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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的预言


四奶奶的预言 郑胜天


四奶奶有一本相书,一副骨牌。也许是麻将牌。 不过她当骨牌用。 四奶奶是大嫂家里的保姆。把大嫂从小带大。然 后又把我的四个侄女儿一一带大。她在大嫂家一辈 子,就被公认是家里的长辈。 吃过饭大家兴致好的时候,会要四奶奶拿出骨牌 和相书来,算上一卦。问命的人从垒好的骨牌中抽出 几对。四奶奶掏出她的宝贝书,翻开牌对上半天,最 后找到相应的那一页卦文。 可是四奶奶不识几个字。总是找我来唸。她说: “五叔说得好。” 那次是問大哥调回北京的事。大哥五八年划成右 派后下放山西,一去就是二十多年。文革後平了反能 回家团聚,但从祁县上调北京不那么容易。全家费尽


心力,仍然遥遥无期。 卦文通常是一首五绝。前两句不记得了。后两句 是: “万事皆齐备,只等水边人。” 我虽不知其然,但总是朝好里说。万事齐备应该 快有盼头,但不知水边人从何而来。事过不久谁都把 这一茬忘了。 又过了一两年,大哥才终于调回北京,到社会科 学院研究生院当编辑,做他的老本行。在调令上签字 的是副院长,鼎鼎大名的老哲学家温济泽。三个字都 带水边的名字还真不多见。这下大家都服了四奶奶。 或者说服了她那本书。

有次是我找她算命。翻开那页卦文说这说那。我 记住的却只有一句:“乙丑年十一月寿终”。那时离


乙丑还有三十多年。我不但不紧张,反而觉得像是得 了张保命符,这三十年侭可以无忧无虑、免灾免难。 半个甲子一晃而过。四奶奶早已故世。她的相书 也不知所终。越是邻近乙丑(2009)年十一月,那段 籤语不时会从脑海里冒出来。 我不迷信。可是都说有備无患。人到老年难免有 不测风云。弟弟比我小七岁,前几年还摔倒两次,动 了心脏手术。 我把电脑细心整理了一下 , 删除掉不该存的文 件。将信用卡和上网登录的所有密码都留了个档案。 有点古人收拾细软以防不测的意思。也推掉所有十月 以后的出门计划。决心呆在家里不动,避免掉飞机或 撞车的机会。要是足不出户还祸从天降,那就不得不 认命了。


十月初去纽约是我剋日前的最后一次旅行。在那 里认识了王先生。 王先生住在曼哈顿一座刚建成的高级公寓里。从 大玻璃窗遥望哈德逊灣艾丽斯岛和自由女神像一览无 余。他看上去四十出头,已是几家上市公司的老板。 介绍我们的朋友沈萌说王先生精通奇门遁甲。还 把六壬排盘做成电脑软件。我们聊了半天女儿的生意 婚期。顺便要他看看我是不是快有不妄之灾。 王先生说灾可以避。他往手中 I-Phone排的盘瞧 了瞧说:你家靠南有佛像位置不妥,要移掉。西北方 向什麽东西漏水赶快修理。 我们家西北角屋檐水管确实滴水。可是我不信佛 屋内哪里会有佛像。过一会才恍然大悟。许多年前一 个学生旅行到西藏新疆交界的古格王国遗址,在地上


拾到不少泥製的小菩萨,带回杭州送了我几个。我把 它们放在客厅的玻璃橱中陈列。王先生说这就是了。 他说你下星期五下午酉时把佛像拿出来,用红布 包好,妥善放到抽屉里。他还要我预先买一个珠子串 的手链,也在这个时辰带到左手腕上。一百天之内不 可取下。 王先生不说今年我能不能过这一坎。只说年前还 要小心。 回到家中一切按王先生说的办,反正也都不是什 麽难事。生平头一次带上一串黑色玛瑙手链,朋友倒 誇我时髦有品。 农历十一月是阳历圣诞新年前后。忙的就是往来 应酬。邻居们今年布置圣诞灯饰格外来劲,小街看上 去就和迪斯尼乐园差不多。我们也多添了几挂彩灯。


还在窗前放了一只晶莹透亮的鹿。隔着窗帘看,似乎 冒着风雪奔来。 一个月过得平平静静。转眼就到月尾。 月底这天原有两位中西女士约我吃午饭谈事。她 们担心语言不流利,我在场可帮助翻译。起床后我觉 得喉咙不舒服。咳了几下,竟哑然失声。我仍然开车 进城,以为路上可以恢复。进了餐厅,居然一句话都 说不出了。 女士们看我不像生病。说我是有意让她们锻炼口 语。 下午编辑部开会。我也是声嘶力竭 。 喝了许多 水,吞了润肺怯痰的药,一整天声音也没找回来。我 心里纳闷,无缘无故变成哑巴,莫非这最后一天真有 什麽变数不成。 满心狐疑地上了床。一觉醒来,午夜已过。什麽


也没有发生。清了清喉咙,居然又能开口发声了。 窗外露出鱼肚色。我披上衣服坐到电脑前,感觉 有点异样。大限过去,反倒觉得没着没落似的。 人能活到百岁,也可能明天咽气。心里没底,岂 不要天天提心吊胆?我現在开始怀念起三十年无惧无 畏的太平日子。最好能再算上一卦。可惜四奶奶不在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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