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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胡鐸耀 著


在台南金黃色的午後,刺眼的夕陽常常讓駕駛們招架不 住,彷彿一個眨眼就有一場意外的邂逅。 亦雲把手舉起,擋了擋陽光,然後把車停在廉價咖啡店 前,在咖啡漲價後,這是他唯一消費得起的選擇。下了 車,亦雲走進店裡。店裡人潮不多,離下班時間大概還 有兩個小時,亦雲隨手拿了本雜誌,選在窗邊位置坐下。 『歡迎光臨,今天拿鐵特價喔。』 『那就拿鐵吧!』 亦雲翻了翻雜誌,那是一本關於今年秋天該如何穿搭衣 服的介紹,亦雲沒興趣,他從來就不在意穿在自己身上 的東西,因為上班的緣故,平時只穿襯衫加一條領帶, 如果天氣冷,頂多再加一件西裝外套。亦雲把雜誌擱在 桌上,趁著咖啡送上來的空閒,想著剛剛公司經理對他 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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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雲在廣告公司設計部上班,不論產品是好是壞都不關 他的事,只要廣告做得好,產品賣得出去,客戶高興, 老闆加薪就夠了。於是前一個晚上,亦雲為了一瓶牛奶, 幾乎整晚沒睡。中午,他才打算趁著午休空檔趴在桌上 小憩,但剛把桌面整理乾淨, 電話就響了。 『你好,設計部。』

電話那頭說:『亦雲,我經理。』

亦雲馬上挺直腰桿:『經理,企劃書有問題嗎?』 『企劃書沒問題,用家人來表現是不錯。客戶滿喜歡, 只是…』 亦雲情緒更緊張了,電話那頭的經理嘆了口氣:『剛剛 有個警察打電話來,說連絡不上你,只查到你在我們公 司上班。他說你爸爸病危,現在在奇美醫院,需要你過 去填寫資料。』

亦雲靠著椅背往後躺,腦筋一下子空白,他想起他似乎 還有個爸爸。經理繼續說:『下午你請個假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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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雲呆坐在椅子上應了一聲後把話筒掛上。接著,他閉起 眼睛把頭往後仰,眉頭逐漸深鎖,嘗試努力回想在他僅存 記憶中老爸的樣子。他想起了媽媽泡的濃郁咖啡;他想起 了樓下賣五十塊便當的老伯;他想起了好友背著他跟他女 友上床;他想起了大學時代睡在旁邊打呼的室友;他想起 了小時候家裡養的一隻混種土狗名叫阿胖。他想起了許多 許多,可悲的是,不論他多麼努力回想,就是絲毫想不起 來爸爸的頭髮、眼睛、鼻子,或是嘴巴,更別說是一副具 體的父親形象。 在亦雲的記憶片段中,所有出現過的聲音、容貌,都與爸 爸牽扯不上。他根本記不得爸爸長什麼模樣。此刻,他打 從心裡覺得,就算記不得也罷。 亦雲並不打算直接去醫院看爸爸,於是來到了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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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雲坐在咖啡店裡望著窗外,女服務生端來了咖啡: 『先生,拿鐵,小心燙。』亦雲看著女服務生離去的背 影,他想起了媽媽。他嘆了口氣,從褲子後邊口袋拿出 皮夾,抽出一張相片。相片早已泛黃,但相片中的人物 依舊有著靦腆的笑容。 那是亦雲的媽媽,照片中她倚著牆,頭髮上插著一朵小 紅花,那是亦雲小時候從路邊採來的。當時,亦雲硬要 媽媽戴著這花拍照,他說媽媽頭上戴著花的時候最漂亮 了。這是亦雲最珍惜的一張相片,卻也是唯一的一張。 端起咖啡,亦雲喝了一口,許多往事便隨著咖啡下肚, 漸漸地浮上心頭。其中最讓他難以忘懷的,就是媽媽臨 終前對他說的話:『孩子,我不恨你爸爸,你也不該恨 他。因為有他,在我們全家應該一起遭難的時候,保全 了你和媽媽……』媽媽的氣息相當微弱,臉上的神情彷彿 在追憶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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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亦雲未出世之前,亦雲的爸爸文耀在嘉義老家 耕種,錢少,並無存款。幾年後,為了因應政府建築水 圳的工程,文耀只好把農地賣了,從此,經濟沒了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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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思考,他對妻子說:『阿如,我打算把剩餘的錢拿 來蓋間小工廠,做鞋子。』妻子一聲不響,他便繼續說 道:『大家都要穿鞋子,尤其是做農的,鞋子更容易耗 損,可以的。』阿如放下碗筷,說道:『這風險不會太 大嗎?如果沒賺,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說完,她的眼 淚撲漱漱直掉。文耀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安慰的話才好, 他心裡也是疑慮不安。 那天夜裡,兩人便沒有再說話。 隔天一早,阿如翻開幾乎見底的米缸,將剩餘一丁點的 米勉強煮成了米粥,這才叫醒了丈夫吃早餐。兩人一樣 無話。幾分鐘後,阿如終於打破了沈默:『錢,你拿去 做吧。』文耀楞楞地看著妻子,阿如繼續說道:『既然 我嫁給了你,不論你做什麼,最需要的就是我的鼓勵。 你放手做吧,如果失敗,大不了我們一起吃苦。』文耀 這時趕緊起身抱緊了妻子,二人一起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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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工廠果真蓋成,還賺了大錢,阿如也懷了孕。 然而,就在她住院待產時,工廠的會計捲款潛逃,資金 一下子全沒了,而文耀也因為開票,欠了大筆債務。他 沒有馬上讓妻子知曉這件事,而是拿光家裡剩餘的現金 付了醫藥費。在醫院,他寫了一封信,要護士幫忙把錢 和信轉交給妻子就離開了。 幾天後,護士拿著錢和信給阿如,信裡說:『我被陷害, 生意垮了,必須跑路。這些錢你拿著先躲起來,其他我 來想辦法,過一陣子我會去找妳。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亦雲。』

阿如看完這封信,腳一軟,癱在地上,懷中抱著的孩子 受了驚嚇便哭了起來。 她聽到孩子哭,想到今後的日子,便也跟著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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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躲債,阿如母子倆 逃到了陌生的城市--台 南重新生活。 這期間,阿如身兼兩份 工作,白天在餐廳裡面 打雜,幫人家洗碗; 晚上則向螺絲工廠批了 手工在家裡做。 這 樣 辛 勞, 換 來的 只 是一個月兩萬元薪資。 繳 了 房 租跟 學 費 , 其 餘 的 錢 剛好 夠 母子 過 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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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亦雲懂事後,便時常向媽媽問起關於爸爸的事, 阿如總是這樣告訴他:『爸爸是英雄,他是為了保護我 們才不能見我們,媽媽很愛爸爸喔。』 但是就在亦雲十七歲那年,他就不再覺得『爸爸是英雄』 了。

那一年,亦雲考取了大學,這原本是該高興的事,卻也 在那一年,阿如因為長期勞累,暈倒在家中。醫院的檢 驗報告寫著:「肝癌末期」。醫生告訴亦雲:『你母親 能活的日子不多了,也許不到三個月…』最後醫生說了 一長串關於治療什麼的,亦雲卻再也聽不進去了,腦中 只不斷重覆著『三個月』。 後來阿如知道了實情,便也拒絕了醫生提出的治療,她 只讓醫生多開了幾份高劑量的止痛劑,然後帶著亦雲回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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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租屋處那晚,亦雲只管緊緊牽著媽媽的手。這麼多 年以來,媽媽的手布滿了繭,小時候曾牽過的細細白白 的那雙手哪去了? 看著媽媽憔悴不堪的眼神,亦雲非常不捨, 他告訴媽媽:『媽,自從爸爸丟下我們之後,你從沒好 好休息過。現在妳儘管好好休息,其他的都交給我。』 阿如邊點頭,邊流淚,現在的她連說句話都感到疲憊。 亦雲向學校辦了休學,他白天工作,晚上照顧媽媽,有 時候也趁著休假,自己一人跑到附近的寺廟,跪在地上 猛嗑頭。他向上天祈求,希望老天可憐可憐媽媽,不再 讓她受病苦折磨,也祈求老天不要在自己需要幫助時帶 走母親。然而上天好似聽不見, 幾天後,阿如不管吃了幾顆止痛劑都沒法止住痛苦,她 心裡曉得,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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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如躺在床上細細哀嚎,她咬著棉被盡量不讓自己出聲, 她不想讓孩子擔驚受怕。 她決定,有些話必須告訴亦雲。她把亦雲叫了過來,亦 雲就跪臥在媽媽的床邊,兩手緊緊牽著媽媽。阿如摸著 孩子的頭:『亦雲,我從沒讓你過好日子,媽媽很抱 歉。』亦雲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他要媽媽別再說話,好 好休息。 但阿如只管繼續,她告訴亦雲為什麼他爸爸會離開他們, 她也告訴亦雲在他們母子還能依偎一起生活的同時,爸 爸是如何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外努力,試著還清債務; 母子倆至少還能有一個家,爸爸卻只能在外流浪。 最後,阿如勉強說了:『孩子,我不恨你爸爸,你也不 該恨他。因為有他,在我們全家應該一起遭難的時候, 保全了你和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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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阿如就陷入了昏迷。亦雲泣不成聲地看著媽媽, 他安慰自己,媽媽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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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照片,把咖啡一股腦地全喝了下去,亦雲起身,發 動了車子,他決定去醫院看看那個讓他恨了這麼多年的 父親到底是何模樣? 進了醫院,裡面盡是排隊的人潮。亦雲猶豫了,他不知 該如何找起。在服務台人員的幫助下,不一會的時間, 來了護士跟警察。 護士問清楚亦雲的身分後,低低地說:『你父親剛剛走 了,很遺憾。如果你能早二十分鐘過來,或許能見他最 後一面。現在他在停屍間,你要過去看一下嗎?』聽到 這消息,亦雲的臉扭曲了一下,猶豫著。護士對他的反 應感到疑惑,卻也沒說什麼就走掉了。 這時站在一旁的警察拍拍亦雲的肩膀:『真地很遺憾吶, 你父親今天到警察局說要我們幫忙找人,才剛說完你的 資料突然就倒下了。我們已經盡力送他就醫,沒想到還 是這種結果。』聽完,亦雲整個人攤在椅子上,他不可 置信地看著警察。接著,警察遞給他一封信與照片,說 是他父親留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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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自己半工半讀,亦雲完成了大學學業。這期間,亦 雲一想起父親,沒法不恨他。他想,在他跟媽媽最需要 幫助,甚至是媽媽快過世的時候,他也沒出現。也許, 長久以來,父親可能從未找過他們。 一想到這,亦雲覺得自己恨透了爸爸,他願意自己帶著 這樣的恨意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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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雲看著照片,眼眶逐漸泛紅,照片裡正是他的母親。 年輕的母親坐在椅子上,捧著大肚子,有點羞澀地笑著。 一翻過來,寫有一行小字:『孩子以後叫亦雲』。顯然, 這是父親在工作時突然想到,隨手寫在照片上的。看著 看著,亦雲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抹一抹臉,亦雲打開了 信封。 信中寫道: 『我親愛的阿如與亦雲,無法和你們一起生活,也不敢 和你們聯絡,是我對不起你們!二十多年來為了躲避債 主,我居無定所,四處流浪。我知道,那些債主一定也 多次找上妳打聽我的消息,所以,我更不敢找你們團聚。 不過,這二年來,我後悔了。如果能重新選擇,我會選 擇用力抱緊妳跟孩子,如果我們一起還債,一定也有還 清的一天。二年來,我到處找你們,我相信有一天一定 會讓我再見到妳。孩子好嗎?亦雲如果念了大學,現在 應該出社會做事了吧!我的身體不好,我怕我來不及了, 有些話我一定要親口對你們說,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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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最後幾個字, 亦雲再也忍受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此刻,亦雲發現他再也不恨爸爸,

他告訴自己:「爸爸是個英雄。」

爸爸真地是英雄啊, 他是為了保護我和媽媽才不能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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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病照片擷取至網友:半調子小姐 http://blog.udn.com/evita613/3626236

23面 雙面B5 (精裝) Printed in Tainan 2012.01

文學創作第二組|離情 作者 攝影、編輯

胡鐸耀 高士庭

企劃 校正

姚瑋豪 葉佳勇 、 王嘉瑋

指導

馬美娟 老師 、郭璉謙 助教 著作權所有‧翻印必究


亦雲再也忍受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此刻, 亦雲發現他再也不恨爸爸,

他告訴自己:

『爸爸是個英雄。』


good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