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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第三章 从男伶生活看“ 从男伶生活看“男风” 男风”现象

在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红楼梦》里,曹雪芹描写到同性相恋的地方有好多处,男同 性恋涉及到的人物有:宝玉、秦钟、琪官(蒋玉菡)、柳湘莲、北静王、忠顺王、薛蟠、赖 尚荣等;女同性恋所涉人物为:藕官、葵官、药官等。本章节主要以《红楼梦》中反映的 两位男伶为切入点,窥见康乾时期男风现象的真实面貌。 第一节 “男风” 男风”渊源及称呼 男风,指男性同性恋现象或同性恋活动。许多人认为同性恋是由于西方腐朽文化的影 响而产生的现代社会的一大弊病,但看看中国历史,就可以知道,同性恋早已史不绝书 了。在中国历史上,同性恋行为普遍存在,并且一度蔚然成风,正史和野史中都有关于同 性恋现象及称呼的大量记载,如《诗经》中《郑风·子衿》一章,清程廷祚认为是描述两 位男子相互爱恋的诗 1 ,《晏子春秋·景公预诛羽人晏子以为法不宜杀》中“抱背之欢”、 《韩非子·说难》中“余桃”、《战国策·魏策》中“龙阳之好”、《战国策.楚策》中“安 陵之好”、《汉书·佞幸传》中“断袖之癖”等等 2。以上称谓都出自于汉代以前,以“个 案”形式出现,由于同性恋之间的主角之一为一国之君,往往被载入史册,由此看来同性 恋在汉代以前,被人们视为一种“雅癖”。此后, 人们便把他们的有关事迹化用为典故而 “千古留名”了。 当代学者徐凤文、王昆江在《“阴错阳差、倒凤颠蛮”——男风寻根》一文中叙述了更

原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 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详见王秀梅译注《中国经典藏书·诗经》之《郑 风·子衿》,中华书局 2006 年版,第 121-122 页。 抱背之欢:《晏子春秋》中记载:“景公盖姣。有羽人视景公僭者。公谓左右曰:‘问之,何视寡人 之僭也?’羽人对曰:‘言亦死,而不言亦死,窃姣公也。’公曰:‘合色寡人也,杀之。’晏子不时 而入见曰:‘盖闻君有所怒羽人。’公曰:‘然,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对曰:‘婴闻拒欲不道,恶 爱不祥,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公曰:‘恶,然乎!若使沐浴,寡人将使抱背。’”详见《诸子 集成》第五册《晏子春秋·景公预诛羽人晏子以为法不宜杀》,上海书店出版社 1986 版第 214 页; 余桃:《韩非子》中记载:“弥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 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日:‘孝哉!为母之 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 味,以啖寡人。’”详见《诸子集成》第四册《韩非子·说难》第十二,第 65 页;龙阳之好:《战国 策》中载:“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得十余鱼而涕下。王曰:‘有所不安乎?如是,何不相 告也?’对曰:‘臣无敢不安也。’王曰:‘然则,何为涕出?’曰:‘臣为王之所得鱼也。’王曰: ‘何谓也?’对曰:‘臣之始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今臣直欲弃臣前之所得矣。今以臣凶 恶,而得为王拂枕席。今臣爵至人君,走人于庭,辟人于途。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闻臣之得 幸于王也,必褰裳而趋王。臣亦犹曩臣之前所得鱼也,臣亦将弃矣,臣安能无涕出乎?’魏王曰: ‘(误)[诶]!有是心也,何不相告也?’于是布令于四境之内,曰:‘有敢言美人者族。’”详见《战 国策》卷二十五《魏策》四《魏与龙阳君共船而钓》,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 年版,第 917 页;安陵 之好:《战国策》中记载:“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 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数行而进曰:‘臣入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 试黄泉,蓐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说,乃封坛为安陵君。”详见《战国策》卷十四《楚 策》十《江乙说于安陵君》,第 488 页;断袖之癖:《汉书》中记载:“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 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详见《二十四史》中《汉书•佞幸传》第六十三, 中华书局 1997 年版,第 3733 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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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多的有关男性同性恋以及男色的称呼: 男子同性恋,又称“男风”(或“南风”)。先秦时谓“嬖人”,汉代称“龙阳”、 “分桃”、“断袖”,唐代叫“香火兄弟”、“旱路英雄”,明以后又称“契兄弟”、“契 父”、“小唱”等,士大夫则美其名曰“翰林风月”,清代叫“相公”,后又称为“像 姑”。北方民间一般俗称为“兔子”。此外,有关男色的称呼,据明代小说《石点头》 记载,各地尚有许多不同的叫法:北方人叫“炒菇菇”,南方人叫“打蓬蓬”,徽州人 叫“塌豆腐”,江西人叫“铸火盆”,龙游人叫“弄苦葱”,苏州人叫“竭先生”,慈溪 3 人叫“戏虾螟”等等……真算得上是稀奇古怪,洋洋大观了。 沈德符《敝帚斋余谈》中也有相关记载: 闽人酷重男色,无论贵贱,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其 兄入弟家,弟之父母抚爱如婿,弟日后生计及娶妻诸费,俱取办于‘契兄’,其相爱 4 者,年过而立者,尚寝处如伉俪。 上述两段引文,不仅从纵向梳理了中国历史上有关“男风”的称呼,也从横向举例说 明了明代不同地域的“男风”称呼,表明明代男风称呼已经呈现多样化的趋势,而且男风 也成为一些地方的民风民俗,这些民俗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就拿闽人“契兄”、“契弟” 风俗来说,由于福建地区的人们多靠海上渔猎为生,男子们的生活场所主要以渔船为主, 而当地风俗严禁女人登上渔船,所以“男风”现象便成为当地的独特风俗之一。 明清两季男风现象极度盛行,其中男伶是这个群体中引人注目的焦点。明代中叶以 后,氍毹献艺的多属男伶,他们不幸生于道德窳败的封建末世,再者投师前已立下“关 书”,无法自主,因而被买主经过严厉的调教,充当男妓,这一淫俗到了清代更为猖獗。清 代男风人群尤以男伶旦角为主体,致使包养优伶(“捧角”、“狎优童”)蔚然成风,而 且还赋予男风戏子一个特殊雅号——“相公”。 第二节 《红楼梦》 红楼梦》中的描写的两位相公 作为一种客观存在的社会现象,文学作品之中或多或少地要有所反映,《红楼梦》里描 写的男风现象的核心人物主要是戏子蒋玉菡(琪官)和串客柳湘莲。从曹雪芹所描写的有 关二者的交际圈内人物的行为和关系上看,蒋玉菡已是当时有名的“红相公” 5,以他为 中心,形成了一个以忠顺王、北静王、贾宝玉、冯紫英、薛蟠、贾珍等为追捧者的男风 圈。串客柳湘莲也算是一位业余的相公,在他周围有贾珍、贾琏、贾宝玉、贾蓉、薛蟠、 赖尚荣等追捧者,只是他作相公相对隐秘一些。 为研究便利,现将二者小传叙述如下:

徐凤文、王昆江著《中国陋俗》,天津人民出版社,2001 年版,第 101 页。 明·沈德符《敝帚斋余谈节录》卷一,上海国学扶轮社清宣统 1—3 年(1909-1911),第 9 册。 清·张春帆《九尾龟》“这个少年是京城里头数一数二的红相公。什么叫红相公呢?就是那戏班子 里头唱戏的戏子。这少年便是四喜班里头唱花旦的佩芳。京城里头的风气,一班王公大臣专逛相 公,不逛妓女。……无论再是什么王侯大老,别人轻易见都见不到的。只要见了这些相公,就说也 有,笑也有,好像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一般。成日成夜的都在相公堂子里混搅。”详见《古本小说集 成》,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564页。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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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一 蒋玉菡小传 蒋玉菡,艺名琪官,《红楼梦》中一名伶,被忠顺王所狎,但也有北静王、冯紫英、宝 玉、薛蟠等许多追捧者。可见,当是清代所盛行的“相公”一流,而琪官如此受欢迎,可 谓“红相公”。琪官与宝玉第一次在冯紫英家中小聚宴饮,便互赠信物,以示爱意(琪官将 北静王所赐的茜仙国女王所赠的大红汗巾子赠于宝玉,宝玉将其扇坠赠与琪官)。后琪官私 自买房置地隐居紫檀堡,与宝玉交往慎密,至宝玉遭毒打,且巧妙表现了当时忠顺王与义 忠亲王两大政治集团的矛盾,显然贾家依附的义忠亲王这一派处于弱势。高鹗续本《红楼 梦》中蒋玉菡成为临安伯家庭戏班的的掌班,后与袭人结为连理,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 蒋玉菡是一名伶。所谓名伶,应该具备以下条件。一是容貌绝佳,第二十八回宝玉眼 中的琪官“妩媚温柔”;二是演戏技艺高超,第九十三回琪官扮演秦小官,“把那一种怜香 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并且往往都是演小旦角色,蒋玉菡原先便是演小旦,只是上 了年纪,改演小生,后又做起了掌班;三是被众多权豪势要所追捧,如忠顺王、北静王、 冯紫英、宝玉等等。四是要善于迎合各位追捧者的心意,如第三十三回中,在忠顺王心目 中,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境,断断少不得此人。”可见,在康乾 时期,如果哪位伶人具备了上述的条件,便可算得上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名伶了。 蒋玉菡有自我“雌化”倾向。除了谨慎小心地侍奉忠顺王、北静王之外,文中描述琪 官自我雌化较为详细之处便是与宝玉的关系。《红楼梦》二十八回中: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 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 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 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 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 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初见之谊。”琪官 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 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着,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 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 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 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 琪官。 脂评本《红楼梦》第 28 回

宝玉和琪官出席解手,独处时的情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 搭着他的手”,缠缠绵绵,暧昧至极。洞庭玉雪原本《红楼梦评赞·石头记论赞》中“蒋玉 菡赞”条云: 宝玉动谓男子为浊物,度一面目黧黑于思。于思者耳,使温润如好女,未尝不以 脂粉蓄之,然未有缠绵如蒋玉菡者,岂从来冤家大抵由欢喜结来耶,巾之持赠也,玉 宝主之矣,袭人之嫁,玉菡之娶,或无憾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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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玉雪原本《红楼梦评赞•石头记论赞》,《红楼梦考评六种》,第 270 页。 41


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青山山农撰《红楼梦广义》中记载: 问蒋玉菡一男子耳,而宝玉直趋之如鹜,岂男色之移人亦,同于女色乎,曰顽童 之比,商书戒之矣,少艾之慕孟子言之矣,后世此风盛行,啖祧恃宠瑕矫,君车短袖 留情贤奸,帝位甚有沉溺歌童,以天子之尊而丧身于优伶之手者,美男之祸不较女戎 为更烈哉,宝玉恋恋玉菡已非一日,甘受家庭之责,莫割情欲之私,罗巾之赠天夺之 7 魄矣,特不识紫檀堡上其亦尝瞻前顾后,而自惭形秽否耶。 上述两段引文是关于琪官与宝玉二人的同性相恋之评价,对二者的此种行为的品评, 反映了评论者甚至世人们的观点以及态度。二人初次见面,不仅拉了手,心中又十分留 恋,可见彼此已有意了。再者,在常人看来两个成年男子这样的行为是难以理解。这与琪 官长期被追捧,以妩媚温柔讨好追捧者的生存环境有着极为重要的关系,在琪官遇到宝玉 这样的才俊少年时,潜意识地忘记了自己的真实性别,自我“雌化”,回赠了宝玉一条大红 汗巾子,也就是腰带,“聊可表我(琪官)一点亲热之意”,腰带其实是男女间的定情之 物,袭人不就送给宝玉一条松花汗巾子吗。此处透漏了琪官自我雌化的主动性。 此后琪官与宝玉的来往甚为密切,正如洞庭玉雪原本《红楼梦评赞·评花》中所言: “蒋琪置买庄房已伏后来娶袭人事,蒋琪在东郊二十里紫檀堡地方置买田房,王府中尚且 不知,宝玉何以独知其细?暗写宝玉与琪官情好甚密,不时往来,甚至紫檀堡庄上宝玉亦 曾到过亦未可知。”8以致事后,宝玉被父亲大承笞挞。 蒋玉菡小心、谨慎,忍辱求生。琪官在忠顺王府里是一个做小旦的,因他随机应答, 谨慎老诚,甚合忠顺王爷的心境,因此府内断断少不得此人。在冯紫英邀请宝玉、薛蟠等 人宴饮到府中小饮,并且还请来了当时的名伶蒋玉菡,这也是相公之风盛行的真实反映, 在清代小说《歧路灯》、《品花宝鉴》中有更多描述。当蒋玉菡在酒席上吟诗“花气袭人 知昼暖”时,被薛蟠揭穿,云儿告知其原故后,琪官“忙起身陪罪”,这还不算,当宝玉 出席解手,琪官随着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琪官“又赔不是”,可见琪官在侍奉自己的 追捧者时的谨慎、小心,也正是琪官这样的性格赢得了众多追捧者的喜爱和欢心,也正是 这样的性格决定了琪官忍辱求生的命运悲剧,青山山农撰《红楼梦广义》中云:“蒋玉菡与 柳湘莲同一美男子耳,乃湘莲可以成仙,而玉菡终于作戏,莲奇而菡俗,莲洁而菡污也。 仙凡之隔,只判几微清浊之区,遂分霄壤,袭人之娶所以著下流之归,绝之非幸之也。”9 二 柳湘莲小传 柳湘莲,又名冷二郎,贾珍等人亦称小柳儿。他原系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 素性爽侠,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柳湘莲又喜“串 戏”,且多串生旦风月戏文,以致在赖尚荣家的宴会上,薛蟠“错会了意”,以为湘莲是 “风月子弟”,而湘莲诱骗薛蟠到城外,将其毒打教训一番。湘莲与赖尚荣、宝玉、秦钟、 贾珍、贾琏等人交往密切,不免有“相公”之嫌疑。柳湘莲毒打薛蟠后,外逃四方,不 料,平安州又解救薛蟠,并结为兄弟。尤三姐是柳湘莲的异性追求者,敢爱敢恨,由贾琏 做媒,湘莲将其鸳鸯剑作为定礼送于尤三姐。不想,事后柳湘莲反悔,尤三姐为情所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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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山农撰《红楼梦广义》卷上,《红楼梦考评六种》,第 940 页。 洞庭玉雪原本《红楼梦评赞•评花》,《红楼梦考评六种》,第 362 页。 青山山农撰《红楼梦广义》卷上,《红楼梦考评六种》,第 874 页。 42


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湘莲后悔莫及,度入空门。 柳湘莲最喜串戏。第四十七回赖尚荣宴请亲朋,湘莲在贾珍等人的请求下,串了两出 风月戏。串戏在明清时期可谓一种时尚,如潘允端《玉华堂日记》载:“戊子年四月初二: ‘予与四儿做戏两本,抵暮散。’”10但串戏花费巨大,往往只有一些豪门贵族、高官富 商、文人士大夫之人才能耗资得起。正如邓云乡所言:“北京昔时俗语叫‘耗财买脸’、‘花 钱买乐’,所以能够串戏登台的,‘即非公子亦富翁’了”。11黄天骥、康保成在《中国古代 戏剧形态研究》中道:“晚明人士视串戏为风雅之举,而尤以文人士大夫为最。”12彭天锡 是明末有名的串客,张岱《陶庵梦忆》载:“(彭天锡)曾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 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13余怀《板桥杂记》载:“沈公宪以串戏见长,同时推为第 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异曲同工。”14在曹寅、李煦家,串戏之风也很盛行,如清 张大受《赠曹荔轩司农》一诗云:“有时自傅粉,拍袒舞纵横;跳丸击剑讫,何如邯郸 生。”15又有《苏州府志》卷一四八“杂记”中引顾丹五笔记云:“(李煦)公子性奢华,好 串戏,延名师以教习梨园,演《长生殿》传奇,衣装费至数万,以致亏空千万。”16柳湘莲 之所以喜好串戏,与他的世家子弟的身份有着重要关系,也正是他喜好串戏,在父母早丧 之后,很快将家财挥霍而尽,致使家境破落,浪迹天涯。 柳湘莲有“相公”的嫌疑。一从时代背景看,相公之风在曹雪芹创作《红楼梦》之时 已经开始流行,正如《红楼梦》四十七回湘莲在骗薛蟠时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 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索性喝一夜。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 从没出门的。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人都是现成的。”“下处”正是 俗语所说的“像姑堂子” 17,“绝好的孩子”正是所谓的“优童”小相公 18。正如邓云乡先 生所说,像薛蟠这样的“呆霸王”是跑惯了这些地方的。虽然这些是柳湘莲用来骗薛蟠 的,但他也是在当时相公风气流行的基础上来骗得薛蟠的信任的。 二从湘莲自身看,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都误认作优伶一类”, 最喜串戏,“且都串的是生旦风月戏文”,致使薛蟠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风月子弟。 三从湘莲与宝玉的交谈看,湘莲作为相公较为隐秘,并非来者不拒,而是有所选择。 第四十七回中宝玉得知湘莲将要游逛三五年再回来的消息道:“‘……只是你要果真远行, 必须先告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说道:‘自然要辞你 去,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了。’”朋友相别,理所应当,但为何还不能和别人说,可见,宝 玉与湘莲之间,并非同性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所以在这里湘莲才刻意嘱托宝玉,要守口 如瓶。第六十六回宝玉与湘莲相见,作者描述为“二人相会,如鱼得水”,这些足以证明柳

潘允端《玉华堂日记》,上海博物馆藏稿本。 “即非公子亦富翁”出自潘际云诗《串客班》,邓云乡《红楼梦风俗谭——邓云乡论红楼梦》,王 湜华选编,文化艺术出版社 2006 年版,第 36 页。 黄天骥、康保成《中国古代戏剧形态研究》,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 2009 年 1 月出版,第 247 页。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5 年版。 廖奔《中华文化通典•戏曲志》,刘梦溪主编,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8 年版,第 237-247 页。 清·张大受《清溪集》之《赠曹荔轩司农》。转引自陈诏《红楼梦小传》,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5 年 版,第 207 页。 《苏州府志》卷一四八《杂记》中《顾丹五笔记》,《文渊阁四库全书》影印本。 光绪艺兰生《侧帽余谭》记云:“明僮称其居曰‘下处’,一如南人之称‘考寓’。向群集韩家潭, 今浙扩广,宣南一带皆是。门外挂小牌,镂金为字,曰‘某某堂’。或署姓其下。门内悬大门灯笼 一。金乌西坠,绛蜡高燃,灯用明角,以别妓馆。” 《燕京杂记》载:“京师娼妓虽多,较之吴门、白下,邈然莫逮,豪商富官,多蛊惑于优童,鲜有 暇及者。”无名氏《燕京杂记》,北京古籍出版社 1986 年版。 10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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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湘莲有极大的“相公”身份的嫌疑。 柳湘莲之“冷”,正是他嫉恶如仇、特立独行的人格体现。在纨绔薛蟠的百般纠缠下, 柳湘莲将计就计,把薛大呆子骗到城外,一顿痛打,狠狠地教训了一番。可见湘莲在面对 他人对自己的羞辱时,选择抗争,并非忍辱求生,对薛蟠这种人的冷,也是为了维护自己 的尊严不受侵犯的冷,这是湘莲与琪官性格上的本质区别。对尤三姐的情也表现的异常冷 酷,他悔婚的依据竟然是因为尤三姐是贾珍的小姨子,由“(宁国府)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 干净罢了(第六十六回)”,推及尤三姐也未必干净,以致尤三姐耻情自刎。这表现了冷二 郎的果断与冷酷的一面。 柳湘莲之热,正是他正义直言、侠义心肠的人格体现。面对薛蟠的无理纠缠,大打出 手,而当薛蟠处于危难之际,不计前嫌,大力援助,解救薛蟠。在与秦钟的友谊问题上, 赤诚相待,生前不说,就连秦钟死后,他还时常地为秦钟添土修坟,可见湘莲对待友谊是 何等的热诚。在尤三姐自刎后,湘莲悔恨交加,哭诉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的贤妻,可 敬,可敬!”可见他并非冷酷无情,正如胡文彬先生所言“他的‘热’掩在‘冷’的后面, 只是不轻意坦露而已” 19 。洞庭玉雪原本《红楼梦评赞·石头记论赞》中“柳湘莲赞” 云: 湘莲一风流荡子耳,尤三姐遽引为知己,岂曰知人?然纨绔中无雅人,文墨中无磪人, 道学中无达人,仕宦中无骨人,则与其为俗子狂生腐儒禄蠹之妇也,毋宁风流浪子不然。 三姐死矣,几见纨绔之俦,文墨之俦,道学仕宦之俦,能与道人俱去者哉!湘莲远矣。20 青山山农撰《红楼梦广义》中载: 问柳湘莲一浪子耳,何以转念之间即能修行悟道,曰:“圣狂之分,只争片念。仙 凡之隔,只判寸衷。”周孝侯卒为善士第,因父老一言,吕纯阳得列清班,实感云房一 梦,即五百罗汉大半皆从绿林中来也,苦海茫茫回头是岸,特人病不求耳。21 可见,柳湘莲的人格受到高度赞扬,这与他在对待尤三姐死后所表现的自悔与彻悟有着 密切的关系,湘莲为了给死去的“准贤妻”一个名分,为了尊重尤三姐的人格,柳湘莲 “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来,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哪 里去了”。 第三节 以相公为焦点看康乾时期的男风现象 以相公为焦点看康乾时期的男风现象 清代“相公”行业逐渐兴盛,但“相公”之名,原非此意,而是丞相之意,宋·《能改 斋漫录·事始》载:“丞相称相公,自魏已然矣。”22后常用于古代妇女称呼自己的丈夫, 或者古人对读书人及成年男子的敬称。但是,到了清代,“相公”之名用于以色媚人、陪酒 接客的男伶这个群体,人们都以此称呼为耻,纷纷忌讳,所以,“相公”便成了“男风”中 戏子的专用称呼。《清稗类钞》中记载:“都人称雏伶为像姑,实即相公二字,或以其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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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彬《红楼梦人物谈》,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 2005 年版,第 339 页。 洞庭玉雪原本《红楼梦评赞•石头记论赞》,《红楼梦考评六种》,第 272 页。 青山山农撰《红楼梦广义》卷上,《红楼梦考评六种》第 929 页。 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83 年版,第 173 页。 44


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23 于仕宦之称谓,故以像姑二字别之,望文知义,亦颇近理,而实非本字本音也。” 而民间 俗称为“兔子”、“兔相公”,这是一个形象的比喻,因为兔子不易分出雌雄,故称此。 所谓“占断人间第一春,倾城不属女儿身”便是指相公而言,一名绝色的相公,需要经过 24 一系列专业技术处理才能培养成功 。 《红楼梦》及同时期小说作品中分别描述了王公贵族、文士官员、纨绔子弟三个群体 与“相公”之间密切关系,结合史料,我们可以看到康乾时期以相公为焦点的男风现象的 真实面貌。 一、王公贵族与相公 在相公文化圈内,地位最高、权利最大的就算王公贵族这一阶层了,他们以其独特的 身份,任意霸占相公。蒋玉菡便是被忠顺王所狎,也为北静王所关爱,并且还为争夺蒋玉 菡而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菽园赘谈》中“京师狎优之风,冠绝天下。朝贵名公,不相避 忌,互成贯俗。”25就是这一现象的真实反映。《红楼梦》第三十三回中,叙述忠顺王命其 长史官寻找琪官,特来贾府询问:

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老先生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 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 路,因此各处察访。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 与甚厚。下官辈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 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 境,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 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脂评本《红楼梦》第 33 回

忠顺王道出,“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可见琪官在忠顺王的日常生活中 的重要性,“甚合我老人家的心境,断断少不得此人”,透露了忠顺王的强烈的占有欲, 他想凭借着他的地位和权利完全占有琪官,但琪官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忠顺王一 厢情愿倾慕琪官,完全是建立在金钱与权力的基础上的,忠顺王是有这个能力的,而琪官 在这种畸形关系中是没有任何自由可言的,是被动的接受者,是王公贵族们生活的调剂 品,就算他不停地躲避现实,在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置买房舍田地,远离喧嚣,但 都无济于事。 于此同时,北静王爷也在热烈地追捧着琪官,并且还将茜香国女国王所贡的大红汗巾 子赠于琪官,文中这样叙述:

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来的,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 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给我系着。

清·徐珂《清稗类钞·优伶类》,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版,第 5049 页。 张次溪《清代燕都梨园史料》中载:“凡新进一伶,静闭密室,令恒饥,旋以粗粝和草头相饷,不 设油盐,格难下咽,如是半月,黝黑渐退,转而黄,旋用鹅油相胰加洗擦。又如是月余,面首转 白,且加润焉……芳泽勤施,久而久之,则肌肤自香。便佩以麝兰,薰以沉速,宜无之而不香矣。” 详见清·张次溪《清代燕都梨园史料》,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8 年版,第 624 页。 清·邱炜萲《菽园赘谈》,上海:光绪 27 年(1901)版,铅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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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脂评本《红楼梦》第 28 回

像琪官这样倍受欢迎的优伶,可算是名副其实的“红相公”,史料记载,清初名伶王 紫稼就是许多豪门缙绅、名公贵人追捧的焦点,著名诗人吴伟业作《王郎曲》来赞美:

五陵侠少豪华子,甘心欲为王郎死。宁失尚书期,恐见王郎迟。宁犯金吾夜,难 26 得王郎暇。坐中莫禁狂呼客,王郎一声声顿息。

透过捧角、狎伶、玩相公等现象,我们往往看到的是金钱和权力的较练,在琪官的追 捧者中,忠顺王是无人可比的。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北静王只能以私增贵物为手段讨好 琪官,而冯紫英、薛蟠、宝玉等只有偷空子约琪官侑酒。在琪官隐匿期间,忠顺王派人明 目张胆的寻找、索要琪官,可见气焰嚣张到何等地步。 从王公贵族狎伶现象看,他们在穷奢极欲的无追求的空虚生活中,变相地追求另类欢 娱,以排解心中的寂寥,是物质极度富裕与精神极度贫乏的产物。清代“玩相公”的社会 时尚,以娱乐为表现,以权力斗争为本质,成为他们财富和政治地位较练的演练场,真实 反映了他们对权力的强烈占有欲。 二、文士官员与相公 文士官员好男风史料多有记载,魏晋时期阮籍五言《咏怀诗》十二:“昔日繁华子,安 27 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对“安陵”“龙阳”之事加以吟咏、赞美,将男风 视为一种雅癖而竞相模仿。明代重臣严世藩也算的上一位男风痴迷者,宠幸其歌童金凤竟 到了“昼非金不食,夜非金不寢”的地步28。到了清代,追捧优伶为“相公”之风,在文人 士大夫之间有增无减。正如黄裳《旧戏新谈》中:

概自明末以来,男色之风甚盛,那原因是因为士大夫不许狎妓,只能找漂亮的男 戏子来寻开心。直至清末,男女合演还没有能成为事实,一般士大夫,只能寄情于优 伶而捧之。王紫稼在明末清初,风头十足,吴梅村为他特撰《王郎曲》,那位投降清 朝的龚芝麓也赠诗曰:“蓟苑霜高舞柘枝,当年杨柳尚如丝,酒阑却唱梅村曲,肠断 王郎十五时。”肉麻之极。这是清初时名士捧角的情形。29

上述表明,以戏子为“相公”的首选人物,明代已经流行,到了清代有过之而无不 及,康乾时期“狎优”之风最为盛行。从文人士大夫为名伶王紫稼咏诗赋曲,便可看出他 们对“名伶”膜拜至极,可见不仅在王公贵族之间有盛行“狎优”,而且在文人士大夫之 间也非常流行,相较于明朝,少了一份粗俗和肉欲,多了几分雅致和深情30。

吴伟业《梅村诗话·王郎曲》,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5 年版。 阮籍五言《咏怀诗》十二,详见陈伯君《阮籍集校注》,北京:中华书局 1987 年版,第 275 页。 明·姚士粦《见只篇》卷中,北京:中华书局 1985 年版,第 93 页。 黄裳《旧戏新谈》,北京出版社 2003 年版。 施晔《清代名伶三曲述略及士优男风文化解读》,《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 年第 5 期,第 31 卷,总第 146 期。 26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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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文士官员可谓是狎优的主力军,北京此风最盛,赵翼《檐曝杂记》“京师梨园中有色 艺者,士大夫往往与相狎”31明末清初时被称为“江左三大家”的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 便是文士官员追捧“相公”的代表,《清稗类钞·优伶类》载“如王文简公、钱牧斋、龚 32 芝庵、吴梅村辈,诗酒留连,皆眷王紫稼” 。清初著名词人陈维崧与冒襄家班歌童徐紫云 33 演绎过“缠绵生死一段公案” ,王阮亭《渔洋诗话》中“余与诸名士修禊冒辟疆园,分体 赋诗,余戏谓其年曰:‘得紫云捧砚乃可。’紫云者,冒歌儿,最姝丽,为其年所眷许 34 之。” 这些都体现了文士官员们在当时“狎伶”的普遍现象。 《红楼梦》中男主人公宝玉在这种“狎优”的社会风气下,也不能独善其身,甚至于 追求的更加热烈,宝玉和蒋玉菡的初次见面,便“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 手”,并且还互赠信物,缠缠绵绵,暧昧至极。在冯紫英府内的宴会上,宾客虽以纨绔子 弟为主,但席间宝玉提议行酒令,并题诗唱曲,提高他们小聚酌饮的品位,这富有文士官 员之间狎伶侑酒的优雅韵味。琪官以“狎伶(相公)”身份,受邀参与,吟咏“花气袭人 知昼暖。”表现了优伶相公的追求文人学士们风雅的一面,提高到了审美品位,以交流为 主,互相倾慕。 《红楼梦》第四十七回中,赖尚荣荣升,在自家花园里置办酒席,聘请戏班,邀请亲 朋好友及同寅小聚,其间“串客”35柳湘莲与赖尚荣素昔交好,所以请来做陪。这与当时社 会风尚非常稳和,顺治十五年(1658),陈维崧受冒襄邀请,到冒氏水绘园酌饮,此间见 到了冒襄家班昆伶徐紫云,两人一见钟情,陈维崧在《徐郎曲》中有赞美之词:“江淮国 工亦何限,徐郎十五天下奇。一声两声秋雁叫,千缕万缕春蚕丝。”36 文士官员在宴请亲友时,观赏戏曲往往是席间不可或缺的精神美味,他们在酒兴大发 之时,不免抒怀吟咏,在狎优之风盛行之时,咏叹、赞美优伶成为文士官员们较量才学一 种竞技方式,如《品花宝鉴》中影射毕秋帆的田春航赞美相公道:

纵横十万里,上下五千年,那有比相公好的东西,不爱相公,这等人也不足比数 了。……譬如时花美女、皎月纤云、奇书名画、一切极美的玩好,是无人不好的,往 往不能聚在一处,得了一样已足快心。只有相公如时花却非草木,如美女不假铅华, 如皎月纤云却又可接可玩,如奇书名画,却又能言语,如极精极美的玩好,却又有千 娇百媚的变态来。失一相公,得古今之美物,不足为奇;得一相公,失古今之美物, 不必介意。37 可见文人学士们捧伶、玩相公有着超越肉欲的更高境界,是对世间美的事物的另类追 求。而并非等同于王公贵族、纨绔子弟们的情色欲望。

清·赵翼《檐曝杂记》卷二,北京:中华书局,1982 年版,第 37 页。 徐珂《清稗类钞·优伶类》,第 5051 页。 清·张次溪《清代燕都梨园史料》,第 958 页。 清·张次溪《清代燕都梨园史料》,第 966 页。 串客:张发颖定义为“今天的票友,明末清初时称为‘清串客’或曰‘串客’”。见张发颖《中 国家乐戏班》,第 297 页。 清·陈其年《徐郎曲》,见张次溪《清代燕都梨园史料》,第 960 页。 清·陈森《品花宝鉴》,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4 年版,第 108 页。 31 32 33 34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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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三、纨绔子弟与相公 这个群体追捧相公,纯粹以色情为目的。《红楼梦》中冯紫英和赖尚荣府上的宴请都 不同程度地反映了纨绔子弟们捧伶侑酒的场面。“妩媚温柔”的蒋玉菡与“年纪又轻,生 得又美”的柳湘莲都是康乾时期家庭宴会上不可或缺的人物。同时期小说《歧路灯》中谭 绍闻、盛希侨、夏逢若,王隆吉等,也是一个“玩相公”的纨绔子弟群体,盛希侨便是贪 赌好游、蓄优玩戏的典型,经常通宵达旦彻夜狂欢,是引领谭绍闻踏进浮华世界的第一 人。 宝玉与琪官之间的帜热的爱慕之情,在文中表现的淋漓尽致。虽然有鞭笞之险,但宝 玉还是铤而走险,他既是一位仪表堂堂的文人学士,又是王公贵族的公子哥的代表,是典 型的文人与纨绔子弟的“复合品”,宝玉与蒋玉菡、柳湘莲之间的暧昧关系是康乾时期文 人学士与纨绔子弟们“狎优”风气盛行的真实写照。相公风气的盛行,直接导致了后期描 写男风相公小说的产生,如《品花宝鉴》38,而且不乏梅子玉和名伶杜琴言、书生田春航和 名伶苏蕙芳这样的真情者。 黄均宰《金壶遁墨》中载:“京师宴集,非优伶不欢,结纳雏伶,征歌侑酒,则扬扬得 意,自鸣于人。”39《京师偶记》中:“泣童割袖之风,盛行于今,执役无俊仆,皆以为不 40 韵,侑酒无歌童,便不为欢。” 贾珍、薛蟠、贾琏等人也为了追求时尚而请相公侑酒,只 是他们“玩相公”的行为更为低俗,《红楼梦》七十五回,贾珍因居丧在家,不得游玩, 便邀一群乌合之众在家较射、聚赌,薛蟠、邢德全等人,玩弄“两个陪酒的小幺儿”,他们 都打扮的粉妆锦饰。伺候一伙没有廉耻的花花公子赌钱饮酒,受尽调笑戏弄。第四十七 回,柳湘莲诓骗薛蟠说:“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这里“小幺儿”、“绝好的孩子” 都是指年纪幼小的“相公”,这些充分表明了贾珍、薛蟠一流纨绔子弟富裕生活状态下不务 正业,追求另类娱乐的变态心理。 四、康乾时期男风盛行的原因 (一)康乾盛世的大背景 “康乾盛世”之名,在很大程度是因为这个时期的经济、政治、文化等各方面的空前 繁荣。从康乾时期大的背景来看,中国封建经济高度繁荣,农业生产有较大提高,手工业、 商业等也获得长足发展。在康乾时期,政府财政收入保持了长期增长,户部存银大幅度增 加,如乾隆三十三年(公元 1768 年)户部存银达 7182 万两,为乾隆元年(公元 1736 年)的 两倍有余41。这是社会文化繁荣的大背景,戏曲艺术正是在这时走向了又一个繁荣局面,满 足了人民大众的精神娱乐消费需求。

(二)戏班的特殊性 清代前期,人们对戏曲艺术的爱待,促使了戏曲艺术的空前繁荣,为“相公”业的大 发展创造了良好的市场氛围,如柴小梵《梵天庐丛录·清季戏剧》中载:“上至王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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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晔《明清同性恋小说的男风特质及文化蕴涵》,《文学评论》2008 年第 2 期。 黄均宰《金壶遁墨》,上海文明书局,石印本。 李家瑞《北平风俗类征·游乐》,《民国丛书》第五编,上海书店,1930 年版,第 333 页。 谷歌搜索引擎 http://hanyu.iciba.com/wiki/326258.shtml 48


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相,下至厮养輿儓,均为戏曲是好。京中士大夫废书不读,除习馆阁小楷外,仅知听戏而 已……盖清季戏剧之盛,实昉于宫禁。亲贵转相效法,遂浸成为时尚。”42 伴随戏曲兴盛起来的就是“相公”行业的风靡,日本学者青木正儿在《中国近世戏曲 史》中说道,刊行于乾隆五十年(1785)之《燕兰小谱》,作为一部优伶品评之论著,却 43 专评旦角,不及生净,亦可想见“相公”隆盛之重视声色的习尚。 《燕兰小谱》卷四云: “望之绝世柔媚女郎,不辨其为伪伎也。”品评戏曲演员皆为女色之词,可见当时品评梨 园人物以声色为主,技艺为次。就相公业内人士而言,丰厚的经济利润使他们从事此行业 的动机所在,《燕京杂记》中载:“京师优童者,甲于天下,一部中多者近百,少者亦数 44 十,其色艺甚绝者,名噪一时,岁入十万。” 所以说剧坛的空前繁荣是清代男风的盛行的 重要原因之一。

(三)统治阶级的相关决策 狎优之风的盛行与统治阶级的决策也有着重要的关系,戏曲文化的兴盛再加上禁娼令 的推行,带动了狎优文化的兴起,使清代男风达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程度45。从明代开始, 政府便严令禁止官吏狎娼宿妓,《大明律》卷二十五云:“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 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46清政府效仿明律令也严禁官吏狎娼宿妓,《大清 47 律例》卷三十三记载:“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 之后,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道:“明代虽有教坊,而禁士大夫涉足,亦不得狎妓,然 独未云禁招优。达官名士以规避禁令,每呼伶人侑酒,使歌舞谈笑;……清初,伶人之焰 始消衰,后复炽,渐乃愈益猥劣,称为‘像姑’留品比乎唱女矣。”48明清政府严禁官员宿 娼狎妓本意是为了保持官员队伍清正廉洁的风气,不想适得其反,反而促成了狎伶捧优的 男风现象盛行。

(四)文人大夫扭曲的心灵 明末清初,文人士大夫们受到启蒙思想的影响,逐渐偏离了传统文化的轨道,他们的 审美心理与价值趋向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在对待“相公”这一问题上,逐渐的认同、赞 赏。在诗歌方面有:吴伟业赞美王紫稼的《王郎曲》、陈维崧赞美徐紫云的《徐郎曲》、 袁枚赞美李桂官的《李郎歌》;小说方面有:《红楼梦》中的蒋玉菡、柳湘莲,陈森《品 花宝鉴》杜琴言、苏惠芳等;这些都是文人士大夫们对戏子相公的赞扬之作。 士人与伶人之间,一种贴合双方趣味的雌雄同体、刚柔并济、真假共存的伶童之美逐 渐定型,并成为经久不竭的流风雅韵49。文人们对伶人“相公”的赞赏,无疑对伶人的自我 推广起到了积极的作用,相公也正是借文人士大夫们的品评、题名,往往一夜成名,如云 居山人言:“人原是璧,室尽如兰,一经品题,声价何止十倍。”50文人士大夫对伶人的赞

柴小梵《梵天庐丛录》卷一七《清季戏剧》,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1995 年版,第 613 页。 陈芳《乾隆时期北京剧坛研究》,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 年版,第 176 页。 清·无名氏《燕京杂记》,北京古籍出版社 1986 年版,第 28 页。 施晔《清季北京相公及士优男风文化》,《南通纺织职业技术学院学报》(综合版),2008 年第 1 期。 明·刘惟谦等《大明律》卷二十五,济南: 齐鲁书社 1997 年版。 张在舟《暖昧的历程——中国古代同性恋史》,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 2001 版,第 587 页。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版,第 184 页。 施晔《清季北京相公及士优男风文化》,第 83 页。 张次溪《清代燕都梨园史料》,第 581 页。 42 43 44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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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潞伟:从《红楼梦》看康熙时期戏曲文化 3 赏,无疑对清代相公之风的盛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也使得许多王公贵族、巨商显 宦、以及纨绔子弟在捧伶、玩相公时,更有了附庸风雅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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