早 , 還 沒 有 他 的 時 候 , 她 站 在 朱 漆描 金 站 桶 裏 , 頭 別 來 別去,躲避一隻白銅 湯匙。她的調羹呢?白磁底上有一朵紫紅小 花。不要這鐵腥氣的東西。 ﹁唉哎噯!﹂韓媽不贊成的口吻,一次次潑撒了湯粥。 嬰兒的眼光還沒有焦點,韓媽的臉奇大而模糊。 突 然 湯 匙 被 她 搶 到 手 裏 , 丟 得 很 遠 很 遠 , 遠 得 看 不 見, 只 聽 見 叮噹落地的聲音。 ﹁今天不知道怎麼,脾氣壞,﹂韓媽說。


她不會說話,但是聽得懂,很生氣。從地下揀起湯匙送了出 去,居然又拿了隻銅湯匙來餵她。 房間裏還有別人來來往往,都看不清楚。 忽 然 嘩 嘩 嘩 一 陣 巨響 , 腿 上 一 陣 熱 。 這 站 桶 是 個 雙 層 小 櫃 , 像 嚮 蹀 廊 似 的 迴 聲 很 大 。 她 知 道 自 己理 虧 , 反 勝 為 敗 了 。 韓 媽 嘟 囔 著 把她抱了出來,換衣服擦洗站桶。 她站在蕊秋 梳 妝台旁 邊,有 梳妝台高了。蕊秋發脾氣,打了碧 桃一個嘴巴子。 ﹁給我跪下來!﹂ 碧 桃 跪了 下 來 , 但 是 仍 舊 高 得 使 人 詫 異 , 顯 得 上 身 太長 , 很 難 看。九莉怔了一怔,扯開喉嚨大哭起來。 蕊秋皺眉道: ﹁吵死了!老韓呢?還不快抱走。﹂ 她站在旁 邊看蕊秋理箱子。一樣樣不知名的可愛的東西從女傭 手裏傳遞過來。 ﹁ 好 , 你 看 好 了 , 不 要 動 手 摸, 啊 ! ﹂ 蕊 秋 今 天 的 聲 音 特 別 柔 和。但是理箱子理到一個時候,忽然注意到她,便不耐煩的說: ﹁好,你出去吧。﹂ 家裏人來人往,女客來得不斷,都是 ﹁新房子﹂七老太太派來


勸說的。 臨動身那天晚上來了賊,偷去許多首飾。 女傭們窘笑道: ﹁還在地下屙了泡大屎。﹂ 從外國寄玩具來,洋娃娃,砲兵堡壘,真能燒煮的小酒精鋼 灶 , 一 隻 藍 白 相 間 波 浪 形 圖 案 絲 絨鬈 毛 大 圓 球 , 不 知 道 作什 麼 用 , 她叫它﹁老虎蛋﹂ 。放翻桌椅搭成汽車,與九林開汽車去征蠻,中途 埋鍋造飯,煮老虎蛋吃。 ﹁記不記得二嬸三姑啊?﹂碧桃總是漫聲唱唸著。 ﹁這是誰呀?﹁碧桃給她看一張蕊秋自己著色的大照片。 ﹁二嬸,﹂只看了一眼,不經意的說。 ﹁二嬸三姑到哪去啦?﹂ ﹁到外國去了。﹂ 像祈禱文的對答一樣的慣例。 碧桃收起照片,輕聲向韓媽笑道: ﹁他們還好,不想。﹂ 韓媽半霎了霎眼睛,笑道: ﹁他們還小。﹂ 九 莉 知 道 二 嬸 三 姑到 外 國 去 這 件 事 很 奇 怪 , 但 是 這 些 人 越 是 故 作神秘,她越是不屑問。 韓 媽 彎著 腰 在 浴 缸 裏 洗 衣 服 , 九 莉 在 背 後 把 她 的 藍 布 圍 裙 帶 子


解開了,圍裙溜下來拖到水裏。 ﹁唉哎噯!﹂韓媽不贊成的聲音。 繫 上 又 給 解 開 了 , 又 再 拖 到 水 裏 。 九 莉 嗤 笑 著 , 自 己也 覺 得 無 聊。 有 時 候她 想 , 會 不 會 這 都 是 個夢 , 會 匆 然 醒 過 來 , 發 現 自 己 是 另 一 個 人 , 也 許 是 公 園 裏 池 邊 放 小帆 船 的 外 國 小 孩 。 當 然 這 日 子 已 經過了很久了,但是有時候夢中的時間也好像很長。 多 年 後 她 在 華 盛 頓 一 條 僻 靜 的街 上 看 見 一 個 淡 棕 色 童 化 頭 髮 的 小 女 孩 一 個 人 攀 著 小 鐵 門 爬 上 爬 下, 兩 手 扳 著 一 根 橫 欄 , 不 過 跨 那 麼 一 步 , 一上 一 下 , 永 遠 不 厭 煩 似 的 。 她 突 然 憬 然 , 覺 得 就 是 她 自 己。老是以為她是外國人︱︱在中國的外國人︱︱因為隔離。 她 像 棵樹 , 往 之 雍窗 前 長 著 ,在 樓 窗 的 燈光 裏 也 影 影綽 綽 開 著 小花,但是只能在窗外窺視。


戰後緒哥哥來了。他到台灣去找事,過不慣,又回北邊去,路 過上海。 ﹁台灣什麼樣子?﹂九莉問。 ﹁ 台 灣 好 熱 。 喝 ! ﹂ 搖 搖 頭 , 彷 彿 正 要 用 手 巾 把 子 擦汗 , 像 從 前 在 外 面 奔 走 了 一 天 之 後 , 回 到 黑 暗 的 小 洋 台 上 。 又 是 他們 三 個 人 坐談,什麼也沒有改變。﹁大太陽照著,都是那很新的馬路,老寬 的,又長,到哪兒去都遠,坐三輪都得走半天。﹂ 在九莉的印象中,是夏天正午的中山陵,白得耀眼。 ﹁吃東西也吃不慣,苦死了,想家,﹂楚娣笑著補足他的話。 何 至 於 嬌 慣 到 這 樣, 九 莉 心 裏 想 。 他 過 去 也 並 沒 有 怎 麼 享 受 , 不過最近這幾年給丈母娘慣的。母女倆找到了一個撐家立紀 的男 人,終身有靠,他也找到了他安身立命的小神龕。 當 然 他不 會 沒 聽 到 她 與 之 雍 的 事 , 楚 娣 一 定 也 告 訴 了 他 。 緒 哥 哥 與 她 永 遠有 一 種 最 基 本 的 瞭 解 。 但 是 久 後 她 有 時 候 為 了 別 的 事 聯 想到他,總是想著:瞭解又怎樣?瞭解也到不了哪裏。 他 喜 歡 過 她 , 照 理 她 不 會 忘 記 , 喜 歡 她 的人 太 少 了 。 但 是 竟 慷


慨的忘了,不然一定有點僵,沒這麼自然。 楚 娣 一 定 告 訴 了 他她 愛 聽 他 們 說 話 , 因 此 他 十 分 賣 力 , 連 講 了 好 幾 個 北 邊親 戚 的 故 事。 那 些 人 都 使 她 想 起 她父 親 與 弟 弟, 他 也 提 起她父親: ﹁聽 說二 表 叔 現 在喜 歡 替 人 料理 喪 事 , 講究 照 規 矩 應當 怎 樣 , 引經據典的。﹂ 楚 娣 一開 始 就 取 笑 他 想 家 , 表 示 她 不 怕 提 起 他 太 太 。但 是 九 莉 沒提 ﹁緒嫂嫂﹂,也沒想起來問他有 沒有孩子。還是只有 他們三個 人,在那夏夜的小洋台上。什麼都沒改變。 碧桃來了。碧桃三十來歲,倒反而漂亮了些,連她那大個子也 都 順 眼 得 多。 改 穿 旗 袍了 , 仍 舊 打 扮 得 很 老 實 , 剪 髮 , 斜 掠 著 稀 稀 的前劉海。 ﹁毛姐有了人家了?﹂ 想必是從卞家方面聽來的。 九莉只得笑道: ﹁不是,因為他本來結了婚的,現在離掉了,不 過因為給南京政府做過事,所以只好走了。﹂ 碧桃呆著臉聽著,匆道: ﹁噯喲,小姐不要是上了人的當吧?﹂ 九莉笑道: ﹁沒有沒有。﹂


她倒也就信了。 九莉搭訕著走開了。碧桃去後楚娣笑道:﹁聽她說現在替人家管 家帶管賬,主人很相信她。這口氣聽上去,也說不定她跟了人 了。﹂ 前 一 向 緒 哥 哥 的 異母 姐 素 姐 姐 也 搬 到 上 海來 了 。 素 姐 姐 與 楚 娣 年紀相仿,從小一直親厚。 楚 娣 親 戚 差 不 多 都 不 來 往 了 , 只 有 這 幾 個性 情 相 投 的 , 還 有 個 表姐,也是竺家的姑奶奶,對﹁素小姐﹂也非常器重。 有一次提起夏赫特,楚娣有點納罕的笑道:﹁我同二嬸這些事, 外 頭 倒 是 一點 都 不 知 道 。 ﹂ 言 下 於 僥 倖 中 又 有 點 遺 憾 , 被 視 為 典 型 的老小姐。又道:﹁自己有這些事的人疑心人,沒有這些事的人不疑 心人,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九莉笑道: ﹁不知道。也許。﹂ 她 就 是 不 疑 心 人 , 就 連 對 她 母 親 的 發 現 之後 。 這 時 候聽 楚 娣 猜 碧桃 做了主人 的妾, 她很不 以為然。 她 想碧桃在 她 家 這些年,雖 然 沒 吃 苦 , 也 沒 有 稱 心 如 意 過 。 南 京來 人 總 帶 鹹 板 鴨 來 , 女傭 們 笑 碧 桃 愛 吃 鴨 屁 股 , 她 不 作 聲 。 九 莉 看 見 她 凝 重 的臉 色 , 知 道 她 不 過 是 吃 別 人 不 要 吃 的 , 才 說 愛 吃 。 只 有 她 年 紀 最 小, 又 是 個 丫 頭 。 後 來


結 了 婚 又 被 遺 棄 , 經 過 這 些 挫 折 , 職 業 上 一 旦揚 眉 吐 氣 , 也 許 也 就 滿足了。主人即使對她有好感,也不見得會怎樣。到底這是中國。 碧 桃 與 她 一 同 度 過她 在 北 方 的童 年 , 像 有 種 巫 魘 封 住了 的 , 沒 有生老病死的那一段沉酣的歲月,也許心理上都受影響。她剛才還 在 笑 碧 桃 天 真 , 不 知 道 她 自 己 才 天 真 得 不 可 救 藥 。 一 直 以為 之 雍 與 小康小姐與辛巧玉沒發生關係。 他去 華中後第一封信上 就提 起小康小姐。住在 醫院裏作為報社 宿舍,因為醫院比較乾淨。有個看護才十六歲,人非常好,大家都 稱 讚她, 他喜 歡跟她開玩笑。她回信問候 小康小姐,輕飄的說了 聲 ﹁我是最妒忌的女人,但是當然高興你在那裏生活不太枯寂。﹂ 也 許 他不 信 。 她 從來 沒 妒 忌 過 緋 雯 , 也 不 妒 忌 文 姬 , 認 為 那 是 他 剛 出 獄 的時 候 一 種 反常 的 心 理 , 一 條 性 命 是 揀 來 的 。 文 姬 大 概 像 有 些 歐 美 日 本 女 作 家 , 不 修 邊 幅 , 石 像 一 樣 清 俊 的 長 長 的臉 , 身 材 趨 向 矮 胖 , 旗 袍 上 罩 件 臃 腫 的 咖 啡色 絨 線 衫 , 織 出 纍 纍 的 葡 萄 串 花 樣。她那麼浪漫,那次當然不能當樁事。 ﹁你有性病沒有?﹂文姬忽然問。 他笑了。 ﹁你呢?你有沒有?﹂ 在這種情況下的經典式對白。


他從前有許多很有情調的小故事,她總以為是他感情沒有寄 托。 ﹁我是喜歡女人,﹂他自己承認,有點忸怩的笑著。﹁老的女人 不喜歡,﹂不必要的補上一句,她笑了。 她 以 為止 於 欣 賞 。她 知 道 有 很拘謹 的 男 人也 這 樣,而且 也往 往 把 對 方 看 得 非 常 崇 高 , 正 因 為 有 距 離 。 不 過 他們 不 講 , 只 偶 然 冒 出 一句,幾乎是憤怒的。 他 帶 荒 木 來 過 。 荒 木 高 個 子 , 瘦 長 的 臉 , 只 有 剃 光 頭與 一 副 細 黑 框 的 圓 眼 鏡 是 典 型 日 本 人 的 。 他去 過 蒙 古 , 她 非 常 有 興 趣 。 之 雍 隨 即 帶 了 張 蒙 古 唱 片 來 , 又 把 他 家裏 的 留 聲 機 拿 了 來 。 那 蒙 古 歌 沒 什麼曲調,是遠距離的呼聲,但是不像阿爾卑斯山上長呼的耍花 腔 。 同 樣 單 調 , 日 本 的 能 劇 有 鬼 音, 甕 聲 甕 氣 像 甕 屍 案 的 冤 魂 。 蒙 古 歌 不 像 它 們 有 地 方 性 ︱ ︱ 而 且 地 方 性 濃 到 村俗 可 笑 的 地 步 ︱ ︱ 只 是 平 平 的 , 一 個 年 青 人 的 喉 嚨 , 始 終 聽 著 很 遠, 初 民 的 聲 音 。 她 連 聽了好幾遍,堅持把唱機唱片都還了他們。 荒木在北京住過很久,國語說得 比她好。之雍告訴她他在北京 隔 壁 鄰 居 有 個 女 孩 子 很調 皮 , 荒 木 常 在 院 子 裏 隔 著 牆 跟 她 鬧 著 玩 , 終 於 戀 愛 了 , 但 是 她 家裏 當 然 通 不 過 。 她 結 了 婚 , 荒 木 也在 日 本 訂


了 婚 , 是 他 自 己 看 中 的 一 個 女 學 生。 戰 時 未 婚 妻 到 他 家 裏 來 住 了 一 陣子,回去火車被轟炸,死了。結果他跟家裏的下女在神社結了 婚。 那 北 京 女 孩 子 嫁 的 丈 夫 不 成 器, 孩 子 又 多 , 荒 木 這 些 年 一 直 經 常 資 助 她 , 又 替 她 介 紹職 業 。 有 一 次 她 實 在 受 不 了 , 決 定 離 開 家 , 她 丈 夫 跪 下 來 求 她 , 孩 子 們 都 跪 下 了 。 她 正 拿著 鏡 子 梳 頭 髮 , 把 鏡 子一丟,嘆了口氣,叫他們起來。 九莉 見過她一次,骨瘦如柴,但是 並沒有病 容,也不很見老, 只 是 長 期 的 精 神 與 物 質上 的 煎 逼 把 人 熬 成 了 人 乾 , 使 人 看 著 駭 然 。 看 得 出 本 來是 稚 氣 的 臉 , 清 麗 白 皙, 額 部 像 幼童 似 的 圓 圓 的 突 出 , 長 挑 身 材 , 燙 髮 , 北 派 滾 邊 織 錦 緞長 袖 旗 袍 , 領 口 瘦 得 大 出 一 圈 。 她跟荒木說說笑笑很輕鬆,但是兩人聲調底下都有一種溫存。 ﹁她對荒木像老姐姐一樣,要說他的,﹂之雍後來說。 九莉相信這種古東方的境界他也做得到。不過他對女人太博 愛 , 又 較 富 幻 想 , 一 來 就 把 人 理 想化 了 , 所 以 到 處 留 情 。 當 然 在 內 地客邸淒涼,更需要這種生活上的情趣。 ﹁我倒很喜歡中學教員的生活,﹂他說過。 報社宿舍裏的生活,她想有點像單身的教員宿舍。他喜歡教


書 。 總 有 學生 崇 拜 他 ,有 時 候 也 有 漂 亮 的 女 同 事 可 以 開 開 玩 笑 。 不 過 教 員 因 為職 位 關 係 ,種 種 地 方 受 約 束 。 但 是與 小 康 小 姐 也 只 能 開 開玩笑,跟一個十六歲的正經女孩子還能怎樣? 他也的確是忙累,辦報外又創辦一個文藝月刊,除了少數轉 載,一個雜誌全是他一個人化名寫的。 她 信 上 常 問 候 小 康 小 姐 。 他 也 不 短 提 起 她 , 引 她 的 話, 像 新 做 父母 的人轉述 小孩的妙語。 九莉漸漸感覺到他這方面的精神生活 對 於 他 多 重 要 。 他 是 這 麼 個 人 , 有 什 麼 辦 法 ? 如 果 真 愛 一 個人 , 能 砍 掉他一個枝幹? 她 夢 見手 擱 在 一 棵 棕 櫚 樹 上 , 突 出 一 環 一 環 的 淡 灰 色 樹 幹 非 常 長。 沿著 欹斜的樹身一路望 過去,海天 一色,在耀眼的陽光裏 白茫 茫 的 , 睜 不 開 眼 睛 。 這夢 一 望 而 知是 弗 洛 依 德 式 的 , 與 性 有 關 。 她 沒想到也是一種願望,棕櫚沒有樹枝。 秋天之雍回上海來,打電話來說: ﹁喂,我回來了。﹂聽見他的 聲 音 , 她 突然 一 陣 輕 微的 眩 暈 , 安定 了 下 來 , 像 是 往 後 一 倒 , 靠 在 牆上,其實站在那裏一動也沒動。 中秋節剛過了兩天。 ﹁邵之雍回來了,﹂她告訴楚娣。


楚娣笑道: ﹁跟太太過了節才來。﹂ 九莉只笑笑。她根本沒想到他先回南京去了一趟。她又不過 節 , 而 且 明天 是 她 生 日。 她 小 時 候 總 鬧 不 清 楚, 以 為 她 的生 日 就 是 中秋節。 他 又 帶 了 許 多 錢 給 她 。 這 次 她 拿 著 覺 得 有 點 不 對 。 顯然 他 不 相 信 她 說 的 還 她 母 親 的 錢 的 話 , 以 為 不 過 是 個 藉 口 。 上 次 的錢 買 了 金 子 保 值 , 但是 到 時 候 知道 夠 不 夠 ?將 來 的 幣 制當 然 又 要 換過 , 幾 翻 就 沒 有 了 , 任 何 政 府 都 會 這 一 招 。 還 是 多 留 一點 。 屢 次 想叫 三 姑 替 她算算二嬸到底為她花了多少錢,至少有個數。但是幣值這樣動 盪 , 早 算 有 什 麼 用 ? 也不 能 老 找 三 姑 算 , 老 說 要 還 錢 多 貧, 對 之 雍 她也沒再提起。說了人家不信,她從來不好意思再說一遍。 ﹁經濟上我保護你好嗎?﹂他說。 她 微 笑 著 沒 作 聲 。 她 賺 的 錢 是 不 夠 用 , 寫得 不 夠 多 , 出 書 也 只 有 初 版 暢 銷。 剛 上 來 一 陣 子 倒 很 多 產 , 後 來 就 接 不 上 了 , 又 一 直 對 濫 寫 感 到 恐 怖 。 能 從 這裏 抽 出 點 錢 來 貼 補 著 點 也 好 。 他 不 也 資 助 徐 衡與一個詩人?﹁至少我比他們好些,﹂她想。 ﹁我去辦報是為了錢,不 過也是相信 對國家人民有好處,不然 也不會去,﹂他說。


依 偎問,他有點 抱歉的說 :﹁我是 像開車的人一隻手臂抱著愛 人,有點心不在焉。﹂ 她感到一絲涼意。 他 講 起 小 康 小 姐 , 一 些 日 常 瑣 事 , 對 答 永 遠 像 是 反 唇相 譏 , 打 打鬧鬧,搶了東西一個跑一個追: ﹁你這人最壞了!﹂ 原 來 如 此 , 她 想 。 中 國 風 的 調 情 因 為 上 層 階 級 不 許 可, 只 能 在 民 間 存 在 , 所 以 總 是 打情 罵 俏 。 並不 是 高 級 調 情 她 就 會 , 但 是 不 禁 感到鄙夷。 她笑道: ﹁小康小姐什麼樣子?﹂ 他 回 答 的 聲 音 很 低 , 幾 乎 悄 然 , 很 小 心 戒 備 , 不 這 樣不 那 樣 , 沒舉出什麼特點,但是﹁一件藍布長衫穿在她身上也非常乾淨 相。﹂ ﹁頭髮燙了沒有?﹂ ﹁沒燙,不過有點……朝裏彎,﹂他很費勁的比劃了一下。 正是她母親說的少女應當像這樣。 他們 的關係在 變。她直覺的回到他們 剛認識 的時候對他單 純的 崇拜,作為補償。也許因為中間又有了距離。也許因為她的隱憂︱ ︱至少這一點是只有她能給他的。


她 狂 熱 的 喜 歡 他 這一 向 產 量 驚 人 的 散 文 。 他 在 她 這 裏 寫 東 西 , 坐在她書桌前面,是案頭一座絲絲縷縷質地的暗銀彫像。 ﹁你像我書桌上的一個小銀神。﹂ 晚 飯 後 她 洗 完 了 碗 回 到 客 室 的 時 候 , 他 迎上 來 吻 她 , 她 直 溜 下 去 跪 在 他 跟 前 抱 著 他 的 腿 , 臉 貼 在 他 腿 上 。 他有 點 窘 , 笑 著 雙 手 拉 她起來,就勢把她高舉在空中,笑道: ﹁崇拜自己的老婆︱︱!﹂ 他 從 華北 找 了 虞 克 潛 來 , 到 報 社 幫 忙 。 虞克 潛 是 當 代 首 席 名 作 家 的 大 弟 子。 之 雍 帶 他 來 看 九 莉 。 虞 克 潛 學 者 風 度 , 但 是 她 看 見 他 眼睛在眼鏡框邊緣下斜溜著她,不禁想道: ﹁這人心術不正。﹂他走 後她也沒說什麼,因為上次向璟的事,知道之雍聽不進這話。 ﹁荒木說緋雯,說,﹃我到你家裏這些次,從來沒看見過有一樣 你愛吃的菜,﹄ ﹂之雍說。 九 莉 聽 了 沒 說 什 麼 。 其 實 她 也 是 這 樣 , 他來 了 , 添 菜不 過 是 到 附 近 老 大 房買 點 醬 肉 與 ﹁ 鋪 蓋 捲 ﹂︱ ︱ 百 葉 包 碎 肉 ︱ ︱ 都 是 他 不 愛 吃 的 。 她 知 道 他 喜 歡 郊 寒 島 瘦 一 路 的 菜 。 如 果 她 學 起 做 菜來 , 還 不 給 她 三 姑 笑 死 了 ? 至 於 叫 菜 , 她 是 跟 著 三 姑 過, 雖 然 出 一 半 錢 , 房 子 是 三 姑 二 嬸 頂 下 來 的, 要 留 神 不 喧 賓 奪 主 , 只 能 隨 隨 便 便 的 , 還 照 本 來 的 生 活 方 式 。 楚 娣 對 她 已 經 十 分 容 忍 了 。 楚 娣 有 個好 癖 是 看


房 子, 無 故 也 有 時 候 看了 報 上 的 招 租 廣 告 去 看公 寓 , 等 於看 櫥 窗 。 有 一 次 看 了 個 極 精 緻 的小 公 寓 , 只 有 一 間 房 , 房 間 又 不 大 , 節 省 空 間 , 櫥 門 背後 裝 著 燙 衣 板 , 可 以 放 下 來 , 羨 慕得 不 得 了 。 九 莉 知 道 她多麼渴望一個人獨住,自己更要識相點。 食 色 一 樣 , 九 莉 對於 性 也 總 是 若 無 其 事 , 每 次 都 彷 彿 很 意 外 , 不 好 意 思 預先 有 什 麼 準備 , 因 此 除 了 脫 下 的 一 條 三 角 褲 , 從 來 手 邊 什 麼 也 沒 有 。 次 日 自 己洗 褲 子 , 聞 見 一 股 米 湯的 氣 味 , 想 起 她 小 時 候病中吃的米湯。 ﹁我們將來 也還是要 跟你三 姑住在 一 起,﹂之雍說。她後來笑 著告訴楚娣,楚娣笑道:﹁一個你已經夠受了,再加上個邵之雍還 行?﹂ 在飯桌上,九莉講起前幾天送稿 子到一個編輯家裏,雜誌社 遠 , 編 輯 荀 樺 就 住 在 附 近 一 個 弄 堂裏 , 所 以 總是 送 到 他 家 裏 去 。 他 們 住 二 樓 亭 子 間 , 她 剛上 樓 梯 , 後 門 又 進 來 了 幾 個 日 本 憲兵 , 也 上 樓來了。她進退兩難,只好繼續往上走,到亭子間門口張望了一 下 , 門 開 著 , 沒 人 在 家 。 再 下 樓 去 , 就 有 個 憲兵 跟 著 下 來 , 掏 出 鉛 筆 記 下 她 的 姓 名 住 址 。 出 來 到 了 弄 堂 裏 , 忽 然 有 個 女 人 趕上 來 , 是 荀樺另一個同居的女人朱小姐,上次也是在這裏碰見的。


﹁荀樺被捕了,憲兵 隊帶 走的,﹂她說。﹁荀太太出去 打聽 消 息,所以我在這裏替她看家。剛才憲兵來調查,我避到隔壁房間 裏,溜了出來。﹂ 之雍正有點心神不定,聽了便道: ﹁憲兵隊這樣胡鬧不行的。荀 樺這人還不錯。這樣好了:我來寫封信交給他家裏送去。﹂ 九莉心裏想之雍就是多事,不知底細的人,知道他是怎麼回 事?當然她也聽見文姬說過荀樺人好。 飯 後 之 雍 馬 上 寫 了 封 八 行 書 給 憲 兵 隊 大 隊長 , 九 莉 看 了 有 一 句 ﹁ 荀 樺 為 人尚 屬 純 正 , ﹂ 不 禁 笑 了, 想 起 那 次送 稿 子 到 荀 家 去 , 也 是 這 樣 沒 人在 家 , 也 是 這 朱 小 姐 跟了 出 來 , 告 訴 她 荀 太 太 出 去 了 , 她在 這裏 替她看 孩 子。九莉 以為是荀 太太的朋友,但是她隨即囁 嚅 的 說 了 出 來 : 她 在 一 個 書 局 做 女 職 員 , 與 荀 樺 有 三 個 孩 子了 。 荀 太 太 也 不 是 正 式 的 , 鄉 下還 有 一 個 , 不 過 這 一 個厲 害 , 非 常 凶 , 是 個 小學教師。 這 朱 小姐 長 得 有 點 像 九 莉 的 落 選 繼 母 二 表 姑 , 高 高 大 大 的 , 甜 中 帶 苦 的 寬臉 大 眼 睛 。 二 表 姑 拉 著 她 的 手 不 放 , 朱 小 姐 也 拉 著 她 的 孔 雀 藍 棉 袍 袖 子 依 依 不 捨 。 九 莉 以為 她 是 憋 了 一 肚 子 的 話 想 找 人 訴 苦 , 又 不 便 帶 她 到 家 裏 去 , 不 但 楚 娣 嫌 煩 , 她 自 己 也 怕 沾上 了 送 不


走她,只好陪著她 站在弄堂裏, 卻再也沒想到她是誤 以為荀樺又有 了新的女朋友,所以在警告她。 這種局面是南京諺語所謂﹁糟哚哚,一鍋粥﹂ ,九莉從來不聯想 到 她 自 己 身 上 。 她 跟 之雍 的 事 跟 誰 都 不 一 樣 , 誰 也 不 懂 得。 只 要 看 她一眼就是誤解她。 她立刻把之雍的信送了去。這次荀太太在家。 ﹁ 我 上 次 來 , 聽 見荀 先 生 被 捕 的 消 息 , 今天 我 講 起 這 樁 事 , 剛 巧 這 位 邵 先 生 在 那 裏 , 很 抱 不 平 , 就 說 他 寫 封信 去 試 試 , ﹂ 她 告 訴 荀太太。 荀 太 太 比 朱 小 姐 矮 小 , 一 雙 弔 梢 眼 , 方 臉 高 顴 骨 , 頰上 兩 塊 杏 黃 胭 脂 , 也 的 確 凶 相 , 但 是 當 然 干 恩 萬 謝 。 次 日 又 與 朱 小姐 一 同 來 登門道謝,幸而之雍已經離開了上海。 二人去後楚娣笑道: ﹁荀樺大小老婆聯袂來道謝。﹂ 兩 三 個星 期 後 , 荀樺 放 了 出 來, 也 不 知 道是 否 與 那 封信 有 關 。 親 自 來 道 謝 , 荀 樺 有 點 山 羊 臉 , 向來 衣 著 特 別 整 潔 , 今 天 更 收 拾 得 頭光面滑,西裝筆挺。 ﹁疑心我是共產黨,﹂他笑著解釋。 九莉笑道: ﹁那麼到底是不是呢?﹂楚娣也笑了。


荀樺笑道: ﹁不是的呀!﹂ 他 提 起坐 老 虎 凳 , 九 莉 非 常 好 奇 , 但 是 腦 子 裏 有 點 什 麼 東 西 在 抗 拒 著 , 不 吸 收 , 像 隔 著 一 道 沉 重 的 石 門 , 聽 不 見 慘 叫 聲。 聽 見 安 竹斯死訊的時候,一陣陰風石門關上了,也許也就是這道門。 他走後楚娣笑道: ﹁到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 九 莉 無 法 想 像 。 巴 金 小 說 裏 的共 產 黨 都 是 住 亭 子 間 , 隨 時 有 個 風 吹 草 動 , 可 以 搬 剩 一 間 空 房 。 荀 家 也 住 亭 子間 , 相 當 整 潔 , 不 像 一 般 ﹁ 住 小家 的 ﹂ 東 西 堆 得 滿 坑 滿 谷 。 一 張 雙 人 鐵 床 , 粉 紅 條 紋 的 床 單 。 他 們 五 六 個 孩 子, 最 大 的 一 個 女 兒 已 經 十 二 三 歲 了 , 想 必 另 外 還 有 一 間 房 。 三 個 老 婆 兩 大 批 孩 子 , 這 樣 拖泥 帶 水 的 , 難 道 是 作 掩蔽? ﹁他寫過一封信給我,勸我到重慶去,﹂九莉說。﹁當然這也 不 一 定 就 證 明 他 不 是 共 產 黨 。 當 時我 倒 是 有 點 感 激 他 肯 這 麼 說 , 因 為信上說這話有點危險,尤其是個﹃文化人﹄ 。﹂ 她 不 記 得 什 麼 時 候收 到 這 封 信 , 但 是 信 上 有 一 句 ﹁ 只有 白 紙 上 寫 著 黑 字 是 真 的 , ﹂ 是 說 別 的 什 麼都 是 假 的 , 似 乎 是 指 之雍 。 那 就 是已經傳了出去,說她與之雍接近。 原來荀樺是第二個警告她的 人 ︱ ︱ 還 是 第 一 個 ? 還在 向 璟 之 前? ︱ ︱ 說 得 太 斯 文 隱 晦了 , 她 都


沒看懂,這時候才恍惚想起來。 結果倒是之雍救了他一命,如果是那封信有效的話。 荀樺隔了幾天再來,這次楚娣就沒出去見他。 第三次來過之後,楚娣夾著英文笑道: ﹁不知道他這是不是算求 愛,﹂但是眼睛裏有一種焦急的神氣,九莉看到了覺得侮辱了她。 但 是 也 還 是 經 楚 娣點 醒 了 , 她 這 才 知 道 荀 樺 錯 會 了 意 , 以 為 她 像她小時候看的一張默片﹁多情的女伶﹂,嫁給軍閥做姨太太,從監 牢裏救出被誣陷的書生。 荀 樺 改 編 過 一 齣 叫 座 的 話 劇 , 但 是 他 的 專長 是 與 戰 前 文 壇 作 聯 絡 員 , 來 了 就 講 些 文 壇 掌 故 , 有 他參 預 的 , 往 往 使 他 夾 在 中 間 左 右 為難, ﹁窘真窘!﹂︱︱他的口頭禪。 九 莉 書 也 沒 看 過 , 人 名 也 都 不 熟 悉 , 根 本 對 牛 彈 琴 。 他 說 話圓 融 過 份 , 常 常 微 笑 囁 嚅著 , 簡 直 聽 不 見 , 然 後 爆 發 出 一 陣 低 沉 的 嘿 嘿的笑聲,下結論道: ﹁窘真窘!﹂ 他到底又不傻,來了兩三次也就不來了。 之 雍 每 次 回 來 總 帶 錢 給 她 。 有 一 次 說 起 ﹁你 這 裏 也 可以 … … ﹂ 聲音一低,道: ﹁有一筆錢,﹂ ﹁你這裏二二個字聽著非常刺耳。 她拿著錢總很僵,他馬上注意到了。不知道怎麼,她心裏一


凜,彷彿不是好事。 有一天他講起華中,說: ﹁你要不要去看看?﹂ 九莉笑道: ﹁我怎麼能去呢?不能坐飛機。﹂他是乘軍用飛機。 ﹁可以的,就說是我的家屬好了。﹂ 連她也知道家屬是妾的代名詞。 之雍見她微笑著沒接口,便又笑道: ﹁你還是在這裏好。﹂ 她 知 道 他 是 說 她 出去 給 人 的 印象 不 好 。 她 也 有 同 感 。 她 像 是 附 屬在這兩間房子上的狐鬼。 楚娣有一天不知怎麼說起的,夾著英文說了句:﹁你是個高價的 女人。﹂ 九莉聽了一怔。事實是她錢沒少花,但是一點也看不出來。當 然她一年到頭醫生牙醫生看個不停,也是她十六七歲的時候兩 場大 病 留 下 來 的痼 疾 , 一 筆 醫 藥 費 著 實 可 觀 。 也 不 省 在 吃 上 , 不 像 楚 娣 既怕胖又能吃苦。同時她對比比代為設計的奇裝異服毫無抵抗力。 楚娣看不過去,道: ﹁最可氣的是她自己的衣服也並不怪。﹂ 九 莉 微笑 著 也 不 分 辯 。 比 比 從 小 一 直 有 發 胖 的 趨 勢 , 個 子 又 不 高 , 不 宜 穿 太 極 端 的 時 裝 , 但 是 當 然 不 會 說 這種 近 於 自 貶 的 話 , 只 說 九 莉 ﹁ 蒼 白 退 縮 , 需 要 引 人 注 意。 ﹂ 九 莉 也 願 意 覺 得 她 這 人 整 個


是 比 比 一 手 創 造 的 。 現在 沒 好 萊 塢 電 影 看 , 英文 書 也 久 已 不 看 了 , 私生活又隱蔽起來,與比比也沒有別的接觸面了。 楚娣本來說比比: ﹁你簡直就像是愛她。﹂ 一 方 面 比 比 大 膽 創造 , 九 莉 自 己 又 復 古 , 結 果 鬧 得 一 件 合 用 的 衣 服 也 沒 有 。 有 一 次 在 街 上 排 隊 登記 , 穿 著 一身 戶 口 布 喇 叭 袖 湖 色 短衫,雪青洋紗褲 子,眼鏡早已不戴了。管事的坐在人行道上一張 小書桌前,一看是個鄉下新上來的大姐,因道: ﹁可認得字?﹂ 九莉輕聲笑道: ﹁認得,﹂心裏十分高興,終於插足在廣大群眾 中。 ﹁你的頭髮總是一樣的,﹂之雍說。 ﹁噯。﹂她微笑,彷彿聽不出他的批評。 她 下 一 個 生 日 他 回來 , 那 一 向 華 中 經 過 美 機 大 轟 炸 。 他 信 上 講 許 多 炸 死 的人 , 衣 服 炸 飛 了 , 又 剝 了 皮 , 都 成 了 裸 體 趺 坐 著 的 赤 紅 色 的羅漢。當面講 起,反而 沒有信上 印象 深。他顯然失望, 沒說 下 去 。 出 去 到 月 夜 的 洋 台 上 , 她 等 不 及 回 到 燈 下, 就 把 新 照 的 一 張 相 片 拿 給 他 看。 照 片 上 笑著 , 裸 露 著 鎖 子 骨 , 戴著 比 比 借 給 她 的 細 金 脖鍊弔著一顆葡萄紫寶石,像個突出的長乳頭。 之雍在月下看了看,忽然很刺激的笑道:﹁你這張照片上非常有


野心的樣子!﹂ 九莉也只微笑。拍照的時候比比在旁導演道: ﹁想你的英雄。﹂ 她當時想起他,人遠,視野遼闊,有﹁捲簾梳洗望黃河﹂的感覺。 那天晚上講起虞克潛: ﹁虞克潛這人靠不住,已經走了。﹂略頓 了頓,又道:﹁這樣卑鄙的︱︱!他追求小康,背後對她說我,說 ﹃他有太太的。﹄ ﹂ 九莉想道: ﹁誰?難道是我?﹂這時候他還沒跟緋雯離婚。 報 社 正 副 社 長 為 了 小 康 小 姐 吃 醋 , 鬧 得 副 社 長 辭 職 走了 ? 但 是 他 罵 虞 克 潛 卑 鄙 , 不 見得 是 怪 他 揭破 ﹁ 他 有 太 太 的 , ﹂ 大 概 是 說 虞 克潛把他們天真的關係拉到較低的一級上。至少九莉以為是這樣。 ﹁ 剛 到上 海 來 的 時候 , 說 非 常 想 家 , 說 了 許 多 關 於 他 太 太 , 他 們的關係怎樣不尋常,﹂之雍又好氣又好笑的說。 講起小康來,正色道: ﹁轟炸的時候在防空洞裏,小麥倒像是要 保護我的樣子!﹂此外依舊是他們那種玩笑打趣。 以 為 ﹁ 總 不 至 於 ﹂ 的 事 , 一 步 步 成 了 真 的了 。 九 莉 對 自 己 說 : ﹁﹃知己知彼﹄。你如果還想保留他,就必須聽他講,無論聽了多痛 苦。﹂但是一面微笑聽著,心裏亂刀砍出來,砍得人影子都 沒有 了。 口歐

口歐


次 日 下 午 比 比 來 了 。 之 雍 搬 了 張 椅 子 , 又 把 她 的 椅 子挪 到 房 間 正 中 。 比 比看 他 這 樣 佈 置 著 , 雖 然 微 笑 , 顯 然 有 點 忐 忑 不 安 。 他 先 捺 她 坐 下 ,與 她 面 對 面坐 得 很 近 , 像 日 本 人 一 樣 兩 手 按 在膝 上 , 懇 切的告訴她這次大轟炸多麼劇烈。 比比在這情形下與九莉一樣,只能是英國式的反應,微笑聽 著 , 有 點 窘 。 她 們 也 都 經 過 轟 炸 的, 還 沒 有 防 空 洞 的 設 備 。 九 莉 在 旁邊更有點不好意思,只好笑著走開,搭訕著到書桌上找什麼東 西。 比 比 與 之 雍 到 洋 台 上 去 了 。 九莉 坐 在 窗 口 書 桌 前 , 窗 外 就 是 洋 台,聽見之雍問比比:﹁一個人能同時愛兩個人嗎?﹂窗外天色突然 黑 了 下 來 , 也 都 沒 聽 見比 比 有 沒 有回 答 。 大 概 沒 有 認 真 回答 , 也 甚 至於當是說她,在跟她調情。她以後從來沒跟九莉提起這話。 比比去後,九莉微笑道:﹁你剛才說一個人能不能同時愛兩個 人,我好像忽然天黑了下來。﹂ 之雍護痛似的笑著呻吟了一聲﹁唔……﹂把臉伏在她肩上。 ﹁那麼好的人,一定要給她受教育,﹂他終於說。﹁要好好的培 植她……﹂ 她馬上想起楚娣說她與蕊秋在外國:﹁都當我們是什麼軍閥的姨


太 太 。 ﹂ 照 例 總 是 送 下 堂 妾 出 洋 。 剛 花 了 這 些 錢 離 掉 一 個, 倒 又 要 負擔起另一個五年計劃? ﹁但是她那麼美!﹂他又痛苦的叫出聲來。又道: ﹁連她洗的衣 服都特別乾淨。﹂ 她 從 心 底 裏 泛 出 鄙夷 不 屑 來 。 她 也 自 己 洗 衣 服 , 而 且 也 非 常 疙 瘩,必要的話也會替他洗的。 蕊秋常說中國人不懂戀愛,﹁所以有人說愛過外國人就不會再愛 中 國 人 了 。 ﹂ 當 然 不 能一 概 而 論 ,但 是 業 精 於勤 , 中 國 人 因 為 過 去 管 得 太 緊 , 實 在 缺 少 經 驗 。 要 愛 不 止 一 個 人 ︱ ︱ 其 實 不 會同 時 愛 , 不 過 是 愛 一 個 , 保 留 從 前 愛 過 的 ︱ ︱ 恐 怕 也 只 有 西 方 的 生活 部 門 化 的 一 個 辦 法 , 隔 離 起 來 。 隔 離 需 要 錢 , 像 荀 太太 朱 小 姐 那 樣 , 勢 必 ﹁守望相助﹂ 。此外還需要一種紀律,之雍是辦不到的。 這 也 是人 生 的 諷 刺 , 九 莉 給 她母 親 從 小 訓 練 得 一 點 好 奇 心 都 沒 有 , 她 的 好 奇 心 純 是 對外 的 , 越 是 親 信 越 是 四 週 多 留 空 白, 像 國 畫 一 樣 , 讓 他們 有 充 份 的 空 間 可 以 透氣 , 又 像 珠 寶 上 襯 墊 的 棉 花 。 不 是她的信,連信封都不看。偏遇到個之雍非告訴她不可。當然,知 道就是接受。但是他主要是因為是他得意的事。 九 莉 跟她 三 姑 到 夏 赫 特 家 裏 去 過 , 他 太 太年 紀 非 常 輕 , 本 來 是


他 的 學 生 , 長 得 不 錯 , 棕 色 頭 髮 , 有 點 蒼 白 神經 質 。 納 粹 治 下 的 德 國女人都是脂粉不施。在中國生了個男孩子,他們叫他﹁那中國 人﹂。她即使對楚娣有點疑心,也絕對不知道,外國女人沒那麼有涵 養 。 夏 赫 特 連 最 細 微 的 事 都 喜 歡 說 反 話 , 算 幽默 , 務 必 叫 人 捉 摸 不 定。當然他也是納粹黨,否則也不會當上校長。 ﹁他們對猶太人是壞,﹂楚娣講起來的時候悄聲說。﹁走進猶太 人開的店都說氣味難聞。﹂ 又道:﹁夏赫特就是一樣,給我把牙齒裝好了,倒真是幸虧他, 連嘴的樣子都變了。﹂ 他 介 紹 了 個 時 髦 的 德 國 女 牙 醫給 她 , 替 她 出 錢 。 牙 齒 糾 正 了 以 後 , 漸 漸 的幾 年 後 嘴 變 小 了 , 嘴 唇 也 薄 了 , 連臉 型 都 俏 皮 起 來 。 雖 然可惜太晚了點,西諺有云: ﹁寧晚毋終身抱憾。﹂ 之雍 這次回來,有人找 他演講。 九莉也去了。 大概是個徵用的 花園住宅,地點僻靜,在大門口遇見他兒子推著自行車也來了。 也 不 知道 是 沒 人 來 聽 , 還 是 本 來 不 算 正 式演 講 , 只 有 十 來 個 人 圍著長餐桌坐著。幾個青年也不知是學生還是記者,很老練的發 問 。 這 時 候軸 心 國 大 勢已 去 , 實 在 沒 什 麼 可 說 的 了 , 但 是 之 雍 講 得 非 常 好 , 她 覺 得 放 在 哪裏 都 是 第 一流 的 , 比 他寫 得 好 。 有 個 戴 眼 鏡


的 年 青 女 人 一 口 廣 東 國 語 , 火 氣 很 大 , 咄 咄 逼人 , 一 個 個 問 題 都 被 他閒閒的還打了過去。 出來之雍笑道: ﹁老婆兒子都帶去了。﹂ 次日他一早動身,那天晚上忽然說: ﹁到我家裏去好不好?﹂ 近 午 夜 了 , 她 沒 跟 楚 娣 說 要 出去 一 趟 , 兩 人 悄 悄 的 走了 出 來 。 秋 天 晚 上 冷 得 舒 服 , 昏 暗 的 街 燈 下, 沒 有 行 人 也 沒 有 車 輛 , 手 牽 著 手 有 時 候 走 到 街 心 。 廣闊 的 瀝 青 馬 路 像 是 倒 了 過 來 , 人 在 蒙 著 星 塵 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他家裏住著個相當大的弄堂房子。女傭來開門,顯然非常意 外 。 也 許 人 都 睡 了 。 到 客 室 坐 了 一 會 , 倒 了 茶來 。 秀 男 出現 了 , 含 笑 招 呼 。 在 黃 黯 的 燈 光 下 , 彷 彿 大家 都 是 久 別 重 逢 , 有 點 倉 皇 。 之 雍走過一邊與秀男說了幾句話,她又出去了。 之雍走回來笑道: ﹁家裏都沒有我睡的地方了。﹂ 隔 了 一 會 , 他 帶 她 到 三 樓 一 問 很 雜 亂 的 房間 裹 , 帶 上 門 又 出 去 了 。 這 裏 的 燈 泡 更 微 弱, 她 站 著 四 面 看 了 看 , 把 大 衣 皮 包擱 在 五 斗 櫥 上 。 房 門 忽 然 開 了 , 一 個 高 個 子 的 女 人 探 頭進 來 看 了 看 , 又 悄 沒 聲 的 掩 上 了 門 。 九 莉 只 瞥 見 一 張 蒼 黃 的 長 方 臉 , 彷 彿 長 眉俊 目 , 頭 髮 在 額 上 正 中 有 個 波 浪, 猜 著 一 定 是 他 有 神 經 病 的 第 二 個 太 太 , 想


起簡愛的故事,不禁有點毛骨悚然起來。 ﹁她很高,臉有點硬性,﹂他說。 在不同的時候說過一點關於她的事。 ﹁是朋友介紹的。﹂結了婚回家去, ﹁馬上抱進房去。﹂ 也許西方抱新娘子進門的習俗是這樣源起的。 ﹁有沉默的夫妻關係,﹂他信上說,大概也是說她。 他參加和平運動後辦報, 趕寫社論 累得發抖, 對著桌上 的香烟 都沒力氣去拿,回家來她發神經病跟他吵,瞎疑心。 剛才她完全不像有神經病。當然有時候是看不出來。 她 神 經 病 發 得 正 是 時 候 。 ︱ ︱ 還 是 有 了 緋雯 才 發 神 經 病 ? 也 許 九莉一直有點疑心。 之 雍 隨 即 回 來 了 。 她 也 沒 提 剛 才 有 人 來 過。 他 找 了 兩 本 埃 及 童 話來給她看。 木闌干的床不 大,珠羅 紗帳 子灰白色,有灰塵 的氣味。 褥單 似 乎 是 新 換 的 。 她 有 點 害 怕 , 到 了 這裏 像 做 了 俘 虜 一 樣 。 他 解 衣 上 床 也像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不疼了,平常她總叫他不要關燈,﹁因為我要看見你的臉, 不然不知道是什麼人。﹂


他微紅的微笑的臉俯向她,是苦海裏長著的一朵赤金蓮花。 ﹁怎麼今天不痛了?因為是你的生日?﹂他說。 他 眼 睛 裏 閃 著 興 奮 的 光 , 像 魚擺 尾 一 樣 在 她 裏 面 蕩 漾 了 一 下 , 望著她一笑。 他忽然退出,爬到腳頭去。 ﹁ 噯 , 你 在 做 什 麼 ? ﹂ 她 恐 懼 的 笑 著 問 。 他 的 頭 髮 拂在 她 大 腿 上,毛毿毿的不知道什麼野獸的頭。 獸 在 幽暗 的 巖 洞 裏 的 一 線 黃 泉 就 飲 , 泊 泊 的 用 舌 頭 捲 起 來 。 她 是 洞 口 倒 掛著 的 蝙 蝠 , 深 山 中 藏 匿 的 遺 民 , 被 侵 犯 了 , 被 發 現 了 , 無 助 , 無 告 的 , 有 隻 動 物 在 小 口 小口 的 啜 著 她 的 核 心 。 暴 露 的 恐 怖 揉 合 在 難 忍 的 願 望 裏 :要 他 回 來 , 馬 上 回 來 ︱ ︱ 回 到 她 的 懷 抱 裏 , 回到她眼底︱︱ 快睡著了的時候,雖然有蚊帳,秋後的蚊子咬得很厲害。 ﹁ 怎 麼 會 有 蚊 子,﹂ 他 說 , 用手 指 蘸 了 唾沫 搽 在 她 叮的 包 上 , 使她想起比比用手指蘸了唾沫,看土布掉不掉色。 早 上 醒 了 , 等 不 及 的 在 枕 上 翻 看 埃 及 童 話。 他 說 有 個 故 事 裏 有 個沒心肝的小女孩像比比。她知道他是說關於轟炸的事。 他是不好說她沒有心肝。


清 冷 的 早 晨 , 她 帶 著 兩 本 童 話回 去 了 , 唯 一 關 心 的 是 用 鑰 匙 開 門進去,不要吵醒三姑。


從 這 時 候 起 , 直 到 二 次 世 界 大 戰 結 束 , 有 大 半 年 的 工夫 , 她 內 心 有 一 種 混 亂 , 上 面 一 層 白 蠟 封 住了 它 , 是 表 面 上 的 平 靜 安 全 感 。 這 段 時 間 內發 生 的 事 , 總 當 作 是 上 一 年 或 是 下一 年 的 , 除 非 從 別 方 面 證 明 不 可能 是 上 一 年 還 是 下 一 年。 這 一 年 內 一 件 事 也 不記 得 , 可 以稱為失落的一年。 一 片 空 白 中 , 有 之雍 在 看 報 , 下 午 的 陽 光 照 進 來 , 她 在 畫 張 速 寫,畫他在看波資坦會議的報導。 ﹁二次大戰要完了,﹂他抬起頭來安靜的說。 ﹁噯喲,﹂她笑著低聲呻吟了一下。 ﹁希望它永遠打下去。﹂ 之雍沉下臉來道: ﹁死這麼許多人,要它永遠打下去?﹂ 九莉依舊輕聲笑道: ﹁我不過因為要跟你在一起。﹂ 他面色才緩和了下來。 她 不 覺 得 良 心 上 過不 去 。 她 整 個 的 成 年 生活 都 在 二 次 大 戰 內 , 大 戰 像 是 個固 定 的 東 西 , 頑 山 惡 水 , 也 仍 舊 構成 了 她 的 地 平 線 。 人 都 怕 有 巨 變, 怎 麼 會 不 想 它 繼 續 存 在 ? 她 的 願望 又 有 什 麼 相 干 ? 那 時 候 那 樣 著 急 , 怕 他 們 打 起 來 , 不 也 還 是 打 起來 了 ? 如 果 她 是 他 們


的選民,又還彷彿是﹁匹夫有責﹂ ,應當有點責任慼。 德國投降前的春天,一場春雪後,夏赫特買了一瓶威斯忌回 家,在結了冰的台階上滑倒了,打碎了酒瓶,坐在台階上哭了起 來。 楚娣幫他變賣衣物,又借錢給他回國。有一件﹁午夜藍﹂大 衣 , 沒 穿 過 兩 次 , 那 呢 子 質 地 是 現 在 買 不 到 的。 九 莉 替 之雍 買 了 下 來 , 不 知 道 預 備 他 什 麼 時 候 穿 。 她 剛 認 識 他 的時 候 就 知 道 戰 後 他 要 逃亡,事到臨頭反而糊塗起來,也是因為這是她﹁失落的一年﹂,失 魂落魄。 楚娣笑道: ﹁打扮邵之雍。﹂ 有天晚上已經睡了,被炮竹聲吵醒了,聽見楚娣說日本投降 了,一翻身又睡著了。 他 的 報 紙 寄 來 的 最 後 兩 天 還 有 篇 東 西 提 起 ﹁ 我 思 念 的人 , 像 個 無根無葉的蓮花,黑暗中的一盞明燈……﹂ 兩星期後,一大早在睡夢中聽見電話鈴聲,作U字形,兩頭 輕 , 正 中 奇 響 , 在 朦 朧 中 更 放 大 了 , 鋼 啷 啷 刺 耳 。 碧 綠 的枝 葉 扎 的 幸運的馬蹄鐵形花圈,一隻隻,成串,在新涼的空氣中流過。 她終於醒了,跑去接電話。


﹁ 喂 , 我 荒 木 啊 。 … … 噯 , 他來 了 。 我 陪 你 去 看 他 。 現 在 就 去 吧?﹂ 偏 偏 前兩 天 剛 燙 了 頭 髮 , 最 難看 的 時 期 , 又 短 又 倔 強 , 無 法 可 想。 半 小時後 荒木 就來了。 因為避免合坐一輛三輪車,叫了兩部人 力 車 , 路 又 遠 , 奇 慢 。 路 上 看 見 兩 個 人 抱 頭 角力 , 與 蒙 古 的 摔 角 似 乎 又 不 同 些。 馬 路 上 汽車 少 , 偶 然有 一 卡 車 一卡 車 的 日 本兵 , 運 去 集 中 起 來 。 這 兩 個 人 剃 光 頭 , 卻 留 著 兩 三 撮 頭髮 , 紮 成 馬 尾 式 , 小 辮 子 似 的 翹 著 , 夾 在 三 輪 與 塌 車 自行 車 之 間 , 互 扭 著 邊 鬥 邊 走 , 正 像兩條牛,牛 角絆在一起鎖住了。身上只穿著汗衫, 黃卡其褲,瘦 瘦 的 , 不 像日 本 角 力 者 胖 大 , 但 是 她 想 是 一 種 日 式 表 演 , 因 為 末 日 感的日僑與日本兵大概現在肯花錢,被挑動了鄉情,也許會多給。 還 有 個人 跟 在 後 面 搖 動 一 隻 竹 筒 , 用 筒 中 的 灑 豆 打 拍 子 。 二 人 應 聲 扯 一 個 架 式 , 又 換 一 個 架 式 , 始 終 納 著 頭。 下 一 個 紅 綠 燈 前 , 兩 部 人 力 車相 並 , 她 想問 荒 木 , 但 是 沒 開 口 。 忽 然 有 許 多 話 彷 彿 都 不便說了。 人 力 車 拉 到 虹 口 已 經 十 點 半 左右 , 停 在 橫街 上 一 排 住 宅 門 口 。 撳 鈴 , 一 個 典 型 的 日 本 女 人 來 開 門, 矮 小 , 穿著 花 布 連 衫 裙 , 小 鵝


蛋 臉 粉 白 脂 紅 。 荒 木 與 她 講 了 幾 句 話 , 九 莉 跟著 一 同 進 去 , 上 樓 。 不 是 日 式 房 屋 , 走 進 一 問 房 , 之 雍 從 床 上 坐 起來 。 他 是 坐 日 本 兵 船 來 的 , 混 雜 在 兵 士 裏 , 也 剃 了 光 頭, 很 不 好 意 思 的 戴 上 一 頂 卡 其 布 船形便帽。在船上生了場病,瘦了一圈。 荒木略坐了坐就先走了。 之雍挪到他椅子上坐著繼續談著,輕聲笑道: ﹁本來看情形還可 以在那邊開創個局面,撐一個時期再說,後來不對了,支持不下 了︱︱﹂ 九 莉 也 笑 了 。 她 反正 越 是 遇 到 這 種 情 形 , 越 是 儘 量 的 像 平 常 一 樣。 談了一會,之雍忽然笑道: ﹁還是愛人,不是太太。﹂ 她也只當是讚美的話一樣,只笑笑。 之雍悄聲道:﹁投降以後那些日本高級軍官,跟他們說話,都像 是心裏半明半昧的。﹂ 九 莉 很 震 動 。 這 間 房 只 有 兩 扇 百 葉 門 通 洋台 , 沒 有 窗 戶 , 光 線 很 暗 , 這 時候 忽 然 黑 洞 洞 的 , 是 個 中 國 舊 式 平 房 , 窗 紙 上 有 彫 花 窗 櫺的黑色剪影。 ﹁……兵船上非常大的統艙,吐的人很多。﹂


都是幽深的大場面,她聽著森森然。 ﹁你能不能到日本去?﹂她輕聲問。 他略搖了搖頭。﹁我有個小同鄉,從前他們家接濟過我,送我進 中 學 , 前 幾 年 我 也 幫 過 他 們 錢 , 幫了 很 多 。 我 可 以 住 在 他 們 家 , 在 鄉下。﹂ 也 許 還是 這 樣 最 妥當 , 本 鄉 本 土 , 不 是 外 路 人 引 人 注 意 。 日 本 美軍佔領的,怎麼能去,自投羅網,是她糊塗了。 ﹁你想這樣要有多久?﹂她輕聲說。 他忖了一忖。 ﹁四年。﹂ 她又覺得身在那小小的暗間裏,窗紙上有窗櫺雲鉤的黑色剪 影。是因為神秘的未來連著過去,時間打通了? ﹁你不要緊的,﹂他說,眼睛裏現出他那種輕蔑的神氣。 她 想 問 他 可 需 要 錢, 但 是 沒 說。 船 一 通 她母 親 就 要 回來 了 , 要 還 錢 。 信 一 通 , 已 經 來 信 催 她 回 香 港 讀 完 大 學。 校 方 曾 經 口 頭 上 答 應送她到牛津做研究生,如果一直能維持那成績的話。 但 是 她 想 現 在 年 紀 大 了 幾 歲 , 再 走 這 條 遠兜 遠 轉 的 路, 怕 定 不 下心來。現在 再去 申請她 從 前那獎學 金, 也都已經來不 及了︱︱ 就 快 開 學 了 。 自 費 出 國 錢又 不 夠 。 但 是 在 本 地 實在 無 法 賣 文 的 話 , 也


只 好 去 了 再想 辦 法 , 至 少 那 條 路 是她 走 過 的 。在 香 港 也 是先 唸 著 才 拿到獎學金的。 告 訴 他 他 一 定 以 為 是 離 開 他 。 她 大 概 因 為 從 小 她 母 親來 來 去 去 慣了,不大當樁事。不過是錢的事。 至 於 他 家 裏 的 家 用 , 有 秀 男 的 聞 先 生 負 擔。 秀 男 不 是 已 經 為 他 犧牲了嗎? 近午了,不知道這日本人家幾點鐘吃午飯,不能讓主人為難。 ﹁我走了,明天再來。﹂她站起來拿起皮包。 ﹁好。﹂ 次 日 下 午 她 買 了 一 大 盒 奶 油 蛋糕 帶 去 送 給 主 人 家 。 乘 電 車 去 , 半路上忽然看 見荀樺,也在車上,很熱絡的招呼著,在人叢中擠了 過來,弔在籐圈上站在她跟前。 寒暄後,荀樺笑道:﹁你現在知道了吧。,是我信上那句話: ﹃只有白紙上寫著黑字是真的。﹄ ﹂ ﹁是嗎?﹂九莉心裏想。 ﹁不知道。﹂她只微笑。 怪 不 得 他 剛 才 一 看 見 她 , 臉 上 的 神 氣 那 麼高 興 , 因 為有 機 會 告 訴她﹁是我說的吧?﹂ 真 擠 。 這 家 西 點 店 出 名 的 , 蛋 糕 上 奶 油 特別 多 , 照 這 樣 要 擠 成


漿糊了。 荀樺乘著擁擠,忽然用膝蓋夾緊了她兩隻腿。 她 向 來 反 對 女 人 打人 嘴 巴 子 , 因 為 引 人 注 目 , 跡 近 招 搖 , 尤 其 像 這 樣 是 熟 人 , 總 要 稍 微 隔 一 會 才側 身 坐 著 挪開 , 就 像 是 不 覺 得 。 但 是 就 在 這 一 剎 那 間 , 她 震 了 一 震, 從 他 膝 蓋上 嚐 到 坐 老 虎 凳 的 滋 味。 她 擔 憂到 了 站 他 會 一 同 下 車 , 擺 脫 不 了 他。 她 自 己 也 不 大 認 識 路 , 不 要 被 他 發 現 了 那 住 址 。 幸 而 他 只 笑 著 點 點 頭 , 沒 跟著 下 車 。 剛才沒什麼,甚至於不過是再點醒她一下:漢奸妻,人人可戲。 這 次 她 一 個 人 來 , 那 日 本 主 婦 一 開 門 , 臉 色 就 很 不 愉快 。 她 知 道日本女人見了男人卑躬屈節,對女人不大客氣,何況是中國女 人,但是直覺的有點覺得是妒忌。把蛋糕交了給她,也都沒開笑 臉。 看 見 之雍 , 她 也 提 起 遇 見 荀 樺 , 有 點 擔 憂 他 也 是 這 一 站 下 車 , 但是沒提起他忘恩負義。 之雍跟小康小姐是在什麼情 形下分別的?當然昨天也就想到 了。 她有 點怕 聽 。 幸而他一直 沒提。 但 是 說 著話, 一 度默然 片刻 的 時候,他忽然沉下臉來。她知道是因為她沒問起小康。


自從他那次承認﹁愛兩個人﹂,她就沒再問候過小康小姐。十分 違心的事她也不做。他自動答應了放棄小康,她也從來不去提醒 他,就像他上次離婚的事一樣,要看他的了。 現 在 來 不 及 積 錢 給 小 康 受 高 等 教 育 了 , 就 此 不 了 了 之, 那 是 也 不 會 的 。 還不 是 所 有 手 邊 的 錢 全 送 了 給 她 。 本來 還 想 割 據 一 方 大 幹 一下的,總不會剛趕上沒錢在手裏。 她 希 望 小 康 這 時 候 勢 利 一 點 ︱ ︱ 本 來 不 也是 因 為 他 是 小 地 方 的 大 人 物 ? ︱ ︱ 但 是 出 亡 前 慷 慨 贈 金, 在 這 樣 的 情 形 下 似 乎 也 勢 利 不 起來。就有他也會說服自己,認為沒有。 給人臉子看,她只當不看見。 ﹁比比怎麼樣了?﹂他終於笑問。 九莉笑道: ﹁在慶祝西方的路又通了。﹂ 之雍笑道: ﹁唔。﹂ 停戰的次日比比拖她出去慶祝。在西點店敞亮的樓窗前對坐 著,事實是連她也憂喜參半。 講 起 他那 些 老 同 事︱ ︱ 顯 然 他 從 荒 木 那 裏 聽 到 一 些 消 息 ︱ ︱ 他 無可奈何的嗤笑道:﹁有這麼呆的︱︱!一個個坐在家裏等著人去 抓。﹂


又微笑道:﹁昨天這裏的日本女人帶我去看一隻很大的櫥,意思 是 說 如 果 有 人 來 檢 查 , 可 以 躲 在 裏 面 。 我 不 會去 躲 在 那 裏 , 因 為 要 是給人搜出來很窘。﹂ 他 是 這 樣 的 , 她 想。 最 怕 有 失 尊 嚴 。 每 次 早 上 從 她 那 裏 出 去 , 她本來叫他手裏提著鞋子,出去再穿。 之雍頓了頓道: ﹁還是穿著,不然要是你三姑忽然開了門出來, 看見了很窘。﹂ 在過道裏走,皮鞋聲音很響,她在床上聽著,走一步心裏一 緊。 ﹁你三姑一定知道了,﹂他屢次這樣猜測著。 她也知道一定是知道了,心直往下沉,但總是擔憂的微笑答 道: ﹁不知道。﹂ 她 送 他 從 後 門 出 去 , 路 短 一 點 , 而 且 用 不 著 砰 上 大 門, 那 響 聲 楚 娣 不 可 避 免 的 會 聽 見。 廚 房 有 扇 門 開 在 後 洋 台 上 。 狹 長 的 一 溜 洋 台,鐵闌干外一望無際,是上海的遠景,雲淡風輕,空曠的天腳 下,地平線很高。洋台上橫攔著個木柵門,像個柴扉。晨風披拂 中 , 她 只 穿著 件 墨 綠 絨 線 背 心 , 長 齊 三 角 褲 , 光 著 腿 , 大 腿 與 腰 一 樣粗細。


他 出 去 了 她 再 把 木 柵 門 鉤 上 ,回 到 房 間 裏 去 , 把 床 邊地 下 蚊 香 盤裏的烟蒂倒掉。 早 上 無法 開 鬧 鐘 , 他 總 是 忖 量 一 下 , 到 時候 自 己 會 醒 過 來 , 吻 她一下,扳她一隻腿,讓她一隻腳站在床上。 ﹁怎麼又?﹂她朦朧中詫異的問。 她 也 不 想 醒 過 來 , 寧 願 躺 在 紗 幕 後 。 在 海船 上 顛 簸 著 , 最 是 像 搖籃一樣使人入睡。 ﹁ 這 裏 用 一 種 綠 紗帳 子 , 非 常 大 , 一 房 間都 蓋 滿 了 , ﹂ 在 那 日 本人家裏,他微笑著說。 ﹁晚上來掛起來。﹂ 九莉笑道 :﹁像浮世繪上 的。﹂她沒說 這裏 的主婦 很有幾分姿 色,一比,浮世繪上掛帳子的女人胖胖的長臉像大半口袋麵粉。 他去關百葉門。她也站了起來,跟到門邊輕聲道: ﹁不要。你不 是不舒服剛好?﹂ ﹁不相干。已經好了。﹂ 她 還 是 覺 得 不 應 當, 在 危 難 的時 候 住 在 別 人 家 裏 ︱ ︱ 而 且 已 經 這樣敵意了。 之 雍 又 去 關 另 一 扇 百 葉 門 。 她 站 在 那 裏 ,望 著 他 趿 著雙 布 鞋 的


背影。 很 大 的木 床 , 但 是 還 沒 有 她 那 麼 窄 的 臥 榻 舒 服 。 也 許 因 為 這 次 整 個 的 沒 顏 落 色 的 , 她 需 要 表 示 在 她 不 是 這 樣, 所 以 後 來 蜷 縮 著 躺 在他懷裏,忽然幽幽的說了聲: ﹁我要跟你去。﹂ 離 得 這樣 近 , 她 可以 覺 得 他 突 如 其 來 的 一 陣 恐 懼 , 但 是 他 隨 即 從容說道: ﹁那不是兩個人都繳了械嗎?﹂ ﹁我現在也沒有出路。﹂ ﹁那是暫時的事。﹂ 她心目中的鄉下是赤地千里,像鳥瞰的照片上,光與影不知道 怎 麼 一 來 , 凸 凹 顛 倒 , 田 徑 都 是 坑道 , 有 一 人 高 , 裏 面 有 人 幢 幢 來 往 。 但 是 在 這 光 禿 禿 的 朱 紅 泥 的 大 地 上 , 就 連韓 媽 帶 去 的 那 隻 洋 鐵 箱子都沒處可藏,除非掘個洞埋在地下。 但 是 像 之 雍 秀 男 他們 大 概 有 聯 絡 有 辦 法 , 她 不 懂 這 些 。 也 許 他 去不要緊。就這樣把他交給他們了? ﹁ 能 不 能 到 英 國 美 國 去 ? ﹂ 她 聲 音 極 細 微, 但 是 話 一 出 口 , 立 即又感到他一陣強烈的恐懼。去做華工?非法入境,查出來是戰 犯 。 她 自 己去 了 也 無 法 謀 生 , 沒 有 學 位 , 還 要 拖 著 個 他 ? 她 不 過 因 為 她 母 親 的 緣 故 , 像 海 員 的 子 女 總 是 面 海 , 出了 事 就 想 往 海 上 跑 。


但 是 也 知 道 外 國 苦 。 蕊秋 因 為 怕 她 想 去 玩 去 , 總 是 強 調 一般 學 生 生 活多苦。 之 雍 開 了 百 葉 門 之 後 , 屋 主 的 小 女 兒來 請 九 莉 過 去 , 因 為 送 了 禮,招待喫茶,一面誦經祈禱大家平安。 九莉想道:﹁剛才一定已經來過了,看見門關著,回去告訴她父 母,﹂不禁皺眉。 這 間 房有 榻 榻 米 , 裝 著 紙 門 , 但 是 男 主 人 坐 在 椅 子 上 , 一 個 非 常 典 型 的 日 本 軍 官 , 胖墩 墩 的 很 結 實 , 點 頭 招 呼 。 那 童 化 頭 髮 的 小 女 孩 子 拉 開紙 門 , 捧 了 茶 盤 進 來 , 跪 著 擱 在 榻榻 米 上 , 女主 人 代 倒 茶 送 了 過 來 。 上 首 有 張條 幾 方 桌 供著 佛 , 也 有 銅 磬 木 魚 , 但 是 都 不 大 像 。 男 主 人 隨 即 敲 敲 打 打 唸 起 經 來 , 女 人 跟著 唱 誦 , 與 中 土 的 和 尚唸經也彷彿似是而非。 破 舊 的 淡 綠 漆 窗 櫺, 一 排 窗 戶, 西 曬 , 非 常 熱 。 夕 陽中 朗 聲 唱 唸 個 不 完 , 一 句 也 不 懂 , 有 種 熱 帶 的 異 國 情 調 , 不 知 道 怎麼 , 只 有 一 個 西 印 度群 島 黑 人 青 年 的 小 說 非 常 像 , 裏 面 寫 他 中 學 放 假 回 家 , 洋鐵皮屋 頂的小木屋背山面海,烤箱一樣熱。他母親在 簷下做他們 的 名 菜 綠 鸚 哥 , 備 下 一堆 堆 紅 的 黃的 咖 哩 香 料, 焚 琴 煮 鶴忙 了 一 整 天。


倣佛事終於告一段落,九莉出來到之雍房裏,也就該回去了。 之雍有點厭煩的笑道: ﹁是一天到晚唸經。﹂ 她一直覺得應當問他一聲要不要用錢,但是憋著沒問。 ﹁你明天不要來吧。﹂ ﹁噯,不要路上又碰見人,﹂她微笑著說。 電 車 到 了 外 灘 , 遇 見 慶 祝 的 大遊 行 , 過 不 去 , 大 家 都 下 了 車 , 在 人 叢 裏 擠著 。 她 向 三 大 公 司 跑 馬 廳 擠 過 去 , 整 個 的 南 京 路 是 蒼 黑 的 萬 頭 攢 動 , 一 條 馬 路彎 彎 的 直 豎 起 來 , 矗 立在 黃 昏 的 天 空 裏 , 蠅 頭 蠕 蠕 動 著 。 正 中 扎 的 一 座 座 牌 樓 下 , 一 連 串吉 普 車 軍 用 卡 車 緩 緩 開 過 , 一 比都 很 小 , 這 樣 漫 天 遍 地 都 是 人 。 連 炮 竹 聲 都 聽 不 大 見 , 偶而﹁拼!﹂ ﹁訇!﹂兩聲巨響,聲音也很悶。 一 個 美 國 空 軍 高 坐在 車 頭 上 ,人 叢 中 許 多男 子 跟 著 車 扶 著 走 , 舉 起 手 臂 把 手 搭 在 他 腿上 。 這 猶 裔 青 年 顯 然 有 點 受 寵 若 驚 , 船 形 便 帽 下, 眼睛裏閃著喜悅的光芒,笑得長 鼻 子更鉤 了 ,但 也是帶窘 意 的 笑 容 。 他們 男 色 比 較 流 行 , 尤 其 在 軍 中 。 這麼 些 東 方 人 來 摸 他 的 大 腿 , 不 免有 點 心 慌 。 九 莉 在 幾 百 萬 人 中 只 看 到 這 一 張 臉 , 他 卻 沒 看見她,幾乎是不能想像。 她 拚 命 頂 著 人 潮 一步 步 往 前 蹭 , 自 己 知 道泥 足 了 , 違反 世 界 潮


流,蹭 蹬定了。 走得冰河一 樣慢 ,心裏 想 :三個 鐘 頭打一個 比喻, 還怕我不懂?膩煩到極點。 人 聲 嗡嗡 , 都 笑 嘻嘻 的 , 女 人 也 有 , 揩 油的 似 乎 沒 有, 連 扒 手 都歇手了。 回到家裏精疲力盡,也只搖搖頭說聲﹁喝!﹂向床上一倒。 隔 了 兩天 , 秀 男 晚上 陪 著 之 雍 來 了 , 約 定 明 天 一 早 來 接 他 。 送 了秀男出去,九莉彎到楚娣房裏告訴她: ﹁邵之雍來了。﹂ 楚娣到客室相見,帶笑點頭招呼,只比平時親熱些。 之 雍 敝 舊 的 士 兵 制 服 換 了 西 裝 , 瘦 怯 怯 的還 是 病 後 的 樣 子 , 倚 在水汀上笑道:﹁造造反又造不成。﹂講了點停戰後那邊混亂的情 形。 九莉去幫著備飯。楚娣悄悄的笑道:﹁邵之雍像要做皇帝的樣 子。﹂ 九莉也笑了。又回到客室裏,笑道:﹁要不要洗個澡?下鄉去恐 怕洗澡沒這麼容易。﹂ 先 找 不 到 乾 淨 的 大毛 巾 , 只 拿 出 個 擦 臉 的 讓 他 將 就 用著 , 後 來 大毛巾又找到了,送了進去,不禁用 指尖碰了碰他金色 的背脊,背 上皮膚緊而滑澤,簡直入水不濡,可以不用擦乾。


他 這 算是 第 一 次 在 這 公 寓 裏 過 夜 。 飯 後 楚 娣 立 即 回 房, 過 道 裏 的 門 全 都 關 得 鐵 桶 相 似 , 彷 彿 不 知 道 他 們 要 怎 樣 一 夕 狂 歡。 九 莉 覺 得很不是味。 在那日本人家裏她曾經說: ﹁我寫給你的信要是方便的話,都拿 來給我。我要寫我們的事。﹂ 今天大概秀男從家裏帶了來。人散後之雍遞給她一大包。﹁你的 信都在這裏了。﹂眼睛裏有輕蔑的神氣。 為什麼?以為她藉故索回她那些狂熱的信? 她不由得想起箱子裏的那張婚書。 那天之雍大概晚上有宴會,來得很早,下午兩點鐘就說: ﹁睡一 會好不好?﹂一睡一兩個鐘頭,她屢次詫笑道:﹁怎麼還不完?﹂又 道: ﹁噯,噯,又要疼起來了。﹂ 起 床 像看 了 早 場 電 影 出 來 , 滿街 大 太 陽 , 剩 下 的 大 半 天 不 知 道 怎樣打發,使人忽忽若失。 之雍也許也有這慼覺,問她有沒有筆硯,道: ﹁去買張婚書來好 不好?﹂ 她 不 喜 歡 這 些 秘 密 舉 行 結 婚 儀 式 的 事 , 覺 得 是 自 騙 自。 但 是 比 比 帶 她 到 四 馬 路 繡 貨 店去 買 絨 花 , 看 見 櫥 窗 裏 有 大 紅 龍 鳳 婚 書 , 非


常 喜 歡 那 條街 的 氣 氛 , 便 獨 自 出 去 了 , 乘 電 車到 四 馬 路 , 揀 裝 裱 與 金色圖案最古色古香的買了一張,這張最大。 之雍見了道: ﹁怎麼只有一張?﹂ 九莉怔了怔道: ﹁我不知道婚書有兩張。﹂ 她根本沒想到婚書需要﹁各執一份﹂。那店員也沒說。她不敢想 他 該 作 何 戚 想 ︱ ︱ 當 然 認 為 是 非 正 式 結 合 , 寫給 女 方 作 憑 據 的 。 舊 式生意人厚道,也不去點穿她。剩下來那張不知道怎麼辦。 路遠,也不能再去買,她已經累極了。 之雍一笑,只得磨墨提筆寫道:﹁邵之雍盛九莉簽定終身,結為 夫婦。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因道: ﹁我因為你不喜歡琴,所以不 能用﹃琴瑟靜好。﹄ ﹂又笑道: ﹁這裏只好我的名字在你前面。﹂ 兩人 簽了字。只有一張,只好由她收了 起來,太大,沒處可 擱,捲起來又沒有絲帶可繫, 只能壓箱底,也從來沒給人看過。 最後的這天晚上他說: ﹁荒木想到延安去。有好些日本軍官都跑 了 去 投 奔 共 產 黨 , 好 繼續 打 下 去 。 你 見 到 他 的 時 候 告 訴 他 , 他 還 是 回國去的好。日本這國家將來還是有希望的。﹂ 他終於講起小康小姐。


﹁ 我 臨 走 的 時 候 她 一 直 哭 。 她 哭 也 很 美 的。 那 時 候 院 子 裏 燈 光 零亂,人來人往的,她一直躺在床上哭。﹂又道:﹁她說:﹃他有太 太的,我怎麼辦呢?﹄ ﹂ 原來他是跟小康小姐生離死別了來的。 ﹁ 躺 在 床 上 哭 ﹂ 是 什 麼 地 方 的床 ? 護 士 宿 舍 的 寢 室 裏 ? 他 可 以 進 去 ? 內 地 的 事 ︱ ︱ 也 許 他 有 地 位, 就 什 麼 地 方 都 去 得 。 從 前 西 方 沒有沙發的時候,不也通行在床上見客? 她 又 來 曲 解 了 , 因為 不 能 正 視 現 實 。 當 然 是 他 的 床 。 他 臨 走 當 然在他房裏。躺在他床上哭。 他 沒 說 有 沒 有 發 生關 係 , 其 實 也 已 經 說 到了 邊 緣 上 , 但 是 她 相 信 小 康 小 姐 是 個 有 心 機有 手 腕 的 女 孩 子 , 儘 管 才 十 七 八 歲 , 但 是 早 熟 , 也 已 經 在 外 面 歷 練 了 好 幾 年 了 。 內 地 守 舊, 她 不 會 的。 他 所 以 更 把 她 理 想化 了 , 但 是 九 莉 覺 得 還 是 他 的 一 個痛 瘡 , 不 能 問 。 因 為 這樣他當然更對小康沒把握,是真的生離死別了。 她那張單人榻床擱在 形房間的拐角裏,白天罩著古銅色綢套 L 子,堆著各色靠墊。從前兩個人睡並不擠,只覺得每人多一隻手 臂 , 恨 不 得砍 掉 它 。 但 是 現 在 非 常 擠 , 礙 手 礙 腳 , 簡 直 像兩 棵 樹 砍 倒了堆在一起,枝枝啞啞磕磕碰碰,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扦格牴觸。


那年夏天那麼熱,靠在 一 起熱得受不了,但是 讓開了沒一會, 又 自 會 靠 上 來 。 熱 得 都 像 烟 嗆 了 喉 嚨 , 但 是 分 開 一 會 又 會回 來 。 是 盡 責 的 螞 蟻在 綿 延 的 火 焰 山 上 爬 山 , 掉 下 去 又 爬 上 來 。 突 然 淡 紫 色 的 閃 電 照 亮 了 房 間 , 一 亮 一 暗 三 四 次 。 半 晌 , 方 才 一 陣 震耳 的 雷 聲 滾了過去,歪歪斜斜輕重不勻,像要從天上跌下來。 下 大 雨了 , 下 得 那麼 持 久 , 一 片 沙 沙 聲 ,簡 直 是 從 地面 上 往 上 長,黑暗中遍地叢生著琉璃樹,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 九莉笑道: ﹁我真高興我用不著出去。﹂ 之雍 略頓了 頓,笑道 :﹁喂,你這自私自利也可以適 可而止了 吧?﹂ ﹁你回去路上不危險嗎?有沒有人跟?﹂她忽然想起來問。 之雍笑了。 ﹁我天天到這裏來,這些特務早知道了。﹂ 她 沒 作 聲 , 但 是 顯然 動 容 。 所 以 他 知 道 她 非 常 虛 榮 心 , 又 一 度 擔心她會像︽戰爭與和平︾裏 的納塔霞,忽然又愛上了別人。後來 看她亦無他異,才放心她,當然更沒有顧忌了。她還能怎樣? 其 實 她 也 並 沒 有 想到 這 些 , 不 過 因 為 床 太 小 嫌 擠 , 不 免 有 今 昔 之感。 這 一 兩 丈 見 方 的 角 落 裏 回 憶 太 多 了 , 不 想起 來 都 覺 得 窒 息 。 壁


燈照在磚紅的窗簾上,也是紅燈影裏。 終於有那麼一天,兩人黏纏在一堆黏纏到一個地步,之雍不高 興了,坐起身來抽烟,說了聲﹁這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 向來人家一用 大帽子壓人 ,她立 刻 起反感不 理睬。 他這句 話也 有 點 耳 熟 。 薄 倖 的 故 事裏 , 男 人 不 都 是 這 麼 說 ? 她 在 他 背 後 溜 下 床 去,沒作聲。 他有點擔心的看了看她的臉色。 ﹁到樓頂上去好不好?﹂他說。 去透口氣也好,這裏窒息起來了。 樓 頂 洋 台 上 從 來 沒有 人 。 燈 火 管 制 下 , 大 城 市 也 沒 有 紅 光 反 映 到 天 上 。 他 們 像 在 廣 場上 散 步 , 但 是 什 麼 地 方 的 廣 場 ? 什 麼 地 方 也 不是,四週一無所有,就是頭上一片天。 其 實 這裏 也 有 點 低 氣 壓 , 但 是 她 已 經 不 能 想 像 她 曾 經 在 這 裏 想 跳樓。 還是那幾座碉堡式的大烟囪與機器間。 他們很少說話,說了也被風吹走了一半,聽上去總像悄然。 在水泥闌干邊站了一會。 ﹁下去吧,﹂他說。


九莉悄悄的用鑰匙開門進去,知道楚娣聽見他們出去了又回 來。 回 到 房間 裏 坐 下 來 , 也 還 是 在 那 影 響 下 , 輕 聲 說 兩 句不 相 干 的 話。 他 坐 了 一 會 站 起 來 , 微 笑 著 拉著 她 一 隻 手往 床 前 走 去 , 兩 人 的 手 臂 拉 成 一 條 直 線 。 在 黯 淡 的 燈 光裏 , 她 忽 然 看 見 有 五 六 個 女 人 連 頭裹在回教或是古希臘服裝裏,只是個昏黑的剪影,一個跟著一 個 , 走 在 他們 前 面 。 她 知 道 是 他 從 前 的 女 人 , 但 是 恐 怖 中 也 有 點 什 麼地方使她比較安心,彷彿加入了人群的行列。 小赫胥黎與十八世紀 名臣兼作家吉 斯特菲爾伯爵都說性 的姿勢 滑稽,也的確是。她終於大笑起來,笑得他洩了氣。 他笑著坐起來點上根香烟。 ﹁今天無論如何要搞好它。﹂ 他不斷的吻著她,讓她放心。 越發荒唐可笑了,一隻黃泥罈子有節奏的撞擊。 ﹁ 噯 , 不 行 的 , 辦不 到 的 , ﹂ 她 想 笑 著 說 , 但 是 知 道 說 也 是 白

說。

泥 罈 子機械性 的一下一 下撞上來 , 沒 完。綁在 刑具上把 她往 兩


邊拉,兩邊有人很耐心的死命拖拉著,想硬把一個人活活扯成兩 半。 還 在 撞 , 還 在 拉 , 沒 完 。 突 然 一 口 氣 往 上 堵 著 , 她 差點 嘔 吐 出 來。 他注意的看了看她的臉,彷彿看她斷了氣沒有。 ﹁剛才你眼睛裏有眼淚,﹂他後來輕聲說。﹁不知道怎麼,我也 不覺得抱歉。﹂ 他睡著了。她望著他的臉,黃黯的燈光中,是她不喜歡的正 面。 她有種茫茫無依的戚覺,像在黃昏時分出海,路不熟,又遠。 現在在他逃亡的前夜,他睡著了,正好背對著她。 廚 房 裏 有 一 把 斬 肉 的 板 刀 , 太沉 重 了 。 還有 把 切 西 瓜 的 長 刀 , 比 較 伏 手 。 對 準 了 那 狹 窄 的 金 色 背 脊 一 刀 。 他現 在 是 法 外 之 人 了 , 拖下樓梯往街上一丟。看秀男有什麼辦法。 但 是 她 看 過 偵 探 小說 , 知 道 兇 手 總 是 打 的 如 意 算 盤 , 永 遠 會 有 疏忽的地方,或是一個不巧,碰見了人。 ﹁你要為不愛你的人而死?﹂她對自己說。 她看見便衣警探一行人在牆跟下押著她走。


為他坐牢丟人出醜都不犯著。 他 好 像 覺 得 了 什 麼 , 立 刻 翻 過身 來 。 似 乎 沒 醒 , 但 是 她 不 願 意 跟他面對面睡,也跟著翻身。現在就是這樣擠,像罐頭裏的沙丁 魚,一律朝一邊躺著。 次 日 一早 秀 男 來 接 他 , 臨 時 發 現 需 要 一 條被 單 打 包 袱。 她 一 時 找不到乾淨的被單,他們走後方才趕著送被單下樓去,跑到大門 口 , 他 們 已 經 走 了 。 她 站 在 階 前 怔 了 一 會 。 一隻 黃 白 二 色 小 花 狗 蹲 坐 在 她 前 面 台 階 上 , 一隻 小 耳 朵 向 前 摺 著 , 從 這 背 影 上 也 就 看 得 出 它 對 一 切 都 很 滿 意 , 街 道 , 晴 明 的秋 天 早 晨 。 她 也 有 同 感 , 彷 彿 人 都走光了,但是清空可愛。 她轉身進去,鄰家的一個猶太小女孩坐在樓梯上唱唸著:﹁哈 囉!哈囉!再會!再會,哈囉!哈囉!再會!再會!﹂ 之雍 下鄉住在 郁家,郁先 生有事到上 海來,順便帶了封長信給 她,笑道: ﹁我預備遇到檢查就吃了它。﹂ 九莉笑道: ﹁這麼長,真要不消化了。﹂ 這 郁 先 生 倒 沒 有 內地 大 少 爺 的習 氣 , 一 副 少 年 老 成 的樣 子 , 說 話也得體,但是忍不住笑著告訴她:﹁秀男說那次送他下鄉,看他在 火車上一路打瞌睡,笑他太辛苦了。﹂


九莉聽了也只得笑笑,想道:﹁是那張床太擠,想必又有點心驚 肉跳的,沒睡好。﹂ 那 次 在 她 這 裏 看 見楚 娣 一 隻 皮 包 , 是 戰 後 新 到 的 美 國 貨 , 小 方 塊軟塑膠拼成的,烏亮可愛。信上說: ﹁我也想替我妻買一隻的。﹂ ﹁鄉下現在連我也過不慣了,﹂他說。 她一直勸他信不要寫得太長,尤其是 郵寄的, 危險,他總是不 聽,長篇大論寫文章一樣。他太需要人,需要聽眾觀眾。 她笑向楚娣道: ﹁邵之雍在鄉下悶得要發神經病了。﹂ 楚娣皺眉道: ﹁又何至於這樣?﹂ 郁 先 生 再 來 , 又 告 訴 她 鄉 下 多 一 張 陌 生 的臉 就 引 起 注 意 , 所 以 又擔心起來,把他送到另一個小城去,住在他們親戚家裏。 蕊 秋 終於 離 開 了 印 度 , 但 是 似 乎 並 不 急 於 回 來 , 取 道 馬 來 亞 , 又 住 了 下 來 。 九 莉 沒 回 香 港 讀 完 大 學 , 說 她 想繼 續 寫 作 , 她 母 親 來 信罵她﹁井底之蛙﹁。 楚 娣 倒 也 不 主 張 她 讀 學 位 。 楚 娣 總 說 ﹁ 出去 做 事 另 有 一 功 , ﹂ 言 外 之 意 是 不 犯 著 再 下本 錢 , 她 不 是 這 塊 料 , 不 如 干 她 的 本 行 碰 運 氣。

九 莉 口 中 不 言 , 總把 留 學 當 作 最 後 一 條 路, 不 過 看 英 國 戰 後 十


分狼狽,覺得他們現在自顧不暇,美國她又更沒把握。 ﹁美國人的事難講,﹂楚睇總是說。 要穩紮穩打,只好蹲在家裏往國外投稿,也始終摸不出門路 來。 之 雍 化 名 寫 了 封 信 與 一 個 著 名 的 學 者 討 論 佛 學 , 由 九莉 轉 寄 , 收 到 回 信 她 也 代 轉 了 去 , 覺 得 這 人 的 態 度 十 分謙 和 , 不 過說 他 的 信 長, ﹁亦不能盡解。﹂之雍下一封信竟說他﹁自取其辱,﹂愧對 她。 九莉想道:﹁怎麼這麼脆弱?名人給讀者回信,能這樣已經不容 易 了 。 人 家知 道 你 是 誰 ? 知 道 了 還許 不 理 你 。 他 太 不 耐 寂 寞 : 心 智 在崩潰。﹂ 她突然覺得一定要看見他家裏的人,忽然此外沒有親人了。 她 去 看 秀 男 。 他 們 家 還 是 那 樣, 想 必 是 那 位 聞 先 生 代 為 維 持 。 秀男婚後也還是住在這裏替他們 管家。九莉甚至於都沒給她道過 喜。 秀男含笑招呼,但是顯然感到意外。 ﹁ 我 看 他 信 上 非 常著 急 , 沒 耐 心 , ﹂ 九 莉 說 著 流 下 淚 來 。 不 知 道怎麼,她從來沒對之雍流過淚。


秀男默然片刻,方道: ﹁沒耐心起來沒耐心,耐心起來倒也非常 耐心的呀。﹂ 九 莉 不 作 聲 : 心 裏 想 也 許 是 要 像 她 這 樣 的女 人 才 真 瞭 解 她 愛 的 人。影星埃洛弗林有句名﹁男女最好言語不通。﹂也是有點道理。 九莉略坐了坐就走了,回來告訴楚娣﹁到邵之雍家裏去了一 趟 , ﹂ 見 楚 娣 梢 梢 有 點 變 色 , 還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再 也 沒 想到 楚 娣 是 以為她受不了寂寞,想去跟他去了。 快 兩 年了 。 戰 後 金子 不 值 錢 ,她 母 親 再 不回 來 , 只 怕都 不 夠 還 錢 了 , 儘 管過 得 省 , 什 麼 留 學 早 已 休 想 。 除 了 打 不 出 一 條 路 來 的 苦 悶,她老在家裏不見人,也很安心。 ﹁你倒心定,﹂楚娣說過不止一次了。 郁先生又到上海來了。提起之雍,她竟又流下淚來。 郁先生輕聲道: ﹁想念得很嗎?可以去看他一次。﹂ 她淡笑著搖搖頭。 談 到 別 處 去 了 。 再 提 起 他 的 時 候 , 郁 先 生忽 然 不 經 意 似 的 說 : ﹁聽他說話,倒是想小康的時候多。﹂ 九莉低聲帶笑﹁哦﹂了一聲,沒說什麼。 她從來沒問小康小姐有沒有消息。


但 是 她 要 當 面 問 之雍 到 底 預 備 怎 樣 。 這 不 確 定 , 忽 然 一 刻 也 不 能再忍耐下去了。寫信沒用,他現在總是玄乎其玄的。 楚 娣 不 贊 成 她 去 ,但 是 當 然 也不 攔 阻 , 只主 張 她 照 她 自 己 從 前 摸黑上電台的夜行衣防身服,做一件藍布大棉袍路上穿,特別加 厚。九莉當然揀最鮮明刺目的,那種翠藍的藍布。 郁先生年底回家,帶她一同走,過了年送她到那小城去。 臨行楚娣道: ﹁給人賣掉了我都不知道。﹂ 九莉笑道: ﹁我一到就寫張明信片來。﹂


鄉 下 過 年 唱 戲 , 祠 堂 裏 有 個 很精 緻 的 小 戲 台 , 蓋 在 院 子 裏 , 但 是 台 頂 的 飛 簷 就 啣 接 著 大 廳 的 屋 頂, 中 間 的 空 隙 裏 射 進 一 道 陽 光 , 像 舞 台 照 明 一 樣 , 正 照 在 旦 角 半 邊臉 上 。 她 坐 在 台 角 一 張 椅 子 上 , 在 自 思 自 想, 唱 著 。 樂 師 的 篤 的 篤 拍 子 打 得 山 響 。 日 光 裏 一 蓬 一 蓬 藍色 的烟塵,一波一波斜 灌進來。連古代 的太陽部落上了灰塵。她 絨 兜 兜 的 粉 臉 太 肥 厚 了 些 , 背 也 太 厚 , 幾 乎 微駝 , 身 穿 檸 檬 黃 繡 紅 花綠葉對襟長襖,白綢裙。台邊一對盤金龍黑漆柱上,一邊掛著 ﹁ 禁 止 喧 嘩 ﹂ 的 木 牌 , 一 邊 掛 著 ﹁ 肅 靜 ﹂ 木 牌與 一 隻 大 自 鳴 鐘 , 鐘 指著兩點半,與那一道古代的陽光衝突。 觀眾裏不斷有人嗤笑,都是女人。 ﹁怎麼一個個都這麼難看?﹂ ﹁ 今 年 這 班 子 , 行 頭 是 好 的 , 班 子 呢 是 普通 的 班 子 , ﹂ 有 個 男 子在後座用通情達理的口吻說。 ﹁真是好的班子,我們這裏也請不起,是伐?﹂ 前面幾排都是 太師椅。 郁太太送了九莉來, 沒坐一會就抱著 孩 子 回 去 了 。 她 矮 小 , 五 六 歲 的 孩 子抱 在 手 裏 幾乎 有 她 一 人 高 , 在 田 徑上走了不很短的一段路。她打扮得也稚氣,前髮齊眉,後髮披


肩 , 紅 花 白綢 袍 滾 大 紅 邊 , 翠 藍 布 罩 袍 , 自 己家 裏 做 的 絆 帶 布 鞋 , 與郁先生是在縣城裏跑警報認識的,很羅曼諦克。 她 們 剛來 的 時 候 , 小 生 辭 別 父 母 , 到 舅 母 家 去 靜 心 讀 書 , 進 去 又 換 了 身 衣 服 出 來 , 簇 新 的 白 袍 繡 寶 藍 花 。 扮小 生 的 少 女 還 是 十 來 歲的女孩子的纖瘦身材,睏脂搽得特別紅,但是棗核臉,搽不勻。 有人噗嗤一笑。 ﹁怎麼一個個都這麼難看的?﹂ ﹁今年這班子,行頭是好的︱︱﹂大概是管事的, 站在後面 看,指出小生翻行頭之勤。 小 生 拜 見 舅 母 , 見過 表 姐 , 坐 下 來 的 時 候 , 檢 場 的 替 他 拎 起 後 襟,搭在椅背上,可以一直望進去看見褲腰上露出的灰白色汗衫。 旦 角 獨 坐 著 唱 完 了 , 寫 了 個 詩箋 交 給 婢 女 送 到 表 弟 書 房 裏 。 這 婢女鞍轎臉,石青緞襖褲,分花拂柳送去,半路上一手插在腰眼 裏,唱出她的苦衷與立場。 ﹁怎麼一個個都這麼難看的?﹂ 小姐坐在 燭台邊刺繡, 小生悄悄的來了,幾次三番用指尖 摸摸 她 的 髮 髻 , 放 在 鼻 子 跟 前 聞 聞 。 她 終 於 發 現 了 他 , 大 吃 一驚 , 把 肥 厚 的 雙 肩 聳 得 多 高 , 像 京 戲 裏 的 曹操 , 也 是 一 張 大 白 臉 , 除 了 沒 那 麼白。


又是一陣嗤笑。 ﹁怎麼這麼難看的?﹂ 驚定後,又讓坐攀談,彷彿夜訪是常事。但是漸漸的對唱起 來 , 站 在 當 地 左 一 比 右 一 比 。 她 愛端 肩 膀 , 又 把 雙 肩 一 聳 一 聳 , 代 表春心動了。 一片笑聲。 ﹁怎麼這麼難看的?﹂ 兩個檢場的一邊一個,撐著一幅帳 子︱︱只有 前面的帳簷帳 門︱︱不確定什麼時候用得著,早就在旁 邊蠢動 起來,一時湧上 前 來 , 又 掩 旗 息 鼓 退 了 下去 , 少 頃 又 搖 搖 晃 晃 聳 上 前 來 。 生 旦 只 顧 一 唱一和, 這床帳是個弗洛依德的象徵,老在 他們背後右方徘徊不 去。 最 後 終於 檢 場 的 這 次 扣 準 了 時 間 , 上 前 兩 邊 站 定 了 , 讓 生 旦 二 人手牽手,飛快的一鑽鑽了進去。 老 旦 拿著 燭 台 來 察 看 , 呼 喚 女 兒 。 女 兒 在 帳 子 裏 顫 聲 叫 ﹁ 母 母 母母母︱︱﹂ ﹁什麼母母母母母,要謀殺我呀?﹂ 老 旦 掀 開 帳 子 , 小生 一 個 觔 斗 翻 了 出 來 , 就 勢 跪 在 地 下 , 後 襟 倒摺過來蓋在頭上遮羞。 老旦叫道: ﹁唬死我也!這是什麼東西?﹂


旦角也出來跪在他旁邊。 申飭了一番之後,著他去趕考,等有了功名再完婚。 小生趕考途中驚艷,遇見一家人家的小姐。 ﹁這個好!﹂ ﹁這一個末漂亮的!﹂台下紛紛讚許。 這 一 個 顯 然 自 己 知 道 , 抬 轎 子一 樣 抬 著 一 張 粉 撲 子 臉 , 四 平 八 穩 , 紋 風 不 動 。 薄 施 脂 粉 , 穿 得 也雅 淡 些 , 湖 色 長 襖 繡 粉 紅 花 。 她 到廟裏燒香,小生跪到她旁邊去。 ﹁這一個末漂亮的,﹂又有人新發現。 郁 太 太來 了 半 天 了 , 抱 著 老 長 的 一 個 孩 子 站 在 後 排 。 九 莉 無 法 再 坐 下 去 ,只 好 站 起 來往 外 擠 , 十 分 惋 惜 沒 看 到 私 訂 終 身 , 考 中 一 併迎娶,二美三美團圓。 一 個 深 目 高 鼻 的 黑瘦 婦 人 , 活 像 印 度 人 , 鼻 架 鋼 絲 眼 鏡 , 梳 著 舊 式 髮 髻 , 穿 棉 袍 , 青 布 罩 袍 , 站在 過 道 裏 張羅 孩 子 們 吃 甘 蔗 。 顯 然她在大家看來不過是某某嫂,別無特點。 這些人都是 數學上的一個點,只有地位,沒有長 度闊度。只有 穿著臃腫的藍布面大棉袍的九莉,她只有長度闊度厚度,沒有地 位 。 在 這 密 點 構 成 的 虛 線 畫 面 上 , 只 有 她 這 翠 藍 的 一 大 塊, 全 是 體 積,狼抗的在一排排座位中間擠出去。


過了年大雪堵住了路不能走。好容易路通了,一大早坐著山轎 上 路 , 積 雪 的 山 坡 後 的 藍 天 藍 得 那 樣 , 彷 彿 探 手 到 那 斜 坡背 後 一 掏 一定掏得出一塊。 郁 先 生 這 次 專 揀 小路 ﹁ 落 荒 而 走 , ﹂ 不 知道 是 不 是 怕 有 人 認 識 九莉。一出上海就乘貨車,大家坐在行李上,沒有車門,門口敞 著,一路上朔風嗚嗚吹進來,把 頭髮吹成一塊灰餅,她用手梳爬 著 , 澀 得 手都 插 不 進 去 。 但 是 天 氣 實 在 好 , 江 南 的 田 野 還是 美 : 冬 天蕭疏的樹,也還有些碧綠的菜畦,夾著一灣亮藍水塘。車聲隆 隆 , 在 那 長 方 形 的 缺 口 裏 景 色 迅 速 變 換 , 像 個 山 水 畫 摺 子豁 辣 豁 辣 扯開來。 在 小 站上 上 來 一 個軍 官 , 先 有 人 搬 上 一 張籐 躺 椅 讓 他 坐 , 跟 上 來一個年青的女人,替他蓋上車毯,蹲坐在他腳邊,撥腳爐裏的 灰 。 她 相 當 高 大 , 穿 著 翠 藍 布 窄 袖 罩 袍 , 白 淨俏 麗 , 稚 氣 的 突 出 的 額 , 兩 鬢 梳得 虛 籠 籠 的, 頭 髮 長 , 燙 過 , 像 是 他 買 來 的 女 人 。 兩 人 倒是一對,軍官三十來歲,瘦骨臉,淘虛了的黃眼珠,疲倦的微 笑。她偶而說話他從來不答理。


乘 了 一截 子 航 船 , 路 過 一 個 小城 , 在 縣 黨 部 借 宿 。 她 不 懂 , 難 道黨部也像寺院一樣,招待過往行人 ?去探望被通緝的人,住在國 民 黨 黨 部 也有 點 滑 稽 。 想 必 郁 先 生 自 有 道 理 , 她 也 不 去 問 他 。 堂 屋 上首牆上交叉著紙糊的小國旗,﹁青天白日滿地紅﹂用玫瑰紅,嬌艷 異常。因為當地只有這種包年賞的紅紙? ﹁未晚先投宿,﹂她從樓窗口看見石庫門天井裏一角斜陽,一 個 豆 腐 擔 子挑 進 來 。 裏 面 出 來 了 一 個 年 青 的 職 員 , 穿 長 袍 , 手 裏 拿 著 個 小 秤 , 掀 開 豆 腐 上 蓋 的 布 , 秤起 豆 腐 來 , 一 副 當 家 過日 子 的 樣 子。 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 越 走 越暖 和 。 這 次 投 宿 在 一 家 人 家 , 住 屋 是 個 大 鳥 籠 , 裏 面 一 個 統 間 , 足有 兩 三 層 樓 高 , 圓 頂 , 望 上 去 全 是 竹 竿 搭 的 , 不 知 道 有 沒 有 木 材 , 看 著 頭 暈 , 上 面 蓋 著 蘆 蓆 。 這 是 中 國 ? 還 是 非洲 ? 至 少 也 是 婆 羅 洲 。 棕 色 的 半 黑 暗 中 , 房間 大 得 望 不 見 邊 , 遠 處 靠 牆 另 有 副鋪板,有人睡在上面微嗽。 改 乘 獨 輪 車 , 她 這輛 走 在 前 面 , 曠 野 裏 整天 只 有 她 與 一 個 銅 盆 似 的 太 陽 , 臉 對 臉 。 曬 塌 了 皮 , 尻骨 也 磨 破 了 。 獨 輪 車 又 上 山 , 狹 窄 的 小 徑 下臨 青 溪 , 傍 山 的 一 面 許 多 淡 紫 的 大 石 頭 , 像 連 台 本 戲 的


佈景。 郁先 生的姑父 住著這小城裏 數一數二 的一幢 房 子, 院子裏有假 山 石 , 金 魚 池 , 外 面 卻是 意 大 利 風 的 深 粉 紅 色 牆 壁 , 粉 牆 又 有 一 段 刷 白 粉 黑 暈, 充 大 理 石。 這 堵 假 大理 石 牆 , 上 緣 挖 成 個 座 鐘 形 , 兩 旁 一 邊 捲 起個 浪 頭 , 惡 俗 得 可 笑 。 中 國 就 是 這樣 出 人 意 外, 有 時 候 又 有 非 常 珍 異 的 東 西 ,不 當 樁 事 。 她 和 之 雍 在 這 城 裏 散 步, 在 人 家 晾 衣 竹 竿 下 鑽 過 去 , 看 見 一 幅 印 花 布 舊 被 面 掛在 那 裏 , 白 地 青 色 團 花,是耶穌與十二門徒像,筆致古樸的國畫,圈在個微方的圓圈 裏,像康熙磁瓶肚子上的圖案。她疑心 這還是清初的天主教士的影 響,正是出青花磁的時代。 她 差 點 跑 去 問 這 家 人 家 買 下 來 。 她 跟 比 比在 一 起 養 成 了 遊 客 心 理。 旅 館 裏 供 給 的 雙 樑 方 頭 細 草 拖鞋 也 有 古 意。 房 門 外 樓 梯 口 在 牆 角 釘 著 個 木 板 搭 的 小 神 鑫 , 供 著 個 神 道 的 牌 位, 插 著 兩 枝 香 。 街 上 大榕樹幹上有個洞,洞裏也嵌著同樣的小神龕。 這一天出去散步之前,她在塗她的桃色唇膏,之雍在旁邊等 著,匆道:﹁不要搽了好不好?﹂他沒說怕引人注意,但是他帶她到 書 店 去 , 兩 人 站 著 翻 書, 也 還 是 隨 口 低 聲 談 著 , 儘 管 她 心 裏 有 點 戒


懼。 又有一次他在旅館房間裏高談闊論,隔著板壁忽然聽見兩 個男 子好奇的說: ﹁隔壁是什麼人?﹂ ﹁聽口音是外路人……﹂有點神秘感似的,沒說下去。 九莉突然緊張起來。之雍也寂然了。 其 實 別 後 這 些 時 她 一 文 進 賬 也 沒 有 , 但 是 當 初 如 果 跟著 他 跑 了 會 闖 禍 的 ,她 現 在 知 道。 她 總 是 那 樣 若 無 其 事, 他 又 不 肯露 出 懼 色 來 , 跟 她 在 一 起 又 免 不了 要 發 議 論。 總 之 不 行, 即 使 沒 有 辛 巧 玉 這 個人。 當 然 郁先 生 早 就 提 起 過 , 他 父 親 從 前 有 個 姨 太 太 , 父 親 故 後 她 很能幹,在鄉下辦過蠶桑學校,大家稱她辛先生。她就是這小城的 人 , 所 以 由 她 送 了 之 雍 來 , 一 男 一 女 , 她 又 是 本 地 人 , 路上 不 會 引 起疑心。 九莉聽了心裏一動,想道: ﹁來了。﹂但是還是不信。 剛 到 那 天 , 她 跟 著 郁 先 生 走 進 他 姨 父 家 這間 昏 暗 的 大 房 間 , 人 很 多 , 但 是 隨 即 看 見 一 個 淡 白 的 靜靜 窺 伺 的 臉 , 很 俊 秀 ,依 傍 著 一 個 女 眷 坐 在 一 邊 , 中 等身 材 , 樸 素 的 旗 袍 上 穿 件 深 色 絨 線 衫 , 沒 燙


頭髮,大概總有三十幾歲,但是看上去年青得多。她一看見就猜著 是巧玉,也就明白了。之雍也走來點頭招呼,打了個轉身又出去 了。他算是認識她,一個王太太。 她 聽 見 他 在 隔 壁 房間 裏 說 話 的 聲 音 , 很 刺 激 的 笑 聲 。 她 知 道 是 因 為 她 臃 腫 的 藍 布 棉 袍, 曬 塌 了 皮的 紅 紅 的 鼻 子 , 使 他 在 巧 玉 面 前 丟臉。 其 實 當然 並 沒 有 這樣 想 , 只 是 聽 到 那 刺 耳 的 笑 聲 的 時候 震 了 一 震, ﹁心惡之,﹂隨即把這印象壓了下去,拋在腦後。 ﹁你這次來看我我真是感激的,﹂單獨 見面的時候他鄭重的 說。 隨又 微笑道 :﹁辛先 生這次真是 ﹃千 里送京娘 ﹄一樣的送了我 來 。 天 冷 , 坐 黃 包 車 走長 路 非 常 冷 , 她 把 一 隻 烤 火 的 籃 子放 在 腳 底 下,把衣服燒了個洞,我真不過意,她笑著說沒關係。﹂ 九莉笑道:﹁這樣燒出來的洞有時候很好看,像月暈一樣。﹂她 在 火 盆 上 把 深 青 寧 綢 褲 腳 燒 了 個 洞, 隱 隱 的 彩虹 似 的 一 圈 圈 月 華 , 中央焦黃,一戳就破,露出絲綿來,正是白色的月亮。 之雍聽了神往,笑道: ﹁噯。其實洞上可以繡朵花。﹂ 他 顯 然 以 為 她 能 欣賞 這 故 事 的情 調 , 就 是 接 受 了 。 她 是 寫 東 西


的,就該這樣,像當了礦工就該得﹁黑肺﹂症? 她 不 怪 他 在 危 難 中抓 住 一 切 抓 得 住 的 , 但 是 在 順 境 中 也 已 經 這 樣 ︱ ︱ 也 許 還 更 甚 ︱ ︱ 這 一 念 根 本不 能 想 , 只 覺 得 心 往 下沉 , 又 有 點感到滑稽。 當 地 只 有 一 家 客 棧, 要 明 天 才有 房 間 空 出來 。 九 莉 不 想 打 攪 郁 先生親戚家裏,郁先生便也說﹁在辛先生母親家住一夜吧。﹂ 巧 玉 小 時 候 她 母 親把 她 賣 給 郁 家 做 丫 頭 。 她 母 親 住 著 一 間 小 瓦 屋 , 雖 然 是 大 雜 院 性 質 , 院 子 裏 空 屋 多 , 很 幽靜 。 之 雍 送 九 莉 去 , 曲 曲 折 折 穿 過 許 多 院 落 , 都 沒 什 麼 人 , 又 有 樹 木 。 這 間 房狹 長 , 屋 角 一 張 小 木床 , 掛 著 蚊帳 。 旁 邊 一 張 兩 屜 小 桌 子 , 收 拾 得 很 乾 淨 。 小 灰 磚 砌 的 地 , 日 久 坑 窪 不 平 , 一 隻 桌 腿 底 下 需 要 墊 磚 頭, 另 一 端 有個白泥灶。 九莉笑道:﹁這裏好。﹂到了這裏呼吸也自由些。郁先生的姨父 很官派,瘦小, 細細的兩撇八字 鬚,雖然 客氣,有 時候露出凌厲 的 眼神。 ﹁之雍怎麼能在他們家長住,也沒個名目?﹂她後來問郁先

生。

﹁ 沒 關 係 的 。 ﹂ 郁 先 生 淡 淡 的 說 , 有 點 冷 然 , 別 過 頭去 不 看 著


她。 巧 玉 的母 親 是 個 笑 呵 呵 的 短 臉 小 老 太 婆 , 煮 飯 的 時 候把 雞 蛋 打 在 個 碟 子裏, 擱在圓 底大飯 鍋裏 的架 子上 , 鄰 近木 頭鍋蓋。 飯 煮好 了,雞蛋也已經蒸癟了,黏在碟子上,蛋白味道像橡皮。 次日之雍來接她,她告訴他,他也說: ﹁噯,我跟她說了好幾次 了,她非要這樣做,說此地都是這樣。﹂ 中 國 菜 這 樣 出 名 。 這 也 不 是 窮 鄉 僻 壤 , 倒已 經 有 人 不 知 道 煎 蛋 炒蛋臥雞蛋,她覺得駭人聽聞。 不知道為什麼,她以為巧玉與他不過是彼此有心。﹁其實路上倒 有機會。﹂也這樣朦朧的意識到。 也 不 想 想 他 們 一 個是 亡 命 者 , 一 個 是 不 復 年 青 的 婦 人 , 都 需 要 抓 住 好 時 光。 到 了 這 裏 也 可 以 在 她 母 親 這 裏 相 會 , 九 莉 自 己 就 睡 在 那 張 床 上 。 剛 看 見 那 小屋 的 時 候 , 也 心 裏 一 動 , 但 是 就 沒往 下 想 。 也是下意識的拒絕正視這局面,太﹁糟哚哚,一鍋粥。﹂ 他 現 在 告 訴 她 , 住在 那 日 本 人 家 的 主 婦 也 跟 他 發 生 關 係 了 。 她 本 來 知 道 日本 女 人 風 流, 不 比 中 國家 庭 主 婦 。而 且 日 本 人 現 在 末 日 感 得 厲 害 , 他 當 然 處 境比 他 們 還 更 危 險 。 這 種 露 水 姻 緣 她不 介 意 , 甚 至 於 有 點 覺 得 他 替 她 擴 展 了 地 平線 。 他 也 許 也 這 樣 想 , 儘 管 她 從


來不問他,也不鼓勵他告訴她。 他 帶 巧玉 到 旅 館 裏來 了 一 趟 。 九 莉 對 她 像對 任 何 人 一樣 , 矯 枉 過正的極力敷衍。實在想不出話來說,因笑道:﹁她真好看,我來畫 她。﹂找出鉛筆與紙來。之雍十分高興。巧玉始終不開口。 畫了半天,只畫了一隻微笑的眼睛,雙眼皮,在睫毛的陰影 裏 。 之 雍 接 過 來 看 , 因為 只 有 一 隻 眼 睛 , 有 點 摸 不 著 頭 腦 , 只 肅 然 輕聲讚好。 九莉自己看著,忽道: ﹁不知道怎麼,這眼睛倒有點像你。﹂他 眼 睛 比 她 小, 但 是 因 為 缺 少 面 部 輪 廓 與 其 他 的 五 官 作 比 例 , 看 不 出 大小來。 之雍把臉一沉,擱下不看了。九莉也沒畫下去。 她再略坐了坐,便先走了。 談 到 虞 克 潛 , 他 說 他 ﹁ 氣 質 壞 。 他 的 文 章是 下 過 一 番 功 夫 的 , 所以不大看得出來。﹂又道: ﹁良心壞,寫東西也會變壞的。﹂ 九 莉 知 道 是 說 她 一 毛 不 拔 , 只 當 聽 不 出 來 。 指 桑 罵 槐, 像 鄉 下 女人的詛咒。在他正面的面貌裏探頭探腦的潑婦終於出現了。 嚇 不 倒她 。 自 從 ﹁失 落 的 一 年 ﹂ 以 來 , 早 就 寫 得 既 少又 極 壞 。 這兩年不過翻譯舊著。


房 間 裏 窒 息 起 來 的時 候 , 惟 有 出 去 走 走 。 她 穿 著 烏 梅 色 窄 袖 棉 袍 , 袖 口 開 叉 處 釘 著 一 顆 青 碧 色 大 核 桃 鈕 , 他說 像 舞 劍 的衣 裳 。 太 觸目,但是她 沒為 這次旅行 特為做衣 服,除了那件代替冬大衣 的藍 布棉袍,不但難看,也太熱不能穿了。 ﹁ 別 人 看 著 不 知 道 怎 麼 想 , 這女 人 很 時 髦 , 這 男 人 呢 看 看 又 不 像,﹂他在街上說。又苦笑道: ﹁連走路的樣子都要改掉,說話的聲 氣……﹂ 她 知 道 銷 聲 匿 跡 的困 難 , 在 他尤 其 痛 苦 , 因 為 他 的 風 度 是 刻 意 培 養 出 來 的。 但 是 她 覺 得 他 外 表 並 沒 改 變 , 一 件 老 羊 皮 袍 子 穿 著 也 很相宜。 ﹁有一次在路上,我試過挑擔子,﹂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很 難哦,不會挑的人真的很麻煩。﹂ 她也注意到挑夫的小跑步,一顛一顛,必須顛在節骨眼上。 城 外 菜花 正 開 著 , 最 鮮 明 的 正 黃 色 , 直 伸 展 到 天 邊 。 因 為 地 勢 扁 平 , 望 過去 並 不 很 廣闊 , 而 是 一 條 黃 帶 子 , 沒 有 盡 頭 。 晴 天 , 相 形 之 下 天 色 也 給 逼 成 了 極 淡 的 淺 藍。 她 對 色 彩 無 饜 的 慾 望 這 才 滿 足 了,比香港滿山的杜鵑花映著碧藍的海還要廣大,也更﹁照眼 明。﹂連偶然飄來的糞味都不難聞,不然還當是狂想。


走著看著,驚笑著,九莉終於微笑道: ﹁你決定怎麼樣,要是不 能放棄小康小姐,我可以走開。﹂ 巧 玉 是 他 的 保 護 色 , 又 是 他 現 在 唯 一 的 一點 安 慰 , 所以 根 本 不 提她。 他顯然很感到意外,略頓了頓便微笑道:﹁好的牙齒為什麼要拔 掉?要選擇就是不好……﹂ 為 什 麼 ﹁ 要 選 擇 就是 不 好 ﹂ ? 她 聽 了 半 天 聽 不 懂 , 覺 得 不 是 詭 辯,是瘋人的邏輯。 次日他帶了本左傳來跟她一塊看,因又笑道: ﹁齊桓公做公子的 時候,出了點事逃走,叫他的未婚妻等他二十五年。她說:﹃等你二 十五年,我也老了,不如就說永遠等你吧。﹄ ﹂ 他彷彿預期她會說什麼。 她微笑著沒作聲。等不等不在她。 他說過﹁四年,﹂四年過了一半,一定反而渺茫起來了。 在 小城裏 就像住在時鐘裏,滴搭 聲特別響,覺得時間在過去, 而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她臨走那天,他沒等她說出來,便微笑道:﹁不要問我了好不 好?﹂


她也就微笑著沒再問他。 她 竟 會不 知 道 他 已 經 答 覆 了 她 。 直 到 回 去 了 兩 三 星 期後 才 回 過 味來。 等有一天他能出頭露面了,等他回來三美團圓? 有句英文諺語:﹁靈魂過了鐵﹂,她這才知道是說什麼。一直因 為 沒 嚐 過 那 滋 味 , 甚 至 於 不 確 定 作何 解 釋 , 也 許 應 當 譯 作 ﹁ 鐵 進 入 了靈魂﹂ ,是說靈魂堅強起來了。 還有﹁靈魂的黑夜﹂ ,這些套語忽然都震心起來。 那 痛 苦 像 火 車 一 樣轟 隆 轟 隆 一天 到 晚 開 著 , 日 夜 之 間 沒 有 一 點 空隙。一醒過來它就在枕邊,是隻手錶,走了一夜。 在 馬 路上 偶 然 聽 見 店 家 播 送 的 京 戲 , 唱 鬚 生 的 中 州 音 非 常 像 之 雍,她立刻眼睛裏汪著眼淚。 在 飯 桌 上 她 想 起 之 雍 寄 人 籬 下, 坐 在 主 人 家 的 大 圓 桌 面 上 。 青 菜吃到嘴裏像濕抹布,脆的東西又像紙,嚥不下去。 她 夢 見 站 在 從 前 樓 梯 口 的 一 隻 朱 漆 小 櫥 前︱ ︱ 櫥 面 上 有 一 大 道 裂 紋 , 因 為 太 破 舊 , 沒 從 北 邊 帶 來 ︱ ︱ 在 麵 包上 抹 葉 醬 , 預 備 帶 給 之雍。他躲在隔壁一座空屋裏。 她 沒 當著 楚 娣 哭 , 但 是 楚 娣 當然 也 知 道 , 這 一 天 見 她 又 忙 忙 的


把一份碗筷收了去,免得看見一碗飯沒動,便笑道:﹁你這樣﹃食少 事繁,吾其不久矣!﹄ ﹂ 九莉把碗碟送到廚房裏回來,坐了下來笑道: ﹁邵之雍愛上了小 康小姐,現在又有了這辛 為了點錢痛苦得這樣?楚娣便道: ﹁還了他好了!﹂ ﹁二嬸就要回來了,我要還二嬸的錢。﹂ ﹁也不一定要現在還二嬸。﹂ 九莉不作聲。她需要現在就還她。 這 話 無 法 出 口 , 像是 賭 氣 。 但 是 不 說 , 楚 娣 一 定 以 為 她 是 要 乘 著 有 這 筆 錢在 手 裏 還 二 嬸 。 她 就 這樣 沒 志 氣 , 這 錢 以 後 就賺 不 回 來 了?但是九莉早年比她三姑困苦,看事不那麼容易。 默然了一會。楚娣輕聲笑道: ﹁他也是太濫了。﹂ 楚娣有一次講起那些﹁老話﹂,道:﹁我們盛家本來是北邊鄉下 窮讀書人家,又侉又迂。他們卞家是﹃將門﹄ ,老爹爹告老回家了, 還 像 帶 兵 一 樣 , 天 不 亮 就 起 來 。 誰 沒 起 來 , 老 爹 爹 一 腳 踢開 房 門 , 罵著髒話,你外婆那時候做媳婦都是 這樣。﹂頓了一頓,若有所 思,又道: ﹁竺家人壞。﹂ 九莉知道她尤其是指大爺與緒哥哥父子倆。也都是她喜歡的


人︱︱她幫大爺雖然是為了他兒子,對他本人也有好感。 又有一次她說九莉: ﹁你壞。﹂ 雖然不是﹁聽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也有幾分佩 服。 見九莉這時候痛苦起來,雖然她自己也是過來人,不免失望︱ ︱到底還是個平凡的女人。 ﹁沒有一個男人值得這樣,﹂她只冷冷的輕聲說了這麼一聲。 九莉曾經向她笑著說: ﹁我不知道怎麼,喜歡起來簡直是狂喜, 難受起來倒不大覺得,木木的。﹂楚娣也笑,認為稀罕。 她 是 最 不 多 愁 善 感 的 人 , 抵抗 力 很 強 。 事 實 是 只 有 她 母 親 與 之 雍給她受過罪。那時候想死給她母親看:﹁你這才知道了吧?﹂對於 之 雍 , 自 殺 的 念 頭 也 在 那 裏 , 不 過 沒 讓 它 露 面 , 因 為 自 己也 知 道 太 笨 了 。 之 雍 能 說 服 自 己相 信 隨 便 什 麼 。 她 死 了 他 自 有 一 番 解 釋 , 認 為﹁也很好,﹂就又一團祥和之氣起來。 但 是 她仍 舊 寫 長 信給 他 , 告 訴 他 她 多 痛 苦。 現 在 輪 到 他 不 正 視 現 實 了 , 簡直 不 懂 她 說 些 什 麼 , 也不 知 道 是 裝 作 不 懂 , 但 是 也 寫 長 信來百般譬解。每一封都是厚厚的一大疊,也不怕郵局疑心了。 她 就 靠吃 美 軍 罐 頭的 大 聽 西 柚汁 , 比 橙 汁 酸 淡 , 不 嫌甜 膩 。 兩 個月吃下來,有一天在街上看見櫥窗裏一個蒼老的瘦女人迎面走


來 , 不 認 識 了 , 嚇 了 一 跳 。 多 年 後在 報 上 看 見大 陸 飢 民 的事 , 婦 女 月經停止,她也有幾個月沒有。 郁先生來了。 在 那 小 城 裏 有 過 一 番 虛 驚 , 他 含 糊 的 告 訴 她 ︱ ︱ 是 因為 接 連 收 到那些長信?︱︱所以又搬回鄉下去了。 談了一會,他皺眉笑道:﹁他要把小康接來。這怎麼行?她一口 外鄉話,在鄉下太引人注意了。一定要我去接她來。﹂ 郁 先 生是 真 急 了 。 有 點 負 擔 不 起 了 , 當 然 希 望 九 莉 拿 出 錢 來 。 郁先生發現只有提起小康小姐能刺激她。 她只微笑聽著,想道: ﹁接她會去嗎?不大能想像。團圓的時候 還沒到,這是接她去過地下生活。﹂ 九莉匆道:﹁他對女人不大實際。﹂她總覺得他如果真跟小康小 姐發生了關係,不會把她這樣理想化。 郁先生怔了一怔道: ﹁很實際的哦!﹂ 輪到九莉怔了怔。兩人都沒往下說。 至少臨別 的時候有過。當然了。按照三美團圓 的公式, 這是必 需的,作為信物,不然再海誓山盟也沒用。 她 也 甚 至 於 都 沒 怪 自 己 怎 麼 這麼 糊 塗 , 會早 沒 想 到 。 唯 一 的 感


覺 是 一 條 路 走 到 了 盡 頭, 件 事 情 結 束 了 。 因 為 現 在 知 道 小 康 小 姐 會 等著他。 並不是她篤信一夫一妻制,只曉得她受不了。她只聽信痛苦 的 語言,她的鄉音。 巧玉過境, 秀男陪著她來了。也許 因為 九莉 沒問她有幾天 耽 擱,顯然不預備留她住,秀男只說過一會就來接她。 現 在 當然 知 道 了 巧 玉 ﹁ 千 里 送 京 娘 ﹂ 路 上 已 經 成 其 好 事 , 但 是 見了面也都沒想起這些,泡了杯茶笑著端了來,便去幫著楚娣做 飯。 楚娣輕聲道: ﹁要不要添兩樣菜?﹂ ﹁算了,不然還當我們過得很好。﹂ 在飯桌上看見巧玉食不下嚥的樣子,她從心底裏厭煩出來。 桌 上 只 有 楚 娣 講 兩 句 普 通 的 會 話 , 九 莉 偶而 搭 訕 兩 句。 她 沒 問 起 之 雍 , 也 不 想 知 道 他們 為 什 麼 需要 暫 時 拆 檔 。 當 然 他 現 在 回 到 郁 家了,但是他們也多少是過了明路的了。 飯後秀男就來接了巧玉去了。 楚娣低聲笑道: ﹁她倒是跟邵之雍非常配。﹂ 九莉笑道: ﹁噯。﹂毫不介意。


她 早 已 不 寫 長 信 了 , 只 隔 些 時 寫 張 機 械 性 的 便 條 。 之雍 以 為 她 沒事了,又來信道: ﹁昨天巧玉睡了午覺之後來看我,臉上有衰老, 我 更 愛 她 了。 有 一 次 夜裏 同 睡 , 她醒 來 發 現 胸 前 的 鈕 扣 都 解 開 了 , 說:﹃能有五年在一起,就死也甘心了。﹄我的毛病是永遠沾沾自 喜 , 有 點 什 麼 就 要 告 訴你 , 但 是 我 覺 得 她 其 實 也 非 常 好 , 你 也 要 妒 忌妒忌她才好。不過你真要是妒忌起來,我又吃不消了。﹂ 她有情書錯投之感,又好氣又好笑。


十一

她母親回來了。 她 跟 著 楚 娣 到 碼 頭上 去 接 船 。 照 例 她 舅 舅 家 闔 家 都 去 了 , 這 次 又加上幾個女婿,都是姑媽一手介紹的。 自 從 那 次 她 筆 下 把卞 家 形 容 得不 堪 , 沒 再 見 過 面 。 在 碼 頭 上 , 他 們 仍 舊 親 熱 的 與 楚 娣招 呼 , 對 九莉 也 照 常 , 不 過 臉 上 都 流 露 出 一 種 快 心 的 神氣 。 現 在 可 以 告 她 一 狀 了 。 當 然 信 上 也 早 已 把 之 雍 的 事 一本拜上。 ﹁ 那 天 我 在 馬 路 上 看 見 你 二 叔, 穿 著 藍 布 大 褂 。 胖 了 些 , ﹂ 一 個表姐微笑著告訴她。 她們現在都是時髦太太,也都有孩子,不過沒帶來。 在 擁 擠 的 船 艙 裏 , 九 莉 靠 後 站著 。 依 舊 由她 舅 舅 一 家 人 做 隔 離 器。最後輪到她走上前兩步,微笑輕聲叫了聲二一嬸。﹂ 蕊秋應了聲﹁唔,﹂只撣眼看了她一眼,臉色很嚴厲。 大家擠在狹小的艙房裏說笑得很熱鬧,但是空氣中有一種悄 然,因為蕊秋老了。 人 老 了 有 皺 紋 沒 關 係 , 但 是 如 果 臉 的 輪 廓 消 蝕 掉 一 塊, 改 變 了


眼睛與 嘴的部位,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在熱帶住了幾年,曬黑了, 當然也更顯瘦。 下 了 船 大 家 一 同 到卞 家 去 。 還是 蕊 秋 從 前替 他 們 設 計 的 客 室 , 牆壁粉刷成﹁豆沙色﹂,不深不淺的紫褐色,不落套。雲志嫌這顏色 不起眼,連九莉也覺得環堵蕭然,像舞台布景的貧民窟。 他們姐弟素來親密,雲志不禁笑道:﹁你怎麼變成老太婆了嚜! 我看你是這副牙齒裝壞了。﹂ 這 話 只 有 他 能 說 。 室 內 似 乎 有 一 陣 輕 微 的笑 聲 , 但 是 大 家 臉 上 至多微笑。 蕊秋沒有笑,但是隨即很自然的答道:﹁你沒看見人家比來比 去,費了多少工夫。他自己說的,這是特別加工的得意之作。﹂ 九莉想道: ﹁她是說這牙醫生愛她。﹂ 九莉跟個表姐坐在一張沙發上,那表姐便告訴她: ﹁表弟那次來 說 想 找 事 , 別 處 替 他 想辦 法 又 不 湊巧 , 未 了 還是 在 自 己 行 裏 。 找 的 這 事 馬 馬 虎 虎 , 不 過 現 在 調 到 杭 州去 待 遇 好 多 了 。 表 弟 倒好 , 也 沒 別 的 嗜 好 , 就 是 吃 個 小館 於 … … ﹂ 末 句 拖 得 很長 , 彷 彿 不 決 定 要 不 要 講 下 去 。 再 講 下 去 , 大 概 就 是 勸 他 積 兩 個 錢 , 給 他 介 紹女 朋 友 結 婚的話了,似乎不宜與他聲名狼藉的姐姐討論。


當 然 九莉 也 聽 見 說 她 表 姐 替 九 林 介 紹 職 業 , 九 林 自 己也 提 過 一 聲。表姐也是 因為表姐夫是 蕊秋 介紹的,自然應當 幫忙。告訴九 莉 , 也 是 說 她 沒 良 心 , 舅 舅 家 不 記 恨 , 還 提 拔 她 弟 弟 。 一來 也 更 對 照她自己做姐姐的涼薄。 那 天 蕊秋 談 到 夜 深 才 走 , 楚 娣 九 莉 先 回 去 。 十 七 件 行 李 先 送 了 來了,表姐夫派人押了來。大家都笑怎麼會有這麼多。 九莉心裏想,其實上次走的時候路過香港,也有一二十件行 李,不過那時候就彷彿是應當的,沒有人笑。 楚娣背後又竊笑道: ﹁二嬸好像預備回來做老太太了。﹂ 不知道是否說她面色嚴厲。 又有一次楚娣忍不住輕聲向九莉道:﹁行動鎖抽屜,倒像是住到 賊窩裏來了。﹂ 其 實 這 時 候 那 德 國 房 客 早 走 了 , 蕊 秋 住 著 他 從 前 的 房間 , 有 自 己的浴室,很清靜。 楚娣又道: ﹁你以後少到我房間裏來。﹂ 九莉微笑道: ﹁我知道。﹂ 她 也 怕 被 蕊 秋 撞 見她 們 背 後 議 論 她 , 所 以 不 但 躲 著 蕊 秋 , 也 避 免與楚娣單獨在一起,整個她這人似有如無起來。


蕊 秋 在 飯 桌 上 講 些 別 後 的 經 歷, 在 印 度 一 度 做 過 尼 赫 魯 的 兩 個 姐妹的社交秘書。 ﹁喝!那是架子大得不得了,長公主似的。﹂ 那時候總不會像現在 這樣不注重修飾,總是一件小花布連衫 裙 , 一 雙 長 統 黑 馬 靴 , 再 不 然 就 是 一 雙 白 色 短襪 , 配 上 半 高 跟 鞋 , 也覺不倫不類。 ﹁為什麼穿短襪子?﹂楚娣說。 ﹁在馬來亞都是這樣。﹂ 不知道是不是英國人怕生濕氣,長統靴是怕蛇咬。 她在普納一個痲瘋病院住了很久, ﹁全印度最衛生的地方。﹂ 九 莉 後 來 聽 見 楚 娣說 她 有 個 戀 人 是 個 英 國 醫 生 , 大 概 這 時 候 就 在這痲瘋病院任職,在馬來亞也許也是跟他在一起。 ﹁英國人在印度是了不起的。﹂ ﹁現在還是這樣?﹂九莉問,沒提印度獨立的話。 ﹁就連現在。﹂ 有一次九莉聽見她向楚娣發牢騷道:﹁一個女人年紀大了些,人 家對你反正就光是性,﹂末一個字用英文。 九 莉 對她 這 樣 嚴 陣 以 待 , 她 便 態 度 和 軟 得 多 。 這 天 飯 後 剛 巧 旁 邊沒人,便閒閒的問道: ﹁那邵之雍,你還在等他嗎?﹂


九莉笑道: ﹁他走了。他走了當然完了。﹂ 之雍的信都是寄到比比家裏轉。 蕊秋點了點 頭, 顯然相信了。大概是因為看 見燕山來過一兩 次,又聽見她打電話,儘管她電話上總是三言兩語就掛斷了。 蕊 秋 剛回 來 , 所 以 沒 看 過 燕 山 的 戲 , 不 認 識 他 , 但 是 他 夠 引 人 注 目 的 , 瘦 長 條 子 , 甜 淨 的 方 圓 臉 , 濃 眉 大 眼長 睫 毛 , 頭髮 有 個 小 花尖。 九 莉 認 識 他 , 還 是 在 吃 西 柚 汁 度 日 的 時 候 。 這 家 影 片公 司 考 慮 改 編 她 的 一篇 小 說 , 老 闆 派 車 子 來 接 她 去 商 議。 是 她 戰 後 第 一 次 到 任 何 集 會 去 。 雖 然 瘦 , 究 竟 還 年 青 , 打 起 精 神來 , 也 看 不 大 出 來 , 又 骨 架 子 窄 , 瘦 不 露 骨 。 穿 的 一 件 喇 叭 袖 洋 服本 來 是 楚 娣 一 條 夾 被 的 古 董 被 面 , 很 少 見 的象 牙 色 薄 綢 印 著 黑 鳳 凰, 夾 雜 著 暗 紫 羽 毛 。 肩 上 髮 梢 綴著 一 朵 舊 式 髮 髻 上 插 的 絨 花 , 是 個 淡 白 條 紋 大 紫 蝴 蝶 , 像落花似的快要掉下來。 老 闆 家裏 大 廳 上 人 很 多 , 一 個也 不 認 識 , 除 了 有 些 演 員 看 著 眼 熟 , 老 闆 給 她 介 紹 了 幾 個 , 內 中 有 燕 山 。 後 來 她 坐 在 一 邊, 燕 山 見 了 , 含 笑 走來 在 她 旁 邊 坐 下 , 動 作 的 幅 度 太 大 了 些 , 帶 點 誇 張 。 她 不 禁 想 起 電 車 上 的 荀 樺 , 覺 得 來 意不 善 , 近 於 ﹁ 樂 得 白 撿 個 便 宜 ﹂


的態度,便淡笑著望到別處去了。他也覺得了,默然抱著胳膊坐 著 , 穿 著 件 毛 烘 烘 的 淺 色 愛 爾 蘭 花 格 子 呢 上 衣 , 彷 彿 沒 穿慣 這 一 類 的衣服,稚嫩得使人詫異。 她 剛 回上 海 的 時 候 寫 過 劇 評 。有 一 次 到 後台 去 , 是 燕山 第 一 次 主演的﹁金碧霞﹂,看見他下樓梯,低著頭,逼緊了兩臂,疾趨而 過 , 穿 著 長 袍 , 沒 化 妝, 一 臉 戒 備 的 神 氣 , 一 溜 烟 走 了 , 使 她 立 刻 想 起 回 上 海的 時 候 上 船, 珍 珠 港 後 的 日 本 船 , 很 小 , 在 船闌 干 邊 狹 窄 的 過 道 裏 遇 見 一 行 人 , 眾 星 捧 月般 的 圍 著 個 中 年 男 子 迎面 走 來 , 這 人 高 個 子, 白 淨 的 方 臉 , 細 細 的 兩 撇 小 鬍 子, 西 裝 雖 然 合 身 , 像 借 來 的 , 倒 像 化 裝 逃 命 似 的 , 一 副 避 人 的 神 氣 , 彷 彿 深 恐被 人 佔 了 便 宜 去 , 儘 管 前 呼 後 擁有 人 護 送 , 內 中 還 有 日 本 官 員 與 船長 之 類 穿 制 服 的 。 她 不 由 得 注 意 他 , 後 來 才聽 見 說 梅 蘭芳 在 船 上 。 不 然 她 會 告訴燕山:﹁我在﹃金碧霞﹄後台看見你,你下了台還在演那角色, 像極了,﹂但是當然不提了。他也始終默然,直到有個名導演來 了,有人來請她過去相見。 九莉想道: ﹁沒對白可唸,你只好不開口。﹂ 但是他的沉默震撼了她。 此 後 一 直 也 沒 見 面 , 他 三 個 月 後 才 跟 一 個朋 友 一 同 來 找 過 她 一


次 。 那 時 候 她 已 經 好 多 了 , 幾 乎 用不 著 他 來 , 只 需 要 一 絲 戀 夢 拂 在 臉上,就彷彿還是身在人間。 蕊秋叫了個裁縫來做旗袍,她一向很少穿旗袍。 裁 縫 來 了 , 九 莉 見她 站 在 穿 衣 鏡 前 試 旗 袍 ,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滿 面 怒容。再也沒想到是因為沒給她 介紹燕山,以為是覺得她穿得太 壞,見不得人。 這 次 燕山 來 了 , 忽然 客 室 的 門訇 然 推 開 了, 又 砰 的 一 聲 關 上 。 九 莉 背 對 著 門 , 與 燕 山坐 得 很 遠 ,回 過 頭 來 恍 惚 瞥 見 是 她 母 親 帶 上 了門。 ﹁像個馬來人,﹂燕山很恐怖的低聲說。 她 洗 澡 也 是 浴 室 的門 訇 然 開 了, 蕊 秋 氣 烘烘 的 衝 進 來 , 狠 狠 的 釘 了 她 一 眼 , 打 開 鏡 子背 後 的 小 櫥, 拿 了 點 什 麼 東 西 走 了 , 又 砰 上 門 。 九 莉 又 驚 又 氣 , 正 ﹁ 出 浴 ﹂ 站 在 浴 缸 裏 , 不 禁 低 下 頭去 約 咯 檢 視了一下,心裏想﹁你看好了,有什麼可看的?﹂ 她 還 是 九 年 前 在 這公 寓 裏 同 住 的 時 候 的 身 段 , 但 是 去 接 船 那 天 穿 著 件 車 毯 大 衣 , 毯 子太 厚 重 , 那 洋 裁 偏 又 手 藝 高 強 , 無 中 生 有 , 穿 著 一 時 忘 了 用 力 往 下 拉 扯 , 就 會胸 部 墳 起 。 蕊 秋 那 天 揮 眼 看 了 她 一眼的時候,她也就知道是看見了這現象。


既然需要﹁窺浴﹂,顯然楚娣沒說出她跟之雍的關係。本來九莉 以為楚娣有現成的話,儘可以說實話: ﹁九莉主意很大,勸也不會聽 的 , 徒 然 傷 厭 情 。 ﹂ 否 則 怎 麼 樣 交 代 ? 推 不 知 道 ? ︱ ︱ ﹁你 是 死 人 哪!會不知道。﹂︱︱還是﹁你自己問她去﹂?也不能想像。 她始終沒問楚娣。 自 從 檢 查 過 體 格 , 抽 查 過 她 與 燕 山 的 關 係, 蕊 秋 大 概不 信 外 面 那 些 謠 言 , 氣 平 了 些 , 又 改 用 懷 柔政 策 , 買 了 一 隻 別 針 給 她 , 一 隻 白色琺藍跑狗,像小女學生戴的。 九莉笑道:﹁我不戴別針,因為把衣裳戳破了。二嬸在哪裏買 的,我能不能去換個什麼?﹂ ﹁好,你去換吧。﹂蕊秋找出發票來給她。 她換了一副球形赤銅薔薇耳墜子,拿來給蕊秋看。 ﹁唔。很亮。﹂ ﹁ 露 水 姻 緣 ﹂ 上 映了 。 本 來 影 片 公 司 想 改 編 又 作 罷 了, 三 個 月 之 後 , 還 是 因 為 燕 山 希望 有 個 導 演 的 機 會 , 能 自 編 自 導 自演 的 題 材 太 難 找 , 所 以 又 舊 話 重 提 。 蕊 秋 回 國 前 , 片 子已 經 拍 完 了 , 在 一 家 影 院 樓 上 預 演 , 楚 娣 九莉 都 去 了 。 故 事 內 容 淨 化 了 , 但 是 改 得 非 常 牽強。快看完了的時候,九莉低聲道:﹁我們先走吧。﹂她怕燈一


亮,大家還要慶賀,實在受不了。 燕山沒跟她們坐在一起,但是在樓梯上趕上了她們,笑道:﹁怎 麼走了?看不下去?﹂ 九莉皺眉笑道: ﹁過天再談吧,﹂一面仍舊往下走。 燕山把她攔在樓梯上,苦笑道:﹁沒怎樣糟蹋你的東西呀!﹂他 是真急了,平時最謹慎小心的人,竟忘形了,她赤著腳穿著鏤空 鞋 , 他 的 褲 腳 癢 絲 絲 的 罩 在 她 腳 背 上 , 連 楚 娣在 旁 邊 都 臉 上 露 出 窘 態來。 放 映 間 裏 有 人 聲 , 顯 然 片 子 已 經 映 完 了 。 他 怕 有 人 出來 , 才 放 她走了。 正式上演,楚娣九莉陪著蕊秋一同去看,蕊秋竟很滿意。 九莉心裏納罕道:﹁她也變得跟一般父母一樣,對子女的成就很 容易滿足。﹂ 蕊秋對她的小說只有一個批評:﹁沒有經驗,只靠幻想是不行 的。﹂她自己從前總是說: ﹁人家都說我要是自己寫本書就好了。﹂ 這 天 下午 蕊 秋 到 廚 房 裏 去 燒 水 沖 散 拿 吐 瑾 , 剛 巧 遇 見九 莉 , 便 道:﹁到我房裏去喫茶,﹂把這瑞士貨奶粉兼補藥多沖了一杯,又開 冰箱取出一盒小蛋糕來裝碟子。


﹁噢。我去拿條手絹子。﹂ ﹁唔。﹂ 九 莉 回 到 客 室 裏 去 了 一 趟 , 打開 自 己 的 抽屜 , 把 二 兩 金 子 裹 在 手帕裏帶了去。蕊秋還沒回來她就問了楚娣:﹁二嬸為了我大概一共 花了多少錢?﹂楚娣算了算,道: ﹁照現在這樣大概合二兩金子。﹂ 那 次 去 看 之 雍 , 旅 費 花 了 一 兩 。 剩 下 的 一直 兌 換 著 用, 也 用 得 差 不 多 了 ,正 好 還 有 二 兩 多 下 來 。 從 前 夢 想 著 一 打 深 紅 的玫 瑰 花 下 的鈔票,裝在長 盒子裏送給她母親,現在 這兩隻 小黃魚簡直 擔心 會 在指縫裏漏掉,就此找不到了。 在小圓桌邊坐著吃蛋糕,蕊秋閒談了兩句,便道: ﹁我看你也還 不 是 那 十 分 醜 怪 的 樣 子, 我 只 要 你 答 應 我 一 件 事 , 不 要 把 你 自 己 關 起來。﹂ 又自言自語喃喃說道: ﹁從前那時候倒是有不少人,剛巧這時候 一個也沒有。﹂ 聽上去是想給她介紹朋友。自從看了﹁露水姻緣﹂ ,發現燕山是 影星,沒有可能性。 九莉想道:﹁她難道不知道從前幾個表姐夫都是有點愛她的,所 以 聯 帶 的 對年 青 的 對 象 也 多 了 幾 分 幻 想 。 ﹂ 她 深 信 現 在 絕 對 沒 有 替


她做媒的危險,因此也不用解釋她反對介紹婚姻,至少就她而言。 蕊秋又道:﹁我因為在一起的時候少,所以見了面總是說你。也 是 沒 想 到 那 次 一 塊 住 了 那 麼 久 ︱ ︱ 根 本 不 行 的 。 那 時 候 因為 不 曉 得 歐戰打得起來打不起來,不然你早走了。﹂ 九莉乘機取出那二兩金子來遞了過去,低聲笑道: ﹁那時候二嬸 為我花了那麼些錢,我一直心裏過意不去,這是我還二嬸的。﹂ ﹁我不要,﹂蕊秋堅決的說。 九莉 想道 :﹁我 從前也不是 沒說過要還錢,也沒說過不要。當 然,我那時候是空口說白話,當然不理。﹂ 蕊秋流下淚來。﹁就算我不過是個待你好過的人,你也不必對我 這樣。 ﹃虎毒不食兒﹄噯!﹂ 九 莉 十 分 詫 異 , 她 母 親 引 這 南京 諺 語 的 時候 , 竟 是 余 媽 碧 桃 的 口吻。 在沉默中,蕊秋只低著頭坐著拭淚。 她不是沒看 見她母親哭過,不過不是 對她哭。是不是應當覺得 心亂?但是她竭力搜尋,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蕊秋哭道:﹁我那些事,都是他們逼我的︱︱﹂忽然嚥住了沒說 下去。


因為人數多了,這話有點滑稽? ﹁她完全誤會了,﹂九莉想,心裏在叫喊:﹁我從來不裁判任何 人 , 怎 麼 會 裁 判 起 二 嬸 來 ? 一 但 是 怎 麼 告 訴 她 她 不 相 信 這些 ? 她 十 五 六 歲 的 時候 看 完 了 蕭伯 納 所有 的劇 本 自 序 , 儘 管 後 來 發現 他有 些 地方非常幼稚可笑,至少受他的影響,思想上沒有聖牛這樣東 西。︱︱正好一開口就給反咬一口: ﹁好!你不在乎?﹂ 一開口就反勝為敗。她向來﹁夫人不言,﹂言必有失。 時 間 一 分 一 秒 在 過去 。 從 前 的 事 凝 成 了 化 石 , 把 她 們 凍 結 在 裏 面。九莉可以覺得那灰白色大石 頭的筋脈,聞得見它粉筆灰的氣 息。 她逐漸明 白過來了,就這樣不也好?就讓她以為是 因為她浪 漫 。 作 為 一 個 身 世 淒 涼 的 風 流 罪 人 , 這 種 悲 哀 也 還 不 壞 。但 是 這 可 恥的一念在意識的邊緣上蠕蠕爬行很久才溜了進來。 那 次 帶 她 到 淺 水 灣 海 灘 上 , 也 許 就 是 想 讓她 有 點 知 道 , 免 得 突 然發現了受不了。 她 並 沒 想 到 蕊 秋 以為 她 還 錢 是 要 跟 她 斷 絕 關 係 , 但 是 這 樣 相 持 下去,她漸漸也有點覺得不拿她的錢是要保留一份感情在這裏。 ﹁不拿也就是這樣,別的沒有了。﹂她心裏說。


反正只要恭順的聽著,總不能說她無禮。她向大鏡子裏望了 望 , 檢 查 一 下 自 己 的 臉色 。 在 這 一剎 那 問 , 她 對 她 空 濛 的眼 睛 、 纖 柔 的 鼻 子 、粉 紅 菱 形 的 嘴 、 長 圓 的臉 蛋 完 全 滿 意 。 九 年 不 見 , 她 慶 幸她還是九年前那個人。 蕊秋似乎收了淚。沉默持續到一個地步,可以認為談話結束 了。九莉悄悄的站起來走了出去。 到 了 自 己 房 裏 , 已 經 黃 昏 了 , 忽 然 覺 得 光 線 灰 暗 異 常, 連 忙 開 燈。 時間是站在她這邊的。勝之不武。 ﹁反正你自己將來也沒有好下場,﹂她對自己說。 後來她告訴楚娣: ﹁我還二嬸錢,二嬸一定不要。﹂ 楚娣非常不滿, ﹁怎麼會不要呢?﹂ ﹁二嬸哭了。﹂底下九莉用英文說:﹁鬧了一場。可怕。﹂沒告 訴她說了些什麼。讓她少感到幻滅些。 楚娣也沒問。默然了一會,方道: ﹁錢總要還她的。﹂ ﹁一定不要嚜,我實在沒辦法。﹂心裏想難道硬掗給她。其實 當 時 也 想 到 過 , 但 是 非 常 怕 像 給 老 媽 子 賞 錢 一 樣 打 架 似 的。 如 果 碰 到她母親的手︱︱她忘了小時候那次牽她的手過街的事,不知道為


,台灣譯名為﹁慾海情魔﹂ ,是好萊塢著名女星瓊.克勞馥 Mildred Pierce

什麼那麼怕碰那手上的手指,橫七豎八一把細竹管子。 在 飯 桌上 九 莉 總 是 雲 裏 霧 裏 ,把 自 己 這 人 ﹁ 淡 出 ﹂ 了。 永 遠 是 午餐,蕊秋幾乎從來不在家裏吃晚飯。 蕊秋 彷彿在說長 統靴裏發現一條蛇的故事,雖然是對楚娣說 的,見九莉分明不在聽,也生氣起來,草草結束道:﹁我講的這些事 你們也沒有興趣。﹂ 但 是 有 一 天 又 在 講 昨 天 做 的 一 個 夢 。 以 前楚 娣 曾 經 向 九 莉 笑 著 抱怨:﹁二嬸看了電影非要講給人聽,還有早上起來非要告訴人做了 什麼夢。﹂ ﹁ 小 莉 反 正 是 板 板的 , … … ﹂ 九 莉 只 聽 見這 一 句 , 嚇了 一 跳 。 她怎麼會跑到她母親夢裏去了?好像誤入禁地。 再 聽 下去 , 還 是 聽 不 進 去 。 大 概 是 說 這 夢 很 奇 怪 , 一 切 都 有 點 異樣。 怎麼忽然改 口叫她的小名了?因為 ﹁九莉﹂是把她當個大人, 較客氣的稱呼? 4 又有一次看了電影,在飯桌上講﹁米爾菊德.皮爾絲﹂ , 裏面


瓊 克 勞 馥 演 一 個 飯 店 女 侍 , 為 了 子女 奮 鬥 , 自 己 開 了 飯 館 , 結 果 女 兒不孝,遺搶她母親的情人。﹁我看了哭得不得了。噯喲,真是︱︱ !﹂感慨的說,嗓音有點沙啞。 九 莉 自 己 到 了 三 十幾 歲 , 看 了 棒 球 員 吉 美 . 皮 爾 索 的傳 記 片 , 也 哭 得 呼 嗤 呼 嗤 的 , 幾乎 嚎 啕 起來。 安 東 尼 柏 金 斯 演 吉 美 , 從 小 他 父親培養 他打棒球,壓力太大,無論 怎樣賣力也討不了父親的歡 心 。 成 功 後 終 於 發 了 神經 病 , 贏 了 一 局 之 後 , 沿 著 看 台 一 路 攀 著 鐵 絲網亂嚷: ﹁看見了沒有?我打中了,打中了!﹂ 她母親臨終在歐洲寫信來說:﹁現在就只想再見你一面。﹂她沒 去 。 故 後 在 一 個 世 界 聞名 的 拍 賣 行 拍 賣 遺 物 清了 債 務 , 清單 給 九 莉 寄 了 來 , 只有 一 對 玉 瓶值 錢 。 這 些古 董 蕊 秋 出國 向 來 都 帶著 的 , 隨 時預備﹁待善價而沽之﹂ ,儘管從來沒賣掉什麼。 她 們 母女 在 一 起 的時 候 幾 乎 永 遠 是 在 理 行 李 , 因 為 是 環 球 旅 行 家 , 當 然 總是 整 裝 待 發 的 時 候 多 。 九 莉 從 四 歲 起 站 在 旁 邊 看 , 大 了 幫 著 遞 遞 拿拿 , 她 母 親傳 授 給 她 的唯 一 一 項 本領 也 就 是 理 箱 子 , 物

一九四五年的代表作,她並以此片贏得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故事描述 一個犧牲一切要滿足女兒的母親,最後卻因女兒捲入了一場殺人命案。


件 一 一 拼 湊 得 天 衣 無 縫 , 軟 的 不 會 團 皺 , 硬 的不 會 砸 破 砸扁 , 衣 服 拿 出 來 不 用 燙 就 能 穿 。有 一 次 九 莉在 國 外 一 個 小 城 裏 , 當地 沒 有 苦 力 , 僱 了 兩 個 大 學 生 來 扛 抬 箱 子 。 太 大 太 重 , 二 人 一 失 手, 箱 子 在 台 階 上 滾 下去 , 像 塊 大 石 頭 一 樣 結 實 , 裏 面 聲 息 毫 無 。 學 生 之 一 不 禁讚道: ﹁這箱子理得好!﹂倒是個﹁知音﹂ 。 但 是 她 從 來 沒 看 見 過 什 麼 玉 瓶 。 見 了 拍 賣 行 開 的 單 子, 不 禁 唇 邊泛起一絲苦笑,想道:﹁也沒讓我開開眼。我們上一代真是對我們 防賊似的, ﹃財不露白。﹄ ﹂ 蕊 秋 戰後 那 次 回 來 , 沒 懲 治 她 給 她 舅 舅 家 出 口 氣 , 卞 家 也 感 到 失 望 , 沒 從前 那 麼 親 熱。 幾 個 姑 奶奶 們 本 來 崇 拜 蕊 秋 , 將 這 姑 媽 視 為灰姑娘的仙子教母,見她變了個人,心也冷了,不過盡職而已。 這天在飯桌上蕊秋忽向楚娣笑道: ﹁我那雷克才好呢,在我箱子 裏塞了二百叨幣。他總是說我需要人照應我。﹂ 九 莉 聽 了 也 沒 什 麼 感 覺 , 除 了 也 許 一 絲 淒涼 。 她 在 四面 楚 歌 中 需要一點溫暖的回憶。那是她的生命。 叨 幣 ︱ ︱ 想 必 蕊 秋 是 上 次 從 巴黎 回 來 , 順 便 去 爪 哇 的 時 候 遇 見 他 的 。 雷 克 從 香 港 到 東 南 亞 去 度 假 。 他 是 醫 科 女 生 說 他 ﹁最 壞 ﹂ 的 那病理學助教,那矮小蒼白的青年。


九莉 儘量的使 自己麻木。也許太澈底了,不 光是 對她母親, 整 個 的 進 入 冬 眠 狀 態 。 腿上 給 湯 婆 子 燙 了 個 泡 都 不 知 道 , 次 日 醒 來 , 發 現 近 腳 踝 起 了 個 雞 蛋 大 的 泡 。 冬 天 不 穿 襪 子又 冷 , 只 好 把 襪 子 上 剪個洞。老不消退,泡終於灌膿,變成黃綠色。 ﹁我看看,﹂蕊秋說。 南西那天也在那裏,看了嘖嘖有聲,南西夫婦早已回上海來 了。 ﹁ 這 泡 應 當 戳 破 它 。 ﹂ 蕊 秋 一向 急 救 的 藥 品 都 齊 全 , 拿 把 小 剪 刀 消 了 毒 ,刺 破 了 泡 。 九 莉 腿 上 一陣 涼 , 膿 水 流 得 非 常 急, 全 流 掉 了。她又輕輕的剪掉那塊破裂的皮膚。 九 莉 反正 最 會 替 自 己 上 麻 藥 。 可 以 覺 得 她 母 親 微 涼 的 手 指 , 但 是定著心,不動心。 南西在旁笑道: ﹁噯喲,蕊秋的手抖了,﹂ 蕊秋似笑非笑的繼續剪著,沒作聲。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換了從前,早羞死了。 消了毒之後老不收口,結果還是南西說:﹁叫查禮來看看。﹂楊 醫 生 是 個 紅外 科 大 夫 , 殺 雞 焉 用 牛 刀 , 但 是 給 敷 了 藥 也 不 見 效 。 他 在 近 郊 一 家 大 學 醫 科 教 書 , 每 天 在 校 中 植 物 園裏 摘 一 片 龍 角 樹 葉 ,


帶 了 來 貼 在 傷 口 上 , 再 用 紗 布 包 紮 起 來 。 天 天 換 , 兩 三 個月 才 收 了 口。這時候蕊秋就快動身去馬來亞了。 楚娣在背後輕聲笑道:﹁倒像那﹃流浪的猶太人﹄。﹂︱︱被罰 永遠流浪不得休息的神話人物。 九 莉 默 然 。 這 次 回 來 的 時 候 是 否 預 備 住 下來 , 不 得 而 知 , 但 是 當然也是給她氣走的。事實是無法留在上海,另外住也不成話。 一 度 甚至 於 說 要 到 西 湖 去 跟 二師 父 修 行 。 二 師 父 是 卞 家 的 一 個 老小姐,在湖邊一個庵裏出了家。 行 期 已定 , 臨 時 又 等 不 及 , 提早 搬 了 出 去, 住 在 最 豪 華 的 國 際 飯店,也像是賭氣。 一向總是說:﹁我回來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但是這次楚娣把 這公寓的頂費還了她一半,大概不預備再回國了。 理行李的時候,很喜歡楚娣有一隻湖綠色小梳打餅乾筒。 楚娣便道: ﹁你拿去好了,可以裝零碎東西。﹂ ﹁你留著用吧,我去買這麼一盒餅乾就是了。﹂ ﹁你拿去好了,我用不著。﹂ 九莉想道:﹁二嬸三姑這樣的生死之交,會為了一隻小洋鐵筒這 樣禮讓起來。﹂心下惘然。


臨 走 取 出 一 副 翡 翠耳 環 , 旁 邊 另 擱 了 一 小 攤 珠 寶 , 未 鑲 的 小 紅 藍寶石,叫九莉揀一份。她揀了耳環。 ﹁剩下的這個給你弟弟,等他結婚的時候給新娘子鑲著戴。﹂ 碧 桃 來 了 。 蕊 秋 在 這 裏 的 時 候 本 來 已 經 來 過 , 這 次 再來 , 一 問 蕊秋已經走了。 楚娣與碧桃談著,不免講起蕊秋現在脾氣變的,因笑道: ﹁最怕 跟 她 算 賬 。 ﹂ 她 們 向 來 相 信 ﹁ 親 兄 弟 , 明 算 賬。 ﹂ 因 為 不 算 清 楚 。 每人 印象 中總彷彿是 自己吃虧。人性是 這 樣,與 九莉 姑姪算賬,楚 娣總是說:﹁還我六塊半,萬事全休。﹂這天提起蕊秋來,便笑道: ﹁她給人總是少算了,跟她說還要生氣。﹂ 碧桃笑道: ﹁ ﹃呆進不呆出﹄噯!﹂ 九莉聽了心裏詫異,想道: ﹁人怎麼這麼勢利?她一老了,就都 眾叛親離起來。﹂ 燕山來了。 在 黃 昏 的 時 候 依 偎著 坐 著 , 她 告 訴 他 她 跟 她 母 親 的 事 , 因 為 不 給他介紹,需要解釋。 沒提浪漫的話。 ﹁給人聽著真覺得我這人太沒良心。﹂她未了說。


﹁當然我認為你是對的。﹂他說。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覺得心裏一陣灰暗。 九林來了。 他 也 跟 碧 桃 一 樣 , 先 已 經 來 過 , 是 他 表 姐 兼 上 司 太 太把 他 從 杭 州叫了來的。這次母子見面九莉不在場。 當然他已經從表姐那裏聽見說蕊秋走了,但是依舊笑問道:﹁二 嬸走了?﹂臉上忽然現出一種奇異的諷刺的笑容。 他是說她變了個人。 九莉泡了茶來,笑道: ﹁你到上海來住在家裏?﹂ ﹁住在宿舍裏朋友那裏。﹂他喝著茶笑道:﹁到家裏去了一趟。 帶 了 兩 袋 米 去 。 住 了 一 晚 上 。 有 個朋 友 有 筆 錢 交 給 我 收 著 , 不 知 道 什麼時候給二叔搜了去了,對我說:﹃你這錢預備做什麼用的?你要 這麼些錢幹什麼?放在我這兒,你要用跟我拿好了。﹄我說: ﹁這不 是我的錢,是朋友的,要馬上拿去還人家的。﹄ ﹂ 九莉聽了十分震動。但是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怪她弟弟粗心大 意 , 錢 怎 麼 能 帶 去 ? 當然 是 他 自 己的 積 蓄 , 什 麼 朋 友 交 給 他 收 著 ︱ ︱他又是個靠得住的人!他沒提翠華,也說不定是她出的主意。 九林又道:﹁二叔寫了封信跟緒哥哥借錢,叫我帶去寄。我也許


有 機 會 到 北 邊 去 一 趟 , 想 跟 緒 哥 哥聯 絡 聯 絡 , 這 時 候 跟 人 家 借 錢 不 好,所以沒給他寄。﹂ 九莉又震了一震。 ﹁二叔怎麼現在這樣窘?不是說兩人都戒了烟了?﹂ 九林皺眉道:﹁二叔就是那樣,現在簡直神經有問題。抵押到了 期,收到通知信就往抽屜裏一擱。娘告訴我的。娘都氣死了。﹂ ﹁娘也許是氣他不把東西落在她手裏。﹂ 九林急了。﹁不是,你不知道,娘好!是二叔,自己又不管,全 都是這樣糟掉了。倒是娘明白。﹂ 九莉想道: ﹁他愛翠華!﹂ 當 然 她 也 能 懂 。 只 要 有 人 與 人 的 關 係 , 就有 曲 解 的 餘 地 , 可 以 自騙自,不像蕊秋只是一味的把他關在門外。 九 莉 曾經 問 他 喜 歡哪 個 女 明 星 , 他 說 蓓 蒂 黛 維 斯 ︱ ︱ 也 是 年 紀 大 些 的 女 人 , 也 是 一 雙 空 空 落 落 的大 眼 睛 , 不 過 翠 華 臉 長 些 ; 也 慣 演 反 派 , 但 是 也 有 時 候 演 愛 護 年 青 人 的 女 教 師 , 或 是 老 姑娘 , 為 了 私生子的幸福犧牲自己。 ﹁你為什麼喜歡她?﹂她那時候問。 ﹁因為她的英文發音清楚。﹂他囁嚅起來:﹁有些簡直聽不清


楚,﹂怕她覺得是他英文不行。 她 可 以 想 像 翠 華 向 他 訴 說 他 父 親 現 在 神 經 病 , 支 開 他父 親 , 母 子多說兩句私房話,好讓他父親去搜他的行李。 她 起 身 去 開 抽 屜 取 出 那 包 珠 寶來 , 打 開 棉紙 小 包 , 那 一 撮 小 寶 石實在不起眼,尤其是在他剛丟了那麼些錢之後。 ﹁這是二嬸給你的,說等你結婚的時候給新娘子鑲著戴。﹂ 他 臉 上 突 然 有 狂 喜 的 神 情 。 那只 能 是 因 為 從 來 沒 有 人提 起 過 他 的婚事。九莉不禁心中一陣傷慘。 蕊秋從前總是說:﹁不是我不管你弟弟的事,只有這一個兒子, 總會給他受教育的。﹂ 不給他受教育,總會給他娶親的。無後為大。 乃德續娶的時候想再多生幾個子女,怎麼現在連絕後都不管 了 ? 當 然 , 自 己 生 與 兒子 生 , 是 人我 的 分 別 。她 一 直 知 道她 父 親 守 舊起來不過是為他自己著想。 還是翠華現在就靠九林了,所以不想他結婚? 因 為 心 酸 , 又 替 他覺 得 窘 , 這 片 刻 的 沉 默 很 難 堪 , 她 急 於 找 話 說,便笑道: ﹁二嬸分了兩份叫我揀,我揀了一副翡翠耳環。﹂ 他笑著應了 聲 ﹁哦,﹂ 顯然 以為她 會 拿給他看。其實就在 剛才


那 小 文 件 櫃同 一 隻 抽 屜裏 , 但 是 她坐 著 不 動 。 他 不 禁 詫 異起 來 , 眼 睛 睜 得 又 圓 又 大 。 再 坐 了 一 會 就 走了 , 微 笑 拾 起 桌 上 那 包珠 寶 揣 在 褲袋裏。 她告訴楚娣他說的那些。楚娣氣憤道: ﹁聽他這口氣,你二叔已 經老顛倒了,有神經病,東西都該交給他管了。﹂ 九莉想道:﹁她難道還衛護這倒過她的戈的哥哥?還是像人有時 候,親人只許自己罵,別人說了就生氣?﹂ 不 是 ,她 想 楚 娣 不 過 是 忠 於 自 己 這 一 代 , 不 喜 歡 ﹁ 長 江 後 浪 推 前浪﹂ 。 那副耳環是不到一吋直徑的扁平深綠翠玉環,弔在小金鍊子 上 , 沒 耳 朵 眼 不 能 戴 , 需 要 拿 去 換 個 小 螺 絲 鈕 。 她 拿 著 比來 比 去 , 頭髮長,在鬈髮窩裏蕩漾著的暗綠圈圈簡直看不見。 留 了 一年 多 也 沒 戴 過 , 她 終 於 決 定 拿 去 賣掉 它 。 其 實 那 時 候 並 不等錢用,但是那副耳環總使她想起她母親她弟弟,覺得難受。 楚娣陪她到一個舊式首飾店去,幫著講價錢賣掉了。 ﹁買得價錢不錯,﹂楚娣說。 九莉想道: ﹁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想賣。﹂ 他們永遠知道的。


十二

燕山笑道: ﹁噯,你到底是好人壞人?﹂ 九莉笑了起來道:﹁倒像小時候看電影,看見一個人出場,就趕 緊問﹃這是好人壞人?﹄ ﹂ 當然她知道他是問她與之雍的關係。他雖然聽 見說,跟她熟了 以後,看看又不像。 他擁著她坐著,喃喃的說: ﹁你像隻貓。這隻貓很大。﹂ 又道: ﹁你的臉很有味道。﹂ 又笑道: ﹁噯,你到底是好人壞人哪?﹂ 九莉笑道:﹁我當然認為我是好人。﹂看見他眼睛裏陡然有希望 的光,心裏不禁皺眉。 剛認識的時候她說:﹁我現在不看電影了。也是一種習慣,打了 幾年仗,沒有美國電影看,也就不想看了。﹂ 他 有 點 肅 然 起 敬 起來 , 彷 彿 覺 得 這 也 是 一 種 忠 貞 。 她 其 實 是 為 了省錢,但是看了戰後的美國電影廣告也是感到生疏,沒有吸引 力,也許也有對勝利者的一種輕微的敵意。 隔了些時他說: ﹁我覺得你不看電影是個損失。﹂


她 跟 他 去 看 了 兩 次 。 燈 光 一 暗 , 看 見 他 聚精 會 神 的 側 影 , 內 行 的 眼 光 射 在 銀 幕 上 , 她 也 肅 然 起 敬 起 來 , 像 佩 服 一 個 電 燈匠 一 樣 , 因為是她自己絕對做不到的。 ﹁文人相輕,自古皆然。﹂ 他 對 她 起 初 也 有 點 莫 測 高 深 ,有 一 次 聽 她說 了 半 天 之後 笑 道 : ﹁喂,你在說些什麼?﹂ 他出去很少戴 黑眼鏡, 總是戴沉重的黑框或是玳瑁 邊眼鏡,面 貌 看 上 去 完全 改 觀 , 而 又 普 通 , 不 像 黑 眼 鏡 反而 引 入 注 目。 他 們 也 從 來 不 到 時 髦 的 飯 館 子去 , 有 時 候 老 遠 的 跑 到 城 裏 去 吃 本 地 菜 或 是 冷清清灰撲撲的舊式北方館子,一個樓面上只有他們一桌人。 有 一 次兩 人 站 在 一 個 小 碼 頭 上, 碼 頭 上 泊著 一 隻 大 木船 , 沒 有 油 漆 , 黃 黃 的 新 木 材 的本 色 , 有 兩 層 樓 高 , 大 概 是 運 貨 的。 船 身 笨 重 , 雖 也 枝 枝 橙 啞 有 些 桅 竿 之 類 ,與 圖 片 中 的一 切 中 國 帆 船 大 不 相 同。 ﹁到浦東去的,﹂他說。 不 過是隔著條 黃浦江的近郊,但是咫尺天涯,夕 陽如霧如烟, 不 知 道 從 哪 個 朝 代 出 來 的 這 麼 一 隻 船 , 她 不 能想 像 在 什 麼 情 形 下 能 上去。 ﹁你的頭髮是紅的。﹂


是斜陽照在她頭髮上。 他 的 國 語 其 實 不 怎麼 好 。 他 是 上 海 很 少 見的 本 地 人 , 有 一 天 跟 楚 娣 講 起 有 些 建 築 物 的 滄 桑 , 某 某 大 廈 本 來 是 某 公 司 某 洋行 , 談 得 津 津 有 味 , 兩 人 搶 著 講 。 九 莉 雖 然 喜 歡 上 海 , 沒 有 這 種 歷史 感 , 一 方 面 高 興 他們 這 樣 談 得 來 , 又 像 從 前 在 那 黑 暗 的 小 洋 台 上 聽 楚 娣 與 緒 哥 哥 講 籌 款 的 事 , 對於 她 是 高 級 金 融 , 一 竅 不 通 , 但 是 這 次 感 到 一 絲 妒 意 。正 是 黃 昏 時候 , 房 間 裏 黑 下 來 了 , 她 制 止 著 自 己 , 沒 站 起來開燈,免得他們以為她坐在旁邊不 耐煩起來,去開 燈打斷 話 鋒。但是他們還是覺得了,有點訕訕的住了口。 她 覺 得她 是 找 補 了 初 戀 , 從 前錯 過 了 的 一 個 男 孩 子 。 他 比 她 略 大幾歲,但是看上去比她年青。 她母親走後不久,之雍過境。 秀 男 打 了 電 話 來 , 九 莉 便 守 在 電 梯 旁 邊 接應 , 虛 掩 著 門 , 免 得 撳 鈴 還 要 在 門 外 等 一 會, 萬 一 過 道 裏 遇 見 人 。 天 冷 , 她 穿著 那 件 車 毯 大 衣 , 兩 手 插 在 口 袋裏 。 下 襬 保留 了 原 來 的羊 毛 排 繐 ,不 然 不 夠 長,但是因為燕山說: ﹁這些鬚頭有點怪,﹂所以剪掉了。 之雍走出電梯,秀男笑著一點頭,就又跟著電梯下去了。 ﹁你這樣美,﹂之雍有點遲疑的說。


她 微 笑 著 像 不 聽 見似 的 , 返 身 領 路 進 門 , 但 是 有 點 覺 得 他 對 她 的無反應也有反應。 到 客 室裏 坐 了 下 來 , 才 沏 了 茶 來 , 電 話 鈴 響 。 她 去 接 電 話 , 留 了個神,沒有隨手關門。 ﹁喂?﹂ ﹁噯。﹂燕山的聲音。 她 頓 時耳 邊 轟 隆 轟 隆 , 像 兩 簇 星 球 擦 身 而 過 的 洪 大 的嘈 音 。 她 的兩個世界要相撞了。 ﹁ 噯 , 好 吧 ? … … 我 還 好 。 這兩 天 忙 吧 ? ﹂ 她 帶 笑 說 , 但 是 非 常簡短,等著他說有什麼事。 燕山有點不高興,說他也沒什麼事,過天再談,隨即掛斷了。 她回到客室裏,之雍心神不定的繞著圈子踱著。 ﹁你講上海話的聲音很柔媚,﹂他說。顯然他在聽她接電話。 她笑道:﹁我到了香港才學會講上海話,因為宿舍裏有上海人, 沒法子解釋怎麼一直住在上海,不會說上海話。﹂ 她沒提是誰打來的,他也沒問。 楚娣進來談了一會,沒多坐。 郁先生來了。


談起比比,之雍問道:﹁你見過沒有?﹂郁先生說見過。﹁你覺 得漂亮不漂亮?﹂ 郁先生低聲笑道: ﹁漂亮的。﹂ 之雍笑道: ﹁那你就去追求她好了。﹂ 郁先生正色道: ﹁噯,那怎麼可以。﹂ 九 莉 聽著 也 十 分 刺 耳 , 心 裏 想 ﹁ 你 以 為 人 家 有 說 有 笑 的 , 就 容 易上 手?那是 鄉下佬的見解。﹂又覺得 下流,湊趣,借花獻佛巴結 人。 郁先生一向自謙﹁一點成就也沒有,就只有個婚姻還好。﹂ 談到黃昏時分,郁先生走了。她送他出去,回來之雍說: ﹁郁先 生這次對我真是︱︱!這樣的交情,連飯都不留人家吃!﹂ 他 們 從來 沒 吵 過 , 這 是 第 一 次 。 她 也 不 作 聲 。 他 有 什 麼 不 知 道 的, 她們 這裏 不 留 人 吃飯, 從 前為了不 留 他吃飯 多 麼不 好意思。 郁 先 生 也 不 是 不 知 道 。 郁先 生 一 度 在 上 海 找 了 個 事 , 做 個 牙 醫 生 的 助 手 , 大 概 住在 之 雍 家 裏 , 常 來 , 帶 了 厚 厚 的 一 大 本 牙 醫 學 的 書 來 托 她 代 譯 。 其 實 專 門 性 的 書 她 也 不 會譯 , 但 是 那 牙 醫 生 似 乎 不 知 道 , 很 高 興 揀 了 個 便 宜 , 僱 了 個 助 手 可 以 替 他 譯 書揚 揚 名 。 郁先 生 來 了 她總從冰箱裏舀出一小碗檸檬皮切絲燉黑棗,助消化的,他很愛


吃。她告訴他﹁這是我自己的錢買的,﹂免得他客氣。 她出去到廚房裏向楚娣笑道:﹁邵之雍生氣了,因為沒留郁先生 吃飯。﹂ 楚娣勃然 變色,她當然知道不留吃飯是 因為她,一向叫九莉 ﹁你就都推在我身上好了。﹂﹁這也太殘忍了。﹂她也只夾著英文說 了這麼一聲。 一面做飯,又輕聲道: ﹁我覺得你這回對他兩樣了。﹂ 九莉笑道: ﹁噯。﹂覺得她三姑這話說得多餘。 吃 了 晚 飯 楚 娣 照 例回 房 , 九 莉 把 自 己 的 臥 室 讓 給 之 雍 , 去 浴 室 方便些,她自己可以用楚娣的浴室。 她 把 烟 灰 盤 帶 到 臥 室 裏 , 之 雍 抽 著 烟 講 起有 些 入 獄 的 汪 政 府 官 員 , 被 捕 前 ﹁ 到 女 人 那裏 去 住 , 女 人 就 像 一 罐 花 生 , 有 在 那 裏 就 吃 個不停。﹂ ﹁女人﹂想必是指外室。 ﹁有沒有酒喝?﹂他忽然有點煩躁的說。 吃花生下酒?還是需要酒助興?她略頓了頓方道: ﹁這時候我不 知道可以到什麼地方去買酒。﹂臉上沒有笑容。 ﹁唔,﹂他安靜的說,顯然在控制著自己不發脾氣。


熟 人 的 消 息 講 得 告 一 段 落 的 時 候 , 她 微 笑 著 問 了 聲 ﹁你 跟 小 康 小姐有沒有發生關係?﹂ ﹁嗯,就是臨走的時候。﹂他聲音低了下來。﹁大概最後都是要 用強的。︱︱當然你不是這樣。﹂ 她沒說什麼。 他默然片刻,又道:﹁秀男幫你說話,說﹃那盛小姐不是很好 嗎?﹄ ﹂ 她立刻起了強烈的反感,想道: ﹁靠人幫我說話也好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照片來,帶笑欠身遞給她看。﹁這是小 康。﹂ 發 亮 的 小 照 片 已 經 有 皺 紋 了 。 草 坪 上 照 的全 身 像 , 圓 嘟 嘟 的 腮 頰 , 彎 彎 的 一 雙 笑 眼 , 有 點 弔 眼 梢。 大 概 是 雨 過 天 青 的 竹 布 旗 袍 , 照 出 來 雪 白 , 看 得 出 胸 部 豐 滿 。 頭髮 不 長 , 朝裏 捲 著 點 。 比 她 母 親 心目中的少女胖些。 她剛拿在 手裏看了看,一抬 頭看 見他震恐的臉色,心裏冷笑 道:﹁當我像你講的那些熟人的太太一樣,會撕掉?﹂馬上微笑遞還 給他。 他再揣在身上,談到別處去了。 口歐


再 談 下去 , 見 她 並 沒 有 不 高 興 的 神 氣 , 便 把 烟 灰 盤 擱 在 床 上 , 人也斜倚在床上, ﹁坐到這邊來好不好?﹂ 她坐了過來,低著頭微笑著不朝他看。﹁我前一向真是痛苦得差 點 死 了 。 ﹂ 這 話 似 乎 非 得 坐 近 了 說 。 信 上 跟 他講 不 清 , 她 需 要 再 當 面告訴他一聲,作為她今天晚上的態度的解釋。 她 厭 到 他 強 烈 的 注 視 , 也 覺 得 她 眼 睛 裏 一滴 眼 淚 都 影 蹤 全 無 , 自己這麼說著都沒有真實感。 他顯然在等她說下去。為什麼現在好了。 九莉想道: ﹁他完全不管我的死活,就知道保存他所有的。﹂ 她沒往下說,之雍便道: ﹁你這樣痛苦也是好的。﹂ 是說她能有這樣強烈的感情是好的。又是他那一套,﹁好的﹂與 ﹁不好﹂ ,使她憎笑得要叫起來。 他從前說過:﹁正式結婚的還可以離婚,非正式的更斷不掉。﹂ ﹁我倒不相信,﹂她想,但是也有點好奇,難道真是習慣成自 然?人是﹁習慣的動物﹂ ,那這是動物多於習慣了。 ﹁這個脫了它好不好?﹂她聽見他說。 本 來 對 坐 著 的 時 候 已 經 感 到 房間 裏 沉 寂 得 奇 怪 , 彷 彿 少 了 一 樣 什 麼 東 西 , 是 空 氣 裏 的 電 流 , 感 情 的 飄 帶 。 沒有 這 些 飄 帶 的 繚 繞 ,


人 都 光 禿 禿 的 小 了 一 圈 。 在 床 沿 上 坐 著 , 更 覺 得 異 樣 , 彷彿 有 個 真 空的廬舍,不到一人高,罩住了他們,在真空中什麼動作都不得 勁。 但 是 她 看 見 自 己 從烏 梅 色 窄 袖 棉 袍 裏 鑽 出來 , 是 他 說 的 ﹁ 舞 劍 的衣裳﹂ 。他坐得這樣近,但是虛籠籠的,也不知道是避免接觸。她 掙扎著褪下那緊窄的袖子,竟如入無人之境。 她暗自笑嘆道: ﹁我們這真是燈盡油乾了,不是橫死,不會有鬼 魂 。 ﹂ 笑 著 又 套 上 袖 子, 裏 面 上 身 只 穿 著 件 絆 帶 絲 織 背 心 , 見 之 雍 恨毒的釘眼看了她兩眼。 又 是 那 件 車 毯 大 衣 作 祟 。 他 以為 她 又 有 了 別 的 戀 人 , 這 次 終 於 胸部起了變化。 她一面扣著撳鈕,微笑著忙忙的出去了,彷彿忘了什麼東西, 去拿。 回到客室裏,她褪下榻床的套子,脫了衣服往被窩裏一鑽。寒 夜,新換的被單,裏面雪洞一樣清冷。她很快就睡著了。 次 日 一 大 早 之 雍 來 推 醒 了 她 。 她 一 睜 開 眼睛 , 忽 然 雙 臂 圍 住 他 的頸項,輕聲道:﹁之雍。﹂他們的過去像長城一樣,在地平線上綿 延起伏,但是長城在現代沒有用了。


她 看 見他 奇 窘 的 笑 容 , 正 像 那 次 在 那 畫 家 家 裏 碰 見 他 太 太 的 時 候。 ﹁ 他 不 愛 我 了 , 所 以 覺 得 窘 , ﹂ 她 想 , 連忙 放 下 手 臂, 直 坐 起 來,把棉袍往頭上一套。這次他也不看她。 他回到臥 室裏,她把早餐擱在托盤上送了去, 見她 書桌 抽屜全 都翻得亂七八糟,又驚又氣。 你看好了,看你查得出什麼。 她戰後陸續寫的一個長篇小說的片段,都堆在桌面上。 ﹁ 這 裏 面 簡 直 沒 有 我 嚜 ! ﹂ 之雍 睜 大 了 眼睛 , 又 是 氣 又 是 笑 的 說。但是當然又補了一句: ﹁你寫自己寫得非常好。﹂ 寫到他總是個剪影或背影。 她不作聲。她一直什麼都不相信,就相信他。 還 沒 來 得 及 吃 早 飯 , 秀 男 已 經 來 了 。 九 莉 把 預 備 好 的二 兩 金 子 拿了出來,笑著交給秀男。 之雍在旁邊看著,也聲色不動。 這 次 他又 回 到 那 小城 去 , 到 了 之 後 大 概 回 過 味 來 了 , 連 來 了 幾 封信:﹁相見休言有淚珠……你不和我吻,我很惆悵。兩個人要好, 沒有想到要盟誓,但是我現在跟你說,我永遠愛你。﹂


﹁他以為我怕他遺棄我,﹂她想。﹁其實他從來不放棄任何人, 連 同 性 的 朋友 在 內 。 人是 他 活 動 的資 本 。 我 告訴 他 說 他 不 能 放 棄 小 康,我可以走開的話,他根本不相信。﹂ 她 回 信 很 短 , 也 不 提 這 些 。 賣掉 了 一 隻 電 影 劇 本 , 又 匯 了 筆 錢 給他。 他又來信說不久 可以有 機會找事, 顯然是怕她把他當作個負 擔。她回信說: ﹁你身體還沒復原,還是不要急於找事的好。﹂ 她 去 找 比 比 , 那 天 有 個 美 國 水 手 在 他 們 家裏 , 非 常 年 青 , 黃 頭 髮 , 一 切 都 合 電 影 裏 ﹁金 童 ﹂ 的 標 準 , 見 九 莉 穿 著 一 身 桃 紅 暗 花 碧 藍 緞 襖 , 青 綢 大 腳 褲 子, 不 覺 眼 睛 裏 閃 了 一 閃 , 彷 彿 在 說 ﹁ 這 還 差 不多。﹂上海除了宮殿式的汽油站,沒有東方色彩。 三人圍著火盆坐著,他掏出香烟來,笑向九莉道: ﹁抽烟?﹂ ﹁不抽,謝謝。﹂ ﹁不知道怎麼,我覺得你抽烟她不抽。﹂ 九莉微笑,知道他是說比比看上去比她天真純潔。 比比那天一派﹁隔壁的女孩子﹂作風,對水手她不敢撩撥他 們 , 換 了 比較 老 實 的 , 她 有 時 候 說 句 把 色 情 大 膽 的 話 , 使 九 莉 聽 了 非 常 詫 異 。 她 是 故 佈 疑 陣 , 引 起 好 奇 心 來 , 要 追 求 很 久 才知 道 上 了


當。 她 問 他有 沒有 正式作 戰 過 , 他稱 為 臉 上 露 出恐 懼 的 神 combat 情 。 九 莉 只 知 道 這 字 眼 指 中 世 紀 騎士 比 武 或 陣 前 二 人 交 戰, 這 是 第 一 次 聽 見 用 作 ﹁ 上 火 線﹂ 解 , 覺 得古 色 古 香 ,怪 異 可 笑 。 那 邊 真 是 另一個世界了。 她沒多坐,他們大概要出去。 比比後來說:﹁這些美國人真沒知識。﹂又道:﹁有些當兵以前 都沒穿過鞋。﹂ ﹁ 他 們 倒 是 肯 跟 你 結 婚 , 不 過 他 們 離 婚 容 易 , 也 不 算什 麼 , ﹂ 她又說。 忽又憤然道: ﹁都說你跟邵先生同居過。﹂ 九莉與之雍 的 事實在人 言藉藉, 連比比不看 中文 書 報的都 終於 聽見了。 九莉只得微笑道: ﹁不過是他臨走的時候。﹂ 為 什 麼 借 用 小 康 小姐 的 事 ︱ ︱ 至 少 用 了 一 半 , 沒 說 強 姦 的 話 ︱ ︱ 她 自 己 也覺 得 這 裏 面 的 心 理 不 堪深 究 , 但 是 她 認 為 這 是 比 比 能 接 受的限度。 ﹁那多不值得,﹂比比說。


是 說 沒機 會 享 受 性 的 快 樂 。 比比 又 從 書 上 看 來 的 , 說 過 ﹁ 不 結 婚 還 是 不 要有 性 經 驗 , 一 旦 有 過 , 就 有 這 需 要, 反 而 煩 惱。 ﹂ 她 相 信 婚 前 的 貞 操 , 但 是 非 得 有 這 一 套 理 論 的 支 持 , 不 然 就 像是 她 向 現 實低頭,因為中國人印度人不跟非處女結婚。 九莉也是這樣告訴燕山。 他怔了怔,輕聲道: ﹁這不是﹃獻身﹄?﹂ 她心裏一陣憎惡的痙攣,板住了沒露出來。 燕山微笑道: ﹁他好像很有支配你的能力。﹂ ﹁上次看見他的時候,覺得完全兩樣了,連手都沒握過。﹂ 嚴格的說來,也是沒握過手。 ﹁一根汗毛都不能讓他碰,﹂他突然說,聲音很大。 她一面忍著笑,也覺得感動。 默然片刻,燕山又道: ﹁你大概是喜歡老的人。﹂ 他們至少生活過。她喜歡人生。 那 天 他 走 後 她 寫 了 封 短 信 給 之雍 。 一 直 拖延 到 現 在 , 也 是 因 為 這時候跟他斷掉總像是不義。當然這次還了他的錢又好些。 燕山來了,她把信微笑遞給他道:﹁我不過給你看,與你沒關 係,我早就要寫了。﹂免得他以為要他負責。


雖 然 這麼 說 , 究 竟 不 免 受 他 的影 響 。 昨 天 告 訴 他 他 們 感 情 破 裂 的原因,燕山冷笑道:﹁原來是為了吃醋。﹂因此她信上寫道:﹁我 並 不 是 為 了 你 那 些 女 人 , 而 是 因為 跟 你 在 一 起 永 遠 不 會有 幸 福 。 ﹂ 本來中間還要再加上兩句: ﹁沒有她們也會有別人,我不能與半個人 類 為 敵 。 ﹂但 是 末 句 有點 像 氣 話 , 反 而 不 夠 認 真 。 算 了 , 反 正 是 這 麼回事,還去推敲些什麼。 這封信還沒寄到,她收到之雍兩封信,像是收到死了的人的 信,心裏非常難受。 此後他又寫了兩封長信給比比:﹁她是以她的全生命來愛我的, 但是她現在叫我永遠不要再寫信給她了……﹂ 比比一臉為難的神氣。 ﹁這叫我怎麼樣?﹂ ﹁你交了給我你的責任就完了。﹂ 然 後 她 輾 轉 聽 見 說 邵 家 嚇 得 搬了 家 , 之 雍 也 離 開 了 那 小 城 , 這 次大概不敢再回鄉下,本來一直兩頭跑。 ﹁當我會去告密,﹂她鼻子裏哼了一聲向自己說。 緒哥哥給楚娣來信,提起乃德翠華夫婦:﹁聽說二表叔的太太到 他們大房去,跟他姪子說:﹃從前打官司,要不是你二叔站到這邊 來 , 你 們 官 司 未 必 打 贏 。 現 在 你 二 叔 為 難 , 你 就 給 他 個 房間 住 , 你


們也不在乎此。﹄他姪子就騰出間房來給他們住,已經搬了去 了。﹂ 九莉 想,她父親會一寒至此。以前一講 起來,楚娣總是悄聲 道:﹁他那烟是貴。﹂物價飛漲,跟鴉片的直線上漲還是不能比,又 是兩個人對抽。但是後來也都戒了。 ﹁你二叔有錢,﹂蕊秋總是說。 但 是 她 那 次 回 來 , 離 婚 前 也 一直 跟 他 毫 無 接 觸 , 不 過為 了 家 用 大吵過兩次。別的錢上的事未見得知道。她在國外雖然有毓恆報 告,究竟不過是個僕人,又不是親信。 九莉記得女傭們講起他與 愛老三連日大賭賭輸了的時候臉上 的 恐懼。 她 父 親 從 來 沒 說 過沒 錢 的 話 。 當 然 不 會 說 。 那 等 於 別 人 對 人 說 ﹁我其實沒有學問,﹂ ﹁我其實品行不好。﹂誰還理他? 對她從來不說沒錢給她出洋,寧可毆打禁閉。說了給人知道 了︱︱尤其不能讓翠華知道。不然也許不會這些年來都是恩愛夫 妻,你哄著我,我哄著你。 卞 家的一個表 妹結婚,寄了請帖來。 九莉只去 觀禮,不預備去 吃喜酒。在禮堂裏遇見南西。


南西笑道: ﹁九莉你這珠子真好看。﹂ 九莉笑道:﹁是二嬸給我的,﹂說著便解下那仿紫瑪瑙磁珠項 圈,道: ﹁送給南西阿姨。﹂她正欠南西夫婦一個不小的人情,儘管 楊 醫 生 那 時 候 天 天 上 門, 治 了 兩 三 個 月 都 是 看 在 蕊 秋 面 上 。 這 項 圈 雖然不值錢,是件稀罕東西。 南西笑道: ﹁不行不行,蕊秋給你的,怎麼能給人?﹂ ﹁二嬸知道給了南西阿姨一定高興。﹂ 再三說著,方才收下了。 九 林 不 在 上 海 , 沒去 吃 喜 酒 。 下 一 次 他 來 了 , 跟 九 莉 提 起 來 。 這 表 妹 是 中 間 靠 後 的 一 個 女 兒 , 所 以 姥 姥 不 疼, 爸 爸 不 愛 , 從 小 為 了自衛,十分潑辣。只有蕊秋喜歡她,給她取名小圓。 九 林 笑 道 :﹁ 那 小 圓 真 兇 。 小 時 候 就 凶 。 那 時 候 在 弄 堂 裏 溜 冰。﹂ 九 莉 想 起 他 們 與 舅 舅 家 同 住 一 個 弄 堂 的 時候 , 表 姐 們 因 為 他 長 得好,喜歡逗他玩,總是說:﹁小圓定給表弟了,你們自己還不知 道。﹂又道:﹁姑媽喜歡嘛!所以給姑媽做媳婦。﹂一見他來了便喊 道:﹁小圓你的丈夫來了,﹂小圓才七八歲,個子小,看著不過五六 歲 。 不 管 她 心 裏 怎 樣 , 總 是 板 著 一 張 小 臉 , 一 臉 不 屑 的 神氣 。 他 比


她 大 三 四 歲 , 九 莉 一 直 知 道 他 喜 歡她 們 取 笑 他 的 話 。 這 時 候 聽 他 的 口 氣 , 原 來 是 他 的 初 戀 , 弄 堂 裏 溜冰 有 許 多 回 憶 。 只 有 九莉 不 會 溜 冰。卞家的表弟常來叫他出去玩,乃德說他們是﹁馬路巡閱使﹂ 。 ﹁你有沒有女朋友?﹂她隨口問了聲。 他略有點囁嚅的笑道: ﹁沒有。我想最好是自己有職業的。﹂ 九莉笑道: ﹁那當然最理想了。﹂ 他沒提他們父親去投靠姪子的事,大概覺得丟臉。 她二十八歲開始搽粉,因為燕山問: ﹁你從來不化妝?﹂ ﹁這裏再搽點,﹂他打量了她一下,遲疑的指指眼睛鼻子之間 的一小塊地方。 本來還想在眼窩鼻窪間留一點晶瑩,但是又再撲上點粉。 ﹁像臉上蓋了層棉被,透不過氣來,﹂她笑著說。 他有點不好意思。 他 把 頭枕 在 她 腿 上 , 她 撫 摸 著 他 的 臉 , 不 知 道 怎 麼 悲 從 中 來 , 覺得﹁掬水月在手﹂ ,已經在指縫間流掉了。 他 的 眼睛 有 無 限 的深 邃 。 但 是 她 又 想 , 也許 愛 一 個 人 的 時 候 , 總覺得他神秘有深度。 她 一 向 懷 疑 漂 亮 的男 人 。 漂 亮 的 女 人 還 比較 經 得 起 慣 , 因 為 美


麗 似 乎 是 女 孩 子 的 本 份, 不 美 才 有問 題 。 漂 亮的 男 人 更 經不 起 慣 , 往 往 有 許 多 彎 彎 扭 扭 拐 拐 角 角 心 理不 正 常 的 地 方 。 再 演 了 戲 , 更 是 天 下的女人都成了想吃唐僧肉的妖怪。不 過她對他是 初戀的心情, 從 前 錯 過 了 的 , 等 到 了 手 已 經 境 況全 非 , 更 覺 得 淒 迷 留 戀, 恨 不 得 水遠逗留在這階段。這倒投了他的緣,至少先是這樣。 燕 山 有 他 陰 鬱 的 一 面 , 因 為 從 前 父 親 死 得 早 , 家 裏 很苦 。 他 也 是個徹底的﹁機構人﹂。干他們這一行的,要是不會處世,你就是演 出 個 天 來 也 沒 用 。 但 是 他 沒 有 安 全感 , 三 十 出 頭 了 , 升 沉 大 概 也 碰 了 頂 了 , 地 位 還 是 比 不 上 重 慶 來 的 京 朝 派 話 劇 演 員 。 想 導演 又 一 炮 而黑,儘管﹁露水姻緣﹂並沒蝕本,她想是因為那騙人的片名。 他父親是個小商人。 ﹁人家說他有﹃威﹄ ,﹂他說。 小商人而有﹁威﹂,她完全能夠想像。有點像他,瘦長,森冷的 大眼睛,高鼻子,穿長袍,戴著一頂呢帽。 ﹁我只記得我爸爸抱著我坐在黃包車上,風大,他把我的圍巾 拉過來替我搗著嘴,說﹃嘴閉緊了,嘴閉緊了!﹄ ﹂他說。 他 跟 著 兄 嫂 住 。 家裏 人 多 , 都 靠 他 幫 貼 。 出 了 嫁 的 幾 個 姐 姐 也 來 往 得 很 勤 。 她 到 他 家裏 去 過 一 次 , 客 室 牆 上 有 一 隻 鑰 匙孔 形 舊 式 黑殼掛鐘,他說是電鐘。他這二哥現在在做電鐘生意。


她 不 懂, 發 明 了 時 鐘 為 什 麼 又 要 電 鐘 , 費電 。 看 看 牆上 那 隻 圓 臉的鐘,感到無話可說。 他也覺得了,有點歉疚的笑道: ﹁買的人倒很多。﹂ 有一次他忽然若有所悟的說: ﹁哦,你是說就是我們兩個人?﹂ 九莉笑道: ﹁噯。﹂ ﹁那總要跟你三姑一塊住。﹂ 之 雍 也 說 過 要 跟 她 三 姑 一 塊 住。 彷 彿 他 們 對 於 跟 她 獨 住 都 有 一 種恐怖。她不禁笑了。 之雍說﹁我們將來﹂,或是在信上說﹁我們天長地久的時候﹂, 她 都 不 能 想 像 。 竭 力 擬 想 住 什 麼 樣 的 房 子 的 時候 , 總 感 到 輕 微 的 窒 息 , 不 願 想 下 去 。 跟 燕 山 , 她 想 ﹁我 一 定 要 找 個 小 房 間 , 像 上 班 一 樣 , 天 天 去 , 地 址 誰 也 不 告 訴 , 除 了 燕 山 , 如 果 他 靠 得 住不 會 來 的 話。晚上回去,即使他們全都來了也沒關係了。﹂ 有 時 候 晚 上 出 去 , 燕 山 送 她 回 來 , 不 願 意再 進 去 , 給 她 三 姑 看 著 , 三 更 半 夜 還 來 。 就坐 在 樓 梯 上 , 她 穿 著 瓜楞 袖 子 細 腰 大 衣 , 那 蒼綠 起霜毛的裙幅 攤在花點 子仿石級上。 他們像是 十幾 歲的人,無 處可去。 她有點無可奈何的嗤笑道: ﹁我們應當叫﹃兩小﹄ 。﹂


燕山笑道: ﹁噯, ﹃兩小無猜。﹄我們可以刻個圖章﹃兩小﹄ 。﹂ 她 微 笑 著 沒 說 什 麼。 她 對 這 一類 的 雅 事 興 趣 不 大 , 而 且 這 圖 章 可以用在什麼上?除非是兩人具名的賀年片? 他喃喃的笑道: ﹁你這人簡直全是缺點,除了也許還省儉。﹂ 她 微 笑 , 心 裏 大 言 不 慚 的 說 :﹁ 我 像 鏤 空 紗 , 全 是 缺 點 組 成 的。﹂ 楚 娣 對 他 們 的 事 很有 保 留 。 有 一 次 她 陪 著 燕 山 談 了 一 會 , 他 去 後,她笑向九莉道: ﹁看他坐在那裏倒是真漂亮。﹂ 九 莉 一 笑 , 想 不 出 話 來 說 , 終 於 笑 道 :﹁ 我 怕 我 對 他 太 認 真 了。﹂ 楚娣略搖了搖 頭。﹁沒像你對邵之雍那樣。﹂幾乎是不屑的口 氣。 九莉聽了十分詫異,也沒說什麼。 有 一 個鈕 先 生 追 求 比 比 , 大 學畢 業 , 家裏有 錢 , 年 紀也 相 仿 , 矮 小 身 材 , 白 淨 的 小 叭 兒 狗 臉 , 也說 不 出 什 麼 地 方 有 點 傻 頭 傻 腦 , 否 則 真 是 沒有 褒 貶 。 又 有 個 廣 東 人 阿 梁 也 常 到 他 們 家 去 , 有 三 十 來 歲了,九莉彷彿聽 見說是修理機器的,似乎不合格。又在比比家裏 碰 見 他 , 比 比 告 訴 他 這隻 站 燈 的 開 關 鬆 了 , 站在 旁 邊 比 劃 著 , 站 燈


正照在她微黃的奶油白套 頭絨線衫陶前,燈光更烘托出乳峰的起 伏,阿梁看得眼都直了。 比 比 告 訴 她 鈕 先 生有 一 天 跟 阿 梁 打 了 起 來 , 從 樓 上 打 到 樓 下 , 又打到街上去。﹁我在樓梯口看著,笑得直不起腰來。︱︱叫我怎麼 樣呢?﹂ 這天楚娣忽然憑空發話道: ﹁我就是不服氣,為什麼總是要鬼鬼 祟祟的。﹂ 九莉不作聲,知道一定又是哪個親戚問了她﹁九莉有朋友沒 有?﹂燕山又不是有婦之夫,但是因為他們自己瞞人,只好說沒 有。 其 實 他們 也 從 來 沒提 過 要 守 秘 密 的 話 , 但 是 九 莉 當 然 知 道 他 也 是 因 為 她 的罵 名 出 去 了 , 連 罵 了 幾 年 了 , 正 愁 沒 新 資 料 , 一 傳 出 去 勢 必 又 沸 沸揚 揚 起 來 , 帶 累 了 他 。 他 有 兩 個 朋 友 知 道 的 , 大 概 也 都 不 贊 成 , 代為 隱 瞞 。 而 且 他 向 來 是 這 樣 的 , 他過 去 的 事 也 很 少 人 知 道。 比 比 打 電 話 來 道 :﹁ 你 喜 歡 ﹃ 波 萊 若 ﹄, 我 有 個 朋 友 有 這 張 唱 片,我帶他來開給你聽。﹂ 九莉笑道: ﹁我沒有留聲機。﹂


﹁我知道,他會帶來的。﹂ 她 來 撳 鈴 , 身 後 站著 個 瘦 小 的 西 人 , 拎 著 個 大 留 聲 機, 跟 著 她 步步留神的大踏步走進來。 ﹁ 這 是 艾 軍 , ﹂ 她 說 。 九 莉 始 終 不 知 道 他姓 什 麼 。 是 個 澳 洲 新 聞記者,淡褐色頭髮,很漂亮。 放 送 這隻 探 戈 舞 曲 , 九 莉 站 在 留 聲 機 旁 邊 微 笑 著 釘 著 唱 片 看 。 開完了比比問: ﹁要不要再聽?﹂ 她有點猶疑。 ﹁好,再聽一遍。﹂ 連開了十七遍,她一直手扶著桌子微笑著站在旁邊。 ﹁還要不要聽了?﹂ ﹁不聽了。﹂ 略談了兩句,比比便道: ﹁好了,我們走吧。﹂ 艾軍始終一語不發,又拎了出去,一絲笑容也沒有。 比 比 常提 起 他 , 把 他 正 在 寫 的 小 說 拿 了 一 章 來 給 她 看 。 寫 一 個 記 者 在 民 初 的 北 京 遇 見一 個 軍 閥 的女 兒 , 十 五 六 歲 的 纖 弱 的 美 人 , 穿著銀紅短襖,黑綢褲,與他在督軍府書房裏幽會。 ﹁艾軍跟范妮結婚了,﹂比比有一天告訴她。﹁范妮二十一歲。 他 娶 她 就 為 了 她 二 十 一 歲 。 ﹂ 說 著 , 扁 著 嘴 微笑 , 彷 彿 是 奇 談 。 那


口氣顯然是引他的話,想必是他告訴她的。 九莉 見過這范妮一次,是 個中國女 孩 子,兩隻畢直 的細眼睛一 字排開,方臉,畢直的瘦瘦的身材。 至 少 比較 接 近 他 的 白 日 夢 , 九莉 心 裏 想 。 女 家 也 許 有 錢 , 聽 上 去婚禮很盛大。 比 比 在 九 莉 那 裏 遇 見 過 燕 山 幾 次 , 雖 然 沒聽 見 外 邊 有 人 說 他 們 什麼話,也有點疑心。一日忽道:﹁接連跟人發生關係的女人,很快 就憔悴了。﹂ 九 莉 知 道 她 是 故 意拿 話 激 她 , 正 是 要 她 分 辯 剖 白 。 她 只 漠 不 關 心的笑笑。 她從來沒告訴她燕山的事。比比也沒問她。 她 跟 燕 山 看 了 電 影 出 來 , 注 意到 他 臉 色 很 難 看 。 稍 後 她 從 皮 包 裏 取 出 小 鏡 子 來 一 照 , 知 道 是 因 為 她 的 面 貌 變了 , 在 粉 與 霜 膏 下 沁 出油來。 燕山笑道: ﹁我喜歡琴逑羅吉絲毫無誠意的眼睛。﹂ 不知道怎麼,她聽了也像針紮了一下,想不出話來說。 他 來 找 她 之 前 , 她 不 去 拿 冰 箱 裏 的 冰 塊 擦 臉 , 使 皮 膚緊 縮 , 因 為 怕 楚 娣 看 見 , 只 把 浴缸 裏 的 冷 水 龍 頭 大 開 著 , 多 放 一 會 , 等 水 冰


冷 的 時候把臉 湊上去,偏又給 楚 娣撞 見了。她們都 跟蕊秋同 住過, 對於女人色衰的過程可以說無所不曉,但是楚娣看 見她用冷水 沖 臉,還是不禁色變。 連下了許多天的雨。她在筆記簿上寫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 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她靠在籐躺椅上,淚珠不停的往下流。 ﹁ 九 莉 , 你 這 樣 流 眼 淚 , 我 實在 難 受 。 ﹂ 燕 山 俯 身 向 前 坐 著 , 肘彎支在膝蓋上,兩手互握著,微笑望著她。 ﹁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喜歡你的。﹂她說。 ﹁我知道。﹂ 但是她又說: ﹁我不過是因為你的臉,﹂一面仍舊在流淚。 他 走 到 大 圓 鏡 子 前面 , 有 點 好 奇 似 的 看 了 看 , 把 頭 髮往 後 推 了 推。 她 又 停 經 兩 個 月 , 這 次 以 為 有 孕 ︱ ︱ 偏 趕在 這 時 候 ! ︱ ︱ 沒 辦 法,只得告訴燕山。 燕山強笑低聲道: ﹁那也沒有什麼,就宣佈……。﹂ 她往前看著,前途十分黯淡,因又流淚道:﹁我覺得我們這樣開 頭太淒慘了。﹂


﹁這也沒有什麼,﹂他又說。 但 是 他 介 紹 了 一 個產 科 醫 生 給 她 檢 驗 , 是 個 女 醫 生 , 廣 東 人 。 驗出來沒有孕,但是子宮頸折斷過。 想 必 總是 與 之 雍 有 關 , 因 為 後 來 也 沒 再 疼 過 。 但 是 她 聽 著 不 過 怔了一怔,竟一句話都沒問。一來這矮小的女醫生板著一張焦黃的 小長臉, 一副 ﹁廣東人硬 繃繃﹂ 的神氣。 也是因為她 自 己對這些事 有 一 種 禁 忌 , 覺 得 性 與 生 殖 與 最 原始 的 遠 祖 之間 一 脈 相 傳 , 是 在 生 命的核心裏的一種神秘與恐怖。 燕 山 次日 來 聽 信 ,她 本 來 想 只 告 訴 他 是 一 場 虛 驚 , 不提 什 麼 子 宮 頸 折 斷 的 話 , 但 是 他認 識 那 醫 生, 遲 早 會 聽 見 她 說 , 只 得 說 了 , 心裏想使他覺得她不但是敗柳殘花,還給蹂躪得成了殘廢。 他聽了臉上毫無表情。當然了,倖免的喜悅也不能露出來。 共產黨來了以後九林失業了。有一天他穿了一套新西裝來。 ﹁我倒剛巧做了幾套西裝,以後不能穿了,﹂他惋惜的說。 談起時局,又道:﹁現在當然只好跟他們走。我在裏弄失業登記 處登了記了。﹂ 九莉想道: ﹁好像就會有差使派下來。﹂ 他 向 來 打 的 如 意 算 盤 。 從 前 剛 退 學 , 還 沒找 到 事 的 時 候 , 告 訴


她說:﹁現在有這麼一筆錢就好了。報上分類廣告有銀行找人投資, 可以做副理做主任。其實就做個高級職員也行,﹂ ﹁高級職員﹂四字 有點囁嚅,似乎覺得自己太年青太不像。﹁以後再分派到分行做主 任,就一步一步爬起來了。﹂ 她聽他信了騙子的話,還有他的打算,﹁雞生蛋,蛋生雞﹂起 來,不禁笑叫道: ﹁請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我受不了。﹂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不解,但是也不作聲了。 此刻又說:﹁二哥哥告訴我,他從前失業的時候,越是要每天打 起精神來出去走走。﹂ 他 顯 然 佩 服 ﹁ 新 房 子 ﹂ 二 哥 哥, 在 二 哥 哥 那 裏 得 到 一 些 安 慰 與 打氣。 他 提 起二 哥 哥 來 這 樣 自 然 , 當 然 完 全 忘 了 從 前 寫 信 給 二 哥 哥 罵 她 玷 辱 門 楣︱ ︱ 罵 得 太 早 了 點 ︱ ︱ 也 根 本 沒 想 到 她 會 看 見 那 封 信 。 要不然也許不會隔些時候就來一趟,是他的話: ﹁聯絡聯絡。﹂ 他 來 了 有 一 會 了 , 已 經 快 走 了 , 剛 巧 燕 山來 了 。 這 是 他 唯 一 的 一 次 在 她 這裏 碰 見 任 何 男 性 , 又 是 影 星 , 當 然 十 分 好 奇 , 但 是 非 常 識相,也沒多坐。 她 告 訴 過 燕 山 他 像她 弟 弟 小 時 候 。 燕 山 對 他 自 是 十 分注 意 。 他


走後,燕山很刺激的笑道: ﹁這個人真是生有異相。﹂ 她 怔 了 一 怔 , 都 沒 想 起 來 分 辯 說 ﹁ 他 小 時 候 不 是 這 樣。 ﹂ 她 第 一次用外人的眼光看她弟弟,發現他變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 本 來 是 十 幾 歲 的 人 發 育 不 均 衡 的 形狀 , 像 是 隨 時 可 以 漂 亮 起 來 , 但 是 這 時 期 終於 過 去 了 , 還 是 頸 項 太 細 , 顯 得 頭 太 大 , 太 沉 重 , 鼻 子 太 高 , 孤 峰獨 起 。 如 果 鼻 子 是 雞 喙 , 整 個 就 是 一 隻 高 大 的 小 雞 。 還 是像外國人,不過稍帶點怪人的意味。 其 實 當然 也 還 不 至於 這 樣 , 也是 燕 山 神 經 過 敏 了 點 。 燕 山 這 一 向也瘦了,有點憔悴。他對自己的吃飯本錢自然十分敏感。 九林剛來的時候見到楚娣。那天後來楚娣忽然笑道:﹁我在想, 小林以後不知道給哪個年紀大些的女人揀便宜揀了去。﹂ 九莉笑道:﹁噯,﹂卻有點難受,心裏想三姑也還是用從前的眼 光看他。 燕 山 要 跟 一 個 小 女 伶 結 婚 了 , 很 漂 亮 , 給 母 親 看 得 很緊 。 要 照 從 前 , 只 能 嫁 開 戲 館 的 海 上 聞 人 , 輪 不 到 他 。 但 是 現 在 他們 都 是 藝 人、文化工作者了。 荀 樺 在文 化 局 做 了官 了 , 人 也 白 胖 起 來 , 兩 個 女 人 都 離 掉 了 , 另 娶 了 一 個。 燕 山 跟 他相 當 熟 , 約 了 幾 個 朋 友 在 家 裏 請 他 吃 飯 , 也


有 九 莉 , 大概 是 想 著 她 跟 荀 樺 本 來 認 識 的 , 也許 可 以 幫 忙 替 她 找 個 出路,但是他如果有這層用意也沒告訴她。 在 飯 桌 上 荀 樺 不 大 開 口 , 根 本 不 跟 她 說 話, 飯 後 立 刻 站 起 來 走 開了,到客室裏倚在鋼琴上蕭然意遠。 ﹁他到底是不是黨員?﹂她後來問燕山。 燕山笑道:﹁不知道。都說不知道嚜!﹂又道:﹁那天看預演, 他 原 來 的 太 太 去 找 他 ︱ ︱ 那 時 候 這一 個 還 沒 離掉 , 現 在 的 這 一 個 還 不 過 是 同 居。 ︱ ︱ 大 鬧 電 影 院 , 滿 地 打 滾 , 說 ﹃ 當 著 你 的朋 友 們 評 評 這 個 理 , ﹄ 後 來 荀 樺 對 人 說 :﹃ 錢 也 給 的 , 人 也 去 的 , 還 要 怎 樣?﹄ ﹂帶笑說著,但是顯然有點怕他結婚九莉也去大鬧禮堂。 這天他又來了,有點心神不定的繞著圈子踱來踱去。 九莉笑道: ﹁預備什麼時候結婚?﹂ 燕山笑了起來道: ﹁已經結了婚了。﹂ 立刻像是有條河隔在他們中間湯湯流著。 他臉色也有點變了。他也聽見了那河水聲。 還 剩 一份 改 良 小 報, 有 時 候 還 登 點 影 劇 人 的 消 息 。 有 一 則 報 導 ﹁ 燕 山 雪 艷秋 小 夫 妻 倆 來 報 社 拜 客 。 ﹂ 燕 山 猜著 九 莉 看 了 很 刺 激 , 托人去說了,以後不登他們私生活的事。


她只看見過雪艷秋一張戲裝 照片, 印得不很清楚,上了裝也大 都是那樣,不 大有 印象,只知道相當瘦 小。她只看 見他的頭偎在 另 一 個 女 人 胸 前 , 她 從 那 女 人 肩 膀 後 面 望 下 去 , 那 角 度 就 像是 看 她 自 己 。 三 角 形 的 乳 房 握 在 他 手 裏 , 像 一 隻 紅 喙 小 白 鳥 , 鳥 的心 臟 在 跳 動。他吮吸著它的紅嘴,他黑鏡子一樣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紅霧。 她心裏像火燒一樣。 也 許 是 人 性 天 生 的 彆 扭 , 她 從來 沒 有 想 像 過 之 雍 跟 別 的 女 人 在 一起。 素 姐 姐 來 了 。 燕 山 也 來 了 。 素姐 姐 是 個 不 看 戲 的 人 , 以 前 也 在 她們 這裏 碰見過燕山,介紹的時候只說是 馮先生, 他本 姓馮。 這一 天燕山走後,素姐姐說: ﹁這馮先生好像胖了些了。﹂ 九莉像心上戳了一刀。楚娣在旁邊也沒作聲。 鈕 先 生 請 比 比 與 九莉 喫 茶 點 。 他 顯 然 知 道 九 莉 與 之 雍 的 事 , 很 憎 惡 她 , 見了 面 微 微 一 鞠 躬 。 年 底 天 黑 得 早 , 吃 了 點 心 出 來 已 經 黃 昏了。這家西餅店離比比家很近,送了她們回去,正在後門口撳 鈴,他走上前一步,很窘的向比比低聲道: ﹁我能不能今年再見你一 面?﹂ 九 莉 在 旁 邊 十 分 震動 。 三 年 前 燕 山 也 是 這 樣 對 她 說 。 當 時 在 電


話上聽著,也確是覺得過了年再見就是一年不見了。 比 比 背後 提 起 鈕 先 生 總 是 笑 ,但 是 這 時 候 並 沒 有 笑 ,仰 望 著 他 匆匆輕聲說了聲﹁當然。你打電話給我。﹂ 那 天 九莉 回 去 的 時 候 已 經 午 夜 了 , 百 感 交 集 。 比 比 的母 親 一 定 要給她一隻大紅蘋果,握在手裏,用紅紗頭巾捂著 嘴,西北風把蒼 綠 霜 毛 大 衣 吹 得 倒 捲 起來 , 一 片 凝 霜 的 大 破 荷 葉 在 水 面 上 飄 浮 。 這 條走熟了的路上,人行道上印著霓虹燈影,紅的藍的圖案。 店舖都拉上了鐵門。黑影裏坐著個印度門警,忽道:﹁早安,女 孩子。﹂ 她三十歲了,雖然沒回頭,聽了覺得感激。 紅 紗 捂著 嘴 。 燕 山說 他 父 親 抱著 他 坐 在 黃 包 車 上 , 替 他 用 圍 巾 捂著嘴,叫他﹁嘴閉緊了!嘴閉緊了!﹂ 偏是鈕先生,會說﹁我能不能今年再見你一面?﹂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上帝還猶可,太富幽默感的上帝受不 了。 但是燕山的事她從來沒懊悔過,因為那時候幸虧有他。 她 從 來 不 想 起 之 雍 , 不 過 有 時候 無 緣 無 故 的 那 痛 苦 又 來 了 。 威


5 爾斯有篇科學小說︽摩若醫生的島︾ , 寫一個外科醫生能把牛馬野 獸改造成人,但是隔些時又會長回來,露出原形,要再浸在硫酸 裏,牲畜們稱為﹁痛苦之浴﹂,她總想起這四個字來。有時候也正是 在 洗 澡 , 也 許 是 泡 在 熱 水 裏 的 聯 想, 浴 缸 裏 又 沒 有 書 看 , 腦 子 裏 又 不 在 想 什 麼 , 所 以 乘 虛而 入 。 這 時 候 也 都 不 想 起 之 雍 的 名 字 , 只 認 識那感覺,五中如沸,混身火燒火辣燙傷了一樣,潮水一樣的淹上 來,總要淹個兩三次才退。 她看到空氣污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現在海枯石爛 也很快。﹂ 她 再 看到 之 雍 的 著 作 , 不 欣 賞了 。 是 他 從鄉 下來 的 長信 中 開 始 覺 察 的 一 種 怪 腔 , 她 一看 見 ﹁ 亦 是 好 的 ﹂ 就 要 笑 。 讀 到 小 康 小 姐 嫁 了人是﹁不好﹂,一面笑,不禁皺眉,也像有 時候看見國人思想還 潮,使她駭笑道: ﹁唉!怎麼還這樣?﹂ 現 在 大陸 上 他 們 也 沒 戲 可 演 了 。 她 在 海 外 在 電 視 上 看 見 大 陸 上 出 來 的 雜 技 團 , 能 在 自行 車 上 倒 豎 蜻 蜓 , 兩 隻 腳 並 著 頂 球 , 花 樣 百

,曾拍成電影﹁攔截人魔島﹂ 。作者H.G.威 The Island of Dr. Moreau 爾斯︵ H. G. Wells , 1866~1946 ︶是英國著名的科幻小說大師。


Henry

出,不像海獅只會用嘴頂球,不禁傷感,想道:﹁到底我們中國人聰 明,比海獅強。﹂ 她 從 來 不 想 要 孩 子, 也 許 一 部 份 原 因 也 是 覺 得 她 如 果 有 小 孩 , 一 定 會 對 她 壞 , 替 她 母 親 報 仇 。 但 是 有 一 次 夢 見 五 彩 片 ﹁寂 寞 的 松 6 林徑﹂ 的 背景,身入其中,還是她小時候看的,大概是名著改編, 亨利方達與薛爾薇雪耐主演,內容早已不記得了,只知道沒什麼 好 , 就 是 一 隻 主 題 歌 ︽寂 寞 的 松 林徑 ︾ 出 名 , 調 子 倒 還 記 得 , 非 常 動 人 。 當 時 的 彩 色 片 還 很 壞 , 俗 艷 得 像 著 色 的 風 景 明 信 片, 青 山 上 紅 棕 色 的 小木 屋 , 映 著 碧 藍 的 天 , 陽 光 下 滿 地 樹 影 搖 晃 著 , 有 好 幾 個 小 孩 在 松 林 中 出 沒 ,都 是 她 的 。 之 雍 出 現 了, 微 笑 著 把 她 往 木 屋 裏 拉 。 非 常 可 笑 , 她 忽然 羞 澀 起 來 , 兩 人 的 手 臂 拉 成 一 條直 線 , 就 在 這 時 候 醒了 。 二 十 年 前 的 影 片,十 年 前 的 人。 她 醒 來 快樂 了 很 久 很久。 這樣的夢只做過一次,考試的夢倒是常做,總是噩夢。 大 考 的早 晨 , 那 慘 淡 的 心 情 大 概 只 有 軍 隊 作 戰 前 的 黎明 可 以 比

,美國老牌影星亨利.方達︵ The Trail of the Lonesome Pine , 1905~1982 ︶一九三六年所主演的愛情電影。 Fonda


擬 , 像 ﹁ 斯 巴 達 克 斯 ﹂裏 奴 隸 起 義 的 叛 軍 在 晨 霧 中 遙 望 羅 馬 大 軍 擺 陣,所有的戰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全文完︶


小團圓 原著

張愛玲

整理及勘誤 涵金吉 發佈 www.kendrickho.com 二零零九年五月第一次修訂版 如對本書有任何意見或指正錯誤,請電郵至 ebook.by.kendrickho@gmail.com


小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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