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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 疗 (下)

中篇小说 1


土干:治疗(下) 卡丽虽然离开了我,但是我并没有强迫她交出我家的钥匙。我探亲回到英国,一进家 门,就看见了桌子上的钥匙,还有卡丽的字条: 方农: 算到你明天回家,我来最后一次打扫这个家,我对不起你。这是钥匙,以后,有什么需 要帮助的,就给我来电话。这个信封里有我对你的歉意。 希望你今后一切均好。 卡丽 我打开信封,是卡丽父母写给我的一张两千五百英镑的支票,弥补我修房子的费用。还 有一张亨利退给我的一千五百英镑的支票,那是修房子的劳务费,说明他不要我的钱。这么 说,这次离婚我净赚四千英镑。我给卡丽打电话,是亨利接的电话,他说卡丽上班去了,她 刚在旅游代办处找到了工作。我谢了亨利的慷慨,他说以后我需要他帮助的话,给他打电 话。 以后我的生活方便了,打离婚时有免费律师,烧房子时有免费装修师。我是越来越无忧 无虑了。生活真是充满了未知数,我以为我得到了,我却失去;我以为我失去,我却得到; 我以为我会挺住,我却垮下;我以为我会疯狂,我却镇静。我环视我的家,以前,我和夏琳 共同管理这个家,然后是卡丽帮助我管理这个家,今后,我要自己管理这个家。 我发现我的家一尘不染,哪怕是窗台的角落,浴室的旮旯,书架的高处都没有灰尘。这 不可能是卡丽突击出来的,而是她每天清扫整理的结果。我的花园更是整齐协调,也是卡丽 精心护理的结果。卡丽喜欢艺术,她把麦穗,羽毛,几个木框一摆,就是我家的一个景点。 我现在的这个家非常雅致,我想保留住这个特色。 我也想到夏琳。夏琳没有工作时,焦虑地找工作,有了工作后,又忙于工作。闲暇时间 只愿坐下看书,我拿起抹布清除窗台上的灰尘时,她才跑来抢我手中的家务,她擦完窗台, 就会把抹布放下,她不知道书架,床头也应该擦一下。夏琳就是这么个人。美丽而不勤劳细 腻,温柔而不安心理家。 从中国回来后,我就去上班了。老板幽默地对我说:“你这次表现很好。”我们都知道他 在说什么。非常奇怪,我一点不觉得孤独,我按时下班,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家,我非常享 受这份安宁,我可以静静地听音乐长达两个小时之久,我十分投入地读我感兴趣的书。当然 我要为自己做饭吃。卡丽给我留下几本烹调书,我发现做西餐一点不难,就象做试验一样。 做了一个月的西餐以后,我向中餐进军。 我做饭就象我工作时一样认真科学,这大概应该算生活情趣了吧。比如,准备饺子皮的 过程就要十分精确。300克面粉,加160毫升水,揉成面团,醒面十分钟,再用中等力 度揉面4分钟,能达到最佳面筋力度。揉3分钟,面筋力度还没有完全形成,揉5分钟,形 成的面筋力度反而被破坏一些。用高档面粉或廉价面粉,面粉和水的比例,以及揉面时间都 是不一样的。这是我在做烹调时发现的秘密之一,做饭做到这样细致,大概算生活情趣了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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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独居的弊病是不能做太多的饭菜种类,一个人吃不完,吃剩下的又不新鲜,因 此,我去参加聚餐。我总是带去两三盘我的手艺。在聚餐中,我还从别人那里学来口授的新 技术。中国人和西方人的聚餐我都参加,有一次,一位中餐馆的老板娘问我的糖醋鱼丸是怎 么做出来的,她说那菜好吃极了。这件事让我激动了好几天,比获得博士学位还令我振奋。 我每星期去学院吃一顿饭,顺便参加一些讲座和其它的音乐会、派对什么的,时间过得 很充实愉快。学院里有几个大陆和台湾来的学生,因为我的烹调手艺在中国学生们中小有名 气,他们都愿意和我攀谈。偶尔,他们来到我面前讨教一些对付老板,如何学习,怎样才能 顺利获得学位的经验。我从来说不出什么。他们说我老奸巨猾,想看着他们失败。我说他们 不给我面子,十分尖刻,怎能讨得老板的满意。我并不是拿一把,我真说不上来什么经验。 我觉得能否拿下学位在于每个人的天赋和命运,我们谁都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那些成功人 士周游全国,讲一些自己的成功历史,真是笑话。他们把命运赐给他们的礼物当做自己努力 挣来的报酬。他们不感激命运,却沉醉于所谓的自我奋斗中。 时间过得飞快,我独自生活了一年。我自己都说不清我想不想再结婚,我也适应了独自 生活的环境,我甚至怀疑我能否再接受另一个人进入我的生活。这些想法很模糊,几乎不影 响我的情绪,我奇怪我的平静。大概电击疗法真的损害了控制我情感欲望的神经了。 在一次学院的晚餐后,我们坐在一起喝咖啡,一名台湾女学生刘晓翠毕业了,她马上要 回台湾了,大家在欢送她,她也在一一请人留下通讯地址。这种事常发生,我们都习以为常 了。晓翠来到我面前说:“方农,留下伊妹儿地址把。”我于是写下我的地址。她又说:“希 望你能来台湾观光。”我说:“我恐怕申请不到签证。”她笑了笑,把头扭开了。她的女友们 笑话她说:“哎哟,晓翠好激动噢,舍不得离开剑桥啦。”晓翠没有转过头,她的手在她脸上 抚擦了一下,我觉得她好象是在擦眼泪。 晓翠终于转过身,坐在她原来坐的沙发上,她的脸因激动而微红。有人继续上前为晓翠 留地址,我又和别人聊了一会儿天。晓翠说她要整理行装,后天就告别剑桥回台湾了,她向 大家鞠躬,然后,离开了。 我看到窗外的月色十分明亮,趁着聊天中断的时机,离开了大厅,走到花园里。学院的 花园被园丁们修剪得整整齐齐,园中花色深浅相映,高矮有秩,就是在月下都能表现出花园 的和谐。熏衣草(Lavender)吐露着清香,几棵洁白的百合( lily)点亮了花圃,各色的 凤仙花(Impatiens)和烟草花(Nicotiana )争相齐放,舒适地躺卧在花圃的边缘,覆盖 了每一寸土地。攀延月季爬满了一扇栅栏。 我坐在花园中的木椅上,听着夏夜的静,是那么的静,除了远处公路上的汽车奔驰的声 音,连昆虫的叫声都听不到。在国内的夜晚散步时,到处都是蛙唱蝉鸣,还有蟋蟀敲边鼓, 连猫也不安静。有个说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居住在英国后,觉得这句话不完整,应该 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虫兽”。英国的猫、虫都不常叫,更不大叫,就象英国人一样安静。人 可以受教育,动物可以受驯养,可是,花园里的昆虫的安静就找不出理由了,归到水土的原 因最贴切。 我坐的木椅旁有棵树,挡住了月光。我穿了一件暗绿色的衬衣,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 黑色旅游鞋。我的脸可能是最亮的地方了。在这静的花园里,没有人能看到我,我却能看到 花园里的动静。我全身的暗色几乎使我融入了花园的夜色,我继续听花园里的静,那真是一 种境界。静得仿佛能听到地下昆虫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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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我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颗松柏,直径大概有两米。我忽然能听见那后面有脚步声, 我盯着那松柏看。盯了好久,终于有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是个女的,因为她穿着裙子。 她在那里徘徊,我静静地盯着她,也许她有心事,也许她正在忧郁,我想看看她想干什么。 她却慢慢向我走来,走到离我二十多米远的时候,我听到她问:“那里有人吗?”是晓翠 的声音。我怕吓着她,赶紧小声说:“是我,方农。”她站在原地不动了。我觉得她很怪异, 如果我走开,她会太尴尬,如果我继续坐在这里,会太无礼。我于是站起走近她。 那天的月亮实在明亮,把月夜下的人儿照得柔和清晰。当我走到离她还有两米远的距离 时,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晶莹。她象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我说:“哟,怎么啦?真舍不得剑 桥吗?”她摇头,眼里的泪竟然扑簌簌地落下来了。我赶紧掏出手绢递给她。她用手绢捂住 脸,擦净了眼泪,把手绢还给了我。我有点感觉出了什么,又觉得我在自做多情,可是,我 的心跳突然加快,就像我当初在月下向夏琳求婚一样,我惊喜地发现,我情感的神经还是存 在的。 我走近晓翠,手搭在她的肩上,我能感到她的身体在抖动。晓翠又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小声说:“我反正要回台湾了,也该说出我心里的话,我喜欢你。”我当时从头到脚都通上了 电流,一种惊喜和惊奇。我把她拉进了我的怀里。她在我怀中激动地颤抖。琼瑶培养了几代 的纯情痴情淑女,今天落进我怀中一位…… 我突然觉得不太妥,松开了晓翠,她也不好意思了。我们一起坐到了那把木椅上,双方 无语。晓翠还在试泪,我又把我的手绢递给她,她好像特别珍惜那手绢,我有点后悔,怕她 理解为手绢是定情物。她用手绢擦干眼泪,把手绢还给了我,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缓慢 地说:“刚才的事,一切都是那么突然,我还不确切我的行为,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在占便 宜。给我时间好好想想。”晓翠轻轻点头。 我又说:“时间不早了,你应该收拾行李。我明天后天要到伦敦开会,不能来送你,希 望你一路顺风。我们以后可以伊妹儿联系。”晓翠又点点头,她先站了起来,操着嗲嗲的台 湾国语说:“不好意思,耽误你回家了,明天要去伦敦开会,那么,早点回去吧。那个会, 你要不要发言啊?”我说:“发言都准备好了,不在乎这几分钟。”说着,我也站起来。她轻 轻说:“那你走好。”她还略微鞠了一小躬。我于是转身向学院外走去,到了门口,我回头, 还能看见晓翠的身影在月光下,十分朦胧。 晓翠住在学院里,宿舍就在这个花园里的一座美丽的十九世纪风格的红砖房子里,这房 子的特点是拥有拱形的白色的窗户,它们使整个房子像童话里的道具。我曾经在这房子里住 过,那时,我和夏琳住在一间为结婚的学生预备的双人房间内。现在,夏琳离开我了,又翩 翩地走来一位晓翠。 回到家,我无论如何不能入睡。有一年多没有拥抱女人了,我并没有欲望。有时想想这 种状态让我庆幸又让我悲哀。我一直怀疑我的情感神经永远地被杀死了。和卡丽相处时,我 很感激她对我的关心,我也想好好照顾她,但从来没有像在大学时代的那种激情。我甚至更 多的时候是想一个人呆着,看电视,看书,看报。卡丽也抱怨过我的“孤僻”,但是,抱怨归 抱怨,她总是默默地坐在我身旁,搂着我的腰。我一定让卡丽很失望,我也许会让晓翠失 望。今晚的兴奋不仅是拥抱了晓翠,更是为了那久违的“电流”感觉──我的情感神经还存 在! 我对晓翠不熟悉,但也不陌生。我努力回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晓翠的。想起来 4


了,是两年前,我正闹忧郁时,老板拉我到学院吃中饭。 老板是该学院的院士,院士每年有三百顿免费餐,老板有家室,不常来学院吃饭,但他 也不想把这些免费餐浪费了,他就邀请课题组的人来帮助他吃。自从我和夏琳离婚后,老板 更是有意拉我到学院吃中饭。 有一次,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吃完中饭,老板突然提到,下午两点,摄影师到学院来 给大家照合影。当学院的人搬椅子搭架子时,我们大家都在一旁聊天,等待摄影师的安排。 几个台湾学生在一边拿着自己的相机互相拍照。他们看到了我,邀请我与他们合影。我那时 情绪低落,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会说 No,也不会说 Yes。 两星期后,又是午饭时间,这帮台湾学生欢欢喜喜地一起看印出的合影。几个女生尖声 地说:“啊,啊,方农好帅噢,做研究可惜了,真该去当影星。”这话要是在以前,我心里准 得意,可是,在当时,我却觉得命运在捉弄我,“帅”多少钱一斤呀?对女生的起哄,我没有 做答。这时,旁边有一个声音悄悄地说:“嗨,忧郁王子。” 我当时已经开始看心理医生了,医生保护病人隐私,我认为只有我,老板和医生知道我 得了忧郁症,我不认为别人知道我的“内幕”。我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她样子瘦小,眼睛细 长,皮肤苍白,相貌一般,但是,她的衣着和头发都精心打理过,像多数台湾年轻女子一样 清纯整洁柔美。她的“忧郁王子”的评语,让我心里一热──她看出我忧郁了,我因此去学院 的学生橱窗中寻她的名字──刘晓翠。这名字实在不好听。 自那以后,我也有意无意地注意过晓翠,她比其它女生要安静些。我们的眼光很少相 碰,可能是那时候我不想和别人打招呼,所以躲避所有人。 我和晓翠的感情有前途吗?这是不得不问的问题,她要回台湾去了,我绝对不会去台湾 工作,我已经不是为感情而感情的岁数了,何况我离过两次婚,这次要谨慎。中国和大陆的 关系时好时坏,如果坏起来,我们住台湾住大陆都不妥,我国内的家人怎么办?生活真给我 出难题,晓翠为什么来自台湾,而不是来自马来西亚或新加坡?我是否要把这些顾虑告诉晓 翠,她看上去挺浪漫,这么实在的“算计”是不是太扫兴了?我将如何表达我的顾虑呢? 凌晨四点,我才似睡非睡地迷糊了一小觉。 接着两天,我在伦敦开会。开会期间,我和老板与伯明翰大学的学者讨论着我们将来的 合作,如何申请下个阶段的研究经费,还有什么数据需要补充来支持我们的合作申请,所有 这些占居了我的大脑。晓翠的事好像变得简单了──如果她要回台湾,我们就没有必要走在 一起了。 四天后,我接到晓翠打来的电话,我问:“你已经到台北了吗?”她咯咯笑了,说:“我 还在剑桥啊,住在朋友家。”女人真利索啊,我简直张口结舌。 “你怎么不说话呢?”她终于问了。 “这两天你都干了什么啊?”我还尚未摆脱惊异状态。 “我把机票退了。” “有这么容易吗?” “退机票还是容易的,签证嘛,我的签证还有一个月,我再去延长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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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觉我在冒汗。 “今晚有空吗?” “有。”这是安排见面啊,我不会拒绝的,我想了解她。 我们约好晚八点在 Fort St. George 见面,那是个座落在剑河边上的酒巴,离晓翠的 住处很近。我计划早点去,不要让晓翠等我。 微风拂面的傍晚,别提多舒服了,我放慢了脚步,沿着剑河慢行,心情很放松。剑河里 的青年男女幽幽地撑着船,一个小男生在向一个小女生炫耀撑竿技术,他左一下,右一下, 姿势甚是优美,不想,他突然失去平衡,掉到了河里。撑竿砸在他的背上,他呛了口水,在 水里扑腾着,行人和他的朋友们都在焦急地看着他的狼狈样子,有人已经跳下水去救他,还 没有等这些人游近那小男生,他就自己抓住船梆。船上和岸上的人又都笑起来,我有一种深 深地感动。 世上离异分手的情侣婚侣多得是,大多数人都能从痛苦中拔出,有些人甚至几个星期以 后就开始新的生活,我算是少数中的少数,竟然得了忧郁症,几乎走向绝境。我的懦弱让我 难于对家人启齿,难于面对我以前的朋友,大家一定在看我的笑话。现在,我恢复了,可以 轻松地笑了,可以平静地读书了,可以悠闲地散步了。这在一般人来讲是多么容易的事,对 我来说,这些却是多么难得,我珍惜这些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想再失去它们。我希望我能像 那个落进河里的小男生一样,将失落变成一段人生插曲。 多么美好的晚上,夕阳正在变浓,天边泛起粉红,河边河上的人们都披上一层暖色,像 一幅英国水彩画。我走得更慢。当我再看手表时,都快八点了,我要是不跑几步,就会迟到 了。我于是小跑起来。 还没有跑到酒巴,我就远远看见晓翠在门口站着,看着我笑。我跑到她面前,她羞涩地 低下头。我以前好像听一位台湾男生抱怨过,说台湾女生难伺候,约会时故意晚点,拿架 子。我看看手表,八点差一分,说明晓翠提前到达了。“她真好。”我在想。 看我气喘吁吁,她小声说:“多热的天,不用跑啊,又不是赶飞机,我多等会儿不要紧 的。”我不好意思让她等我,于是,自我辩护地说:“我好像没有迟到吧,现在才八点。”她 微笑着说:“那就更不应该跑了。不过,你的跑步姿势很矫健啊。”她的话让我想起我的中学 大学时代,我曾是个运动健将呢,才过去十几年,我的过去对我已经是那么陌生了。 英国的八月,晚上八点天还是亮着。人们可以坐在酒巴外面的木椅上喝酒聊天,看河中 撑船的人。我不记得我和晓翠谈了些什么,只记住那是个美丽的傍晚,空气,垂柳,水波, 人们的低语,一切都是平和的。 我们后来常一起去看电影,我也跟她去台湾学生的聚会。晓翠找到了一个两年的研究课 题,我们平安地相处着。我不谈我的过去,她也不问。她发现我经常沉默不语,我自己就没 有意识到。我有时对我们的谈话内容不太感兴趣,出于礼貌,我应付她。这并不说明晓翠乏 味,我对任何谈话都会很快失去兴趣。这是我后来意识到的,晓翠先发现了我的这一弱点。 有一次,我做饭时,来了情绪和勇气,说:“你看,我这么怪癖,老犯愣,没办法了。 怎么办呢?”她说:“这算什么怪癖呢,不要说了,挺好的。会做饭,就已经很稀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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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晓翠好,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透露了我的忧郁症,她惊异地看着我,我继续:“我已 经有两年没有吃药了,基本正常。阴雨绵绵的气候会让我感到压抑,犯脾气,但我不打人, 只是不想说话。我很在乎生活的安定和规律。”她更惊讶,看样子,她一点不知道我的底 细。 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怎么治疗忧郁症呢?”我简单地讲我的病情发展,药物治疗, 然后是电击疗法。 “电击?”她惊奇地问。 “是啊。” “怎么电击呢?” “就像受电刑一样,让全身颤抖……” 我还没说完,她已经笑岔了气,跑到洗手间去了。我自己留在厨房哭笑不得。我和卡丽 同病相怜,我每次提到电击疗法,她就会温情地搂住我,我也搂住她,我们互相怀恋在那个 痛苦相识的日子。这晓翠却如此反应,看样子,不身临其境,就不能懂得一桩事情的内涵。 晓翠终于从洗手间出来,她还在擦眼泪,是笑出的眼泪。她说:“实在抱歉,不好意 思,不该笑,不该笑啊。”她又笑起来,我只有给她递上纸巾,心里气得慌。她忍住笑, 说:“我只是想像你坐在电椅里……哈……哈……哈……”看着她失控的样子,我竟然也跟着笑 起来,笑出了声…… 天啊,我的笑声,我自己久违的笑声!我有几年没有笑出声了。我被我自己的笑声感 动,浑身轻松。我过去搂住了晓翠,说:噢,我的快乐天使,请你搬到这里来吧…… 一个月后,晓翠搬进了我家。我和晓翠相处极其舒服,晓翠说我是个好人。她后来还坦 白,那天夜晚,想到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很难过,因此来到花园散步,她走到花园的最暗 处,想象着我在那里,她要与我告别,不想,我真的在黑暗里……这是缘份。 和晓翠相处,唯一令我不满的是晓翠要求我为她提女人包,北京爷们无论如何做不得这 种事。我不明白那么小的女人包,为什么还要男人拿着,实在是一种臭架子。有一次逛街 时,晓翠要上厕所,让我帮她拿她的绣花包,我坚持不帮这个忙,并建议她把那绣花包挂在 临近的树上,我在树旁边看守,她气得脸通红,说大陆的男人没有情谊。我后来还是妥协 了,我告诉她,我在台湾境内一定帮助她提包,在台湾境外,请她饶了我。她也让步了。 在我的生命里,夏琳让我尝到了死去活来的去爱,卡丽让我体会到了窒息的被爱,威尔 的进攻让我迷失,亨利的偷情让我解脱。他们终于把我百炼成钢了。在我最合格的时候,晓 翠坐享其成。 和晓翠相识八个月后,我们决定结婚。我们想在家人面前结婚,那么只有去台湾或者大 陆。我先申请了去台湾的签证,被拒签。然后晓翠申请大陆签证,她被准签了。我开玩笑地 说:“台湾小家子气。”她安慰我说:“不要委屈嘛。” 我带着晓翠回国了,爸爸笑着看着我们。妈妈说:“哟,这台湾人还挺象日本人的,总 爱鞠躬。”姐姐更厉害,说:“农儿,这回老实了吧,找个善良的。”姐姐就是刀子嘴豆腐 心,她不知道我的忧郁症和治疗情况,如果知道了,她会落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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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过,我这回是不是又在为他人做嫁呢?晓翠让我感到温馨,我下决心再为别人培 训一名好妻子,这是最后一次吧。事实上,晓翠想做个永远的留级生,不从我这里毕业,永 远与我相守。我们相敬如宾。和晓翠在一起的日子,我想起我和夏琳、和卡丽相处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我生活里好象缺少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互相的默契,互相的平等,互相 的空间。 婚后不到一年,晓翠生下了我们的女儿珍珍。小珍珍的一努嘴,一眨眼,手足的一举一 动都能引起我们的欢笑,那种乐趣是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在我休父亲产假(Paternity leave),照顾她们母女的两周内,我写下了我的故事,想把它做为珍珍十三岁的生日礼 物。我要告诉她,生活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经历,跌入低谷而又能走出低谷的人,才能看见更 宝贵的人生价值。我现在就看见了,就是你──我亲爱的女儿,新生的婴儿──我的小珍珍。 我与珍珍一起出生,开始了我新的生命,我们将一同成长。 望着窗外,院内粉红色的樱花还在盛开,它们比往年更美丽……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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