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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郎啊,阿郎……

阿郎又不上學了。 他躲在桌子底下。床底下。雞寮底下。羊寮底下。阿郎的阿嬤拿 著藤條站在阿郎看不見的雞寮前面,對著躲在雞寮下的阿郎大聲說: “不肖仔還不去書館讀冊啊?”阿郎聽不懂阿嬤的福建話,躲在寮子 底下,看著在上面踩踏著的公雞母雞,自顧自地玩自己的遊戲。有時 候阿郎會從他三叔那裡偷來撲克牌,有時候從他大姨娘家那裡拿幾個 麻將牌,更有時候到他阿嬤的房間里,悄悄偷一些天九牌來疊小屋子。 阿郎的小屋子是很精巧漂亮的。寬大的後院子,寬闊的客廳,擺 滿了阿郎想像出來的傢具,最重要的還是阿郎小屋子里的花園和房間。 阿郎總對著看不見的朋友說:“這房間是阿郎和媽媽一起睡的,阿郎 的爸爸在花園裏面種花種菜,他們都很疼阿郎的。” 阿郎很滿足現在的狀況——不上學只玩耍,人間就那樣大。倒是 天空太廣闊了,廣闊得有一種自在過頭的壓迫感,阿郎不喜歡湛藍的 天空,但他對夜晚蒼穹上的星星充滿著期待。期待有一天,它們會變 成朋友,下來跟阿郎玩耍。 班主任來那天,阿郎又跟大人們玩躲貓貓了。他首先躲在雞寮底 下,雞寮底下全是粘糊糊,臭乎乎的雞糞。干了的雞糞混著濕的雞糞, 像青草的味道,比青草的味道還要腥,阿郎不喜歡這味道,他只喜歡 躲在雞寮的甲板下,望天空照耀下來的陽光,斑斑駁駁的映在雞糞上。 藏青色的雞糞、白玉色雞糞、帶著血色的雞糞,彷彿藏在地下的紅藍 綠寶石。 阿郎知道它們是骯髒的,看到它們的美,情不自禁起來總會用手 去拿,弄得渾身髒兮兮的,回到家裡,阿嬤就會大聲的罵道:“夭壽 1 |Page


咯,汝做啥咪來,安呢臭……”然後一陣痛打。班主任蹲下來,歪著 頭看著阿郎:“阿郎在那裡做什麼呀?” 班主任是個美麗的女老師,穿著素淡的連身裙,略施粉黛的臉龐, 在陽光的照耀下是清清爽爽,乾乾淨淨的美人兒。阿郎喜歡班主任, 卻不喜歡上學。他跟阿嬤說過,他去學校是為了見班主任。班主任上 完他們班的課,阿郎也就等於放學了。他常常在學校里漫無目的的流 蕩,從禮堂混到廁所,從廁所混到學校的儲藏室。 “儲藏室可多東西呢!”阿郎跟羊寮里的小黑羊說:“裏面有斷 了腳的桌子、椅子,停在兩點半的老爺鐘,還有哦……沒人用過的蠟 筆,我在那裡畫了很多畫畫哦!”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就睡在儲藏室里, 有時睡過頭了,天黑了,蚊子飛出來覓食了,他才惺忪著雙眼醒來。 大人的世界在阿郎看來是這樣的無聊,在儲藏室里卻那麼的有趣。 有時他會問阿嬤,怎麼爸爸還不回來看他呢?阿嬤躺在靠椅上睡得昏 昏沉沉,一不小心總有把秘密說溜嘴的可能;就在上一回他打阿郎時 就說出了:“恁爸爸死去了啦!”偌大的聲音,嗡嗡的在空氣中盤旋。 坐在屋子里跟賭友打牌的三叔、坐在屋後院乘涼的大伯母全被驚醒了。 跳起來的跳起來,伏在窗前看的在窗前看。 阿郎哭紅著雙眼,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而哭? 阿郎過八歲生日那天又鬧失蹤了。他阿嬤弄了八顆紅雞蛋、一碗 壽麵湯,三叔給他買了黑森林蛋糕,大姨娘知道他愛拼小屋子,給他 買了樂高積木,班主任也來了,她給阿郎帶來了一本《孫悟空三打白 骨精》的連環圖。大家熱鬧鬧的等待著壽星公出來接納大人們為他帶 來的快樂和喜悅,但他不見了。 家裡的人用了一天的時間來找阿郎,阿郎的阿嬤大聲對著茫然的 前方大聲呐喊:“乖孫啊!阿郎啊……阿郎!阿郎啊……阿郎!憨孫 啊!”間雜著抽噎聲的巨響在村落里盤桓散開。阿郎去了哪裡?恐怕 連阿郎自己也不知道。他沒有躲在桌子下,班主任告訴過他,不會讀 2 |Page


書的人才躲在桌子底下。阿郎也沒有躲在床底下,因為阿嬤告訴過他, 床頭婆婆是不喜歡躲到床頭婆婆裙子下的壞孩子的。 阿郎只得躲在雞寮和羊寮底下,可是羊寮的羊幾個月前被野狗咬 死了,三叔將羊寮給拆了,雞寮也搖搖欲墜了,快要崩塌了。阿郎的 阿嬤沒有找到阿郎。神桌上供奉著的阿郎父母親的照片不見了。神秘 的跟阿郎一同失蹤,彷彿有人故意將他們帶走了。 “阿郎去了哪裡?”有人焦慮的問班主任:“會不會到書館去了? ” 阿郎的阿嬤反對的說道:“不可能,伊不愛書館。” 後來,是班主任找到阿郎的。他躲在學校的儲藏室里,睡在爸媽 的遺照旁。班主任躺到阿郎的身邊,摸著他汗濕了的頭。班主任心裡 湧起一股同情的淒涼,空氣混濁的儲藏室里,阿郎夢見了生意失敗雙 雙燒炭自殺的爸媽。阿郎那年才四歲。阿郎還記得火炭燒得噼噼啪啪 時,迸發出來的零星火花。那是阿郎唯一還記得的,爸媽留給他的最 後一幕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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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