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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知識解放之道─以台灣為學,向台灣學習 大凡每個人一生從事的事業,多半來自於個人立定的志向,但也不排除順 著某種「機緣」,涉入了看似不太相干的領域。過去十五年,在我周邊的許多 朋友,因為我邀他們參與了社區大學的推動工作,就與社大這個「場所」結了 不解之緣,而我自己,則是在一九九七年年底,因為回應了黃武雄教授發表的 〈深化民主,發展新文化〉一文,開始倡議社區大學運動,一路走來,累積了 不少有關終身學習、成人教育,乃至於知識解放的文字,今天將這些成果收錄 成書,還是抱著一種拋磚引玉的心理,希望有更多仁人志士能夠鑑往知來,一 起為了將台灣塑造成繁盛的學習社會而繼續努力。 本書的論述集中在對於「學習」、「知識」,以及「風險」這幾個議題的 分析,而貫穿的主軸是前面提到、我個人涉入甚深的社區大學運動。社區大學 的最早構想,大約是黃武雄教授在一九九○年代初期即已醞釀,到了一九九四 年的四一○教育改革運動時大致成形,並且被賦予扮演教育改革「側翼部隊」 的任務,也就是透過成人世界的「社會改革」來重建價值觀,避免教育改革受 到保守勢力牽制,最後全盤落空。 時隔將近二十年,回顧起來,四一○教育改革運動的確算是雷聲大、雨點 小,雖然政府成立了「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由中央研究院李遠哲院長負責 研議了兩年,但所提出來的方案建議並未被落實為政策,成了紙上談兵。至於 像九年一貫、多元入學等改革理念,則因為執行上的偏差,加上捲入政壇的藍 綠鬥爭,常被污名化到不堪的程度,這種「理想蒙羞」的過程,總是令當時倡 導教改的個人及團體不勝唏噓。撫今追昔,近來環繞著「十二年國教」的社會 爭議,似乎有點重蹈覆轍的氣氛,如果歸根究柢來診斷,其實是華人社會對於 「學習」的態度,仍是功利計較大於自主成長,所以許多配套的價值觀念若無 法澄清,十二年國教能否順利改變下一代的教育經驗(如不再以升學明星學校 為學習的唯一目標),實在不容樂觀。 就在針對體制內之教育改革備受挫折的同時,體制外的社區大學運動有點 I


像異軍突起,「無心插柳柳成蔭」,在短短幾年便擴張到八十餘所,即使不少 新設立的社區大學不盡然循著黃教授的原始理念來辦學,但是光從社區大學本 身構成的學習網絡來說,就使我們論及「學習社會」的時候,絕不能忽視這個 學習平台的存在,以及成人學習可能爆發的潛在能量。在社區大學不斷普及的 過程中,我們發現以往比較不被重視的成人教育領域,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 這使得成人教育學者所設想的「終身學習」模式及內涵,都因為社區大學的加 入,興起了陣陣波濤。 具體來說,社區大學一開始便以「解放知識、催生公民社會」作為訴求, 「催生公民社會」後來被簡化為「改造社會」,可是一樣都標榜著較為理想的 色彩。這種帶有社會改革意義的口號,其實並不太符合成人學習者,尤其是都 市中產階級的脾胃,再加上黃武雄教授當初想以「學位」作為誘因,吸引過去 未曾上過大學的成人,進入社區大學修習學術性課程,可是卻因為法令規章缺 乏配套,迄今仍然困難重重,所以幾所「理念型」的社區大學,在開設學術 性、社團性,以及具有批判性的課程上,都與原先的理想存在著一段落差。 這種現象,以社會學的角度觀察,完全可以理解。畢竟對台灣的一般社區 民眾而言,要成年人在一天的工作之後,花錢付學費到學習機構上課,多半的 「需求」是偏向實用性、技藝性,或是休閒性的課程,這也是為什麼坊間過去 的成人教育、社會教育,通常是由民間的補習班業者提供,頂多再由政府或民 間的文教機構辦一些講座,點綴一下知識性內容。不少人因此在社區大學開辦 後,預言這種憑一股理想來辦學的方式,大概維持不了多久。 針對社區大學的辦學模式,記得我曾經和黃武雄教授有過一次對話,我那 時也有點困惑,不知道社區大學倒底是模仿哪個國家的制度,因為看起來和美 國的社區學院、德國的民眾大學都大為不同。1 結果黃老師的回答很乾脆,他認 為他自己是一個很務實的人,絕不是空談理想,更不是只想移植外國經驗。他 指出:台灣大多數的成年人過去忙於創造「經濟奇蹟」,卻很少享受到優質的 教育,也沒有機會發展批判性的思考能力,使得自己的價值觀、世界觀較為封 閉,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台灣的社會文化體質。 1

可參閱黃武雄等著,2004,《成人的夏山:社區大學文獻選讀灱》,台北:左岸文化, 尤其〈社區大學的未來藍圖〉部分。

II


黃老師特別感慨過去所謂的「教育改革」,一方面政府只願意以廉價的 方式來修修補補,根本不正視結構性的問題,另一方面家長和社會大眾的心態 積習難改,使得朝向減輕考試壓力的教改政策寸步難行。如前所述,黃老師認 為,如果成年人先不自我改革,以「社會改革」來作「教育改革」的後盾,那 麼官方宣稱的教改可能終將失敗。因此,黃老師在構想社區大學的藍圖時,他 考量的是如何在台灣成人的腦袋中,能夠灑進一些「啟蒙」的種籽,讓成人世 界多一些「內在的反省」,自行來啟動一點改變,讓社會環境朝著合理的方向 演進。假使成人對於問題能有根本性的認識,或許我們的下一代總有一天會嚐 到改革的果實。 這一番話,在我心中縈懷許久,黃老師的的確確是以最「本土」的關懷為 出發點,希望設計出一個扎根在社區中的「社會改革發動機」,這樣子的社區 大學,有可能集合一批理念能夠交流的社區民眾,共同學習廣泛的新知、共同 關心由地方到全球的公共議題,逐漸匯集出向上提升的正面力量,同時也形成 台灣新的在地文化。這個願景勾勒出的,是台灣社會文化的「升級」,民眾不 再只從狹隘的自我中心主義來看問題,而能夠藉著知識的灌溉,建立起人文薈 萃的新家園。或許這還是會被譏為「陳義太高」,但我們別忘了,歐美國家的 文化,也不是一開始就如此「合理」、如此「先進」,這一切沒有什麼秘訣, 不外是歐美國家的成年人們「學習」到了文明的行為,更切實實踐了他們學習 到的現代知識。台灣成年人的「終身學習」,難道不能「取法乎上」地大幅提 升其知識內涵嗎? 事實上,社區大學這幾年的表現,已經出乎不少人的意料,開始奠立下新 的成人學習模式,而即使「理念型社大」往往經營得比較辛苦,但是仍然有一 批批學員投入了「非典型」的成人學習領域,並且在各種場合突顯了社區大學 的原始精神。就以我在擔任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理事長的期間,以及接任理事 長的張捷隆、林朝成兩位任內,全促會所舉辦的各種專案,多是希望能透過資 源的挹注,協助社區大學保持一定程度的「公共性」,不至於完全依賴市場機 能。到目前為止,各個社大對於全促會的公衛課程、藥學課程、志工列車、社 會支持系統、公民會議、全國河川會議、公共論壇等,都展現了參與的熱忱, 尤其在成果發表的場合,看到一個個社大學員樂意分享自己的學習收穫,便會

III


覺得推動社大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更重要的是:透過個人學習,證明成人的 思想行為有改變的可能,那麼透過集體的學習,社會不也可能有所改變 ?! 當然,成人之所以是成人,就是他的社會化過程多少告一段落,常常會 固著於某些習慣性的觀念和想法。譬如台灣的民眾對於「學術」這兩個字,似 乎有種「敬畏」的態度,不少沒上過大學的成人,很容易覺得社區大學開的學 術性課程「高不可攀」,不太敢去修習。這一方面來自於許多學習的挫折,因 為過去的填鴨教育加上考試經驗,令人「望知識而卻步」,也就缺乏「重新來 過」的自信。另一方面,如同黃武雄教授在〈套裝知識和經驗知識〉一文中闡 述,2 台灣的學術研究缺少與人民生活的互動,並用不少「黑話」來襯托自己, 好像得用高高的圍牆將知識圈在裡面,深怕被外界「污染」。 這樣的割裂狀態,實際上阻撓了知識的流通,長久下來,更會破壞了學術 知識的社會正當性。因為各個大學都使用了社會龐大的資源,特別是公立大學 及研究機構都是用納稅人的血汗錢加以支持,難道這種由社會弱勢階層來補助 菁英的現象是合理、公平的嗎?台灣的成人有很堅強的理由,可以要求政府投 入更多的經費,並且更為用心來照顧成人的學習需求。這幾年來,教育部編列 給社區大學的補助與獎勵經費,連同地方政府編列的經費都有遞減的趨勢,這 代表成人的受教權在少子化、高齡化的趨勢下,反倒愈益不受重視,這種資源 不公平分配的情形應該盡快改善,以免傷害到了認真辦學的社區大學。 如前所述,社區大學的出現,為成人學習添增了不少新的形式與內容,也 充實了終身學習的廣度和深度。這對於「學習社會」和「公民社會」都有一定 的助益,若使用「通路」的概念,那麼社區大學毋寧像是跨越了各個領域的學 習平台,成人學員各取所需,而其中不乏有比較進步性的、批判性的課程與活 動,可以令有心的學員接觸到足以改變世界觀、價值觀的資訊及知識。尤其執 著於理想的社區大學仍然保持著實驗的性格,不斷推出新的企劃、嘗試擴展成 人學習的新的可能邊界。舉凡生態、環保、性別、農運、社運、社區營造、媒 體識讀、文史工作……種種可以提升台灣文化水準和生活品質的學習活動,就 算不成為社區大學課程的「主流」,但至少在許多「邊緣」存活了下來,而且 有時還會大放異彩。台北縣永和社區大學的生態實驗農場,曾經在二○○四年 2

收錄於黃武雄著,2003,《學校在窗外》,台北: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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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獲福特基金會的環保獎,獨得一百萬獎金,象徵著只要默默耕耘,社會終將 對於有意義的作為予以肯定。 因此,我們必須重申:成人學習的範圍,原本便是多采多姿,尤其在觀 察台灣的非營利組織之後,就會深深體會到人的「自由意志」最為可貴,而這 種自由總會導出「多元」,因此我們不應設定只有做哪些事才是「善行」,或 是強加定義「公益」必須完全去除「私益」,這種想法往往違背了人性,結果 反而容易蒙蔽了自己的眼睛。用在對成人學習的觀察上,我們絕不應該擺出高 姿態,認為成人學習實用性、技藝性、休閒性的課程,有什麼「不對」,所以 想要去「糾正」。正好相反,社區大學提供許多成人下班後就近學習的管道, 對於「學習社會」的建構,自然有一定的幫助,社區大學定位於「終身學習機 構」,可以切合了這類需求。 不過,在這一層比較注重「自利」的學習動機之外,社區大學若還能提供 趨向社會「共利」的知識學習機會,那對於「公民社會」就有更直接的貢獻。 而如果有愈來愈多的成人,可以藉著社區大學這個「通路」,主動地探尋自己 有興趣的知識,培養出一個個「公民美學家」、「公民科學家」、「公民環保 家」,甚至「公民文史家」,那麼便意味著「學習社會」可以朝著「公民社 會」的目標貼近,或是反之亦然。 順著這樣的論述脈絡,我個人在二○○八年規劃「社大十年」的研討會 時,便深切體認到:原本我們宣稱的「知識解放」,不應該侷限在將學院知識 擴散到民間或社區而已,社區大學本身作為一個實踐學習社會的場所,其間的 講師和學員,不僅僅是消極的知識消費者,他們完全可以承擔起「知識生產 者」的功能,而最直接的「利基」,則是生產、傳播、應用、並深化「在地知 識」,藉以強化在地認同,厚植社區生活的知識能量。 譬如我們看到,每所社區大學多少都有開設「地方學」的課程,從「基 隆學」、「宜蘭學」、「台北學」(十二所社區大學又各自發展了分區的地方 學)……一直到南部社大的「台江學」、「屏東學」等,其內涵包羅萬象,不 限於文史地理,也有各種生態、環境、河川、古蹟,以及社區關懷的議題。這 讓我的眼前浮現了一幅景象:如果將所有社區大學的地方學整合起來,不就是 活生生的「台灣學」嗎?在這種貼近土地,帶有形形色色、各自爭奇鬥豔、不 V


同「場所精神」3 的知識建構中,我們連結起生產和消費的迴路,也真正達到 了知識「解放」的目的,因為這些知識有了「根」,它們不再是學院中充斥的 移植概念,它們屬於「經驗知識」,而且生生不息,可以讓每個社區中不同世 代、階層、職業的個體共同分享,形成充滿活力與生機的「生命共同體」,這 不正也是「學習社會」的終極願景嗎?! 換言之,社區大學自成立以來,賦予自己的使命,即是透過人與人的互 動學習,凝聚出社區、社群、到社稷的共同體感情,用誠摰的心「以台灣為學 問、向台灣學習」,只要我們睜大眼睛、敞開心胸,我們便有學不完的課題、 作不完的生命作業。「台灣學」不是以地理空間或專業學門來侷限學習的對 象,相反地,開發一切與台灣過去、現在、未來相關的經驗知識,蒐集一切可 以應用在台灣的學問資訊,正是台灣學立足在社區大學的最大「利基」。因為 社區大學是真正的「有容乃大」,不會因為學科的畛域劃地自限,更不必像一 般大學,表面上「追求卓越」,實際上則淪為「學術代工」,完全缺乏主體 性,也無法謙虛地做到「以台灣為學問、向台灣學習」。 不過,台灣學若想達到充實社區大學課程 ( 又以「學術性課程」為優先考 量 ) 內容及品質的目標,需要有更多的系統性配套措施,包括社區大學本身應強 化一定程度的「研究」能力,並擬定將研究成果轉化為課程教材的流程,從而 創造出社區大學自身的「知識生產」機制。這類研究不是去複製學院派的制式 規格,但在「經驗知識」的有效性和信任度方面,不宜過於寬鬆。亦因此,我 們希望各個社區大學在開設台灣學相關課程或學程時,能夠給予教師更大的支 持,並在教案設計、教材編纂上有所獎勵,乃至可以以推動台灣學研究來實踐 社區大學的初衷。 社區大學對於台灣的貢獻,應該不僅僅限於開出能夠吸引學員上門的終身 學習課程,社區大學已經越過了生存階段的考驗,下一個十年甚至百年,有必 要聚焦在自我實現的能力建構上。台灣學看起來還像似空中樓閣,但只要社大 人發揮聚沙成塔的精神,不斷精進對這塊土地的認識,並灌注大量在地的經驗 活水進入「社大知識庫」,誰說社區大學不能成為最全方位了解台灣的「民間 學者」呢?共勉之。 3

「場所」在這裡代表一種比喻,亦即任何一種社會聚落的形式,不只是由空間、位置 所構成,還包含了一定的文化意象及內在精神。請參閱 C. Norberg-Schutz 著,施植明 譯,1995,《場所精神――邁向建築現象學》,台北:田園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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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大學在這層意義上,很有機會創造出台灣的「教育奇蹟」,而假若社區 大學爭取發給「終身學習學士文憑」的努力能夠成真,可能會吸引更多民眾進入成 人高等教育體系,成為有知識力與行動力的現代公民,這樣的願景說不定就更容易 實現。特別在知識的在地應用上,有關「風險社會」的思考,成為一個非常具有現 實意義的參考點,因為任何趨吉避凶的行動,必定是落在具體的時空場域,如果社 區大學能夠促使在地居民善用各種認知、辨識、溝通,乃至治理風險的工具,有效 保障自己及社區集體的生命財產安全,那麼這種知識不就是最值得政府與民間共同 協力來推廣的嗎? 本書所收錄的論文,有三篇曾經收在我二○○五年出版的《解讀社會力:台 灣的學習社會和公民社會》一書中,但目前呈現在讀者面前的版本,較能完整反映 筆者這十多年來的心路歷程。本書大略分成三個部分,分別是「學習社會與社區大 學篇」、「台灣學篇」和「風險社會篇」,雖然有不同的重點,卻也逐漸聚焦到對 於學習和知識的反省,並且在制度上提出若干建言,希望能透過時間來驗證這些觀 點的合理與否。 最後,台灣在二○一二年彷彿進入了一個錯亂的情境,大家突然對於經濟衰 退、人才斷層表現出高度的焦慮。其實台灣底層的人才從來沒有斷層過,只是在充 斥菁英主義迷思的領導階層眼裡,這些都不是「人才」,以致各種經濟、產業、教 育政策都集中在錦上添花。結果是:高等教育花了「五年五百億」,人才呢?不是 應該成果豐碩嗎?為什麼反而大喊台灣會「死狀甚慘」(國科會主委朱敬一語)? 如果我們冷靜思考,這正顯示了主流價值觀的盲點及混亂,本書對於學習社會及知 識解放的探討,提供了一個另類角度,期待新一代的社會領袖能夠超越菁英思維, 參考社區大學在極有限資源下,創造出來的「知識加值」效益。或許台灣面臨新的 考驗,反而是全面脫胎換骨的機會,由下至上來重視草根的「場所精神」,全力發 展知識性、教育性的軟體建設,那麼台灣有可能逐漸讓每個人都可以發揮學習到的 知識、扮演稱職的現代公民,共同打造一個自由、平等、繁盛的理想家園。

于思湧齋 VII

顧老師的筆記書Ι 學習社會‧繁盛  

學習是一種生活型態,與我們息息相關。 如果漠視了終身學習,無異於放棄將成人的思維轉化為社會進步的動力。 韓國前副總理金信一表示:「韓國的憲法規定了終身學習成就應有國家認證,以符合社會正義」 而台灣呢?官員們說: 台灣沒有人才,我們會死得很慘..... 其實台灣的基層從不欠缺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