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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本處出版之政治受難者生命故事系列套書《走過長夜》 公開說明稿: 一、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自 2011 年成立以來,負責

台灣人權之研究、典藏、展示及推廣等業務,因此在 2012、2013 年出版政治受難者生命故事文集第一輯《秋 蟬的悲鳴》 ,以及第二輯《看見陽光的時候》 ;兩書主 編陳銘城先生(第一輯主編)與曹欽榮先生(第二輯主編) 在邀稿及編輯上投注無比的心力與智慧,使得兩書出 版後受到各界的肯定與好評,不但完成採購契約上的 給付義務,也達致了解歷史真相、促成諒解的公共任 務。本處對於陳銘城先生與曹欽榮先生的成就,一直 懷抱感謝與尊敬之。 二、

政治受難者生命故事文集第一輯與第二輯出版以

後,本處不斷收到各界表達關心下一本生命故事的出 版時程,一些政治受難者前輩與家屬也紛紛表達投稿 的意願,因此本處在 2014 年第二輯生命故事出版後, 就接續規畫出版第三輯生命故事,此時邀請出版界、 學界的主編及各領域的老師,組成出版諮詢委員會, 提供本處出版後續書籍的建議,集思廣益。


三、

出版諮詢委員會開會之際,因有委員建議應將政

治受難者生命故事的出版形式統一,作為人權館出版 品的一個系列,以建立人權館出版品的「品牌形象」 , 本處乃在 2014 年規劃出版生命故事第三輯時,參酌委 員前述建議,同步將第一輯與第二輯統一規劃為三本 一套的政治受難者生命故事系列套書,這是本處出版 政治受難者生命故事系列套書《走過長夜》的由來。 四、

為使三本套書篇幅與頁數較為一致,出版社建議

本處召開書籍審查會議,集思廣益,討論一個適合的 方案。會議結論認為,應將三輯生命故事按第一、二 輯的內文進行分類,分成受難者本人撰寫、受難者親 屬撰寫,以及第三者撰寫三種類別,並將文章重新編 排,使三本書的份量相當一致,而為尊重先前第一輯 主編陳銘誠先生、第二輯主編曹欽榮先生,以及全體 生命故事作者,本處對於一、二輯之文章除進行部分 美編調整外,文章內容與圖片均完全保留,未為任何 之增減或修改,同時也維持第一、二輯之書名,原書 中之編者序亦保留未作任何文字更動,同時也將曹欽 榮先生及陳銘誠先生列入版權頁之編輯名單,以示尊


重。 五、

以上忠實呈現本處編排及出版政治受難者生命故

事系列套書《走過長夜》的緣起與過程,本處於編輯 過程完全尊重陳銘城先生及曹欽榮先生的著作人格 權,也沒有任何一絲不敬之意。唯一之缺憾,當是因 應諮詢委員之建議辦理出版事宜時,因為時程緊迫, 未能向陳銘城先生與曹欽榮先生及前兩書的作者們 告知,若造成兩位主編與全體作者感到不受尊重,本 處在此特別鄭重的表達歉意。同時本處對於兩位編輯 及全體作者過去對於本處及國家社會的貢獻,再次表 示敬謝之


II 秋蟬的悲鳴 《走過長夜》總序

III

《走過長夜》總序

一一年成立以來,分別於二 ○

一二年十二月與 ○

白色恐怖受難文集的第一輯》與《看到 ─

白色恐怖受難文集的第二輯》,兩本書受到外界高度的肯定, ─

一四年一月出版《秋蟬的悲鳴 ○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自二 二 陽光的時候 一五年九 ○

一四年底再度進行《喚 ○

白色恐怖受難文集的第三輯》的出版籌畫,並於二 ─

並獲得許多來自各界的支持鼓勵,因此人權館遂於二 不回的青春 月完成出版。

有 鑑 於 過 去 兩 本 文 集 的 銷 售 管 道 有 限, 造 成 許 多 讀 者 的 困 擾, 因 此 人 權 館 在籌 劃第三 輯出 版的同 時亦 規劃併 同第 一輯與 第二輯, 出版 成系列 的套 書 《走過長夜》;一來透過與出版社的合作讓本系列文集能有更多的銷售管道, 使 讀 者 能 更 加 方 便 地 購 得 文 集 ; 二 來 人 權 館 也 透 過 這 次 的 機 會, 將 文 稿 依 其 內 容 重 新 編 排, 除 了 將 內 容 頁 數 調 整 得 更 一 致 以 外, 內 文 也 分 成 受 難 者 本 人

親自撰寫或接受口訪的「親歷」篇、透過受難者家屬所撰寫或接受口訪的「追 憶 」 篇, 以 及 透 過 第 三 者 角 度 來 撰 寫 受 難 者 生 命 故 事 的「 側 寫 」 篇, 讓 讀 者 可以更清晰地透過各種不同的角度來閱讀受難者們的生命故事。 除 了 原 本《 秋 蟬 的 悲 鳴 》 與《 看 到 陽 光 的 時 候 》 兩 本 生 命 故 事 中 所 收 錄 的 四 十 多 篇 生 命 故 事 外,《 喚 不 回 的 青 春 》 再 次 向 幾 位 政 治 受 難 者 及 受 難 者 家 屬 徵 集 了 十 三 篇 的 生 命 故 事, 每 一 篇 故 事 都 值 得 細 細 翻 閱, 從 中 省 思 過 去 歷 史 所 造 成 的 傷 痕, 透 過 閱 讀 這 些 故 事 讓 未 來 世 代 能 夠 珍 惜 與 捍 衛 現 今 得 來 不 易 的 人 權 成 果, 也 正 是 人 權 館 出 版 這 系 列 書 籍 的 初 衷。 最 後, 人 權 館 再 次 於 此 由 衷 感 謝 協 助 這 三 本 書 籍 付 梓 出 版 的 政 治 受 難 者 前 輩、 受 難 者 家 屬, 與 前 兩 冊 付 出 相 當 多 心 力 的 陳 銘 城 先 生 與 曹 欽 榮 先 生, 當 然 還 有 許 多 在 幕 後 工 作 的團隊,在此致上人權館最深的感謝,是以為序。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主任


IV 秋蟬的悲鳴 讀者不哭,此書不出 前言

V

前言

讀者不哭,此書不出

臺 灣 戰 後 的 歷 史, 在 長 達 三 十 八 年 長 的 反 共 戒 嚴 體 制 下, 出 現 了 二 二 八 事 件 和 白 色 恐 怖 的 歷 史 缺 頁。 雖 然 一 九 八 七 年 解 嚴 和 一 九 九 二 年 的 刑 法 第 一 百 條 的 修 正, 不 再 有 言 論、 集 會 和 結 社 的 內 亂 罪, 也 釋 放 出 所 有 的 政 治 犯, 讓 政治受難者和家屬開始願意回顧訴說白色恐怖這段歷史和他們的受難遭遇。 只 是 這 二 十 年 來, 政 府 單 位 和 民 間 文 史 團 隊, 零 散 記 錄 的 出 土 白 色 恐 怖 的 訪 談 和 調 查, 總 是 遠 不 及 每 年 受 難 者 凋 零 的 速 度。 然 而 搶 救 白 色 恐 怖 歷 史 的 缺 頁, 正 是 一 項 和 時 間 競 賽 的 大 工 程。 過 去 抓 人、 殺 人、 關 人 的 政 府 部 門, 長 時 間 一 直 沒 有 專 門 負 責 還 原 白 色 恐 怖 的 歷 史 真 相, 讓 不 少 受 難 者 長 輩 和 家 一 一 年 國 家 人 權 博 物 館 籌 備 處 正 式 運 作, 不 少 關 心 者 一 再 認 為 加 強 搶 ○

屬抱憾以終。 二 救 白 色 恐 怖 歷 史 記 憶, 以 及 開 放 相 關 檔 案 的 研 究 與 解 讀 是 最 急 迫 的 工 作。 我 們 希 望 國 家 人 權 博 物 館 籌 備 處 能 以 經 費 補 助 地 方 政 府 和 地 方 文 史 團 隊, 整 合

相 關 政 治 受 難 團 體, 在 全 臺 灣 各 縣 市 深 入 地 挖 掘 出 白 色 恐 怖 的 歷 史 真 相, 並 且逐年出版相關的成果,以逐步充實國家人權博物館的實質內容。 除 此 之 外, 國 家 人 權 博 物 館 更 應 該 長 期 鼓 勵 政 治 受 難 者 和 他 們 的 第 二 代、 第 三 代 家 屬, 提 筆 寫 出 家 族 受 難 傷 痕 歷 史。 這 不 但 是 傳 承 每 一 個 家 族 內 所 經 歷 的 白 色 恐 怖 遭 遇, 更 能 直 接 填 補 臺 灣 近 代 歷 史 的 空 白 缺 頁。 每 一 篇 文 章, 就 像 是 一 塊 拼 圖 片, 你 填 一 片、 我 填 一 片, 終 將 可 以 填 補 出 臺 灣 歷 史 缺 頁 的 拼圖樣貌。 編 輯 這 本 白 色 恐 怖 受 難 文 集, 就 是 基 於 這 樣 的 想 法 與 期 待, 希 望 這 是 一 項 長 期 徵 文 的 工 程。 先 從 第 一 冊 的 文 集 來 拋 磚 引 玉, 以 後 每 年 都 能 由 國 家 人 權 博 物 館 來 徵 文 和 出 版。 甚 至, 過 去 綠 島 和 景 美 人 權 園 區 曾 採 訪 受 難 者 家 屬 的 文稿,但尚未出版的記錄文章,也能陸續出版成一系列的白色恐怖受難文集。 書中每一篇文章的作者,大多不是時常提筆寫作的寫手,但是每一篇文章, 都 是 他 們 最 直 接 的 感 受, 或 是 痛 苦 的 回 憶, 也 是 最 近 距 離 的 觀 察 了 解。 這 樣 單純的敘述,恐怕不是由外人採訪和揣摩代為書寫出來的文章,所能比擬的。 每 一 篇 文 章, 總 能 讓 人 想 一 口 氣 讀 完。 身 為 狠 心 催 稿 的 編 者, 每 次 結 束 和 寫


VI 秋蟬的悲鳴

作 者 的 通 話, 心 裡 就 想 對 這 些 含 淚 寫 稿 的 作 者 說 抱 歉。 看 到 他 們 寫 來 的 精 彩 文章,不但賺人熱淚,更想向他們表達敬意。 編 輯 這 本 白 色 恐 怖 文 集 時, 基 於 尊 重 每 一 位 受 難 者 和 家 屬 的 寫 作 風 格 與 手 法, 除 發 現 明 顯 的 錯 誤 或 可 能 引 起 爭 議 之 處, 才 和 作 者 討 論 溝 通, 並 徵 得 理 解 和 同 意 後 做 些 微 修 正。 有 些 文 章 並 不 直 接 敘 述 受 難 的 案 情 與 經 過, 編 者 為 避 免 破 壞 原 作 的 文 體, 盡 量 不 更 改 文 章 或 加 註 說 明, 只 在 每 篇 文 章 前 增 加 受 難 案 情, 以 利 讀 者 的 理 解 並 方 便 閱 讀, 同 時 也 尊 重 和 鼓 勵 受 難 者 及 家 屬 能 提 筆 寫 出 心 中 的 傷 痛。 此 外, 為 了 讓 讀 者 認 識 每 篇 的 作 者, 在 每 篇 文 章 後 也 有 作 者 簡 介, 至 於 受 難 者 自 己 寫 的 文 章, 就 合 併 作 者 介 紹 和 受 難 案 情, 成 為 比 較長的一篇人物介紹放在前面。 閱 讀 這 本 坐 黑 牢 超 過 二 百 多 年 的 受 難 文 集, 可 以 讓 你 對 白 色 恐 怖 歷 史, 有

編者

陳銘城

著 入 門 性 的 了 解。 也 希 望 每 一 位 讀 者 花 數 小 時 的 閱 讀 和 感 受, 或 許 能 分 攤 掉 每一位作者過去獨自承受的苦難。

秋蟬的悲鳴

「讀者不哭,此書不出!」這是編者的最後感言!

輯一


目次 王逸群

輯一 《走過長夜》總序

陳銘城

蔡焜霖

王文清

胡子丹

前言 讀者不哭,此書不出

親歷 陪客 獄中獄外的人生 少年書呆子牢獄之歌

白色恐怖過來人講古

回顧仁愛之家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蔡寬裕

吳鍾靈

郭振純

周賢農

林約幹

我為何走進黑牢 陳世鑑

我所知道的白色恐怖

我所捲入的政治黑牢

追憶

姚沐棋

楊翠

白色的歲月

吳俊宏

孤島的行旅

永不開花的枯葦

李瑩君

黃春蘭

阿伯、母親與我

曹欽榮、陳銘城採訪整理

父親黃溫恭的遺書

補記:莫名的黑牢歲月

顏一秀

變色的我

秋蟬的悲鳴

陳玲芳

陳銘城、謝光誠採訪整理

我的姑姑陳月娥

側寫 中共說他國特,國府說他匪諜! 附錄:相關名詞說明 索引

Ⅳ Ⅱ 7 21 37 83 215 187 165 145 111 403 383 375 353 319 295 259 229 423 433


親歷 胡子丹/王文清/蔡焜霖/林約幹/周賢農/郭振純/吳鍾靈/蔡寬裕/陳世鑑


胡子丹 1929-_ 一九二九年生於安徽蕪湖,十五歲時,和同學到南京找一位老師,經過海軍 司令部看到招考海軍的告示,就「投筆從戎」。經過江陰海軍「陸訓」及青 島中央海軍訓練團「艦訓」後,開始上艦正式服役。上海失守後,隨艦到左 營,調到「永昌艦」擔任電訊工作。在那個動亂的年代,一個青島中央海軍 訓練團的同學從香港寫信給另外一個同學,信中附筆問候胡子丹,引起特務 懷疑,被羅織罪名,判刑十年。 剛出獄時,舉目無親,十分潦倒,睡過臺北 新公園。後來受到難友鼓勵,從事文化工作,曾經在廣告公司寫文案,也翻 譯電影對白字幕,最後開設國際翻譯社,也從事出版工作。解嚴後,他在《新 聞天地》以秦漢光筆名發表《我在綠島三千兩百一十二天》,二 ○○○ 年將 該書內容縮寫成〈跨世紀的糾葛〉一文,獲得第一屆劉紹唐傳記文學獎。二 一年以本名修訂《我》書,更名為《跨世紀的糾葛》重新出版。 ○○


陪客

同學收到香港來信,附筆問候我就被捕了

胡子丹

我當過一次荒謬的「陪客」,自始至終,如電擊、如醉酒、如臨淵、如撞車, 騰雲駕霧,疑夢非夢。迄今六十一年來,後遺症是經常重夢斯夢,沒消沒歇, 夢 中 拳 打 腳 踢、 咬 牙 切 齒, 汗 如 雨! 泣 如 吼! 其 內 容 我 未 曾 吐 露 隻 字 片 語, 被勒令不得洩漏是主要原因,而人證難覓,物證不存,洩漏了恐也少人置信。 那 一 年 ,一 九 四 九 ,記 得 很 清 楚 ,是 十 二 月 三 日 ,我 在 臺 灣 左 營 ,在 服 役 的 永 昌 號 軍 艦 上, 被 敵 人 的 敵 人 誘 捕 了, 羈 押 到 鳳 山 海 軍 來 賓 招 待 所。 只 因 為 同 學 宋 平 在 香 港 給 在 左 營 的 同 學 陳 明 誠 寫 了 封 信, 附 筆 問 我 好, 我 沒 看 信 更

沒 寫 信, 信 的 內 容 也 未 被 告 知。 被 捕 的 事 兒 在 當 時 的 海 軍 大 環 境 裡, 並 不 稀 罕 新 鮮。 左 營 街 上, 碼 頭 艦 艇 間, 常 有 耳 語, 不 是 張 三 失 蹤, 就 是 李 四 沒 影 兒 ; 重 慶 號 沒 了, 長 治 號 走 了 ; 風 聲 鶴 唳, 草 木 皆 兵, 山 雨 欲 來 風 滿 樓, 人 心 惶 惶。 官 校 的 學 生 們, 整 批 整 班 的 被 逮 捕, 校 長魏濟民和海訓團主任林祥光也都 成 了 招 待 所 的 來 賓。 總 司 令 桂 永 清

(曹欽榮攝影)

的隨身參謀徐時輔和第二艦隊司令 林 遵, 陣 前 倒 戈, 竟 高 居 敵 營 中 海 軍 要 職, 還 有 那 江 陰 要 塞 司 令 戴 戎 光, 拱 手 讓 出 了 長 江 天 險 …… 等 等

胡子丹於二○一一年五月十七日重返綠島人權園區,代表受難者致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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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等, 這 當 然 都 是 事 後 知 曉 的 歷 史。 尤 其 令 人 頓 足 嘆 息 的 是, 海 軍 中 主 持 情 報 的 兩 位 陸 軍 官 長 董 行 健 和 黃 開 元, 竟 因 索 賄 或 姦 淫「 來 賓 」 妻 女 等 惡 行 被 處 決。 那 年 頭, 海 軍 中 有 多 少 菁 英 便 栽 在 他 們 手 中, 被 冤 死, 被 囚 禁 多 年, 被 逼 走 海 外。「 罪 疑 惟 重, 罰 疑 從 與 」, 每 一 位「 在 劫 」 官 兵, 無 法 消 受 那 莫 須 有 的 罪 名, 也 不 能 容 忍 那 無 緣 無 故 的 人 身 侵 犯。 辦 案 人 大 言 不 慚 : 亂 世 辦 案, 錯、 冤 即 使 有, 也 只 佔 百 分 之 幾。 他 怎 省 得, 對 那 百 分 之 幾 的 當 事 人 來說,卻是百分百的憤慨終生,憾恨終生。 我 被 押 進 了 招 待 所 的 一 個 防 空 洞 裡 ,眼 見「 先 進 」十 來 位 ,或 坐 或 躺 或 站 , 或 在 榻 榻 米 橫 頭 的 泥 地 上 來 回 不 停 走 動。 有 穿 軍 服 的, 也 有 穿 睡 衣, 抿 嘴 蹙 眉, 焦 慮 異 常, 還 有 一 人 瑟 縮 榻 榻 米 上, 裹 在 軍 毯 裡 呻 吟,「 白 髮 三 千 丈, 緣 愁 似 箇 長 」。 一 時 間, 我 暈 頭 轉 向, 怎 麼 看 也 不 像 電 影 上 的 監 獄 模 樣, 沒 人 穿 囚 衣, 手 銬 腳 鐐 也 沒 有。 牆 上 貼 有 一 張 告 示 :「 查 本 所 近 來 來 賓 甚 多, 加以房屋窄狹,不便之處,尚祈諸來賓見諒。所長劉斌敬啟。」 我 把 這 三 十 二 個 字 一 連 默 唸 幾 遍, 好 怪! 真 好 笑。 除 了 這 個 防 空 洞, 另 外

一 定 還 有 牢 房。 對! 對! 不 然 和 我 同 一 囚 車 來 的 難 友 們, 關 到 何 處 去? 我 們 被囚牢中,偏偏叫作招待所,關進來了,又尊稱我們為來賓,是嘲諷?戲謔? 明明是軍事機關,為什麼要如此政治味?神祕兮兮!恐怖異常! 傳授救命口訣:不亂說

我 正 驚 魂 未 定, 失 神 忐 忑、 急 躁 無 助 時, 忽 有 人 低 聲 呼 喚 我 的 名 字, 定 睛 一看,竟是海訓團的陸錦明大隊長,第一次見他穿睡衣,難不成也成了來賓? 他湊我耳朵,鄭重、簡短,一字一字:「喚你談話時,不知道的別亂說,受刑、 挨 殺 威 棒 時 別 亂 說, 遇 到 意 外 遭 遇 時 更 不 能 亂 說。 性 命 交 關, 切 切 牢 記。」 殷殷諄諄,堅持堅定。第二天我被調房了,至今一甲子,沒再見到陸大隊長。 有別於山洞的囚房才是真正囚房,傍山而建的一間間小屋,兩排各十數間, 中 間 甬 道 約 有 一 步 半 寬, 不 到 百 步 長, 盡 頭 處 各 有 鐵 欄 柵 加 鐵 門。 小 屋 有 兩 疊 榻 榻 米 大 小, 門 上 肩 高 處 有 一 郵 筒 般 小 口, 是 給 水、 給 食 和 班 長 吆 呼 我 們 的 所 在 ; 光 線 自 高 牆 的 透 風 孔 斜 入, 讓 我 們 分 辨 出 方 向 和 晨 昏。 兩 位 室 友 比


我 稍 長, 一 是「 八 艦 」 的 姜 光 緒, 另 一 乃 官 校 學 生, 我 忘 了 名 姓。 三 人 相 處 數 月, 姜 兄 離 開 時, 送 我 一 本 殘 缺 不 全 的 英 漢 字 典 遺 骸, 這 是 他 每 天 背 熟 後 撕 下 一 頁 和 水 吞 到 肚 中、 剩 下 來 尚 未 裹 腹 的 佳 餚 ; 他 有 兩 句 名 言 :「 你 必 須 設 法 殺 時 間, 不 然 時 間 會 殺 了 你!」 那 位 學 生 自 告 奮 勇 教 我 球 面 三 角, 說 是 大 圓 航 行 必 修 課 程 ; 和 我 分 手 時, 他 居 然 重 複 了 陸 大 隊 長 的 那 句 話, 同 義 不 同 詞, 也 是 耳 語, 也 是 一 字 一 字, 棒 喝 錐 剌 :「 任 何 情 況 不 要 亂 說 話! 尤 其 是 碰 到 了 意 外 情 況!」 當 時 我 完 全 聽 不 懂 這 些 話 的 意 思。 幾 個 月 後 的 某 一 個 夜 晚, 我 豁 然 開 竅! 因 為 我 真 的 碰 到 了 意 外, 意 外 得 不 管 怎 麼 解 釋 都 覺 得 意 外!簡直是一齣戲,戲如人生!  有 人 精 心 分 析 : 抓 進 招 待 所 的 來 賓 是 三 個 月 一 期, 最 多 三 期 必 須 結 案, 必 須 送 往 軍 法 處 走 完 軍 法 程 序。 我 的 案 子 聽 說 問 題 不 大, 但 人 多, 恐 怕 非 得 三 期 不 可。 我 苦 惱 尋 思, 同 學 間 寫 信, 只 是 附 筆 問 我 好, 我 能 怎 樣? 我 又 會 被 怎 樣? 到 底 寫 了 些 什 麼? 百 思 不 得 其 解, 天 問 奈 何! 不 得 不 狠 下 心 來 :「 萬 事固如此,人生無定期。」自己無法把握的事,乾脆別想它。

胡子丹(右一)在綠島新生訓練處新生上課廣播(盧燕妮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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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 位 室 友 走 了, 打 從 我 的 第 三 期 開 始, 我 這 囚 室 裡, 前 腳 走 後 腳 來、 進 進 出 出 的 有 好 幾 位, 其 中 一 位 印 象 深 刻, 姓 張, 小 我 三 兩 歲, 說 是 幼 校 學 生, 白 皙 細 聲, 愛 哭 愛 笑, 沒 待 幾 天, 是 調 房 了 還 是 離 去? 不 知 道。 好 多 年 後, 始知他成了名作家,馮馮是也。 乍 睡 乍 醒, 往 往 錯 覺 到 自 我 失 落,「 泣 聲 牢 愈 靜, 耳 語 囚 更 愁 」, 夜 中 常 聽 到 有 人 被 叫 去 談 話, 凌 晨 被 送 回 牢 房 後 的 呻 吟 啜 泣, 這 都 是 正 常 的 牢 獄 音 響。 如 果 不 見 回 房, 或 是 班 長 關 照 室 友 代 為 收 拾 衣 物, 那 敢 情 有 了 意 外, 後 果 就 夠 馳 騁 想 像 : 被 移 送 軍 法 處, 或 去 了 反 共 先 鋒 營, 甚 至 回 軍 了, 這 都 是 好 兆 頭, 我 們 為 之 慶 幸、 樂 聞 ; 要 不 然, 押 去 桃 子 園 碼 頭 被 斃 了, 被 蔴 袋 蒙 頭丟進太平洋了;來風絕非空穴,類似的種種駭人聽聞,彼時我們常常拒聞, 到頭來,卻事實得不由你不相信。 等 待 的 日 子 不 好 過, 沒 有 消 息 的 等 待 更 不 好 過。 在 第 一 期 的 三 個 月 裡, 分 分 秒 秒, 等 待 又 等 待, 等 待 談 話 ; 腦 中 一 片 混 亂, 我 十 五 歲 從 軍, 陸 訓 艦 訓 加 服 役, 直 至 二 十 歲 被 捕, 家 人 全 陷 大 陸, 揪 心 更 甚。 挨 到 了 第 三 期 的 三 個

月 裡, 秒 秒 分 分, 又 是 等 待 再 等 待, 等 待 發 落。 我 已 經 享 受 了 殺 威 棒, 也 曾

在談話刑求時被炮製了口供,這都是我在第二期三個月裡經歷過的風風火火。 此 期 間, 嚴 控 情 緒 卻 盡 是 情 緒, 我 居 然 想 到 了 死, 死 的 實 景 聽 到 的、 看 到 的 已 經 夠 多, 要 為 自 己 也 編 織 一 個, 甚 至 想 到 了 死 的 方 式, 撞 牆、 放 封 時 猛 撞 鐵 絲 網 的 水 泥 柱、 絕 食、 把 牙 刷 的 柄 磨 尖 用 來 割 腕 …… 等 等, 想 到 死 前 的 痛 苦, 自 殺 勇 氣 頓 失。 我 堅 持 那 來 自 理 性 分 析 中 的 堅 持 : 活 下 去! 人 生 如 戲, 自 己 得 從 角 色 中 抽 離 出 來, 不 論 對 劇 情 的 發 展 如 何 失 望, 只 要 不 絕 望, 那 就 有 了 希 望, 眼 前 現 在 的 我, 儘 管 被 擺 佈, 但 求 青 山 在, 未 來 的 人 生, 還 是 要 我自己去經營。 第 三 期 中 的 某 一 天, 是 我 離 開 招 待 所 的 前 一 個 禮 拜 左 右, 那 就 是 一 九 五 年八月二十四或二十五。 那 天 晚 點 後, 輪 房 尿 尿 的 景 觀 剛 結 束、 宣 佈 就 寢 不 久, 每 晚 每 晚, 那 是 最 最 叫 人 心 膽 俱 裂 的 要 命 時 刻。 來 賓 們 都 在 閉 目 豎 耳 傾 聽,「 嗒 嗒 嗒 」 班 長 的 皮 靴 聲 停 在 某 房 門 口, 開 鎖 開 門 喊「 某 某 某 談 話 」, 有 時 一 人, 有 時 好 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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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 晚 喊 了 三 間 房, 一 房 一 人, 名 字 聽 來 都 陌 生, 接 著 我 這 間 房 也 中 了 獎, 萬 萬 料 不 到, 被 唱 名 的 竟 是 我。 我 慌 七 慌 八, 穿 鞋 竟 錯 插 了 左 右, 班 長 厲 聲,

. ○

忙 什 麼, 加 件 上 衣, 外 面 冷 得 很。 把 我 聽 得 迷 糊, 我 談 話 已 四 次, 那 幾 間 談 話室不都在前排屋子裡?怎會走到外面去? 在甬道燈光下,我偕自己的影子行走,悽悽戚戚慘慘;班長和一位腰別 四五又掮有卡賓的戰士尾隨押陣,添了幾分肅殺。經過間間牢房,出了鐵門, 步向停車場方向。忽地,有兩位著中山裝的,緊一步迎上來,按我站定,「對 不 起, 我 們 是 奉 命 行 事!」 上 了 我 手 銬, 蒙 了 我 眼 罩。 我 被 推 扶 著 走, 低 聲 關照我,別喊叫,別哭號,待會兒有的是時間,讓你們喊叫、哭號。 我 剎 時 呆 住 了, 在 絕 望 與 渺 茫 中 徘 徊, 腦 門 轟 地 被 封 閉, 眼 淚 像 麵 糊 般 涮 下來;要思考,要思考,就是不能思考,全身癱瘓麻痺。我的大腿被分別兜起, 架上了車,按到座位上。我直覺到那三位先我被傳喚的來賓已在車上,左、右、 對面都有人,更有好幾位荷槍實彈的戰士;呼吸各異,咳聲有別,重濁、短促、 急迫、徐緩。寒風更緊,伴著「轟通轟通」的快速車行。我居然全身火熱火熱,

胸 口 燒 烤, 我 說 服 自 己, 力 求 鎮 定、 冷 靜, 勿 慌 勿 亂。 這 是 走 的 哪 一 著 棋? 盜亦有道才是!那位和我談話的趙正宇組長不是說:「你的事沒什麼大不了, 頂多是知情不報。」我說我哪知情,向我問好的那封信,到現在我都沒看到。 「 看 不 看 都 一 樣, 你 去 了 軍 法 處, 自 有 下 回 分 解。」 車 程 中, 他 在 我 腦 袋 裡 一直糾纏不已。 搭上死囚車,只說冤枉救我命

幾 乎 和 車 子 發 動 同 時, 我 揣 測 是 開 往 左 營 桃 子 園 碼 頭, 可 能 被 槍 斃, 也 可 能 沉 溺 太 平 洋。 寒 風 在 車 外 大 聲 怒 吼, 車 上 人 開 始 數 落 老 蔣 和 桂 總 的 種 種 不 是,氣極敗壞,似驟雨,如沸水,激起了層層漣漪:「這些特務們搞什麼鬼, 真正的匪諜抓不到,卻拿我們出氣,早知如此,老子何必長江突圍出來。」「蔣 介石真狗屎,用桂永清來整海軍,現在報應一一來到,重慶號、長治號都沒了, 我 又 不 是 共 產 黨, 幹 嘛 要 我 死? 我 好 後 悔, 為 什 麼 不 留 在 大 陸!」 那 高 亢 的 怨恨猛地開啟了我的心竅:「遇到了意外遭遇或意外情況,都不要亂說話。」


有 人 默 默 然, 有 人 憤 憤 嚷。 我 的 肩 膀 被 人 踢 :「 喂! 喂! 有 沒 有 什 麼 要 說

說 時 遲 那 時 快, 我 被 拉 下 車, 踉 蹌 數 步, 推 倒 在 地, 不 掙 不 扎, 等 斃 等 溺 ;

邊, 海 鷗 夜 啼 驚 心, 海 浪 拍 岸 懾 人, 難 道 真 的 是 傳 說 中 的 左 營「 馬 場 町 」?

死 囚 車 終 於 到 了 終 點, 寒 風 挾 帶 著 鹹 濕 的 空 氣, 鼻 孔 察 覺 到 車 停 處 正 是 海

弱得不夠悲天憫人,我的明哲保身,耽誤了嚇阻制止!

句 口 號, 就 足 以 執 行 好 幾 個 死 刑。 我 來 不 及 叫 他 們 住 口, 我 的 危 機 意 識, 柔

將 疑 」。 有 人 開 始 了 喊 口 號, 口 號 得 驚 人 : 山 岳 崩 頹, 風 雲 變 色。 光 憑 這 幾

滿 車 人 都 在 罵 聲 中 悲 憤、 涕 沱,「 其 存 其 殁, 家 莫 聞 知 ; 人 或 有 言, 將 信

重複我的三字經:「我冤枉!」

不 管 怎 麼 慫 我 逗 我 激 我 甚 至 辱 罵 我, 我 講 來 講 去, 就 是 這 幾 句。 後 來, 乾 脆

好冤,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冤枉,我十五歲當兵,去年被抓時才二十歲。」

此時,有人向我挑釁,口沬濺上我的臉:「你怎不喊幾句,大聲喊出來?」「我

該 怎 麼 說? 他 們 這 般 牢 騷、 喊 叫, 算 得 上 是 一 種 精 神 勝 利 法? 是 自 我 安 慰?

「你們死到臨頭,有什麼苦水,趕緊向老天爺喊罷!」我全身發抖,一聲未吭,

一九五六年胡子丹在綠島鬼門關留影,泳褲是向康教官借的。(胡子丹提供)

18 秋蟬的悲鳴 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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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口供未改,大聲喊:「我冤枉!」從容得尷尬,赴義也窩囊。 「 砰!」 我 應 聲 而 去。「 砰 砰 砰 」, 又 聽 到 好 幾 槍 響, 好 遠 好 遠, 夢 境? 醉鄉?難不成我不是一槍斃命! 不 知 道 過 了 多 久, 我 被 推 醒, 眼 罩 卸 了, 手 銬 解 了, 車 上 人 全 不 見 了。 一

一二/ ○

五期 ○

班 長 和 一 便 衣, 在 車 門 旁 正 瞅 著 我。 班 長 示 意 押 我 回 房, 便 衣 向 我 狡 黠 地 搖

退休迄今。

成立精密陶瓷新廠,在臺灣材料工業界和環保界佔有一席之地,二

二年 ○○

花蓮從事臺電發電廠的開發工程,屢屢冒生命危險完成艱鉅任務。後來他又

五月十七日登島),並且一住就是十四年。出獄後在老同學的幫忙下,遠到

省籍老師計梅真被捕,也被判刑十五年;是綠島第一批政治犯(一九五一年

年輕時任職臺北郵局,光復後為了學習「國語」而參加國語補習班,卻因外

本文原載於臺灣《傳記文學》月刊二

搖手:「不可說!不可說!一輩子不可說!」

王文清 1927-_

20 秋蟬的悲鳴


獄中獄外的人生 王文清

這 天, 一 九 四 九 年 三 月 十 日, 一 如 往 常 八 點 接 班, 進 入 職 守, 臺 北 郵 局 快 遞 掛 號 組, 這 天 郵 件 特 多, 一 直 埋 首 工 忙, 記 得 約 十 點 左 右, 忽 有 兩 個 魁 梧 大漢走進來,反射動作,直向來人說:「這裡是辦公重地,你們有什麼事?」 兩人不理,直逼我左右站住,右邊者腳尖搭椅反身撩起西裝,故意讓我看到, 左 腋 下 佩 帶 手 槍, 是 特 務!! 另 個 有 條 不 紊 地 問 我 :「 你 是 王 文 清 嗎?」 「是。」「你認識計梅真這個人嗎?」「她是國語補習班老師,當然認識。「你 們 計 老 師 要 跟 你 們 談 話, 你 現 在 就 跟 我 走。」 我 提 高 音 調 搶 說 :「 我 現 在 公

務 中, 無 交 接 交 代, 怎 能 隨 便 離 職 走 開?」 我 看 到 兩 人 互 使 了 個 眼 色, 同 時 一 起 快 速 動 作, 把 我 雙 手 反 扭 向 背, 抵 不 過 抗 拒, 又 把 我 頭 壓 低, 下 壓 得 連 點 呼 吸 都 難, 架 拖 著 向

組 長, 快 遞 組 無 人 ……」 一 隻 手 猛 地 摀 住 我

出 入 門 時, 我 大 聲 呼 喚 警 衛 :「 快 告 訴 掛 號

後 院 走 廊 內 門 推 去, 往 後 出 入 大 門 架 走, 到

( 郭錕銘提供 )

停住了,特務替我卸下手銬後,交給裡面來人。

車 開 動 了, 忽 記 起 追 隨 車 程, 盤 算 經 路 事。 車 好 像 在 延 平 南 路 底 複 雜 的 巷 內

到哪裡?」一臉的迷惑、恐懼和懊惱直翻攪著我。約過了片刻,聽得講話聲,

暗 度 思 索「 他 們 怎 麼 認 識 我? 而 知 道 找 到 我 而 逮 我?」「 逮 我 做 什 麼? 要 逮

就把我雙手反拷背後,「碰」一聲把門關了。車沒即開,獨自一人在暗黑車內,

改 跑 快 腳 把 我 架 拖 到 停 在 三 十 公 尺 外、 漆 有 紅 十 字 的 密 閉 吉 普 車 上, 一 上 車

的 嘴, 一 陣 掙 扎 中, 我 看 到 守 衛 一 臉 莫 名 奇 妙、 不 知 所 措 的 驚 嚇 表 情。 特 務

王文清因國語老師計梅真被捕

22 秋蟬的悲鳴 獄中獄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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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為學國語而坐黑牢

來 人 促 我 往 裡 走, 在 第 七 牢 房 前, 獄 卒 開 門 推 我 進 去, 即 把 牢 門 鎖 了。 一 見 情 景, 我 被 駭 住 了, 足 足 有 一 兩 分 鐘 完 全 愣 住 了! 終 於 最 靠 近 門 邊 的 老 兄 說 話 了 :「 不 要 老 佔 我 的 位 子, 你 到 馬 桶 邊 去。」 這 兩 坪 不 到 的 斗 室, 擠 了 連 我 在 內 十 二 個 人, 各 個 誰 也 不 理 誰, 冷 漠 自 在, 我 客 客 氣 氣 地 躡 手 躡 腳 踱 到 馬 桶 邊, 這 老 兄 愛 理 不 理 地 稍 稍 挪 了 一 下 屁 股, 給 了 我 幾 乎 要 抱 著 馬 桶 才 能 坐 下 的 位 置, 不 一 會 兒, 有 人 要 大 號, 我 得 一 直 站 著 陪 他 解 完。 一 室 的 汗 臭 味, 匯 集 大 便 味, 一 股 污 穢 齷 齪 氣 味, 瀰 漫 著 全 室 不 散 ; 在 這 樣 的 環 境, 我 整 整 蹲 了 五 個

脫 掉, 就 已 冷 得 一 身 雞 皮 疙 瘩, 甚 至 禁 不 住 打 哆 嗦, 隔 壁 難 友 催 促 我「 只 有

洗 臺 前, 看 見 先 到 的 人 打 開 水 龍 頭, 用 口 杯 小 盆 接 水 猛 往 身 上 澆, 我 把 衣 褲

醒 未 醒 中, 看 同 監 個 個 打 衝 鋒 一 般 往 外 衝 跑, 只 好 跟 隨 著 衝, 跑 到 一 排 排 盥

人 人 如 此 稱 之。 我 到 達 時 初 冬, 初 夜 陌 生 地 失 眠, 三 更 半 夜 忽 開 監 門, 我 驚

經 審 問 拷 打, 無 所 不 用 極 刑 過 後, 要 殺、 要 留 活 口 的 最 後 關 卡,「 鬼 門 關 」

三 個 月 的 寄 居, 十 月 底 又 被 轉 移 到 青 島 東 路 軍 法 處, 這 裡 是 所 有 被 逮 者,

以不惹事為本。但監外可聽得鳥鳴蟬叫,卻是世外桃源。

貴 夫 人, 獄 雜 情 雜, 全 監 瀰 漫 陰 森 兮 兮, 人 人 自 危, 相 互 少 攀 交, 守 孤 獨,

情 報 販 白 俄 人, 有 保 密 局 高 官、 韓 戰 翻 譯 官、 軍 中 將 卒、 流 亡 學 生, 有 獨 監

重「腳氣病」、手不能提拿、腳無法行走的半癱瘓人。同監人有反戰蒙古人、

一 夜 醒 來, 衣 被 無 不 濕 漉 漉, 加 上 伙 食 極 差, 難 怪 在 監 人 個 個 都 是 患 非 常 嚴

比 起 南 所, 居 住 空 氣 好, 睡 也 較 寬, 然 因 大 竹 圍 包 住 廂 房, 日 夜 降 露 濕 重 得

悉說是徐氏祖厝,裡面卻是不折不扣的大監牢。用圓形木串圍造的臨時監牢,

平 靜 的 時 日 中 度 過。 七 月 底 被 轉 移 到 桃 園 南 崁 一 處 大 竹 圍 包 住 的 大 宅 第, 後

不 知 是 福 是 禍, 未 經 偵 訊、 審 問 或 拷 刑, 在

受」一場拷刑得照收。這就是保密局南所。

別 留 意 某 人 物, 屢 有 先 例, 無 故 無 端 要 你「 冤

聽 著 他 們 痛 楚 無 助 呻 吟。 先 進 有 心 人 提 醒 我 特

月。日復夜看著叫出去審問、抬進來的受刑人,

王文清學生照 ( 王文清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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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秋蟬的悲鳴 獄中獄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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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五 分 鐘, 動 作 慢 會 捱 藤 條 」, 我 被 激 得 何 懼 嚴 冬 霜 凍, 往 身 上 沖 下 兩 杯, 哨 聲 響 了, 來 不 及 搓 擦, 半 濕 半 乾 地 趕 緊 穿 上 衣 褲, 已 遠 遠 地 落 在 人 後, 後 輪 的 人 已 衝 過 來 了, 事 後 聽 悉 全 區 一 輪 就 要 三 個 多 小 時, 我 暗 推 算, 同 難 至 少也有七八百人。奇景怪哉。 軍 法 處 可 與 家 人 通 信 會 面 ,我 趕 緊 給 家 及 女 友 信 ,告 知 會 面 規 則 ,這 是 打 從 失蹤起,九個月來第一次見面。來的是父母、么妹及女友,透過鐵絲網小窗口, 兩眼對八眼,都想從各自臉上讀出九個月來之多少事,卻都盡在無言中。 父 親 終 於 問 說 :「 你 身 體 有 好 好 無?」「 有 啦 」, 我 說 我 已 半 年 用 手 指 當 牙刷、戽水搓擦洗澡,這時間過得奇快,會面結束了。果然午後女友即送食、 用、 穿 來, 應 要 盡 有, 這 是 九 個 月 來 的 溫 馨, 不 禁 紅 眼 濕 熱 感 懷 激 昂, 恢 復 了人樣。 難友赴刑場,高聲喊口號

這 天 似 是 四 時 未 到, 靜 悄 悄 中 忽 響「 卡 卡 」 開 鎖 聲, 同 監 不 約 而 同 地 瞬 間

躍 起 靜 坐, 豎 耳 傾 聽 後 續 動 靜, 不 祥 肅 殺 氣 氛 瀰 漫 全 區, 塞 滿 每 個 人 心 底。 門 開, 獄 卒 打 從 眼 前 晃 過 往 遠 區 走 去, 遠 遠 聽 得 開 鎖 聲 叫 人 聲「 某 某 把 東 西 帶 出 來 」, 共 點 了 四 位, 隨 即 聽 得 他 們 忽 前 忽 後 訣 別 留 言 :「 難 友 們, 我 將 赴 殺! 先 走 一 步 了, 好 好 珍 惜 來 日 生 命。」 也 有 人 喊「 臺 灣 人 萬 歲, 我 父 母 萬 歲, 兄 弟 們 萬 歲 」。 烈 士 的 呼 喊 激 昂 地, 聽 者 無 不 熱 淚 盈 眶, 受 壯 烈 的 感 撼, 多 麼 英 勇 的 吼 嘯, 然 音 隨 遠 逝 而 消 散, 卻 哄 出 多 少 追 思 和 哀 殤, 他 們 用 熱 血 滿 腔 胸 膛 去 擋 受 奪 命 的 子 彈, 把 鮮 血 噴 灑 刑 場, 壯 兮 悲 兮,「 烈 士 一 去 不復返!」四周不由而一地響起,極低沉的哀韻歌聲,起伏不斷,「安息吧, 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你流的血照亮著路,我們會繼續往前走……」 沉 澱 住 的 一 片 哀 傷 氣 氛 被 一 聲 刺 耳 的 哨 聲 劃 破 全 區, 一 日 行 事 起 始, 吃 喝 拉 撒睡周而復始,回復到陰森的世界。 在 過 年 前, 我 又 被 轉 移 到 軍 人 監 獄, 只 是 樓 上 樓 下 之 遷, 有 天 外 役 手 拿 書 紮在點名分發,居然也有我,到手一看原來是判決書,洋洋灑灑油印三大張, 案 說 詭 戾 疑 惑 無 理, 怎 一 路 來 沒 有 偵 審、 沒 開 庭、 沒 判 決, 莫 名 其 妙 地 忽 有


了 判 決 書, 欽 定 了 我 十 五 年 刑 期, 沒 關 防、 沒 人 蓋 章, 何 其 詭 譎 神 祕 的判決書。 綠島第一批政治受難者,一住就十四年

一 九 五 一 年 五 月 十 七 日, 我 再 次 被 放 逐 到 隔 海 相 望 的 火 燒 島, 在 此 一 長 住 就 十 四 年。 十 四 年 有 多 長 久? 宛 如 一 嬰 兒 呱 呱 誕 生, 成 長 到 中 學 二 年 級 之 期, 這 裡 是 不 折 不 扣 的 勞 改 營。 初 到 時, 營 區 已 建 在 一 片 荒 蕪、 丘 坡 起 伏、 高 低 不 平 的 沙 洲 上, 迫 不 急 待 要 勤 勞 的 是 環 境 整 理。 什 麼 都 沒 有, 用 我 們 僅 有 的 臉

石 之 多, 只 要 有 囚 工 無 止 境 地 去

盆 做 搬 運 工 具, 猶 如 螞 蟻 扛 蟲 般 地 挖 高 填 低, 砌 坡 隔 區, 開 闢 集 合 場 地 兼 球 場 用 地, 挖 移 花 木 造 園 地。 遼 闊 海 邊,

打石頭,就有無盡藏的石材,為日後的砌牆造壁、建房造屋、築堡壘、砌圍牆, 自 築 圍 一 道 越 區 之 界, 豪 稱「 綠 島 長 城 」 ; 雙 手 萬 能 下 創 建 了 可 比 美「 羅 馬 競技場」的宏偉劇場舞臺,我們的水力建造可供千人洗滌澡浴又兼泳賽場地, 築路引渠做土木工外,鐵工、木工乃至醫療專業、養豬、養雞、牧羊、農牧等, 洋洋大觀,何諸枚舉。相較體勞之外,更有心勞之一片天,《國父遺教》、《領 袖 言 行 》、 共 匪 暴 行、《 蘇 俄 在 中 國 》、《 中 國 革 命 史 》、 毛 匪 批 判, 綜 合 小 組 討 論、 軍 歌 教 唱 綿 延 不 絕, 忙 得 團 團 轉。 最 令 人 心 煩 的 莫 過 於 早 晚 點 名 行 儀, 早 起 六 點, 全 員 集 隊 排 伍, 以 班 序 唱 名 對 應, 之 後 高 唱 新 生 之 歌、 反 共 復 國 歌、 呼 口 號, 恆 日 無 缺, 還 有 政 工 幹 事 由 身 後 躡 手 躡 腳 地 竊 聽 有 無 不 唱、 不 宏 亮, 不 預 期 之 偷 襲, 由 後 猛 地 踹 你 一 腳, 讓 你 跌 得 人 仰 馬 翻, 弄 得 你 醜 相 難 堪, 算 是 諸 多 事, 也 有 大 事 者, 據 以 抓 扒 捏 造 小 情 報, 伺 機 不 定 時 之細密精查,全員搜身集結隔離,全室水密無隙地檢查,哪怕密得榫縫窟窿,

王文清在新生訓導處留影(王文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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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 」「 衣 」 裡 襯 縫 層、 書 冊 翻 頁,只要有疑意,無所不盡操驗。 不 過, 確 曾 有 過 查 獲 確 據 成 立 專 案 送 軍 法, 加 判 加 罪, 甚 有 十 餘 人 遭 殺, 未 知 是 殺 雞 儆 猴, 抑 是 罪該應得,猶待歷史驗明。 獄 內 人 生 : 被 摘 棄「 人 格 」、 「 自 尊 」, 枷 鎖 與 欺 屈 侮 辱 之 冬 眠人生也。

何 也! 三 弟 有 天 意 外 帶 來 佳 音, 告 知 我 職 校 老 同 學、 舊 隔 壁 林 某 與 花 蓮 廠 商

人 對 政 治 犯 之 排 斥 歧 視, 忌 避 之 深 猶 如 一 道 鐵 幕, 絕 不 是 輕 易 能 戳 破, 奈 之

多 月, 依 然 如 故, 再 加 白 吃 難 嚥 的 三 餐, 經 過 這 段 教 訓 結 論, 深 深 體 會 到 世

東 奔 西 走, 到 處 碰 撞, 而 卻 是 天 天 拖 著 疲 憊 和 失 望 而 回。 時 日 已 過 掉 了 一 個

每 天 徘 徊 在 火 燒 眉 急 中 煎 熬, 唯 一 可 做 之 事 是 窮 翻 新 聞 廣 告 找 工 作。 每 天

出獄工作困難,到老同學的花蓮案場工作打拚

感慨尤深。

託在這樁事上。然回後久久,等無消息,這是回家後,第一次遭受失望和幻滅,

見 如 故, 熱 情 招 待, 特 為 我 洗 塵 之 宴, 很 多 感 慨 和 歡 悅, 引 我 全 將 希 望 都 寄

三 重 開 工 廠, 用 人 很 多, 不 知 有 無 欠 人? 託 姻 親 之 誼, 即 日 就 造 訪, 表 姊 一

解 問 題, 緩 一 緩 再 說 好 了。」 心 情 卻 如 坐 針 氈。 在 旁 家 母 想 起 二 姑 丈 女 婿 在

三 弟, 打 探 世 情, 相 談 找 工 作, 三 弟 安 慰 勸 說 :「 找 工 作 不 是 一 時 之 急 而 可

必 須 盡 快 找 到 工 作, 至 少 也 要 自 立, 斷 不 能 再 拖 累 家 人。」 翌 日 晨 起 趁 早 找

眠。比起在獄中的幻思,擺在眼前的事事種種,無不喊起我深切的覺悟,「我

手 足 悖 離 之 罪。 回 家 首 夜, 雖 長 途 車 勞 之 累 頗 感 憊 睏, 卻 是 思 潮 起 伏 無 法 入

職守,背井離鄉搬外了,變了調的家,沉痛地苛責著我,十五年積欠的不孝、

家 時 不 一 樣 的 家。 蒼 老 父 母 與 三 弟 同 住 老 家, 姊 妹 們 都 出 嫁 了, 大 哥 么 弟 為

一 九 六 四 年 三 月 底, 我 終 於 回 到 闊 別 十 五 年 的 老 家, 一 眼 認 出 陌 生、 跟 離

王文清在綠島拉小提琴自娛(王文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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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標得電力公司工程,這不正是飄海最後一根稻草嘛?下定決心賴在他身上。 即刻造訪他,申訴出獄後困境,請方便就職到工地,任何下賤勞苦工作不計, 只 求 換 得 零 用 錢 過 活 即 可, 畢 竟 老 同 學, 有 段 如 手 足 年 代 之 誼, 況 且 憐 憫 我 歲及不惑之年,開大恩收留了我這個無人可接納的人物,約定花蓮碰面成事。 離 家 之 晨, 父 母 看 我, 拖 一 大 把 年 紀, 十 五 年 闊 別 剛 回 家, 又 要 孤 苦 隻 身 離 家 千 山 萬 水 奔, 不 忍 流 下 悲 憫 之 淚, 反 引 得 我 潰 決 不 禁 的 熱 淚, 趕 緊 掉 頭, 頭也不回地離了家門。 這 裡 是 花 蓮 新 城 區 秀 林 鄉 龍 澗 發 電 廠 上 游 龍 溪 壩 址, 海 拔 一 千 兩 百 公 尺 的 深 山 峻 嶺, 老 林 標 到 的 是 這 裡 一 處 地 下 機 房, 集 水 揚 水 土 木 工 程。 車 子 只 能 到 龍 澗 電 廠 止, 以 上 交 通 唯 賴 一 道 經 六 段 接 駁 轉 運 索 道 方 能 到 達 山 上。 幾 十 萬包水泥到達工地時,因流程艱難,破包泰半、堆積如山,勢必要重量裝包。 泥 灰 飛 揚、 蒙 面 戴 罩 之 辛 苦 工 作, 無 人 願 為, 我 卻 接 了, 且 每 天 須 工 作 十 小 時以上,始能符工程進度。日日綿延不休,一個月下來成了泥人,髮梳不開, 雙 手 被 灰 質 灼 傷 得 指 節 腫 僵, 節 眼 龜 裂, 裂 口 淌 血, 慘 不 忍 睹。 老 林 看 我 一

身狼狽樣,一臉驚駭且給安慰。有天,花蓮王老闆來電話告知,新城分局警察, 從 家 追 蹤 到 公 司, 因 我 未 報 到 備 案 要 逮 人。 王 老 闆 擋 擔 權 宜 之 作, 特 加 辦 全 責 擔 保 才 免 了 事。 我 繼 續 每 天 用 我 的 鮮 血 作 為 裝 包 成 品 的 驗 包 烙 印, 血 跡 斑 斑。 我 的 忠 實、 刻 苦 耐 勞、 專 心 認 真 獲 得 了 肯 定, 也 因 而 得 寵, 無 意 間 自 然 而 然 地 加 多 了 很 多 任 務 與 工 作, 擴 及 器 材 管 理、 工 程 進 度、 安 全 維 護、 衛 生 醫療等,幾時也成了承包商和電力公司監工群間之不可或缺的橋樑。 工 地 現 場 多 變 ,危 機 四 伏 ,有 天 鋼 索 忽 斷 ,造 成 一 員 工 受 到 嚴 重 創 傷 ,皮 裂 肉 綻, 血 流 不 止 之 危, 眾 人 不 知 所 措。 我 趕 到 現 場 時, 傷 者 仍 血 流 不 止, 臉 無 血 色, 呼 吸 急 促, 刻 不 容 待, 不 加 以 緊 急 止 血, 恐 有 生 命 之 危。 我 令 兩 人 押住傷者,用鑷子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中細心尋找血管斷頭,一一用鑷子夾住, 用特強碘酒燒封,最後最大一斷頭經處置後,等待三分、五分、十分、十五分, 我 徐 徐 放 開 夾 頭, 謝 天 謝 地, 血 止 住 了! 頓 時 眾 聲 歡 呼, 凝 住 的 氣 氛 頓 時 化 開了,一時大家拱我妙手救一命。這件事使我在山上工地站住了敬重的地位, 獲 大 家 肯 定 的 成 就 感, 使 我 扳 回 十 五 年 前 被 剝 奪 的 自 尊、 人 格, 掙 脫 了 被 枷


鎖 的 欺 屈 侮 辱, 吐 氣 揚 眉, 贏 回 了 尊 嚴。 我 上 山 兢 兢 業 業 了 兩 年 半 後, 終 於 完成山上工程,下山回公司。 王 老 闆 告 訴 我 下 個 工 程 更 具 艱 鉅、 更 大 挑 戰, 這 是 基 隆 和 平 島 上 臺 灣 造 船 公 司 的 十 萬 噸 造 船 冷 作 加 工 廠 工 程, 跨 距 六 十 米, 長 二 百 米 大 廠 房 內 有 六 十 噸、 四 十 五 噸、 三 十 噸、 十 五 噸 各 級 吊 車, 馳 駛 於 廠 內 吊 車 道 上, 精 工 工 程 王 老 闆 把 我 叫 到 面 前, 親 手 交 給 我 公 司 印 鑑、 支 票 簿, 派 令 我 代 表 公 司 駐 場 主 持 工 程, 前 後 三 年 順 利 圓 滿, 完 工 交 廠, 這 件 事 促 成 臺 灣 造 船 公 司 建 造 十 萬 噸 級 造 船 成 功, 榮 登 國 際 造 船 市 場, 為 國 爭 光。 我 衣 錦 還 鄉, 回 花 蓮 千 謝 萬 謝 王 老 闆 對 我 的 牽 成, 大 恩 大 德 栽 培 的 厚 恩, 無 不 感 銘 沒 齒 難 釋, 但 我 還 是 婉 拒 了 王 老 闆 的 盛 情 強 留, 我 一 心 決 意 回 歸 所 學 本 科, 毅 然 決 然 投 入 經 濟 政治中樞的臺北商場圈。 曾 經 學 了 十 幾 年 日 語, 卻 在 二 十 出 頭 歲 時 被 國 民 黨 政 府 一 聲 令 下 禁 絕 了, 叫 我 即 成 聾 啞 盲 一 人, 為 一 生 長 遠 生 活, 逼 走 國 語 補 習 之 路, 哪 料 卻 又 惹 得 白色恐怖漩渦荼毒,毀斷了大半生,可是幾時歲移時遷,我又拾回了它,「日

語 」 成 了 我 最 有 用 的 利 器, 一 起 始 我 就 為 臺 北 新 公 司 開 拓 打 下 臺 日 間 百 貨 貿 易 市 場, 讓 新 老 闆 得 心 應 手 開 創 了 新 企 業, 我 更 啟 蒙 了 工 程 機 械 化 新 世 觀, 為 臺 灣 工 程 營 造 業 開 鋪 了 新 境 界, 我 以 公 司 名 義 爭 取 到 日 本 廠 商「 富 士 物 產 株 式 會 社 」 在 臺 工 程 機 械 行 銷 代 理 權。 不 過 之 間, 我 開 步 走 上 光 明 路 段 中, 卻 始 終 不 斷 形 影 不 離 地 纏 繞 在 我 身 上 之 監 控 臍 帶, 無 時 無 刻 惹 得 時 常 遭 遇 不 意 挫 折、 阻 礙。 我 終 於 不 得 不 狠 下 心, 花 上 一 年 重 金, 從 特 務 的 特 權 手 上, 買 得 了 日 本 出 國 簽

轉 三 年 又 回 到 原 點, 我 雙 手 奉 還 三 年 代 理 行 銷

澹 行 銷, 我 踢 到 鐵 板, 徹 頭 徹 尾 地 失 敗 了。 空

籃 裡 酣 睡, 喚 不 醒 他 們 的 認 知 覺 醒, 經 三 年 慘

可 萬 不 料 到, 臺 灣 營 造 工 程 業 老 闆 仍 在 保 守 搖

證, 方 使 我 打 開 往 日 本 途 上 的 坦 坦 之 路。 但,

王文清夫婦近照(曹欽榮攝影)

34 秋蟬的悲鳴 獄中獄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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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繳了白卷,一生失挫莫過於此。 然 日 本 企 業 的 蓬 勃 發 展, 科 技 學 術 的 百 花 齊 開, 實 叫 我 忍 不 住 嚮 往。 一 九 七 五 年 左 右, 科 技 學 術 界 興 起 了 精 密 陶 瓷 新 素 材, 引 起 我 莫 大 關 注, 我 再 往 日 本 搜 集 了 精 密 陶 瓷 泰 斗 素 牧 洋 一 的 著 作, 投 下 我 所 有 儲 蓄, 買 回 我 明 日 起 業 的 資 產。 我 先 在 鶯 歌 開 了 一 家 一 般 電 瓷, 研 鑽 科 技 新 知 識 不 斷, 經 過 好 一 段 沉 潛 歲 月,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已 是 耳 順 之 年, 開 創 了 涵 蓋 尖 端 科 技 加 工 技 術 專 業, 精 密 陶 瓷 新 廠 誕 生 了, 經 過 慘 澹 經 營, 在 臺 灣 材 料 工 業 界、 環 保 工

○○

業 界 佔 有 一 席 之 地, 精 益 求 精, 突 破 企 業 經 營 之「 資 金 」、「 競 爭 」 企 業 成 長 之 理 則 邏 輯, 屢 屢 突 破, 企 求 早 日 達 到「 上 櫃 上 市 」 之 路, 然 卻 在 二 二年,以古稀之年,因積勞成疾不得不退下企業第一線,安養餘生。

一二年徵稿 ○

獄 外 的 人 生 : 天 生 仝 然 平 等 自 由 人, 何 負 國 家 社 會 與 人 群, 何 酷 使 殘 白 色

經理,並於副董事長任內退休。

務欠佳結束營業,不久進入國泰機構任職。一九八七年重返國華廣告擔任總

文案撰寫。一九六六年創辦《王子》雜誌半月刊,一九六九年《王子》因財

《東方少年》(後改組為文昌出版社)擔任編輯。後來,進入國華廣告擔任

拷問,兩個月後被判刑十年。一九五一年移送綠島,一九六 ○ 年出獄。出獄 後,憑著優異的日文、英文造詣,先後在金融《徵信新聞報》、寶石出版社、

一九五 ○ 年的某一天,特務突然到家中將他逮捕,因為高中讀書會的同學曾 散發「共匪傳單」被捕,供出讀書會名單。他連傳單都沒看過,卻被電擊、

一九三 ○ 年 生 於 臺 中 清 水, 就 讀 清 水 公 學 校, 後 考 入 臺 中 一 中, 保 送 高 中 部,擔任班長,老師叫他參加讀書會。高中畢業後,進入鎮公所任事務員。

恐怖障,累贅終身啼血訴控反,未酬壯志夕照人已老。

蔡焜霖 1930-_

36 秋蟬的悲鳴


38 秋蟬的悲鳴 少年書呆子牢獄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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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書呆子牢獄之歌

出生與童年

蔡焜霖

故 鄉 清 水, 舊 名「 牛 罵 頭 」, 由 於 小 鎮 東 方 鰲 峰 山 麓 有 靈 泉, 滾 滾 湧 出 之 年 底 十 二 月, 我 出 生 在 俗 稱「 旗 竿 內 」 的 蔡 家, 在 六 ○

水 足 夠 全 鎮 數 萬 人 口 飲 用, 遂 在 日 本 殖 民 統 治 時 期 改 名「 清 水 街 」, 隸 屬 臺 中 州 大 甲 郡。 一 九 三 個 兄 弟 中 排 行 第 四, 如 加 上 四 個 姊 姊 就 排 行 第 八, 算 是 家 中 比 較 幼 小 的 孩 子 又 是 體 弱 多 病, 因 而 童 年 時 期 備 受 寵 愛, 從 來 不 知 道 世 間 有 何 辛 酸 困 苦。

一 九 三 五 年 墩 仔 腳 大 地 震, 老 家 三 合 院 大 宅 第 整 棟 倒 毀, 父 親 在 原 來 建 地 上 重 建 了 寬 敞 的 平 房 住 屋, 我 在 那 兒 居 住 到 十 九 歲 被 捕 為 止。 震 災 後, 父 親 繼 續 在 清 水 最 熱 鬧 的「 十 八 崁 仔 」 街 區 開 設「 梅 芳 百 貨 店 」, 生 意 鼎 盛, 看 來 一 切 復 興 過 程 就 緒, 不 料 那 年 農 曆 除 夕 夜, 十 八 崁 仔 鬧 區 發 生 大 火 災, 整 個 店 被 熊 熊 火 焰 吞 沒。 連 續 遭 受 地 震 和 火 災 等 災 禍, 父 親 卻 不 輕 易 屈 服, 經 他 辛 苦 奮 鬥, 家 道 不 墜 反 旺, 他 經 營 的 百 貨 店 很 快 再 成 為 清 水 最 大、 生 意 最 興 隆的一家。 啟蒙和小學教育

一 九 三 六 年 進 入 清 水 幼 稚 園, 每 天 都 由 家 中 女 佣 人 揹 著 去 上 學, 遭 到 幼 稚 園 助 理 小 姐 羞 羞 臉, 之 後 被 揹 到 快 抵 達 幼 稚 園 的 地 方 就 趕 緊 吵 著 要 下 來, 裝 著 煞 無 介 事 地 走 進 校 門。 在 幼 稚 園 認 識 一 個 小 我 兩 歲 的 小 妹 妹, 她 是 幼 稚 園 盧 老 師 的 女 兒。 有 一 次 我 陪 著 她 經 由 老 師 禁 止 小 朋 友 走 的 縱 貫 路, 一 路 撿 著 製糖公司運送甘蔗的臺車掉下來的甘蔗回家,結果第二天被盧老師怒目斥責,


幼 小 心 裡 覺 得 委 屈 又 傷 心。 次 年, 一 九 三 七 年 四 月 一 日 進 清 水 公 學 校 一 年 級 就讀,從此開始學習日語的「假名」、「平假名」,逐漸學會了讀日文的書。 三 哥 蔡 焜 燦 大 我 三 歲, 自 小 很 照 顧 我 這 個 體 弱 又 生 性 內 向 的 小 弟, 除 了 常 帶 我 四 處 去 玩 耍 之 外, 也 帶 我 到 清 水 街 頗 具 規 模 的 圖 書 館 看 書。 幼 小 的 我 被 圖 書 館 這 座 寶 山 深 深 吸 引, 從 此 放 學 後 或 假 日 常 常 一 個 人 跑 去 那 兒 借 書 看。 可 能 因 愛 看 書 的 緣 故, 日 文 的 寫 作 能 力 日 益 進 步, 但 是 近 視 眼 的 毛 病 也 在 不 知 不覺間更加嚴重。而慧眼發覺我的「寫作能力」和「近視眼」的,正是小學五、 六 年 級 擔 任 我 們 級 任 導 師 的 楊 明 發 老 師。 他 每 次 上 課 發 覺 我 常 常 瞇 著 眼 睛 看 黑 板, 甚 至 於 乾 脆 站 起 身 來 凝 望 黑 板 上 的 字, 知 道 我 視 力 有 問 題, 有 一 次 家 庭 訪 問 時 告 訴 我 家 長 應 該 帶 孩 子 去 檢 查。 有 了 楊 老 師 的 叮 嚀, 我 生 平 第 一 副 眼鏡就這樣在臺中鼎鼎有名的「宮原眼科」檢查和配好。 楊 明 發 老 師 擔 任 我 們 這 一 班 的 級 任 導 師 後, 驚 覺 全 班 學 生 的 學 習 力 太 差, 將 來 報 考 中 等 學 校, 要 和 來 自 臺 中 州( 包 括 光 復 後 的 臺 中 市、 臺 中 縣、 彰 化

習 力 在 很 短 時 間 裡 突 飛 猛 進。 這 樣

精 會 神 地 聽 老 師 講 解, 使 得 全 班 學

定 做 好 才 敢 來 上 學, 課 堂 上 也 都 聚

庭 作 業 就 算 是 量 多 又 很 困 難, 也 一

令 全 班 同 學 從 此 不 敢 偷 懶 怠 惰, 家

拳腳相向,或以「愛的鞭子」揮打,

績 領 先 全 班 的 級 長 兒 子, 動 不 動 就

的 一 種 手 段 的 時 代, 老 師 對 一 向 成

開始。在體罰被認為是「愛的教育」

管教就從特別嚴厲對待自己的兒子

正 是 楊 老 師 的 大 兒 子, 於 是 嚴 格 的

小 學 一 年 級 開 始 一 直 當「 級 長 」 的

我 們 的 升 學 競 爭 力。 而 我 們 這 班 從

最 後 的 兩 年 嚴 格 教 學, 要 大 幅 加 強

縣、 南 投 縣 ) 全 州 國 民 學 校 的 優 秀 學 生 競 爭 實 在 不 敢 樂 觀, 於 是 決 心 趁 國 校

蔡焜霖(前排右二)的國校畢業照中就已戴眼鏡 ( 蔡焜霖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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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 厲 的 老 師 居 然 對 我 另 眼 看 待, 就 是 他 發 現 我 日 文 作 文 能 力 比 較 強, 除 了 批 改 作 文 簿 時 給 我 高 分 及 鼓 勵 的 話 外, 在 大 甲 郡 全 郡 老 師 的 觀 摩 教 學 場 合, 也 以 我 寫 的 作 文 為 範 例, 叫 我 站 起 來 朗 誦 自 己 寫 的 文 章 再 加 予 講 評 指 導。 原 先 我 在 班 上 的 成 績 雖 然 還 排 在 前 面 幾 個, 但 並 不 特 別 顯 眼, 直 到 楊 明 發 老 師 到 任 之 後 才 開 始 嶄 露 頭 角, 老 師 又 提 拔 我 為 副 級 長, 寒 暑 假 還 叫 我 們 到 他 家 免 費補習,使得我們這一班後來升學考試獲得學校創校以來空前的好成績。 中學時期正遇時代巨變

小 學 畢 業 之 後 經 過 激 烈 的 升 學 考 試 競 爭, 一 九 四 三 年 十 二 歲 那 年, 終 於 和 包 括 級 長( 楊 老 師 長 子 ) 在 內 的 本 校 另 七 位 同 學, 一 起 考 取 了 夢 寐 嚮 往 的 臺 中 第 一 中 學。 臺 中 一 中 是 日 治 時 期 臺 灣 的 仕 紳 林 獻 堂、 辜 顯 榮、 蔡 蓮 舫 等 為 提 升 臺 灣 人 的 教 育 水 準 而 捐 款 籌 設 的 學 校, 報 考 的 學 生 來 自 臺 灣 全 土, 清 水 公 學 校( 那 時 已 改 名 為 清 水 南 國 民 學 校 ) 一 舉 有 八 名 學 生 金 榜 題 名, 實 為 破 天荒的壯舉。

可 惜, 考 上 和 就 讀「 名 校 」 的 喜 悅 與 興 奮 只 維 繫 了 大 約 一 年 吧, 中 學 二 年 級 以 後, 能 在 教 室 讀 書 的 好 時 光 變 得 微 乎 其 微, 大 部 分 的 時 間 被 派 去 軍 用 機 場 割 草, 或 被 派 去 軍 營 挖 土、 搬 石 頭, 幫 忙 加 強 防 禦 工 事。 有 很 多 同 學 還 因 長 期 勞 累, 又 被 傳 染 了 瘧 疾 而 紛 紛 病 倒。 到 了 三 年 級, 只 要 不 是 長 期 臥 病 起 不來的,哪怕像我這樣的「瘦排骨」,通通算是體格「甲等」,被徵用去當「學 徒兵」,佈防在海線一帶。後來調防在臺中水湳的軍用機場。 一 九 四 五 年 八 月 炎 熱 的 夏 天, 我 們 臺 中 一 中 三 年 級「 學 徒 兵 」, 駐 紮 在 現 在 的 臺 中 機 場, 說 是 要 訓 練 成 機 關 砲 兵, 以 對 付 盟 軍 轟 炸 機 日 益 激 烈 的 空 中 攻 擊。 其 實 這 時 的 日 本 皇 軍 已 經 是 強 弩 之 末, 我 們 這 群 十 四、 五 歲 的 娃 娃 兵 所 駐 紮 的 機 場 建 築, 差 不 多 都 被 炸 毀, 只 好 在 沒 有 屋 頂 的 斷 垣 殘 壁 上 搭 起 帳 篷 住 宿。 當 年 日 本 軍 國 主 義 者, 為 防 備 盟 軍 登 陸 臺 灣, 曾 把 原 先 佈 置 在 滿 州 ( 中 國 東 北 ) 最 精 銳 的「 關 東 軍 」 南 調 於 臺 灣 和 沖 繩 群 島 前 線。 但 是 這 一 批 號 稱 日 本 最 慓 悍 善 戰 的 正 規 軍, 是 配 置 在 臺 灣 島 內 陸 的 後 方, 倒 是 把 我 們 這 些 少 不 更 事 的 娃 娃 兵, 配 置 在 海 岸 第 一 線 以 及 機 場 等 最 危 險 的 地 方, 存 心 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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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小孩當砲灰先去抵擋盟軍登陸部隊的鋒穎,其陰險殘忍,現在回想起來, 真令人毛骨悚然。 就 在 八 月 中 旬 一 個 烈 陽 當 空 的 日 子, 獲 知 日 皇 已 經 無 條 件 投 降! 打 從 六 歲 進 小 學 後 多 年 來 被 灌 輸 的「 皇 民 思 想 」, 以 及「 日 本 神 國 」 永 不 會 被 擊 敗 的 神 話, 在 一 夜 之 間 煙 消 霧 散。 負 責 帶 領 我 們 的 少 壯 軍 官 死 不 認 輸, 晚 上 幾 杯 老 酒 下 肚 就 高 喊 著 要 死 守 臺 灣, 戰 到 最 後 的 一 兵 一 卒, 聽 得 我 們 這 些 迷 夢 初 醒 而 歸 心 似 箭 的 小 男 孩, 兀 自 過 著 忐 忑 不 安 的 生 活。 還 好 拖 了 個 把 月 後, 終 算讓我們退伍,把我們放回學校。 國籍改變,在時代的變遷中徬徨

「 復 員 」 回 學 校 後 真 的 改 朝 換 代, 一 切 都 變 了。 日 本 老 師 被 遣 回, 穿 著 黑 色 中 山 裝 的 中 國 校 長 帶 著 一 批 老 師 來 接 收, 也 有 許 多 學 有 專 長 的 年 輕 臺 灣 老 師加了進來。學制也從日治時期的五年中學(戰時末期曾縮短為四年),「光 復 」 後 改 成 各 三 年 的 初 中 和 高 中。 一 九 四 六 年, 初 中 畢 業 那 年 的 暑 假, 我 與

高 一 屆 的 學 長 和 同 年 級 同 學 一 共 十 個 人, 被 選 派 到 淡 水 中 學 去 參 加 為 期 一 個 半 月 的「 臺 灣 省 第 一 屆 青 年 夏 令 營 」 集 訓。 行 政 長 官 陳 儀 親 自 兼 營 主 任, 而 副主任則有柯遠芬、李友邦等人。結訓時,全體學員每人都強迫加入國民黨, 或 是 三 民 主 義 青 年 團。 暑 假 過 後 回 到 學 校, 雖 然 我 們 幾 個 來 不 及 參 加 高 中 的 升 學 考 試, 卻 特 別 獲 准 免 試 直 升, 我 被 編 入 高 一 丁 班, 且 被 推 選 為 班 長。 我 們 這 一 班 固 然 大 部 分 都 是 中 學 一 年 級 以 來 的 老 同 學, 卻 也 有 不 少 從 別 的 學 校 考 進 來 的 所 謂「 轉 學 生 」。 級 任 導 師 是 擔 任 英 文 教 學 的 林 炳 生 老 師, 講 起 英 文 雖 有 濃 重 的 腔 調, 卻 是 一 位 年 輕 熱 情 的 好 老 師, 記 得 也 是 投 筆 從 戎、 參 加 青 年 軍 而 復 員 歸 來 後, 單 身 來 臺 教 書 的。 高 一 下 學 期 發 生 二 二 八 事 件, 父 親 設 法 庇 護 為 人 忠 厚 的 外 省 籍 警 察 分 局 副 局 長 一 家 人。 當 清 鄉 部 隊 進 城, 又 趕 緊 送 我 到 山 上 親 戚 家 藏 匿, 等 到 局 勢 比 較 安 定 後, 才 回 學 校 繼 續 學 業。 升 高 二、 高 三 的 過 程 中, 中 國 大 陸 國 共 內 戰 的 情 勢 一 日 數 變, 而 我 們 的 家 庭 生 計 也 一 日 不 如 一 日。 我 三 哥 當 時 在 彰 化 高 商 擔 任 教 職, 雖 然 薪 資 單 薄, 卻 一 直 鼓勵我高中畢業後要唸大學,於是在我升高三後,出錢讓我住進學校宿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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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叫學寮),好專心準備功課。 但是每次還鄉,看見白髮蒼蒼的老父親,在和平時期曾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大 富 商, 一 到 光 復 後 百 業 凋 蔽、 物 價 飛 漲 的 時 代 卻 一 籌 莫 展, 被 十 幾 口 大 家 庭 的 重 擔 壓 得 瘦 弱 不 堪, 半 夜 裡 撞 見 他 垂 下 頭、 面 色 凝 重 地 跪 在 神 壇 前 上 香 禱 告, 我 怎 麼 樣 也 下 不 了 決 心 報 考 大 學, 最 後 還 是 死 了 這 條 心。 高 中 畢 業 後 我 最 想 做 的 是 去 當 國 民 小 學 的 老 師。 我 一 向 喜 歡 天 真 無 邪 的 小 孩, 而 且 從 小 崇 拜 瑞 士 十 八 世 紀 教 育 家 裴 斯 塔 洛 齊, 希 望 向 他 看 齊, 畢 生 無 私 奉 獻 給 教 育 事 業。 況 且 我 夢 寐 暗 戀 的「 楊 璧 如 」, 在 讀 完 女 中 後 也 為 幫 忙 家 計, 經 過 縣 裡 檢 定 第 一 名, 以 那 瘦 小 的 身 子 在 家 鄉 的 小 學 教 書。 她 爸 爸( 我 小 學 恩 師 ) 楊 明 發 先 生, 在 光 復 初 期 即 榮 任 大 臺 中 縣 的 縣 政 府 督 學, 卻 在 二 二 八 事 件 時 被 人 密 告 為 漢 奸 而 接 受 調 查 中, 整 整 兩 年 沒 有 薪 水 拿, 只 得 靠 這 小 女 孩 來 養 家 餬 口。 我 想, 高 中 畢 業 後 我 也 要 去 教 書, 如 果 能 朝 夕 和 熱 戀 的 人 相 處, 也 有 機 會 向 她 傾 洩 長 年 隱 藏 心 中 的 愛, 那 麼 放 棄 升 學 也 不 可 惜。 有 了 這 樣 的 念 頭 後,我再也無心於學校的功課,常到臺中一中圖書室(有很豐富的日文藏書)

去 借 來 一 本 又 一 本 厚 厚 的 文 學 或 哲 學 書 籍, 囫 圇 吞 棗 地 濫 讀 一 通。 當 時 級 任 並 教 我 們 代 數 的 王 老 師 大 概 以 為「 孺 子 可 教 」 吧, 就 推 薦 我 去 參 加 學 校 幾 位 熱 心 的 年 輕 老 師 組 織 的「 讀 書 會 」。 猶 記 得 第 一 次 集 會, 指 導 老 師 要 每 個 人 所著《英雄和英雄崇拜》心得報告, Thomas Carlyle

從 近 來 所 讀 的 書 中 舉 出 一 本 印 象 最 深 的, 並 提 出 讀 書 報 告。 我 向 老 師 說 我 要 寫十九世紀英國歷史學者

老 師 竟 然 睜 大 眼 睛 露 出 蠻 訝 異 的 眼 色。 那 是 出 自 一 個 十 七 歲 多 愁 善 感 的 青 年 對 動 盪 混 亂 的 社 會 的 不 滿, 我 似 懂 非 懂 地 嚮 往 著 俄 國 克 魯 泡 特 金 的 無 政 府 主 義 思 想, 也 深 受 光 復 後 才 接 觸 的 魯 迅、 巴 金 等 作 家 的 影 響, 追 求 著 烏 托 邦 虛 無 飄 渺 的 理 想。 現 在 想 來, 那 畢 竟 只 是 慘 綠 少 年 浪 漫 的 憧 憬 罷 了。 由 於 心 理 上 這 樣 的 徬 徨 搖 擺, 我 連 在 教 室 裡 上 課 的 時 候, 也 都 在 私 自 翻 閱 課 外 圖 書, 或胡亂寫著宣洩情緒的詩文。 畢 業 典 禮 當 天 拿 到 了 文 憑, 又 參 加 了 謝 師 晚 宴 後, 我 和 翁 啟 林 與 王 箴 芳 兩 位 同 學 跑 到 學 校 旁 邊 的 臺 中 市 立 運 動 場 去, 躺 在 運 動 場 斜 坡 的 草 地 上, 三 個 人 喝 完 了 一 瓶 紅 酒, 另 加 一 瓶 汽 水, 聊 了 通 宵 達 旦。 不 知 為 什 麼, 總 覺 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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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很悲哀,又很孤單……。 突來的風暴

畢 業 後 想 在 當 年 經 濟 凋 蔽 的 環 境 下 找 工 作 很 不 容 易, 經 過 一 個 多 月 的 挫 折 等 待 和 尋 找 後, 才 在 家 鄉 鎮 公 所 謀 得 辦 事 員 一 職。 後 來 也 考 上 了 小 學 教 師 的 檢 定 考 試, 一 方 面 在 鎮 公 所 上 班, 另 一 方 面 尋 覓 小 學 教 師 的 空 缺。 九 月 一 個 風 和 日 麗 的 星 期 天, 我 拖 著 木 屐 到 鎮 公 所 去, 獨 自 一 個 人 在 空 蕩 蕩 的 辦 公 室 加 班, 突 然 撞 進 來 一 個 便 衣 的 憲 兵( 後 來 才 知 道 他 的 身 分 ), 先 把 我 帶 去 警 察 分 局 關 起 來。 我 有 個 小 學 很 要 好 的 同 學 在 警 察 分 局 當 差, 看 到 這 情 形 後, 火 速 跑 去 我 家 告 訴 家 人。 我 二 哥 馬 上 趕 來, 又 保 證 又 講 情 地 苦 苦 哀 求, 卻 也 奈 何 不 得。 最 後 雙 手 被 綁 了 起 來, 搭 公 車 送 往 彰 化 憲 兵 隊。 從 警 察 分 局 到 公 車 站 一 直 被 便 衣 憲 兵 像 一 隻 狗 一 樣 拖 著 走, 鎮 上 的 人, 只 敢 遠 遠 地 旁 觀 著, 心裡一定猜不透這個平常在鎮公所待人還誠懇忠厚的年輕人,到底犯了什麼 滔天大罪?

搭 公 車 的 時 候, 瞥 見 我 三 哥 混 在 別 的 乘 客 中 上 車, 彼 此 都 不 敢 招 呼 一 聲, 只 好 假 裝 沒 看 見。 當 車 子 駛 過 母 校 的 小 學、 而 且 也 是 意 中 人 當 老 師 的 學 校 門 口 時, 心 想 這 一 離 去 大 概 永 遠 再 也 見 不 到 她 了 吧, 有 一 首 老 歌 浮 上 心 頭, 心 裡默默哼唱:

不論春去秋來多少歲

今別 れてはいつか見 む 今日離別何日再相見 幾歲春 が巡 るとも

橄欖 の花咲 く丘 に 橄欖花盛開的山岡上 再 び語 らんことやある 可 有 重 敘 離 情 的 一 天 被 押 在 彰 化 憲 兵 隊 期 間, 遭 到 軟 硬 兼 施 的 偵 訊, 又 刑 求( 毆 打 和 電 擊 ) 又 哄 騙( 年 少 無 知 只 要 坦 白 招 認 很 快 可 以 回 家 ) 的, 這 時 才 知 道 原 來 讀 高 二 時 加 入 讀 書 會 就 是 我 被 捕 的 理 由。 關 了 幾 天 後, 雙 手 又 被 綁 了 起 來, 搭 乘 擁 擠 不 堪 的 火 車 被 送 往 臺 南 憲 兵 隊。 這 次 押 送, 被 細 繩 綁 得 緊 緊, 手 腕 的 繩 痕 在 往後好幾個月都久久消除不掉。臺南憲兵隊牢房門口掛著「匪諜案」的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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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一 批 從 彰 化 被 押 送 來 關 在 一 起 的, 有 臺 中 農 學 院( 現 中 興 大 學 ) 畢 業 的 陳 明 忠, 以 及 臺 中 師 範 學 校 畢 業 的 黃 介 石 及 尤 來 榮。 我 們 這 幾 個 乳 臭 未 乾 的 年 輕 小 伙 子, 完 全 猜 不 透 前 面 還 有 什 麼 樣 的 命 運 等 待 著 我 們, 只 得 在 恐 懼 和 不 安中煎熬著。 年 代 白 色 恐 怖 剛 發 飆 之 際, ○

再 下 來 的 日 子 裡, 移 送 臺 北 的 保 安 司 令 部, 接 著 又 是 保 密 局、 軍 法 處、 新 店 看 守 所 等, 在 幾 處 監 獄 中 輾 轉 移 送。 那 是 五 臺 灣 全 島 風 聲 鶴 唳, 到 處 抓 人。 原 有 的 監 獄 不 夠 用, 就 把 日 人 遺 留 下 來 的 臺 北 東 本 願 寺、 戲 院, 甚 至 於 學 校 都 被 改 造 成 臨 時 監 獄。 儘 管 如 此, 還 是 不 敷 用, 每 處 的 監 獄 都 爆 滿, 我 們 都 像 沙 丁 魚 罐 頭 的 魚 一 般 被 擠 壓 在 一 起, 即 使 換 兩 班 睡 覺, 都 還 要 身 子 疊 著 身 子、 屈 膝 而 睡, 伸 腿 根 本 是 個 乞 求 不 到 的 奢 侈。狹窄的牢房內擠那麼多人,又是終日不見天日,混濁燠熱的空氣沉澱著, 整 天 光 著 身 子 只 穿 著 一 件 短 褲 的 難 友 們, 只 好 在 牢 房 中 間 吊 起 一 大 塊 毛 毯, 結 上 繩 子, 大 家 輪 流 搖, 讓 空 氣 不 斷 地 流 動。 才 剛 高 中 畢 業 的 我, 算 是 難 友 中 的 小 老 弟, 離 鄉 背 井 落 在 這 種 暗 無 天 日 的 人 間 地 獄, 雖 然 萬 分 沮 喪, 幸 賴

同 房 中 的 前 輩 都 是 因 思 想 和 政 治 案 件 被 捕 的, 不 但 人 生 閱 歷 豐 富, 還 大 多 都 是 人 格 修 養 高 潔 的 人 士, 對 我 們 這 種 年 輕 小 弟 百 般 關 愛, 讓 我 這 樣 沒 見 過 世 ─ 母親

面 的 文 弱 書 生, 也 勉 強 熬 過 了 人 生 最 痛 苦 的 坐 牢 時 間, 還 從 前 輩 難 友 身 上 學 得 了 很 多 真 實 的 學 問。 初 進 軍 法 處 時, 常 常 聽 到 大 家 合 唱 一 首 歌

的 呼 喚 〉, 後 來 我 也 學 會 了, 就 跟 著 同 房 難 友 在 狹 窄 的 押 房 裡 兜 著 圈 唱 著。 其實遼河在大陸什麼地方也不是很清楚,只一心一意想念著故鄉的老母。 遼河的水呀,松花江的浪呀。 那樣的沉痛,那樣的悠長。 馱載著,千萬個母親的哀傷! 母親的心中像被烏雲遮蔽, 母親的眼睛被淚水洗盪, 孩子們呀,孩子們呀,母親在念著你呀, 孩子們呀,孩子們呀,母親在呼喚你。 像遼河的水呀,松花江的浪呀,那樣的沉痛,那樣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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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 法 處( 現 臺 北 喜 來 登 飯 店 ) 的 凌 晨 四、 五 點 是 恐 怖 時 刻。 沉 睡 的 寂 靜 中 唸起被判死刑將被押出去執行槍決 ─

響 起 獄 卒 的 腳 步 聲 和 打 開 鐵 門 的 咿 軋 之 聲, 每 位 難 友 夢 中 驚 醒, 在 關 著 幾 千 人的大牢內大家屏氣靜息,靜聽著獄卒 的 名 單。 被 叫 到 名 字 的 牢 裡 前 輩, 常 是 從 容 起 身, 換 上 早 備 好 的 雪 白 襯 衫 或 乾 淨 衣 服, 與 牢 友 一 一 握 手 後, 走 出 去 被 五 花 大 綁 送 往 刑 場。 這 時 留 下 來 的 人唱著〈安息歌〉送行。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 別再為祖國擔憂 你流的血照亮著路 指引我們向前走 你是民族的光榮 你為愛國而犧牲 冬天有淒涼的風 卻是春天的搖籃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 別再為祖國擔憂 你流的血照亮著路 我們會繼續前走 基 隆 高 中 鍾 浩 東 校 長 被 叫 到 名, 他 預 先 請 求 牢 友 替 他 合 唱 年 輕 談 戀 愛 時 喜

歡和女友唱的〈幌馬車之歌〉為他送行。 夕 べに遠 く 木 の葉散 る 並木 の道 を ほろぼろと 君 が幌馬車  見送 りし 去年 (こぞ)の別れが とこしえよ 黃昏遠處 落葉飄飄 行道樹的馬路上 離情依依 目送著載你的馬車遠去 去年的分離變成永恆…… 十 一 月 有 一 天 清 晨, 從 我 被 關 的 斜 對 面 押 房, 走 出 一 個 稚 氣 未 脫 的 少 年, 道謝這段期間的照顧後,才走出鐵 門。看他那樣子,既在感 ─

他走到每一個押房,雙手抓著牢房的粗木柵格,雖然鐵青著臉,卻強自振作, 向留下來的人

念 牢 裡 前 輩 的 愛 護, 但 也 好 像 期 待 著 有 人 能 拉 住 他, 不 讓 他 那 麼 小 小 年 紀 就 被 抓 出 去 打 死。 但 是 沒 有 人 能 夠 拉 住 他 的 手 不 放, 也 沒 有 人 救 得 了 這 個 剛 剛 變 聲, 才 開 始 要 變 大 人 的 小 孩。 後 來 才 知 他 的 名 字 叫 劉 嘉 憲, 六 天 前 剛 在 牢 裡 度 過 他 十 八 歲 的 生 日。 事 隔 數 十 年, 至 今 我 仍 無 法 忘 懷 那 位 稚 氣 未 脫 的 孩 子, 雖 然 因 緊 張 而 鐵 青 著 臉, 卻 拚 命 振 作 精 神, 立 正 站 在 我 們 面 前, 隔 著 牢


房 柵 門 向 大 家 道 謝 和 告 別 後 被 拉 出 去 的 情 景。 他 們 到 了 牢 房 外, 聽 說 都 被 五 花大綁,用囚車送到馬場町(現青年公園)執行槍決。每遇執行死刑的日子, 消 息 很 快 傳 遍 偌 大 的 監 牢, 從 女 囚 牢 房 傳 出〈 聖 母 頌 〉, 而 男 囚 牢 房 傳 出 合 唱〈 安 魂 歌 〉 幽 怨 的 歌 聲。 後 來 在 冬 日 的 某 一 天, 我 聽 到 了 臺 中 一 中 的 老 同 年 底 ,我 在 軍 法 處 迎 接 二 十 歲 生 日 。生 日 禮 物 竟 然 就 是 以「 參 加 非 ○

學彭沐興兄也遭槍決的噩耗。 一九五 法 組 織 與 散 發 傳 單 」 罪 名 處 予 十 年 徒 刑( 最 輕 的 刑 期!) 的 判 決。 且 在 翌 年 初從青島東路軍法處移押至新店由戲院改成的看守所。一九五一年三月十日, 老 父 由 大 姊 夫 陪 著, 從 中 部 小 鎮 專 程 來 探 訪 被 囚 禁 的 兒 子。 當 年 的 交 通 情 況 很差,年邁父親一定受夠了遠途跋涉之苦。但是他心目中最膽小軟弱的小孩, 居 然 犯「 叛 亂 」 大 罪 而 被 判 重 刑! 父 親 心 中 的 痛 苦 該 是 遠 超 過 他 肉 體 上 的 疲 憊困頓吧。我更沒有想到這次的見面竟變成永遠的別離。 火燒島十年

父 親 來 看 我 不 久, 我 們 被 移 送 內 湖 國 校 集 結, 過 了 一 陣 子 便 兩 個 人 手 銬 著 手, 由 基 隆 港 被 催 趕 上 海 軍 登 陸 艇, 送 往 惡 名 昭 彰 的 火 燒 島。 我 們 被 送 去 的 地 方, 官 方 美 其 名 謂「 新 生 訓 導 處 」, 就 在 那 兒 度 過 了 九 年 又 四 個 月 接 受 洗 腦 教 育 和 上 山 下 海 做 苦 工 的 歲 月。 上 政 治 課 做 筆 記 或 參 加 小 組 討 論 準 備 發 言 稿, 我 這 個 小 老 弟 盡 量 幫 忙 農 村 糊 里 糊 塗 被 抓 進 來 的 老 前 輩, 或 是 替 他 們 寫 石等重勞動,就由大我們幾歲、已經在社會

信( 每 週 只 限 三 百 字 一 封 信, 而 且 要 檢 查 )。 而 上 山 砍 草、 搬 運 木 頭, 或 是 於灼熱的海邊揮動著大鐵鎚打

充分發揮了在苦難中互助合作的人性善良的

這 裡 也 跟 在 監 獄 的 時 候 一 般,「 政 治 犯 」 都

上 各 行 各 業 做 過 事 的「 同 學 」, 幫 助 我 們、 替 我 們 這 些 文 弱 書 生 多 擔 當。 在 蔡焜霖在綠島新生訓導處時

碰 了 面 也 嚴 禁 交 談。 只 有 一 次 遇 到 教 代 數 的

屬 於 同 一 個 中 隊 的, 即 使 白 天 放 出 來 勞 動 時

島上遇到不少臺中一中的學長和同學,但不

一面。

的新生照(蔡焜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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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漢 章 老 師 拿 著 掃 把 打 掃 院 子, 看 我 從 他 身 邊 走 過 去, 小 聲 叮 嚀 :「 自 己 多 保 重 身 體, 無 論 如 何 要 忍 耐、 要 堅 強 地 活 下 去。」 此 後 我 多 想 找 機 會 再 走 過 同 一 個 地 點, 盼 望 還 能 碰 見 他, 可 惜 始 終 未 能 如 願, 後 來 就 聽 說 他 已 經 被 送 回軍人監獄。 在 漫 長 的 坐 牢 歲 月 裡, 依 靠 三 哥 和 五 弟 寄 錢、 寄 東 西 接 濟 我。 我 並 不 知 道 當 時 家 庭 生 計 如 何, 只 是 猜 著 應 該 不 會 怎 麼 寬 裕。 有 一 次 向 同 學 借 到 一 本 余 光 中 翻 譯 的《 梵 谷 傳 》, 讀 到 梵 谷 小 弟( 記 得 叫 作 西 奧 吧 ) 一 輩 子 百 般 幫 助 他 那 位 瘋 瘋 癲 癲 的 哥 哥, 想 起 自 己 的 弟 弟 因 我 被 捕 而 輟 學, 小 小 年 紀 要 負 起 家 庭 生 計 又 要 接 濟 我, 幼 弱 身 軀 曾 經 在 冷 冽 的 東 北 風 中 兜 售 醬 油, 令 我 對 著 《梵谷傳》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 由於高中畢業不久就因高二時期讀書會案子被抓進監牢,周圍又多的是差不 多 同 樣 遭 遇 的 年 輕 人, 因 而 在 我 自 己 的 心 海 中, 臺 中 一 中 的 六 年 多 加 上 被 囚 禁 的 十 年, 時 常 混 淆 起 來, 構 成 好 長 好 長 的「 求 學 時 代 」。 火 燒 島 做 苦 工 的

,想 “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

日子,在山上割草或海邊砌石頭,我常對著分隔自己和故鄉老家的蔚藍大海,

高唱義大利歌謠〈歸來吧!蘇連多〉或

著 家 人 也 想 著 我 這 輩 子 可 能 已 無 緣 再 見 到 的 意 中 人。 等 待 晚 點 名 之 前 的 時 間 在 營 舍 前 廣 場 散 步, 仰 望 天 空 有 一 輪 明 月 高 掛, 一 曲〈 思 鄉 曲 〉 格 外 令 人 想 念 母 親。 青 春 就 這 樣 在 汗 水 和 失 去 自 由 的 痛 苦 中 慢 慢 消 蝕, 不 敢 奢 望 終 有 走

Tona A Surriento

出牢籠和家人重逢的一天。 歸來吧!蘇連多

聽那海洋的呼吸 充滿了柔情蜜意 你的笑語和歌聲 留在我的心底 園內陽光明媚無比 菊花到處放出香氣 對著這麼美的風光 叫我怎麼不想你 自從你和我別離 悲哀湧進我的心裡 在這可愛的地方 數著你的歸期 歸來吧 歸來 請不要把我忘記 歸來吧 歸來 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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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 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 I'll have you to remember 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 Your love will live in my heart So, kiss me my sweet And so let us part And when I grow too old to dream That kiss will live in my heart

思鄉曲 月兒高掛在天上 光明照耀四方 在這個靜寂的深夜裡 記起了我的故鄉

故鄉遠隔在重洋 旦夕不能相忘 那兒有我年老的苦命娘 盼望著遊子還鄉 愛讀書、愛唱歌而被槍決的朋友

當 時 監 管「 新 生 訓 導 處 」 的 警 總, 有 個「 殺 雞 儆 猴 」 的 辦 法, 即 隨 時 挑 了 些 較 不 聽 管 訓 或 他 們 心 目 中 較 具 影 響 力 的 囚 犯, 遣 回 本 島 的 監 獄 以 莫 須 有 的 罪 名 重 判, 甚 至 於 判 刑 槍 決。 我 和 第 三 中 隊 同 隊 中 年 齡 相 仿 的 幾 個 同 學 比 較 處 得 來, 其 中 一 位 小 我 一 歲 的 蔡 炳 紅, 十 八 歲 臺 南 師 範 畢 業 後 奉 派 在 臺 南 市 公 園 小 學 當 老 師, 沒 幾 個 月 就 被 抓 來 判 了 五 年 徒 刑。 他 長 得 英 俊 帥 氣、 做 事 又認真負責,不僅難友喜歡,連監管囚犯的官長都無不喜歡他。有一天早上, 新 生 訓 導 處 突 然 下 達 緊 急 集 合 令, 叫 我 們 全 體 新 生 把 自 己 全 部 的 行 李 搬 出 來 在 操 場 列 隊 排 好, 接 受 官 長 的 搜 查。 另 一 批 官 長 就 進 去 寢 室 裡 搜 遍 每 一 個 牆 角 和 柱 子 床 板 裂 縫, 進 行 一 次 大 規 模 的 突 擊 檢 查。 那 天 下 午 我 們 照 常 勞 動, 蔡 炳 紅 和 我 一 起 用 一 根 長 棍 在「 流 麻 溝 」 旁 邊 抬 石 頭 以 供 修 補 堤 防。 到 了 下


午 五 點 多 收 工 的 時 候, 綽 號「 三 太 」 的 陳 分 隊 長 走 來 叫 炳 紅 等 一 會 兒 回 到 隊 上 向 他 報 到。 由 於 這 位 分 隊 長 平 常 相 當 喜 歡 蔡 炳 紅, 所 以 當 時 我 絲 毫 沒 有 警 覺到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但是炳紅當夜去報到後就被關進山岡上的碉堡, 整 夜 未 回, 害 得 我 輾 轉 失 眠。 第 二 天 消 息 傳 來, 我 的 好 友 寫 了 小 字 條 塞 給 他 臺 南 同 鄉 就 讀 臺 南 女 中 時 被 抓 來 的 女 生, 鼓 勵 她 要 勇 敢 要 忍 耐, 結 果 突 擊 檢 查從女生行李搜出了這張字條,蔡炳紅才被關進碉堡。聽說被關進碉堡的人, 一 天 只 給 一 碗 飯 和 一 碗 水, 吃 喝 拉 屎 睡 覺 都 在 那 窄 小 的 空 間。 那 天 下 午 上 山 砍 草 回 來, 我 跑 去 福 利 社 買 了 一 些 炳 紅 平 常 愛 吃 的 糖 果 餅 乾, 偷 偷 走 近 山 岡 上 的 碉 堡, 看 準 碉 堡 屋 頂 荷 槍 實 彈 的 衛 兵 正 在 眺 望 遠 處 操 場 進 行 中 的 籃 球 比 賽, 我 快 速 閃 進 碉 堡 屋 簷 下, 從 窗 口 把 糖 果 餅 乾 倒 了 給 他。 但 只 看 到 炳 紅 和 另外兩個被關的同學,個個上身打赤膊、只穿一條短褲,汗流浹背,開口說: 「 水、 要 水!」 這 時 我 才 對 自 己 的 愚 笨 和 小 孩 子 氣 心 生 痛 憤 和 後 悔, 怎 麼 沒 有 想 到 好 友 陷 入 困 境 後 真 正 所 需 要 的 東 西 是 什 麼。 以 後 的 幾 天, 想 辦 法 給 朋

物館籌備處提供)

國 防 部, 國 防 部 長 和 參 謀 總 長 加

三 年 」。 但 這 樣 的 判 決 後 來 呈 上

「原來刑期執行完畢後再加感訓

安司令部軍法處的判決中是被判

然發現好友蔡炳紅在臺灣省保

所 謂「 綠 島 叛 亂 案 」 的 卷 宗。 赫

相 關 檔 案 相 繼 解 密, 我 輾 轉 拿 到

主 進 程 有 了 大 步 進 展, 白 色 恐 怖

等 到 過 了 半 世 紀 後, 臺 灣 的 民

決,結束了他們年輕的生命。

回軍法處重審的難友全部被槍

新 生, 語 帶 恐 嚇 地 宣 佈 先 前 被 送

生訓導處第二任處長集合了全體

北 軍 法 處 重 審。 幾 經 一 年 後, 新

友 送 去 他 所 急 需 的 水, 但 還 沒 能 夠 送 水 之 前, 好 友 炳 紅 和 幾 位 同 學 被 送 回 臺

蔡焜霖在綠島人權園區教師體驗營講述學弟蔡炳紅被槍決的故事(國家人權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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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了 意 見, 送 到 總 統 府, 總 統 府 祕 書 長 和 參 軍 長 又 加 注 了 意 見, 無 不 要 求 更 嚴 厲 的 刑 罰, 最 後 呈 上 總 統, 總 統 批 了 四 個 字 :「 嚴 予 複 審 」, 還 要 追 究 軍 法 官 原 先「 輕 判 」 的 責 任 以 及 新 生 訓 導 處 的 管 理 責 任, 這 就 決 定 了 我 好 友 等 十一位年輕人的命運。最後複審判決下來,同案十一個年輕人全部被判死刑, 其 中 還 包 括 臺 中 一 中 高 我 一 屆 的 楊 俊 隆 學 長, 以 及 新 竹 女 中 十 七 歲 就 被 抓 來 的 高 中 女 生, 個 個 都 是 愛 好 文 學、 愛 好 藝 術, 在 學 校 都 是 獲 得 師 長 特 別 青 睞 的 學 生。 作 為 這 些 年 輕 人 犯 罪 證 據 而 被 沒 收 的 是 : 匪 書《 社 會 進 化 史 》 筆 記 三 冊、 匪 書《 青 年 的 修 養 》 上 下 兩 冊, 以 及 字 條 數 件。 判 決 書 在 列 舉 他 們 犯 罪 事 實, 有 一 條 說「 被 告 在 新 生 訓 導 處 管 訓 期 間 常 在 散 步 時 唱 匪 歌〈 歌 唱 祖 國 〉 以 鼓 勵 叛 亂 情 緒 」, 而 這 首 從 南 日 島 戰 俘 學 來 的 歌, 我 也 和 炳 紅 一 起 在 山 上 和 在 海 濱 唱 過。 最 令 我 震 撼 的 是 好 友 他 們 十 一 個 人, 在 執 行 槍 決 之 前 拍 這對於生性膽小懦弱的我,變成永遠無法理解的謎。 ─

年 九 月 坐 滿 整 整 十 年 的 監 牢 後 終 被 釋 放, 搭 著 漁 船 到 臺 東, 轉 乘 ○

攝的照片都面露笑容 重獲自由

一九六

巴 士 行 經 九 彎 十 八 拐 的 山 路 到 了 高 雄, 再 改 乘 夜 班 火 車「 歸 心 似 箭 」 地 一 路 趕「 回 」 臺 北 縣 的 三 重。 因 為 根 據 五 弟 的 來 信, 他 結 婚 後 因 工 作 的 關 係, 購 了新屋移居那兒,且年邁父母也和他住在一起。 第 二 天 清 晨 車 到 臺 北, 下 車 後 從 後 車 站 走 出 來, 手 裡 拿 著 寫 有 地 址 門 牌 的 小 字 條 和 地 圖, 一 路 上 向 人 問 路, 好 不 容 易 找 到 重 慶 北 路 的 大 姊 家。 叫 了 門, 剛 好 有 個 中 學 生 打 扮 的 女 孩 子 揹 著 書 包 來 開 門, 應 該 是 我 外 甥 女 正 好 要

隔 別 十 年 的 父 母 親 和 兄 弟 們, 心 裡 說 不 出 的 興

園, 都 是 無 比 的 新 鮮。 尤 其 想 到 很 快 就 能 見 到

焜霖提供)

甜 美, 而 早 晨 的 街 景 所 見 猶 如 劉 姥 姥 進 了 大 觀

走 過 臺 北 大 橋 駛 往 三 重。 自 由 的 空 氣 是 如 此 的

好 了 衣 服, 就 帶 著 我, 門 前 叫 了 一 部 三 輪 車,

好 講 好 來 意, 逕 自 上 樓 去 找 大 姊。 大 姊 馬 上 換

去 上 學 的 吧, 但 是 有 了 十 年 的 隔 閡 彼 此 不 很 認 識, 當 然 也 不 敢 亂 打 招 呼, 只

從綠島歸來的蔡焜霖(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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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 到 了 五 弟 家, 大 姊 還 在 付 三 輪 車 車 費, 我 就 急 忙 跳 下 了 車 推 開 大 門, 興 奮 地 喊 著「 爸 爸 媽 媽、 我 回 來 了 」, 也 喊 著 五 弟 和 六 弟 的 名 字。 兩 個 弟 弟 馬 上 衝 了 出 來, 而 母 親 也 老 淚 縱 橫 地 走 了 出 來, 卻 是 久 久 不 見 父 親 的 動 靜。 大 家 互 道 久 別 重 逢 的 喜 悅 後, 大 姊 和 弟 弟 們 反 都 很 不 尋 常 地 沉 默 不 語。 我 以 為 父 親 可 能 是 患 了 感 冒 或 什 麼 的 還 睡 著 的 吧, 就 私 自 推 開 幾 個 臥 室 的 門, 喊 著 「爸爸」探頭去尋找,卻都不見他的蹤影。久久,么弟再也忍不住,脫口說: 「 爸 爸 已 經 過 世 了。」 然 後 又 一 段 沉 默 後 :「 就 在 你 被 送 往 火 燒 島 次 一 年, 他老人家自己了斷了生命。」 我 大 腦 裡「 哄 」 的 一 聲, 就 像 遭 人 從 腦 後 狠 狠 地 重 擊 了 一 般, 眼 前 一 片 昏 黑, 就 倒 在 地 上 翻 滾 著 哀 嚎 痛 哭。 只 記 得 好 像 有 人 把 我 從 地 上 撐 了 起 來, 我 還 繼 續 對 著 牆 壁 或 對 著 柱 子 不 停 地 撞 頭, 也 不 停 地 哭 著。 如 今 我 活 著 回 來 又 有 什 麼 意 義 呢。 早 知 道, 還 不 如 就 在 那 惡 魔 島 跟 隨 著 父 親 跳 海 死 掉! 我 一 直 哭 號 著, 哭 累 了 就 像 喪 失 了 靈 魂 的 殭 屍 一 般, 木 然 坐 在 地 板 上 發 愣 久 久、 久 久……。

父親啊,父親!

我 父 親 是 一 位 標 準 的 嚴 父, 一 向 不 苟 言 笑, 卻 是 心 裡 隱 藏 著 無 比 的 慈 愛。 當 年 考 上 臺 中 一 中 要 到 學 校 去 報 到, 是 大 哥 帶 我 從 鄉 下 坐 火 車 去 的。 當 大 哥 和 矮 小 的 我 並 肩 走 在 通 往 故 鄉 火 車 站 的 砂 石 路 上 時, 父 親 騎 著 腳 踏 車 從 後 頭 追 過 來, 拿 著 一 包 裝 著 當 時 算 是 很 難 買 到 手 的「 仁 丹 」 以 及 家 庭 常 備 藥 品, 還 有 零 用 錢( 其 實 他 幾 天 前 就 先 給 過 我 的 ) 等 等 塞 我 手 裡, 也 一 再 地 叮 嚀 : 生平第一次遠離家門到外地去住,一定要多多注意健康、保重身體。 一 九 三 五 年 中 部 地 區 大 地 震 那 一 天, 我 們 全 家 只 留 著 母 親 和 當 時 才 出 生 沒 有 多 久 的 五 弟 在 家, 其 他 人 一 大 清 早 就 上 山 去 掃 墓。 來 到 祖 母 墓 前 擺 好 了 祭 品、 也 點 好 了 香, 突 然 間 大 地 搖 動, 還 附 帶 著 嗡 嗡 然 的 聲 音, 眼 見 山 坡 下 的 池 水 泛 著 令 人 恐 怖 的 血 紅 色 搖 盪。 父 親 強 壯 有 力 的 雙 手 抱 緊 了 最 幼 小 的 我, 防我滾落山谷。 父 親 年 輕 時 雖 在 日 本 統 治 下 卻 一 心 嚮 往 祖 國, 曾 離 家 出 走 渡 海 到 廈 門 想 要 參 加 抗 日 的 行 列。 但 是 他 事 母 極 孝, 後 來 被 老 母 硬 是 找 回 來, 一 個 大 漢 子 竟


跪 在 老 母 面 前 任 她 老 人 家 用 藤 鞭 抽 打 得 皮 破 血 流。 他 的 儒 學 涵 養 很 深, 也 寫 得 一 手 好 字。 我 初 入 小 學 時 的 書 包、 用 具 上 面, 他 都 用 工 整 的 毛 筆 字 替 我 寫 好 了 名 字, 終 究 我 一 生, 自 己 的 名 字 沒 有 一 次 寫 得 那 麼 的 秀 麗 和 令 人 喜 歡。

爛 棉 襖 的 老 鄉, 父 親 也

船 開 進 梧 棲 港、 穿 著 破

於從大陸福建操著小帆

邊 揮 舞 旗 子 歡 迎。 甚 至

就 打 著 赤 腳, 衝 到 街 道

抓起青天白日的小國旗

奮 得 顧 不 得 穿 好 鞋 子,

軍 」 開 入 小 鎮, 父 親 興

臺 灣「 光 復 」 當 初「 國

也 因 為 這 樣 的 個 性,

聽說父親晚上做惡夢都會唸著文天祥的〈正氣歌〉來鼓舞自己的精神。

出獄後求學與求職屢次遇到挫折

祖國「救國英雄蔣中正」的畫像……。

孩 在 剛 剛「 光 復 」 時, 學 著 日 本 小 說《 母 親 》 中 的 少 年 主 角, 也 到 處 去 尋 找

會 死 讀 書 而 且 依 賴 心 最 重 的 小 孩, 並 莫 名 其 妙 地 判 了 他 十 年 的 重 刑。 這 個 小

然 而 父 親 所 熱 愛 的 祖 國, 最 後 還 是 抓 走 了 他 幾 個 兒 子 中 最 懦 弱 的、 一 個 只

城來,父親趕緊把正在唸高一的我送去山上親戚家躲藏了一陣子……。

山 兄 」 和「 阿 山 嫂 」。 在 那 段 社 會 到 處 充 滿 著 肅 殺 氣 氛 的 時 期, 鎮 壓 軍 開 進

回 家。 副 局 長 夫 妻 從 此 拜 我 父 母 為 義 父、 義 母, 讓 我 們 兄 弟 憑 添 多 了 位「 阿

一 家 人 接 回 家, 供 吃 供 穿 加 予 保 護, 直 到 不 幸 事 件 緩 和 下 來, 才 送 他 們 安 全

常 為 人 正 直 忠 厚 的 警 察 分 局 副 局 長 全 家 人 處 境 危 殆, 就 叫 我 二 哥 冒 險 把 他 們

二 二 八 的 大 災 難 發 生, 父 親 因 同 胞 兄 弟 相 殘 而 憂 心 重 重。 他 老 人 家 聽 說 平

情!

把 他 們 視 同 祖 國 過 來 的 鄉 親, 常 常 請 回 家 款 待 他 們, 殷 殷 打 聽 祖 籍 鄉 園 的 近

一九六二年蔡焜霖與楊璧如的結婚照片(蔡焜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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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後照規定,馬上到臺中縣警察局去報到, 後 來 在 家 鄉 找 不 到 能 餬 口 的 工 作, 只 好 遷 來 三 重 投 靠 五 弟。 應 徵 飯 店 的 服 務 生、 當 過 漫 畫 出 版 社 的 翻 譯、 在 小 報 社 當 編 輯 等 等 換 了 好 幾 道

話。 但 可 能 已 年 屆 三 十, 人 家 嫌 我 當 服 務 生 太 老 而 未 被 錄 取。 後 來 報 考 位 於

在 求 職 方 面, 我 曾 經 看 報 紙 去 應 徵 新 開 幕 飯 店 的 服 務 生, 強 調 我 會 英 語 會

管求學、求職,都盡量隱姓埋名,更不敢讓人知道自己「匪諜前科」的底細。

仍 能 以 班 上 第 二 名 的 成 績 贏 得 了 獎 學 金。 不 過 有 了 臺 北 師 專 的 教 訓 後, 我 不

間部的西洋文學系法文組。我這三十歲的「歐吉桑」學生,由於自己興趣所在,

雨 果, 以 及 波 多 雷 爾 等 大 師 作 品 的 願 望, 以 第 一 志 願 考 上 了 淡 江 文 理 學 院 夜

我 只 得 匆 匆 辦 了 退 學, 第 二 年 為 了 滿 足 長 年 來 想 用 原 文 閱 讀 左 拉、 莫 伯 桑、

被判過十年重刑的「匪諜」前科者入學。訓導主任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學 校 唸 書 ; 但 是 教 育 部 卻 認 為「 師 專 」 是 培 養 國 民 教 育 師 資 的 搖 籃, 不 容 許

獄 中 的 成 績 是「 甲 等 」, 又 為 了「 安 定 」 出 獄 人 的 生 活, 很 贊 成 讓 我 乖 乖 在

天 都 從 家 裡 來 上 學, 直 到 有 一 天 訓 導 主 任 叫 我 去 當 面 告 訴 我, 警 備 總 部 因 我

去 的 師 專 同 學 全 部 住 校, 只 有 我 一 個 人 很 特 別 的 差 不 多 有 一 個 月 時 間 吧, 每

公 文 書, 分 別 向 警 備 總 部 和 教 育 部 請 示 可 不 可 以 讓 我 就 讀。 同 一 個 時 間 考 進

導 主 任 聽 罷 大 驚 失 色, 叫 我 先 不 要 和 別 的 同 學 一 起 住 進 宿 舍, 他 就 趕 緊 寫 了

高 高 興 興 去 註 冊 報 到, 我 把 坐 十 年 政 治 冤 獄 的 事 老 老 實 實 向 訓 導 處 報 告, 訓

好在從前的「師範學校」改制升格為「師專」第一期招生的時候,我僥倖考上。

年 以 來 一 邊 當 老 師、 一 邊 繼 續 升 學 進 修, 結 婚 後 勸 我 再 回 學 校 繼 續 唸 書。 剛

的「 意 中 人 」 結 婚。 我 暗 戀 多 年 的「 她 」, 長

歷 經 許 許 多 多 的 波 折, 後 來 終 能 和 青 梅 竹 馬

由仍然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這 種 一 旦 被 貼 上「 匪 諜 」 標 籤 的 人, 真 正 的 自

圍 較 小 的 監 獄 移 調 到 較 大 的 監 獄 而 已。 對 我 們

作 情 形, 讓 我 深 覺 所 謂 出 獄, 只 不 過 從 一 所 範

工 作, 而 每 次 警 察 都 如 影 隨 形 地 來 抽 查 生 活 工

蔡焜霖夫婦抱周歲的兒子(蔡焜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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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 慶 南 路 的 金 融《 徵 信 新 聞 報 》, 是 金 融 銀 行 界 的 專 業 報 紙。 考 過 中 日 文 翻 譯 的 筆 試 後 獲 得 錄 用。 我 把 匪 諜 前 科 坐 牢 十 年 的 事 情 照 實 以 告, 就 在 那 兒 工 作 數 月。 但 將 近 年 底 時, 該 社 社 長 涉 及 與 人 訴 訟 案, 管 理 部 門 認 為 有 我 這 種 前 科 的 人 對 報 社 會 有 不 利 影 響, 遂 在 新 年 將 至 的 時 節 把 我 開 除。 之 後 應 徵 考 入 赤 峰 街 的 寶 石 出 版 社, 是 當 時 一 家 最 大 的 漫 畫 出 版 社。 我 擔 任 日 文 翻 譯 成 中文的工作,薪資以件計酬,收入不甚穩定。工作一陣子後,經我小學恩師、 那 時 已 成 為 我 岳 父 的 楊 明 發 老 師, 請 託 他 日 治 時 期 臺 北 師 範 學 校 的 老 同 學 介 紹, 轉 任 東 方 少 年 月 刊 社 擔 任 編 輯。 當 年《 東 方 少 年 》 與《 學 友 》 並 稱 兩 大 兒 童 雜 誌, 極 受 小 讀 者 歡 迎。 可 惜 好 景 不 常, 這 兩 大 雜 誌 遭 受 新 興 的《 漫 畫 週 刊 》 及《 漫 畫 大 王 》 等 的 競 爭 壓 力, 後 來 被 迫 停 刊 而 轉 換 成 專 門 出 版 漫 畫 的 文 昌 出 版 社。 我 繼 續 任 編 輯, 但 工 作 態 度 及 能 力 受 到 老 闆 廖 文 木 先 生 的 肯 定, 凡 是 編 輯、 排 版、 印 刷、 裝 訂 以 及 行 銷 等 業 務 都 讓 我 參 與, 在 老 闆 和 我 兩 人 合 作 無 間 的 努 力 下, 公 司 業 績 蒸 蒸 日 上, 文 昌 出 版 社 很 快 發 展 成 為 漫 畫 界的龍頭。

在臺灣經濟發展過程中,一個出獄人的浮沉

國華廣告幸遇生命中的貴人許炳棠先生 那 段 日 子, 白 天 在 文 昌 出 版 社 工 作, 夜 晚 就 讀 淡 江 文 理 學 院。 在 一 九 六 三 年 某 一 日, 在 報 紙 上 看 到 國 華 廣 告 公 司 徵 人 消 息。 在 當 年 臺 灣 經 濟 正 要 起 飛 的 關 鍵 時 刻, 我 很 想 百 尺 竿 頭 再 進 一 步, 去 不 同 的 業 務 領 域 尋 求 發 展, 便 把 履 歷 表 以 及 中 日 文 的 自 傳 寄 去 應 徵。 歷 經 書 面 審 查 以 及 筆 試 等 層 層 關 卡 的 篩 選, 留 到 最 後 面 試 的 階 段。 主 持 面 試 的 是 總 經 理 許 炳 棠 先 生, 以 及 當 時 國 華 唯 一 的 經 理 林 溪 瀨 先 生。 面 試 進 行 一 段 時 間 後, 許 總 經 理 說 :「 你 筆 試 以 及 自 傳 的 日 文 都 寫 得 很 好, 可 是 面 試 時 一 句 日 語 都 沒 說, 是 否 只 會 讀 和 寫 而 不 會講日語?」我答以:「總經理不用日語問我,當然就沒有機會用日語回答。」 於 是 許 總 經 理 開 始 用 非 常 流 利 的 日 語 發 問, 我 也 都 能 對 答 如 流。 後 來 總 經 理 說 :「 你 自 傳 裡 說 喜 愛 日 本 文 學, 可 否 背 一 首 日 本 詩 人 的 詩 給 我 聽?」 他 這 麼 一 問 正 中 我 下 懷, 因 為 當 時 我 才 結 婚 不 久, 追 求 女 友 期 間 寄 情 書 抄 寫 過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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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 日 本 詩 人 的 詩, 於 是 當 場 找 一 首 簡 短 的 西 條 八 十 的 詩〈 嘆 き た ま い そ〉 背 誦 了起來。 許 總 經 理 聽 我 背 誦 完, 忙 誇 獎 之 餘 說 :「 你 背 誦 得 很 好, 那 麼 我 也 背 一 首 回敬你。」於是高聲朗誦了日本文豪島崎藤村的名詩〈初戀〉。 許 總 經 理 用 充 滿 感 情 的 聲 調 背 完 了 足 足 比 我 長 兩 倍 多 的 長 詩, 就 當 場 告 訴 是 整 整 三 個 月 以 後 的 事。 在 國 華 上 班 還 不 Copywriter

我 明 天 就 可 以 來 上 班。 然 而 文 昌 出 版 社 的 廖 老 闆 器 重 我 很 深, 一 直 要 留 我, 使得真正到國華報到當 到 一 個 月 時, 有 一 天 許 總 經 理 叫 我 下 班 後 留 下 來 和 他 一 起 加 班, 他 要 把 公 司 規 章 訂 定 得 更 加 完 整, 希 望 我 能 把 他 口 述 的 條 文 一 一 寫 下 來。 於 是 那 一 天 大 多 數 同 事 都 下 班 後, 我 陪 著 許 總 在 總 經 理 室, 夾 著 偌 大 的 辦 公 桌 面 對 面 坐 下 來, 總 經 理 講 一 句 我 就 寫 一 句, 這 樣 忙 了 大 約 一 個 小 時 多。 總 經 理 說 我 們 休 息 一 下 喝 個 茶 吧, 我 把 茶 杯 拿 起 端 到 嘴 邊 時, 許 總 突 然 冒 出 一 句 話 :「 今 天 警察來找你。」聽到這句話,我把茶端到嘴邊的手忽然開始發抖,想著:「這 下 完 了, 明 天 又 要 和 這 家 公 司 說 掰 掰 了。」 許 總 看 到 我 這 樣 子, 以 和 藹 的 語

氣 說 :「 放 心 好 了, 我 已 經 跟 警 察 說 你 在 我 們 公 司 很 認 真 工 作, 我 會 替 你 擔 保, 以 後 不 用 再 來 找 你 麻 煩。」 一 聽 到 這 句 話, 我 眼 淚 幾 乎 要 奪 眶 而 出。 心 想 有 這 樣 的 老 闆, 我 這 輩 子 一 定 要 死 心 塌 地 為 他 効 勞, 報 答 他 的 恩 情。 那 一 夜 完 成 了 工 作 等 我 向 總 經 理 道 晚 安 告 辭 的 時 候, 總 經 理 輕 輕 說 道 :「 我 內 弟 (夫人弟弟)也因案被槍決。」語氣中充滿著很深很深的哀傷和心疼之情。 那 一 年, 我 在 國 華 廣 告 努 力 扮 演 廣 告 撰 文 員 的 角 色, 更 盡 力 去 學 習 和 充 實 市 場 行 銷 和 廣 告 方 面 的 新 知。 當 時 臺 灣 的 經 濟 發 展 正 處 於 起 飛 階 段, 較 大 規 模 的 廣 告 客 戶 大 多 數 都 是 日 商, 或 是 臺 日 合 作 的 企 業。 在 這 種 環 境 下, 我 的 中 日 文 能 力 就 較 有 發 揮 的 空 間, 也 因 此 受 到 許 總 經 理 以 及 客 戶 的 欣 賞 肯 定。 於 是 進 公 司 第 二 年, 總 經 理 就 提 拔 我 當 新 設 立 的「 專 戶 室 」 主 任, 專 門 為 當 年 公 司 最 大 的 客 戶「 臺 灣 松 下 電 器 公 司 」 提 供 廣 告 服 務。 那 是 一 項 很 艱 鉅 的 任 務, 我 日 以 繼 夜 想 把 工 作 做 好, 卻 心 有 餘 而 力 不 足, 常 常 還 要 麻 煩 許 總 經 理跟我一起到客戶公司挨日籍主管的批評指責。 《王子》雜誌的榮耀與破滅


到 了 一 九 六 六 年, 政 府 早 年 公 佈 的「 連 環 圖 畫 輔 導 辦 法 」 付 諸 實 施, 也 就 是 說 從 此 出 版 漫 畫 書, 必 須 事 先 送 請 國 立 編 譯 館 審 查 才 可 以 印 製 發 行。 這 麼 一 來, 屬 於 中 小 企 業 型 態 的 漫 畫 出 版 社 不 堪 資 金 的 積 壓 及 成 本 的 增 加, 而 紛 紛 倒 閉 和 關 門。 我 從 前 服 務 的 文 昌 出 版 社 也 撐 不 下 去, 傳 出 準 備 結 束 營 業 的 消 息。 許 多 往 年 同 事 七、 八 個 人 一 起 到 國 華廣告來找我,要求為他們找出一條生路。 我 先 介 紹 其 中 一 兩 位 考 進 國 華, 但 公 司 無 法 收 容 所 有 的 人。 經 過 大 家 多 次 商 量, 曾 經 考 慮 過 創 設 一 家 製 作 動 畫 影 片 的 公 司, 但 當 年 臺 灣 只 有 臺 視 一 家 電 視 台, 覺 得 動畫還沒有成熟的市場只好作 Animation 罷, 後 來 才 考 慮 創 辦 兒 童 雜 誌, 最 後 拍 版 定 案 把 雜 誌 名 稱 訂 為《 王 子 》 半 月 刊, 一 個 月 發 行 兩 次。 只 是 創 立 一 家 雜 誌 社 需 要

作 的, 我 盡 量 設 法 請 來 雜 誌 社 幫 忙。 先 後 到《 王 子 》 來 一 起 奮 鬥 的, 共 有 張

公 司 業 績 也 蒸 蒸 日 上。 在 這 中 間, 往 年 綠 島 的 難 友 陸 續 釋 放 回 來, 找 不 到 工

物 極 度 缺 乏,《 王 子 》 的 編 輯 和 印 製 都 求 盡 善 盡 美, 使 得 發 行 量 屢 創 新 高,

資 並 且 擔 任 我 們 雜 誌 社 的 發 行 人 和 社 長。《 王 子 》 一 創 刊, 由 於 當 時 兒 童 讀

父。 他 畢 生 獻 身 教 育 界, 對 我 創 辦 兒 童 讀 物 持 肯 定 的 態 度。 我 懇 請 他 參 與 投

生 命 中 最 早 的 一 位 貴 人, 也 就 是 小 學 恩 師 楊 明 發 先 生, 那 時 已 經 是 我 的 岳

動得說不出話來。

許 多 過 去 獄 中 難 友 出 獄 後 謀 職 困 難 的 當 年 環 境 中, 許 總 經 理 這 番 好 意 令 我 感

啊。 許 總 還 要 我 承 諾, 有 一 天 要 離 開 雜 誌 社 就 一 定 要 回 來 國 華 廣 告 服 務。 在

投 資 讓 我 去 充 分 發 揮。 然 而 當 年 文 昌 的 同 事 大 家 都 失 業 了, 我 無 法 再 等 五 年

時, 很 誠 懇 地 跟 我 說 現 在 辦 兒 童 雜 誌 為 時 太 早, 如 果 再 慢 五 年, 他 願 意 參 與

的 住 所 去 懇 求 才 獲 得 首 肯。 第 二 天 早 上 許 總 經 理 讓 我 們 夫 妻 倆 搭 他 專 車 下 山

求, 我 只 好 硬 著 頭 皮 去 向 許 總 經 理 請 辭, 最 後 還 動 員 妻 子 到 總 經 理 陽 明 山 上

資 金 和 負 責 經 營 的 人, 大 家 叫 我 一 定 要 實 質 參 與 才 行, 拗 不 過 以 往 同 事 的 請

蔡焜霖在《王子》雜誌編輯部的工作身影(蔡焜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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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 川、 吳 澍 培、 周 子 良、 陳 孟 和、 陳 東 光 等 多 位 同 學, 使 得 王 子 雜 誌 社 一 時 變 成 三 重 警 察 局 的 眼 中 釘, 隨 時 來 盤 問, 也 常 在 夜 間 來 臨 檢。 這 種 時 候, 在 三重國小當老師而且很受校長和家長敬重的我妻子,每次都扮演我的擋箭牌。 有了她,很多難題都獲得化解。 《 王 子 》 除 了 辦 雜 誌 以 外, 還 舉 辦 了「 全 國 兒 童 畫 比 賽 」、「 國 際 兒 童 晚

展時的照片(蔡焜霖提供)

蔡焜霖在綠島人權園區教師體驗營解說「王子雜誌」(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

是 我 個 人 年 少 被 關 了 十 年,

棒進軍世界做了棉薄貢獻。只

球具給紅葉隊,終能對我國少

隊來臺進行友誼賽時捐贈球衣

而勇奪冠軍,接著在迎接日本

棒球隊來臺北參加全國少棒賽

年夏天還協助臺東縣紅葉國小

彩多姿的各種活動。一九六八

會 」、「 老 師 與 讀 者 家 長 座 談 會 」、「 國 際 兒 童 畫 作 品 全 臺 巡 迴 展 」 等 等 多

覺 得 人 生 起 點 比 同 儕 慢 了 很 多, 焦 急 之 餘 一 心 要 急 衝 快 衝, 一 直 擴 大 事 業 範 圍,《 王 子 》 之 外 還 創 辦《 幼 年 》 及《 公 主 》 雜 誌, 並 且 自 設 印 刷 廠 和 裝 訂 廠, 從 企 劃、 編 輯 一 直 到 排 版、 印 刷 和 裝 訂, 都 一 手 包 辦, 導 致 原 先 就 不 是很健全的財務體質變得更加脆 弱, 而 在 一 九 六 九 年 中 秋 節 前 後 兩 次 颱 風 來 襲, 設 在 三 重 市 的 雜 誌社和印刷廠及裝訂廠全部被淹 沒,我負債二百四十萬,《王子》

提供)

雜 誌 終 告 倒 閉。 為 了 不 辜 負 數 千 長 期 訂 戶 小 讀 者, 設 法 安 排 接 手

蔡焜霖在《王子》雜誌舉辦全國兒童畫

76 秋蟬的悲鳴 少年書呆子牢獄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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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秋蟬的悲鳴 少年書呆子牢獄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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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後,黯然離開了苦心創辦和奮鬥三年多的《王子》雜誌。 隱身國泰關係企業十七年 當 年 中 小 企 業 要 爭 取 銀 行 融 資 非 常 困 難, 資 助 我 而 被 我 倒 債 的, 都 是 好 心 幫 忙 我 的 親 朋 好 友, 包 括 破 例 為 我 的 銀 行 貸 款 做 連 帶 保 證 人 的 國 華 廣 告 許 董 事 長, 以 及 大 洋 廣 告 楊 基 忻 董 事 長( 我 妻 子 的 堂 叔 )。 公 司 倒 閉, 我 愧 對 這 些 支 持 我 最 多 卻 被 我 牽 累 的 親 友, 夫 妻 倆 心 灰 意 冷 之 餘, 抱 著 剛 出 生 未 滿 周 歲 的 嬰 兒 遠 走 臺 灣 尾, 一 度 想 跳 海 葬 身 於 巴 士 海 峽 的 蔚 藍 滄 海 中。 但 不 忍 無 辜 小 生 命 陪 死, 遂 先 跑 去 遠 嫁 屏 東 縣 潮 州 的 二 姊 家 託 孤, 卻 被 二 姊 和 姊 夫 看 出 破 綻, 一 天 二 十 四 小 時 緊 盯 著 我 們 並 不 斷 好 言 規 勸。 後 來 在 他 們 的 鼓 勵 下 才 重 回 臺 北, 由 當 時 在 國 泰 人 壽 保 險 公 司 當 經 理 的 外 甥 王 政 雄 介 紹, 報 考 該 公司當年甫創設的「淡水教育中心」,擔任保險教育教材編譯及講師的工作。 那 是 我 出 獄 後 工 作 最 輕 鬆 愉 快 的 日 子, 每 天 搭 公 司 交 通 車 準 時 上 下 班。 但 是 我 因 揹 著 一 身 債 又 牽 累 很 多 人 而 愧 對 親 友, 搭 車 或 路 上 行 走 頭 都 低 低 的, 不 敢 抬 頭 見 人。 王 政 雄 趁 翌 年 赴 日 研 修 之 便, 成 功 邀 請 日 本 的 保 險 大 王 原 一 平

先 生 來 臺 訪 問, 在 國 泰 人 壽 全 臺 各 地 巡 迴 演 講。 我 受 外 甥 之 託, 全 程 陪 同 擔 任 現 場 翻 譯, 因 而 聲 名 大 噪, 連 國 泰 機 構 創 辦 人 蔡 萬 春 董 事 長 都 認 識 了 我。 原一平先生訪問結束後,有一天基隆警察局派人到國泰人壽淡水教育中心來, 我 因《 王 子 》 倒 閉 時 跳 票 連 連, 觸 犯 了 票 據 法 而 被 逮 捕, 經 由 基 隆 警 察 局 再 送 到 臺 北 地 檢 處 看 守 所。 正 在 等 候 被 移 送 到 龜 山 入 監 之 前, 蔡 萬 春 董 事 長 伸 出援手,支付二十萬元罰款把我保出來,以後就由我每個月的薪水無息扣還。 蔡 萬 春 董 事 長 看 重 我 國 華 廣 告 公 司 的 經 歷, 把 我 從 國 泰 人 壽「 淡 水 教 育 中 心 」, 改 調 至 他 的 三 男 蔡 辰 洋 總 經 理 創 設 的 國 泰 建 業 廣 告 公 司, 由 業 務 部 副 理, 再 調 升 開 發 部 經 理。 工 作 一 年 後 調 回 國 泰 人 壽 公 司, 擔 任 蔡 辰 男 副 董 事 長 的 祕 書。 辰 男 副 董 事 長 嗜 好 讀 書 並 喜 愛 蒐 集 中 西 書 畫 作 品。 我 在 他 囑 咐 下 籌 設 國 泰 美 術 館 並 任 首 任 館 長。 館 藏 本 來 以 明 末 以 降 的 中 國 書 畫 為 主, 卻 也 在 留 學 西 班 牙 名 畫 家 林 惺 嶽 先 生 斡 旋 下, 與 藝 術 家 雜 誌 社 合 辦「 二 十 世 紀 西 班 牙 畫 展 」 而 轟 動 一 時。 蔡 辰 男 先 生 後 來 接 任 國 泰 信 託 投 資 公 司 董 事 長, 並 吩 咐 我 於 一 九 七 九 年 籌 設 百 科 文 化 事 業 公 司, 由 張 詩 經 先 生 就 任 總 經 理, 派


80 秋蟬的悲鳴 少年書呆子牢獄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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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任 總 編 輯。 一 年 後 公 司 規 模 精 簡, 張 總 經 理 離 職, 從 此 公 司 經 營 全 盤 責 任 落在我身上,前後出版了《二十一世紀世界彩色百科全書》、《學生音樂百科》 等 書, 到 一 九 八 三 年 更 創 刊 以 年 輕 女 性 為 對 象 的《 儂 儂 雜 誌 》。 然 而, 當 百 科 文 化 業 績 蒸 蒸 日 上, 正 要 更 進 一 步 朝 著 編 製 一 部 能 代 表 我 國 的 百 科 全 書 之 路 邁 進 之 時, 於 一 九 八 五 年 二 月 爆 發 了「 十 信 / 國 信 事 件 」, 包 括 百 科 文 化 在 內 多 達 四 十 多 家 的 國 泰 信 託 關 係 企 業, 都 遭 遇 前 所 未 有 的 風 暴, 面 臨 生 死 存亡的關頭。 事件的源由應該從一九八二年蔡萬春董事長次子蔡辰洲先生被延攬加入國 民 黨 並 當 選 立 法 委 員 講 起。 他 當 選 之 後 亟 想 有 所 作 為, 而 結 合 劉 松 藩、 王 金 平、 洪 玉 欽 等 所 謂 本 土 派 委 員 在 國 會 組 成「 十 三 兄 弟 」 派 系, 積 極 問 政。 或 許這樣的作為觸犯執政當局的禁忌,在「江南事件」喧囂於社會的那個時期, 金 融 監 督 管 理 單 位 強 行 檢 查 臺 北 第 十 信 用 合 作 社 業 務, 導 致 該 合 作 社 與 蔡 辰 洲 的 長 兄 蔡 辰 男 所 主 持 的 國 泰 信 託 投 資 公 司 遭 嚴 重 擠 兌。 結 果, 國 泰 信 託 投 資 公 司 由 交 通 銀 行 接 管, 關 係 企 業 紛 紛 遭 受 清 理 整 頓 的 命 運。 四 十 多 家 關 係

企 業 的 總 經 理、 副 總 經 理 等 高 級 主 管, 全 因 為 所 屬 公 司 做 連 帶 保 證 的 關 係, 銀 行 戶 頭 及 房 屋 被 查 封, 紛 紛 趕 往 法 院 辦 理 夫 妻 財 產 分 別 制, 以 求「 亡 羊 補 牢 」 自 力 救 濟。 作 為 百 科 文 化 公 司 的 經 營 負 責 人, 我 先 讓 創 刊 不 久 的 儂 儂 雜 誌 社 與 百 科 文 化 公 司 分 離 而 獨 立, 然 後 加 強 公 司 財 務 體 質 繼 續 奮 鬥 了 兩 年, 再 向 蔡 辰 男 董 事 長 報 告, 有 秩 序 地 結 束 了 公 司 的 業 務。 時 隔 十 七 年 後 的 二 二 年 八 月, 我 晚 年 生 活 所 賴 的 銀 行 存 款 數 百 萬 遭 到 法 院 查 扣, 差 一 點 全 ○○ 數被沒收,後經貴人協助才獲得歸還。 經濟全球化潮流中重返國華廣告 結 束 百 科 文 化 公 司 業 務 之 後, 我 還 保 有「 儂 儂 雜 誌 社 」 董 事 長 一 職。 就 在 這 時 候, 往 年 恩 人 國 華 廣 告 公 司 許 炳 棠 董 事 長 三 度 約 我 懇 談, 希 望 我 能 遵 守 早 年 承 諾, 回 去 國 華 協 助 他。 許 董 事 長 已 經 中 風 臥 病 多 年, 雖 然 以 無 比 毅 力 做 復 健, 使 健 康 情 況 改 善 不 少, 卻 也 年 歲 漸 高, 亟 需 旁 邊 有 個 得 力 助 手 幫 忙 他進行經營改革,以求在全球化經濟潮流中力求公司的永續經營。 一 九 八 七 年 返 回 國 華 廣 告 服 務 之 時, 日 本 電 通、 美 商 奧 美、 英 商 智 威 湯 遜


等世界前十大廣告公司全都進軍臺灣投資發展,使得國華、聯廣、臺灣廣告、 東 方 廣 告 等 本 土 廣 告 公 司 遭 遇 前 所 未 有 的 挑 戰。 我 在 董 事 長 充 分 授 權 下, 進 行公司經營透明化、加強上下左右的溝通、激勵員工士氣、推動事業部制度、 加 強 員 工 教 育 訓 練 等, 進 行 多 方 面 的 改 革。 國 華 廣 告 蛻 變 成 一 家 以 創 意 及 行 銷 服 務 獲 得 客 戶 信 賴 的 廣 告 公 司。 尤 其 著 眼 於 世 界 經 濟 全 球 化 的 潮 流, 我 由 總 經 理 晉 升 副 董 事 長 任 內, 促 成 世 界 最 大 廣 告 公 司 日 本 電 通, 以 及 與 本 公 司 早有淵源的中國時報社合資入股,奠定了公司永續經營穩定的基礎。 回 顧 自 己 的 一 生, 由 於 生 性 懦 弱 怕 事, 反 而 惹 引 更 多 的 是 非 事 端, 也 因 此 牽 累 以 及 陷 害 了 好 多 最 愛 護 我 的 親 友。 如 果 我 沒 有 那 麼 軟 弱, 父 親 也 不 會 因 我憂憤而死。《王子》雜誌遭遇財務危機之時,如果我能勇敢面對、果斷處理, 那 麼 應 該 也 不 會 牽 累 眾 多 提 供 資 金 和 支 援 給 我 的 親 友。 然 而, 再 多 的 如 果、

一二年徵稿 ○

再 多 的 懺 悔, 現 在 都 太 遲 了, 無 法 彌 補 我 往 日 的 過 失。 現 在 只 能 向 我 眾 多 恩

位關懷難友的熱心人士。

十多年來,協助多位難友找律師、打冤獄賠償官司,為難友出庭作證,是一

中學業,政大西語系畢業後進入日商精機公司,後來自己成立貿易公司。近

約幹被判交付感訓三年,送綠島,一九五二年十月出獄,回成功中學完成高

刑,另一足球隊隊員林秋祥、黃鼎實、林挺行等五人被捕,都被判死刑。林

「省工委會桃園龜山支部陳盛妙案」,同案的陳盛妙、李玉麟等九人被判死

外圍組織。一九五 ○ 年十二月,在成功中學上課時被捕,當時未滿十八歲, 原因是同球隊中的開南學生李玉麟,可能想吸收他加入地下黨。一九五一年

一九三二年生,桃園龜山鄉人。二二八事件後,因參加龜山青年足球隊 ── 飛豹隊,常和桃園隼人青年足球隊比賽,後來兩支球隊都被密報是共產黨的

人默默獻上心中最深的感激與最虔誠的祝福。

林約幹 1932-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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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白色恐怖

桃園龜山成長

林約幹

我 出 生 於 一 九 三 二 年, 日 本 時 代 讀 小 學 時, 八 歲 父 親 就 過 世, 十 四 歲 母 親 也 過 世, 是 大 姊 把 我 帶 大 的, 她 曾 經 去 日 本 人 家 裡 幫 傭, 看 到 一 些 有 唸 書 的 人 將 來 都 有 比 較 好 的 前 途, 可 以 找 到 比 較 好 的 工 作, 就 鼓 勵 我 去 考 試, 說 我 如 果 考 上, 她 願 意 栽 培 我。 我 大 姊 大 我 十 五 歲, 跟 我 姊 夫 沒 有 生 小 孩, 把 我 當 作 自 己 的 小 孩 栽 培。 我 有 二 個 姊 姊, 一 個 嫁 人 了, 這 個 姊 姊 是 招 贅, 有 一

些 田 地, 雖 然 不 是 很 富 有, 但 生 活 還 過 得 去, 她 願 意 栽 培 我 唸 書, 可 是 必 須 考上公立學校才行,而且還是她指定去考的學校。 二二八事件與思想控制

我 們 二 中( 成 功 中 學 ) 的 畢 業 學 生, 有 不 少 人 於 二 二 八 事 件 中 被 抓 ; 事 件 年 初( 民 國 三 十 九 年 初 ) 就 開 始 白 色 恐 怖。 臺 北 於 ○

之 後, 我 們 大 家 都 以 為 沒 事 了, 哪 裡 知 道 一 九 四 九 年( 民 國 三 十 八 年 ) 政 府 撤 退 到 臺 灣, 一 九 五

一 九 四 九 年 初 發 生 的 四 六 事 件, 我 並 不 清 楚, 當 時 我 十 七 歲, 四 六 事 件 發 生 在 師 範 學 院, 當 事 者 可 能 比 我 們 年 長。 二 二 八 事 件 以 後 到 我 被 抓 的 期 間, 我 年紀尚輕,又是學生,活動的範圍固定有限,要察覺環境的變化並不太容易, 想 要 有 更 廣 泛 的 見 解, 是 要 能 夠 站 在 更 高 層 次 來 看 才 有 辦 法, 當 時 我 是 感 覺 不 到 外 在 環 境 的 改 變, 同 學 朋 友 之 間 也 不 會 談 論 有 關 局 勢 的 變 化, 連 報 紙 內 容 都 是 國 民 黨 在 控 制, 根 本 看 不 到 任 何 相 關 消 息。 我 當 時 看 的 是《 臺 灣 新 生 報》和《公論報》。


一 九 四 五 年 戰 爭 結 束 後, 會 說 日 本 話 又 會 說 漢 文 的 成 功 中 學 學 生 很 多。 當 時 能 從 鄉 下 來 臺 北 唸 書 的 人 不 多, 那 時 龜 山 沒 有 火 車 站, 我 得 從 楓 樹 村 坑 走 到 桃 園 車 站, 坐 火 車 到 臺 北 火 車 站, 下 車 後 再 走 路 到 成 功 中 學。 二 二 八 事 件 後, 學 校 仍 然 照 常 上 課, 當 時 除 了 校 長 何 慶 華 和 幾 位 行 政 人 員 是 外 省 籍, 大 部 分 人 員 都 是 本 省 人。 一 中 是 建 國 中 學, 我 們 二 中 的 學 生 畢 業 後 當 醫 生、 律 師的很多。 一 九 四 九 年( 民 國 三 十 八 年 ) 中 國 大 陸 淪 陷 後, 國 民 政 府 被 迫 遷 臺, 為 防 止 大 陸 進 一 步 攻 佔 臺 灣 本 島, 一 九 四 九 年 五 月 二 十 日 實 施 戒 嚴 令, 同 時 高 壓 管 制 臺 灣 人 集 會、 結 社 以 及 言 論 之 自 由。 國 民 黨 自 從 一 九 四 七 年 二 二 八 事 件 之 後, 對 臺 灣 青 年 之 思 想 控 制 變 本 加 厲, 打 擊 臺 灣 青 年 之 夢 想 與 信 心 之 外, 繼 續 追 蹤 二 二 八 事 件 逃 亡 之 臺 灣 青 年, 轉 而 利 用 當 地 之 黑 道 與 情 治 機 關 之 特 務, 聯 手 逮 捕 有 匪 諜 嫌 疑 者、 知 情 不 報 者、 參 加 匪 黨 組 織 者, 這 是 所 謂 白 色 恐怖的開始。 因 日 本 殖 民 化 統 治 五 十 年, 一 九 四 五 年 二 次 大 戰 結 束, 臺 灣 青 年 無 不 期 待

日 本 撤 離 後, 有 機 會 參 加 建 設 新 臺 灣 的 未 來。 但 是, 經 過 了 二、 三 年, 國 民

(註

的 自 首。 當 時 龜 山 國

黨 似 乎 取 代 日 本 人, 繼 續 在 臺 灣 執 行 殖 民 化 政 策, 當 時 的 青 年 徹 底 地 對 國 民 黨失望,才會引起二二八事件。 白 色 恐 怖 進 入 桃 園 及 龜 山, 始 於 桃 園 縣 長 徐 崇 德

龜山民間組織、桃園足球隊

他們都是呂益三郎的親戚。

呂益三郎是龜山名人呂新進的三子。另外,呂東聲

(註

、呂高明 )

(註

被槍決,

校教員呂益三郎在龜山山頂村衝火車自殺事件,傳說就是怕連累無辜的他人;

1

3

詹源祥

(註

、 戴 德 發、 呂 傳 育、 李 玉 麟 )

(註

(註

等人。

、 游 文 讚、 游 清 松、 王 壬 癸、 陳

會員有數十人,散居在新路村、山頂村及嶺頂兔仔坑。老大是林文生,游聰明、

二 二 八 事 件 之 後, 龜 山 的 民 間 仍 然 組 織 了 結 拜 會 或 稱 兄 弟 會 等 的 互 助 會,

2

垣彬、張天儀、羅富星、簡春夏、李春松、呂理崇、劉登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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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中 李 玉 麟 因 被 懷 疑 參 加 匪 黨 組 織 而 被 捕, 後 來 他 被 槍 決, 呂 理 崇、 呂 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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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林文生、游清松、游文讚等都向情治當局自首,而免於牢獄之災。 一 九 四 九 年( 民 國 三 十 八 年 ), 龜 山 另 外 有 一 青 年 足 球 隊, 叫 作 飛 豹 隊,

(註

呂 理 崇 是 隊 長, 常 與 桃 園 林 秋 祥、 黃 鼎 實 的 隼 人 隊 比 賽。 林 秋 祥、 黃 鼎 實、 施教爐也因另案被槍決(桃園支部案)。

(註

飛豹隊除了隊長呂理崇,隊員有簡春億、簡春夏、陳垣彬、羅富星、李春松、 黃 永 福、 林 約 幹、 劉 登 清。 簡 守 義、 簡 守 仁、 李 玉 麟 並 非 足 球 隊 員, 玉 麟 讀 開 南 工 業 學 校, 大 家 都 是 由龜山乘火車到臺北上學的學生, 因而認識。 簡 守 義 與 我 讀 成 功 中 學, 李 玉 麟 偶 爾 來 參 加 練 球, 我 們 不 會 覺 得 有 什 麼 奇 怪, 說 不 定 他 有 意 吸 收 黃 永 福、 劉 登 清 和 我, 我 們 並 不 知 道。 李 玉 麟 也 沒 有 表 明 任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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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口供引發而來,也說不定。 龜山許多人被捕

情 治 單 位 為 了 表 明 忠 黨 愛 國, 且 在 破 案 可 獲 得 獎 金 的 誘 惑 下,

(註

因而分

可 能 因 為 呂 理 崇 自 首, 李 春 松、 羅 富 星、 陳 垣 彬、 簡 春 夏 等 也 自 首, 因 他 們

意 圖 或 組 織 之 言 論, 當 局 把 龜 山 足 球 隊 誤 認 是 共 匪 的 外 圍 組 織, 令 人 不 解。

林秋祥就讀泰北中學時,穿著泰北運動服

其 他 人 都 向 治 安 當 局 自 首, 以 免 被 捕。 黃 永 福、 簡 守 義、 劉 登 清 及 本 人, 也

呂 理 崇、 呂 傳 育、 羅 富 星 等 人 自 首, 兄 弟 會 被 捕 的 只 有 詹 源 祥 一 人, 想 必

麟吸收,這就是災禍之源。

能 因 桃 園 的 隼 人 足 球 隊 隊 員 已 被 匪 組 織 吸 收, 龜 山 足 球 隊 隊 員 也 可 能 被 李 玉

足 球 本 來 就 是 青 年 人 共 同 的 興 趣, 因 而 組 成 龜 山 足 球 隊 的 臨 時 隊 伍, 有 可

去問話,叫我跟他走,還告訴我說,我的書包會有人幫我處理,就把我抓走了。

己 認 為 沒 有 做 錯 什 麼 而 繼 續 上 課, 也 因 而 在 學 校 上 課 中 被 捕。 有 人 說 要 找 我

化 自 首 的 人。 而 像 黃 永 福、 簡 守 義 與 本 人 三 人, 我 們 都 是 學 生 忙 於 上 課, 自

9

照片。(曾林月娥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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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被認定為李玉麟吸收的對象。而足球隊被認定為叛亂組織之外圍組織, 很 明 顯 是 以 自 首 者 的 口 供 作 為 依 據。 為 了 破 案 有 功, 硬 把 龜 山 足 球 隊 認 定 為 李玉麟的外圍組織,所有隊員都變成了嫌疑犯,黃永福、簡守義、劉登清和我,

(註

關 在 裡 面 也 沒 問 我 話。 一 個 多 月 以 後,

因此被捕,四人均未滿十八歲,年輕識淺,被裁定感訓而沒判刑。 我 們 被 抓 後 送 到 高 砂 鐵 工 廠,

豆 腐, 還 有 一 個 叫 黃 仁 和 (註

, 腦 筋 也 不 算 很 好, 種 田 人。 我 不 知 道 這 些 人

劉 登 清, 早 上 我 們 會 經 過 他 們 的 牢 籠。 劉 明 宏 大 我 二 歲, 已 經 畢 業 在 賣 營 養

在高砂的時候,簡守義、黃永福和我關在同一間,龜山案的林棕水、劉明宏、

不能判刑,我被送去感訓,沒被刑求、判刑,因此釋放後我才能復學。

有 意。 他 們 要 怎 麼 解 讀 是 他 們 的 權 利, 但 是 沒 有 實 際 的 行 動 和 證 據, 他 們 也

心 裡 想 的 跟 我 們 是 不 一 樣 的, 這 就 是 文 化 的 差 異, 我 們 言 者 無 心, 但 是 聽 者

面, 我 回 答 說 有 踢 球 的 時 候 就 會 碰 面, 我 是 覺 得 沒 什 麼, 可 是 他 們 問 話 的 人

法 處 也 只 問 一 次 話。 問 我 認 不 認 識 李 玉 麟, 我 說 認 識, 又 問 我 說 有 沒 有 常 碰

才 問 我 說 是 不 是 認 識 哪 個 人, 前 後 待 了 三 個 月, 只 問 過 一 次 話, 後 來 送 到 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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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民國三十九年)十二月二日上午被捕, ○

我 會 被 牽 連, 因 為 認 識 踢 足 球 的 李 玉 麟, 他 上 面 還 有 一 位 陳 盛 妙, 據 說 他

送東西進來。

密局期間,不准與外界通信及面會親人,進入軍法處後就可以與家裡人通信,

國 四 十 年 ) 三 月, 龜 山 案 的 所 有 人 全 部 移 送 青 島 東 路 軍 法 處 等 待 審 判。 在 保

第 二 句 問 :「 認 不 認 識 李 玉 麟?」 回 答 當 然 也 是「 認 識 」。 一 九 五 一 年( 民

一致而已。本人被初審時,就被問是否參加龜山足球隊,回答當然是「有」。

有 未 被 捕 而 自 首 的 人 提 供 的 口 供, 初 審 只 是 核 對 被 捕 人 與 自 首 人 的 口 供 是 否

雖 非 同 一 個 牢 房, 但 因 從 我 們 牢 房 前 經 過 而 得 知。 事 實 上, 情 治 單 位 手 上 早

黃 仁 和、 劉 登 清、 劉 欽 發、 呂 進 風、 卓 東 隆 等, 也 陸 陸 續 續 被 送 入 保 密 局。

送到保密局北所(延平北路高砂鐵工廠),龜山案山頂村的劉明宏、林棕水、

簡守義、黃永福和我,於一九五

法太過分。當時的我們都實話實說,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到 這 樣 的 對 待。 寧 可 抓 錯 人, 也 不 要 漏 放 一 個, 或 許 有 賞 金 獎 勵, 當 時 的 做

有 什 麼 被 抓 的 價 值, 即 使 說 他 們 有 什 麼 抗 議 的 舉 動, 我 也 覺 得 他 們 不 需 要 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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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 李 玉 麟 加 入 組 織, 李 玉 麟 正 準 備 吸 收 我 們。 李 玉 麟 沒 供 出 半 個 人, 是 其 他 自 首 的 人 把 我 們 扯 進 去 的。 李 玉 麟 大 我 二 歲, 在 開 南 商 工 唸 高 三, 他 的 弟 弟 李 亞 文 我 也 認 識, 也 都 有 來 往。 他 對 哥 哥 的 事 可 能 不 清 楚, 因 為 鄉 下 小 地 方 的人,就算知道什麼也不敢說,嚇都嚇死了。 龜 山 支 部 陳 盛 妙 案 之 所 以 牽 連 那 麼 多 無 知 農 民 以 及 工 人、 學 生 等, 最 大 原 因 在 於 陳 盛 妙 誤 信 情 治 人 員 的 保 證, 只 要 坦 白 自 首, 只 會 被 送 往 感 訓, 以 為 自 己 也 因 此 可 以 保 存 性 命, 而 將 自 己 所 知, 都 寫 在 自 白 書 上。 例 如 : 呂 東 聲 與 李 詩 珍 自 首, 牽 連 出 羅 富 雄、 簡 萬 子、 陳 榮 誠、 陳 鳳 錦、 曾 添 財。 其 他 如 謝 時 和、 呂 理 崇、 呂 傳 育 等 人 自 首, 給 情 治 人 員 提 供 了 許 多 線 索, 以 供 逮 捕 他人。 軍法處裡的日子

在 軍 法 處 看 守 所 裡 集 合 了 各 地 被 捕 的 嫌 疑 犯, 當 然 包 括 龜 山 被 捕 的 三 十 二 人、桃園隼人足球隊隊員等。早上放出去洗臉、刷牙時,我從遠處看到陳盛妙,

他 的 腳 被 銬 腳 鐐, 這 是 我 看 到 他 的 最 後 一 次。 臺 北 五、 六 月 天, 已 經 很 熱, 二、 三 十 人 擠 在 三、 四 坪 的 牢 房 內。 通 風 不 良, 只 好 輪 流 用 毛 毯 拉 動 搧 風。 喜歡抽菸的人,每天放出封時,撿回菸蒂,利用石灰、掃把、薄紙、馬桶板,

(註

,二二八時是臺北車站高級管理員;簡吉

(註

,日治

強 烈 磨 擦 可 以 生 火, 這 是 我 生 平 第 一 次 看 見 的。 在 看 守 所 的 難 友, 看 起 來 水 準 很 高, 如 : 游 飛

(註

(註

;譚興坦 )

(註

13

是音樂專家;田子彬 )

15 )

(註

會 寫 小 說, 也 會 氣 功。 除 了 趙 志 強, 前 四 位

音, 我 就 向 他 學 習, 他 也 會 世 界 語 是高雄高級警官;趙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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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 代 就 是 農 民 組 合 的 抗 日 分 子, 早 期 臺 南 師 範 畢 業, 利 用 羅 馬 字 書 寫 臺 語 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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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婿,大眾電腦的老闆簡明仁。

會 常 唱 這 首 歌, 是 因 為 他 的 小 孩 剛 出 生 不 久 他 就 被 抓, 那 個 小 孩 就 是 王 永 慶

歲 數, 他 還 教 我 用 世 界 語 唱 催 眠 曲, 曲 調 是 日 本 歌 翻 譯 來 的, 我 想 簡 吉 當 時

有 問 有 答, 不 過 如 果 不 請 教 他, 他 也 不 會 主 動 說。 他 的 年 紀 大 約 是 我 父 親 的

我和簡吉關在一起,看到我們這些年輕人的談話或看的書,他會給予意見,

都被判槍決,回想起來真是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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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秋蟬的悲鳴 我所知道的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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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 為 我 的 牢 房 比 較 靠 近 林 森 南 路, 以 前 叫 上 海 街, 和 中 正 路 的 交 叉 口, 是 後 棟。 要 被 處 決 的 人 犯, 早 上 會 被 放 出 去 盥 洗, 如 果 被 銬 上 腳 鐐 手 銬, 大 概 心 裡 都 清 楚 要 被 槍 決 了。 當 時 一 個 牢 房 大 約 關 了 二 十 個 人, 牢 籠 杉 木 欄 杆 一 支 一 支, 間 隔 大 概 是 一只拖鞋,手伸得出去。

其他人全部送往新 )

(註

龜山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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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盛妙等人案呈給總統的公文簽條

軍 法 處 關 的 不 全 都 是 思 想 犯, 其 他 的 罪 犯 也 有 關 在 這 邊, 可 是 這 種 罪 犯 很 快 就 又 會 被 調 走, 只 有 牢 房 不 夠 時, 才 會 暫 時 跟 我 們 關 在 一 起。 等 到 我 們 移 到 新 店 時, 就 全 部 是 關 思 想 犯, 至 於 新 店 的 什 麼 地 方, 我 只 記 得 是 在 新 店 溪 附 近, 因 為 進 出 都 是 蒙著頭,根本不讓我們知道被送到哪裡。

剛被抓的時候,只是想說實際上我又沒做什麼違法的事,完全是被牽累的, 可 是 也 沒 辦 法, 就 是 乖 乖 配 合, 照 人 家 的 吩 咐 做 事。 當 時 臺 灣 人 沒 有 意 識 到 國 民 黨 要 整 肅 修 理 我 們 臺 灣 人 是 不 需 要 有 什 麼 理 由 的, 因 為 臺 灣 人 幾 百 年 來 都在外來政權統治之下,沒有自我的人權意識,所以臺灣到現在還會有亂象, 就是因為臺灣人的人權,一直以來都是別人給予的,不是我們自己經過流血、 流 汗 努 力 去 爭 取 來 的, 才 會 接 受 五 百 元 買 票 這 樣 的 事, 也 覺 得 無 所 謂, 如 果 人 權 是 我 們 自 己 拚 命 爭 取 來 的, 絕 對 不 可 能 這 麼 簡 單 就 放 棄 自 己 的 權 利, 這 是我個人的感觸。

(註

龜 山 案 於 一 九 五 一 年( 民 國 四 十 年 ) 六 月 二 十 八 日 判 決, 除 了 死 刑 者 陳 盛 妙、 卓 阿 臣、 張 仕 賢、 劉 欽 發、 簡 阿 龍 被 執 行 槍 決,

一 九 五 二 年 三 月, 李 玉 麟、 邱 垂 和、 曹 賜 讓、 呂 高 明 被 槍 決。

看守所時的氣氛大不相同,生死之路已分明,各人擔憂未來前途何去何從。

施 教 爐、 林 挺 行、 呂 阿 立 被 槍 決。 大 家 這 條 命 總 算 保 下 來 了, 與 在 青 島 東 路

店等候轉送綠島新生訓導處。同年十月八日,桃園足球隊的林秋祥、黃鼎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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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九 位, 桃 園 球 隊 五 位, 都 是 我 認 識 的 人。 這 些 青 年 人 皆 被 以「 參 加 朱 毛 匪 幫 之 組 織 並 著 手 執 行 」 而 被 槍 決。 依 自 首 人 之 口 供, 做 判 決 依 據, 相 信 有 很 多 人 會 覺 得 自 己 為 什 麼 被 槍 決, 都 不 清 楚。 判 生、 判 死 之 間, 沒 有 明 確 物 證 或事證,只憑偵訊口供。屈打成招、被迫的情況恐怕在所難免。 綠島新生訓導處

在 新 店 停 留 三 個 月 後, 一 九 五 一 年 十 月 十 四 日 下 午 由 新 店 經 由 基 隆 港, 我 們 那 一 批 大 概 送 了 一 百 多 人, 不 只 有 新 店 來 的, 還 有 其 他 人。 我 們 搭 乘 補 給 船, 在 花 蓮 港 稍 作 停 留 後, 十 月 十 五 日 下 午 抵 達 綠 島 南 寮, 然 後 編 入 新 生 訓 導處第一大隊第三中隊,同隊有龜山案的黃永福、簡守義、劉登清、林棕水、 劉明宏、黃仁和、詹源祥、陳盛讓和我九人。卓東隆、簡守仁編入第一中隊。 陳盛權、陳盛連、陳盛肇、沈阿朝、劉添發、陳德旺、呂明陽、呂進風、羅富雄、 簡 萬 子、 陳 榮 城、 陳 鳳 錦、 曾 添 財 等 十 三 人 編 入 第 四 中 隊, 大 部 分 人 都 在 第 一 大 隊。 隊 舍 相 連, 見 面 的 機 會 較 多, 但 是 交 談 機 會 並 不 多, 大 家 也 怕 會 增

加彼此的麻煩而盡量避免。 在 新 生 訓 導 處 的 龜 山 青 年, 算 是 最 年 輕 的 一 批, 對 處 部 的 軍 事 管 理 方 式, 我 們 還 年 輕, 不 會 覺 得 太 辛 苦。 中 午 午 睡 期 間, 有 時 還 會 偷 跑 去 海 邊 游 泳, 綠 島 的 海 底 是 珊 瑚 礁, 有 各 種 彩 色 的 魚 類, 實 在 很 美。 因 為 我 們 是 學 生, 上 政 治 課 不 會 太 困 難, 小 組 討 論 也 難 不 倒 我 們。 我 們 都 是 農 村 的 鄉 下 小 孩, 每

(註

、 )

、 )

、 張 更 辛 等, 龜 山 青 年 因 年 紀 輕、 知 識 淺, 隊 中 有

(註

(註

個 人 都 會 種 菜。 林 棕 水、 黃 仁 和、 劉 登 清 和 我 被 編 入 生 產 班, 不 必 參 加 勞 動 服務,可以說相當自由,日子過得很快。

、郭明哲

20

21

在 三 中 隊 裡, 從 軍 校 被 捕 的 人 有 黃 超 然、 李 德 生、 仝 錫 麟、 郝 九 思

(註

趙 志 強、 瞿 日 先、 于 志 堅、 茅 以 強, 外 省 人 相 當 多。 本 省 人 有 李 薰 山 李南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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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還 是 容 易 過 的。 感 訓 有 半 年、 一 年、 二 年、 三 年 之 分, 黃 永 福、 簡 守 義、

常 好 的 學 習 場 所。 軍 事 管 理 之 下, 只 要 你 一 切 聽 命 令、 守 規 矩、 不 犯 錯, 日

個 感 訓 的 場 所 是 社 會 的 縮 影, 學 習 人 與 人 的 關 係, 如 何 適 當 應 對, 是 一 個 非

勾 心 鬥 角 的 事, 我 們 都 沾 不 上 邊, 算 是 不 幸 中 之 大 幸, 因 而 可 平 安 度 過。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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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 登 清、 陳 盛 讓 和 我, 感 訓 期 滿, 於 一 九 五 三 年( 民 國 四 十 二 年 ) 十 月 十三日獲釋放。 綠 島 被 關 的 二 年 多, 對 我 對 社 會 及 對 人 的 了 解 有 很 大 的 幫 助, 像 我 聽 人 講 話 的 口 音, 大 概 就 可 以 知 道 他 是 哪 裡 人, 這 是 被 關 進 去 之 後, 接 觸 到 形

延 遲 了 二 年 十 個 月, 只 好 努 力 追 趕 失 去 自 由 期 間 應 修 的 學 業。 我 們 這 幾 個 只 被 送 管 訓, 並 沒 有 真 正 被 判 刑。 所 以 出 獄 後, 我 回 學 校 說 要 再 繼 續 學 業, 校 方 說 只 要 取 得 教 育 廳 同 意 就 讓 我 復 學, 我 又 跑 到 教 育 廳 去 申 請, 教 育 廳 的 人 覺 得 很 奇 怪, 怎 麼 一 個 中 學 生 會 自 己 跑 來 教 育 廳, 那 時 有 高 等 教 育 科 和 中 學 校科,他們叫我去中學校科申請,我請教育廳給我一張證明,讓我回去復學。 只 有 我 們 三 個 被 抓 去 的 學 生 繼 續 完 成 學 業, 簡 守 仁 讀 成 大、 黃 永 福 讀 工 專 畢 業。簡守仁現在在西雅圖,比較少聯絡。 成 功 中 學 畢 業 後, 我 考 上 政 大 教 育 系, 因 為 難 友 姚 清 發 被 抓 前 唸 師 大 歷 史 系, 說 我 唸 教 育 系 沒 前 途, 建 議 我 轉 外 文 系, 以 後 自 己 作 生 意 比 較 實 際。 我 聽 一 聽 覺 得 有 道 理, 轉 到 西 洋 語 文 系, 姚 清 發 釋 放 後 沒 有 再 繼 續 唸, 他 就 是 臺師大四六事件案被抓的。他是鹿港人,一直跟我有聯絡。 政 大 畢 業 後, 我 先 去 私 人 紡 織 廠 當 英 文 祕 書, 後 來 日 本 客 戶 看 我 也 會 說 日

給陳盛妙的家屬。(曹欽榮攝影)

形 色 色 的 人 訓 練 出 來 的 能 力。 單 純 的 人 在 不 單 純 動 亂 的 社 會, 每 個 人 求 生 存 的 方 式 不 同, 那 裡 跟 現 實 的 社 會 比 較 接 近 吧! 唸 書 的 人 接 觸 面 畢 竟 不 多, 所 學 的 到 了 社 會 也 不 是 很 快 就 能 適應。

脫離牢獄之災

展的受難者名單前,與同案難友陳盛妙(框出處)的名字合影,準備將照片送

回 臺 後 ,我 們 都 繼 續 回 去 唸 書 。甫 脫 離 牢 獄 之 災 ,比 起 在 校 求 學 的 同 學 們 ,

二○○九年七月十一日,林約幹參加綠島人權園區紀念活動,在人權紀念碑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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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他 們 公 司 是 賣 機 械 的, 就 找 我 去 他 們 公 司 賣 機 械, 我 不 懂, 就 努 力 研 究 目錄,他們還找人教我賣機械,我的學問都是客戶教我的。一九六一年,

龍去脈,追查不到。

後 除 了 陳 盛 妙 的 關 係 人, 也 沒 有 其 他 的 線 索 可 以 去 追 問 有 關 我 這 個 案 子 的 來

簡 萬 子 有 聯 絡。 因 為 他 們 年 紀 較 長, 所 以 對 這 些 事 情 認 識 也 比 較 深, 我 出 來

繼 凋 落。 我 比 較 有 聯 絡 的 是 劉 登 清, 他 跟 我 差 不 多 刑 期, 刑 期 比 較 久 的 只 有

以 提 出 具 體 的 建 議 而 有 實 際 的 成 果 出 來, 這 些 受 難 者 再 過 十 年, 很 多 人 會 相

沒 有 差 別。 想 起 來 這 些 受 難 者 面 臨 家 破 人 亡 的 遭 遇 也 很 替 他 們 難 過, 希 望 可

少 力, 可 是 也 是 盡 力 在 做, 雖 然 我 被 關 的 時 間 不 像 他 們 那 麼 久, 可 是 這 應 該

況 下 我 都 會 主 動 參 加, 看 這 麼 多 人 為 了 這 個 團 體 在 努 力, 雖 然 沒 有 辦 法 出 多

現 在 跟 龜 山 那 些 同 伴 也 都 還 有 聯 絡, 白 色 恐 怖 相 關 活 動 與 會 議, 可 以 的 情

直到現在我從事貿易業超過四十年了。

自 己 的 頭 腦 和 能 力, 利 用 現 有 的 市 場, 建 議 日 本 公 司 再 擴 充 做 出 口 生 意, 一

灣 的 進 口 業 雖 然 不 錯, 可 是 覺 得 出 口 貿 易 是 新 興 行 業, 但 是 沒 有 本 錢, 得 靠

為 被 抓, 我 到 一 九 五 九 年 才 大 學 畢 業, 畢 業 後 我 就 一 直 注 意 時 代 的 脈 動, 臺

我 幾 乎 是 臺 灣 第 一 批 從 事 外 銷 的 人, 臺 灣 開 始 從 事 外 銷 是 一 九 五 五 年。 因

定期追蹤我們,大概持續四、五年之後,就沒有了。

感 訓 出 來 後 生 活 比 較 順 遂, 並 沒 有 因 為 這 段 歷 程 造 成 日 後 的 困 擾。 雖 然 會 不

沒 有 雙 親 需 要 奉 養, 兩 人 可 以 一 起 互 相 照 顧, 各 方 面 條 件 都 很 適 合。 我 算 是

他 們 並 不 介 意 我 之 前 的 背 景, 因 為 丈 人 沒 有 兒 子, 我 的 家 內 也 是 養 女, 我 也

我 當 兵 之 前 就 結 婚 了, 我 太 太 是 姚 清 發 介 紹 的, 當 時 我 的 丈 人 從 事 布 業。

真的要打回大陸。

小, 真 的 去 打 仗 怎 麼 辦, 我 很 瀟 灑 的 說 : 真 的 打 了 再 說, 其 實 是 心 裡 不 相 信

學 畢 業 的 人 少, 可 以 直 接 當 預 備 軍 官, 我 在 步 校 訓 練。 當 時 有 人 煩 惱 說 有 妻

不 用 當 兵 的, 都 還 是 被 徵 召, 當 時 軍 官 比 較 少, 需 要 儲 備 預 備 軍 官。 當 時 大

石 想 準 備 要 反 攻 大 陸, 可 是 美 國 反 對, 我 也 是 後 來 才 知 道, 像 我 們 這 種 本 來

了 一 年 十 個 月, 當 兵 之 後 才 去 日 本 公 司。 大 概 在 一 九 六 二 或 六 三 年 時, 蔣 介

我 已 經 三 十 幾 歲 了, 去 當 兵, 其 實 是 不 用 去 當 兵, 當 時 缺 預 備 軍 官, 我 去 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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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 在 當 事 者 的 立 場, 碰 到 這 樣 的 遭 遇 當 然 是 很 不 幸, 可 以 做 的 就 是 在 有 生 之 年 只 要 自 己 做 得 到 的 就 應 該 盡 力 去 做, 如 果 有 具 體 的 建 議 或 活 動, 我 也 會 很 願 意 參 與, 不 管 是 出 錢 或 出 力 都 沒 關 係, 其 實 像 這 樣 的 政 治 迫 害 在 歷 史 上 也 常 常 可 以 見 到, 我 們 不 幸 碰 到 時 代 的 洪 流。 希 望 我 們 這 些 人 的 談 話 能 夠 凝 聚 出 一 個 具 體 的 建 議, 更 希 望 能 凝 聚 大 家 的 力 量, 來 推 動 比 較 具 體 的 行 動, 讓 像 我 這 樣 已 經 年 紀 一 大 把 的 人 回 想 起 過 去 這 段 經 歷, 不 覺 得 是 羞 恥, 只 要 有具體的建議我很樂意參加。 我 是 從 申 請 補 償 才 開 始 參 加 促 進 會, 互 助 會 我 沒 有 參 加。 我 會 參 加 是 簡 萬 子 介 紹 的, 他 是 一 個 很 會 為 別 人 設 想、 對 於 公 眾 事 務 也 很 熱 心 幫 忙 的 人, 不 像有些田莊人比較怕事,只管自己,躲在家裡不敢挺身而出。 因 為 我 被 抓 的 時 候 年 紀 比 較 輕, 背 景 單 純, 所 以 遭 遇 的 阻 力 也 比 較 小, 也 不 是 當 局 想 要 對 付 的 目 標, 所 以 比 較 好 過 日 子, 沒 有 大 風 就 沒 有 大 浪, 會 有 大 浪 一 定 是 有 原 因 的。 我 的 家 人 也 沒 有 受 到 影 響, 我 們 家 人 都 不 是 公 務 員, 我 的 小 孩 唸 書 過 程 也 都 很 平 順, 我 是 主 動 跟 他 們 提 起 我 的 遭 遇, 我 也 不 怕 會

有 什 麼 事, 有 的 人 可 能 會 怕 事, 所 以 不 敢 接 受 採 訪, 要 找 到 敢 講 又 確 實 了 解 事 情 的 經 過 才 有 用, 可 以 聯 絡 巫 明 哲, 他 可 能 會 接 受 採 訪。 他 是 建 築 師, 曾 經 在 建 築 師 理 事 工 會, 和 我 同 隊 的, 也 是 感 訓 的, 他 應 該 認 識 比 較 多 人, 他 二二八事件也有被抓,現在比較少聯絡,大我四、五歲,可能已經退休了。 我 每 年 去 四、 五 次 中 國 大 陸, 所 以 大 陸 當 局 現 在 的 演 變 我 也 很 清 楚。 剛 開 始 的 共 產 黨 是 一 個 有 理 想 的 政 黨, 跟 現 在 不 一 樣, 當 初 他 們 的 口 號 是 打 倒 特 權、打倒地主,他們的訴求很鮮明,吸收的是無產階級,國民黨代表的是特權、 是 地 主, 所 以 要 打 倒 國 民 黨。 可 是 共 產 黨 理 想 雖 然 很 崇 高, 但 是 他 們 靠 組 織 在 運 作, 會 受 到 領 導 組 織 的 幹 部 的 私 念 影 響, 執 行 上 就 不 可 能 完 全 照 當 初 的 理 想 去 執 行。 有 人 讚 揚 共 產 黨 很 好, 分 土 地 給 人 民。 你 知 道 我 到 昆 明 看 他 們 怎 麼 這 麼 勤 勞, 種 玉 米 種 到 山 上 去, 我 就 問 他 們 說 : 這 是 誰 種 的, 他 們 說 是 人 民, 我 又 問 說 人 民 每 人 分 多 少 地, 他 們 回 答 兩 畝, 也 就 是 四 百 坪, 我 想 那 怎 麼 足 夠 過 日 子, 我 小 時 候 光 六 分 地 要 養 活 一 家 子 根 本 不 可 能, 都 還 得 去 兼 做 別 的 才 行。 他 們 除 了 分 得 土 地 耕 作 之 外, 其 他 山 上 只 要 是 人 民 自 己 開 墾 耕


作 所 得 都 算 人 民 自 己 的, 難 怪 種 得 滿 坑 滿 谷, 表 面 上 看 起 來 他 們 的 人 民 各 個 有 土 地, 也 耕 作 很 多 農 產 品, 可 是 實 際 上 收 入 是 非 常 少 的, 共 產 黨 不 是 真 的 多 麼 有 力、 多 麼 厲 害, 根 本 是 表 面 好 看, 拿 來 當 招 牌 做 廣 告 好 用, 實 際 上 到 底 有 多 少 人, 又 有 多 少 實 際 能 做 事 的 人。 我 們 臺 灣 教 育 出 來 的, 對 現 實 狀 況 不 了 解, 一 天 到 晚 就 聽 媒 體 胡 言 亂 語, 像 我 是 不 看 的, 我 在 家 吃 飯 的 時 候 也 或

,他 們 報 導 的 事 情 ,我 都 很 清 楚 。

不 要 跟 我 講 那 些, 我 們 家 有 三 臺 電 視, 要 看 的 人 自 己 去 外 面 看, 讓 我 好 好 吃 頓 飯 ,要 看 新 聞 可 以 ,只 看 C N N

無 望, 加 害 者 躲 在 暗 處 監 視 你、 注 意 你, 讓 你 每 日 產 生 恐 怖, 而 不 得 心 安。

警 察 查 詢 而 導 致 失 去 工 作 的 人 也 不 少。 受 難 者 若 是 公 務 員, 以 後 的 升 遷 恐 怕

定 期 查 詢。 當 事 人 不 但 不 易 找 到 工 作, 甚 至 有 人 找 到 了 工 作, 上 班 時 經 常 有

靠 年 輕 人 的 勞 動 力 換 取 工 資。 當 事 人 被 捕、 受 刑 期 滿 回 到 社 會, 當 地 警 察 會

所 受 的 煎 熬, 恐 怕 會 在 當 事 人 之 上。 年 輕 當 事 人 的 雙 親 都 在 五 十 歲 左 右, 要

白 色 恐 怖 的 受 難 者 並 非 只 是 被 逮 捕 的 當 事 人 而 已, 受 難 者 的 家 屬 或 父 母 親

遲來的正義

信是從自我本身建立堅強的意念,如果自己不夠堅定,就會覺得怎樣都可以。

沒 有 用 的, 就 像 要 颳 風、 下 雨、 颱 風 要 不 要 來, 都 是 我 們 沒 辦 法 控 制 的, 自

其 實 很 單 純, 我 們 能 力 所 及 可 以 去 改 革, 無 法 改 變 的 交 給 上 帝, 光 說 不 練 是

他 們 找 到 生 活 的 樂 趣。 信 心 要 由 自 己 內 心 建 立 起 來, 對 事 情 要 認 清, 世 間 事

找 出 自 己 的 路, 也 才 有 人 生 的 樂 趣。 希 望 這 些 記 錄, 可 以 給 受 難 者 信 心, 讓

發 展 的 農 業, 有 很 多 廢 耕 的 土 地 可 以 再 利 用。 人 要 有 信 心 活 下 去, 才 有 辦 法

可 是 臺 灣 要 生 存 下 去 必 須 要 走 出 屬 於 自 己 的 方 向, 因 為 臺 灣 還 是 有 很 多 可 以

大家還是要有信心。以經濟來說,臺灣要硬碰硬是不行的,當然我贊成獨立,

開 放, 然 後 我 登 陸 中 國, 大 陸 現 在 是 用 便 宜 的 工 資 和 土 地 來 吸 引 企 業, 可 是

開 始 到 大 陸, 中 國 是 一 九 七 八 年 就 和 美 國 作 生 意 了, 那 一 年 也 是 鄧 小 平 改 革

合 作, 分 車 床、 鑄 造、 加 工 熱 處 理, 需 要 很 多 廠 商 的 配 合。 我 從 一 九 九 五 年

有 移 轉 給 大 陸 那 邊, 所 以 在 那 邊 也 跟 很 多 臺 商 配 合, 作 生 意 本 來 就 需 要 團 體

我 在 大 陸 是 代 工 廠, 只 付 製 作 的 工 錢, 經 營 管 理 層 面 都 是 自 己 處 理, 並 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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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秋蟬的悲鳴 我所知道的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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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被 裁 定 管 訓 一 年, 卻 被 管 訓 二 年 十 個 月。 針 對 這 點, 我 提 出 賠 償訴訟。 龜 山 青 年 被 槍 決 九 人, 被 捕 接

本人於一九九九

年十二月十五日再向臺北地 ○○○

(註

一年一月二十日核 ○○ 律 師 的 協 助。 黃 永 福、 簡

六 百 七 十 一 日 之 冤 獄 賠 償 貳 佰 陸 拾 捌 萬 肆 仟 元, 於 二 准 冤 獄 賠 償, 特 別 感 謝 元 誠 法 律 事 務 所 王 玉 珊 守義、劉登清也都相同申請冤獄賠償。

另一位周買

(註

一 年 四 月 十 八 日, 本 ○○

二年 ○○

二年十月十五日我在臺 ○○

, 找 不 到 證 人, 恰 巧 本 人 與 周 買 在 感 訓 時, 同 在 綠 島 第 三

人出庭臺北士林地方法院做證,使陳樞得以順利完成冤獄賠償申請。

改 為 陳 繼 樞, 需 要 有 人 證 明 : 陳 繼 樞 就 是 陳 樞。 二

王 律 師 事 務 所 就 有 二 位 找 不 到 證 人 的 申 請 人。 一 位 是 陳 樞, 他 釋 放 後 的 證 件

申 請 補 償、 賠 償 需 要 有 證 人, 看 似 容 易, 但 也 有 找 不 到 替 申 請 人 做 證 的,

25

另 外, 陳 盛 讓 找 不 到 證 人、 劉 明 宏 也 找 不 到 證 人 時, 我 分 別 於 二

北地方法院出庭做他的證人。

中 隊, 他 會 打 鐵 做 刀、 做 鋤 頭 供 生 產 組 使 用,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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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 左三 )、陳騰雲 ( 左四 ) 等。(曹欽榮攝影)

近 四 十 人, 後 來, 簡 明 信( 簡 萬 子)一人努力為白色恐怖案件平 反工作而奔走,本人深深感謝。 白 色 恐 怖 受 難 者 冤 獄 賠 償、 平反和補償是由當時的立委謝 聰 敏 提 案, 於 一 九 九 八 年 五 月 二 十 八 日 在 立 法 院 三 讀 通 過 後, 於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設立

(註

補償基金會開始處理申請補償 說 明 會。

抗議人權園區被更名為「文化園區」,同行的受難者有蔡寬裕 ( 左一 )、涂南

年十二月二十日 ○○○

二○○九年四月二十九日,林約幹 ( 左二 ) 參加受難者在文建會 ( 現為文化部 )

方 法 院 申 請 冤 獄 賠 償 : 感 訓 前 三 百 一 十 七 日, 感 訓 完 畢 後 三 百 六 十 四 日, 計

核 定 補 償 新 臺 幣 壹 佰 壹 拾 萬 元, 然 後 於 二

年 四 月 十 二 日 向 補 償 基 金 會 申 請 補 償 感 訓 一 年, 於 二

24

106 秋蟬的悲鳴 我所知道的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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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七日、二

二年九月十四日 ○○

前往桃園地方法院出庭為二人做證。 本來林棕水沒有申請補償金,因其孩 子居無定所,也不知要如何申請,本 人請王律師代勞完成申請。做這些事

六年七 ○○

只是對上述難友盡一點本分而已。 本文取材自林約幹於二 月二十二日第一次受訪記錄,由林約 一三年七月根據該受訪 ○ 談。(曹欽榮攝影)

幹本人於二 記錄及另一篇自撰稿完成本文。

註釋

二○○六年七月二十二日,林約幹於臺北市重慶南路自己的貿易公司接受訪

徐崇德(一九 ○○ 一九八五年),曾任第一、第二屆桃園縣長。 目前檔案中,查無呂東聲被槍決的資料或判決書。在工委會桃園龜山支部陳盛妙案判決書、臺盟龜山支部李玉麟 一九五二年),涉一九五二年「臺盟曹賜讓等案」,一九五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被槍決。

李玉麟,桃園人,涉一九五一年「臺盟龜山支部李玉麟等案」,被槍決於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一日。同案邱垂和、

詹源祥,桃園人,涉一九五一年「省工委會桃園龜山支部陳盛妙案」,被判交付感化。

呂高明(一九二七

等案判決書、省工委海山地區圳子頭支部呂華璋等案判決書中,均提及呂東聲。

1.

2.

3.

4.

劉登清,桃園人,與作者同案,被判交付感化。

吳梁明、游成等三人,均在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一日被槍決。

5.

一九五一年判決的「省工委會桃園街頭支部、學生支部林秋祥等案」,其中林秋祥、黃鼎實、施教爐、林挺行、

6.

黃永福、簡守義、簡守仁,均與作者同案,被裁定交付感化。

呂阿立、魏德旺、洪振益等七人,於一九五一年十月八日被槍決;其餘十九人被處以十年、十二年刑期。

7.

參見附錄「相關名詞說明:告密獎金」。

8.

參見附錄「相關名詞說明:保密局北所」。

9.

一 九 五 二 年 ),中 國 福 建 籍 ,涉 一 九 五 一 年「 中 央 社 會 部 潛 臺 間 諜 蘇 藝 林 案 」,被 判 十 年 ; 在

三 一 九 五 一 年 ),高 雄 人 ,涉 一 九 五 一 年「 山 地 工 委 會 簡 吉 等 人 案 」,於 一 九 五 一 年 三 月 七 日 被 ○ 槍決。另可參見《流麻溝十五號》,頁一六一。

, 世 界 語, 於 一 八 八 七 年 由 波 蘭 眼 科 醫 生 柴 門 霍 夫 創 立 基 礎, 希 望 成 為 人 類 互 相 了 解 的 橋 樑, 是 最 為 Esperanto

簡 吉( 一 九

日被槍決。

綠 島 關 押 期 間, 又 被 以 涉 一 九 五 五 年「 在 訓(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 吳 聲 達、 陳 華 等 案 」, 於 一 九 五 六 年 一 月 十 三

游 飛( 一 八 九 二

林棕水、劉明宏、黃仁和均與作者同案,被交付感化。

12. 11. 10.

13.

14.

108 秋蟬的悲鳴 我所知道的白色恐怖

109


廣 泛 被 使 用 的 人 工 語 言, 命 名 來 自 於 Doktoro Esperanto ( 希 望 博 士 )。 世 界 語 的 定 位 是 國 際 輔 助 語 言, 不 是 用 來 代 替 世 界 上 已 經 存 在 的 語 言。 柴 門 霍 夫 的 目 標 是 創 立 一 種 簡 單 易 學 而 靈 活 的 語 言, 一 種 普 世 的 第 二 語 言, 用 來 促 進 世 界 和 平 及 國 際 了 解。 聯 合 國 教 科 文 組 織 在 一 九 五 四 年 推 薦 學 習 使 用( 一 九 八 五 年 被 聯 合 國 教 科 文 組 織 ) 的 第 三 十 二 種 語 言。 胡 鑫 麟 的 世 代 有 CEFR

一 九 五 一 年 ),中 國 湖 南 籍 ,涉 一 九 五 一 年「 中 央 社 會 部 潛 臺 間 諜 蘇 藝 林 案 」,於 一 九 五 一

推薦給聯合國成員國),二 ○○ 七 年 成 為 歐 洲 共 同 語 言 參 考 標 準( 不少臺灣知識分子學習世界語。

田子彬,中國河北籍,涉一九五一年「中央社會部潛臺間諜蘇藝林案」,於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九日被槍決,時

年六月二十九日被槍決。

譚 興 坦( 一 九 一 九

15.

趙志強,一九二九年生,中國浙江籍,涉一九五一年「貝萊案」,被判刑十二年。

年二十七歲。

16.

李南鋒,高雄人,涉一九四九年「基隆市工委會鍾浩東等案」,被裁定感訓。 郭明哲,一九二一年生,臺中人,涉一九四九年「臺盟郭明哲等案」,被判十五年。 參見財團法人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歷史沿革 (二 ○ 一三年十月七日瀏覽)。 php?list=history 王玉珊是受難者吳聲潤的媳婦,曾為不少政治受難者打官司,爭取「冤獄賠償金」。

周賢農 1933-_ 友共創「臺灣銘板公司」,直到退休。

日出獄。釋放後,先到紡織公司工作五年多,再去邵氏電影公司,最後與難

小報告,刑滿又被送去小琉球感訓,多關一年五個多月,一九五九年五月十

賢農因未滿十八歲,被判七年,先送到新店軍人監獄,再送綠島。因不願打

捕十一人,黎子松和書店老闆傅煒亮於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九日遭槍決。周

邀他參加「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就讀新竹中學高二時,一九五 ○ 年十二 月二日在校被捕。涉「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黎子松、傅煒亮等案」,同案被

一九三三年生,新竹人。初中時的國文老師黎子松,時常介紹他看左傾書籍,

周買,一九二六年生,臺北市人,涉一九四九年「臺灣人民解放同盟李薰山等案」,被判刑兩年六個月。

http://www.cf.org.tw/about.

李薰山,一九二二年生,新竹人,涉一九四九年「臺灣人民解放同盟李薰山等案」,被判刑三年六個月。

一九五一年「貝萊案」,分別被判刑五年、十年不等刑期。

黃 超 然( 中 國 江 蘇 籍 )、 李 德 生( 中 國 山 東 籍 )、 仝 錫 麟( 中 國 江 蘇 籍 )、 郝 九 思( 中 國 江 蘇 籍 ), 均 涉

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一日,李玉麟、邱垂和被槍決;一九五二年三月二十六日,曹賜讓、呂高明被槍決。

陳盛妙、卓阿臣、張仕賢、劉欽發、簡阿龍等五人於一九五一年九月十八日被槍決。

20. 19. 18. 17.

24. 23. 22. 21.

26. 25.

110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前言

周賢農

我的難友蔡焜霖先生前幾天來電話告訴我,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正在進行 一 項 與 曾 經 受 過 白 色 恐 怖 災 難 的 人 們 有 關 的 口 述 歷 史 蒐 集 工 作, 而 且 已 經 完 成 一 部 分, 問 我 可 不 可 以 也 寫 一 篇, 交 由 該 籌 備 處 出 版。 我 就 回 答 說, 我 很

年代白色恐怖歷史見證學習會 ○

白 ─

一 三 年 六 月 二 十 三 日 及 二 十 四 日 兩 天, 我 參 加 了 臺 灣 地 區 政 治 ○

高 興 親 自 感 受 有 越 來 越 多 年 輕 一 代 的 人, 正 在 從 事 這 方 面 的 工 作, 也 順 便 告 訴 他, 在 二

受難者互助會主辦的活動,主題是「五

色 恐 怖 原 住 民 受 難 者 的 核 心 關 懷 與 原 住 民 族 出 路 的 想 像 」。 我 們 在 阿 里 山 當 地 接 觸 到 一 些 曾 經 也 遭 受 過 白 色 恐 怖 災 難 的 原 住 民 本 人 或 家 屬。 隨 同 我 們 這 次 阿 里 山 之 行 的, 有 一 位 來 自 國 家 人 權 博 物 館 籌 備 處 的 王 逸 群 主 任, 他 拄 著 拐 杖, 很 認 真 地、 熱 情 地、 親 切 地 參 與 我 們 的 活 動, 令 人 印 象 深 刻。 我 在 五 月 份 也 是 互 助 會 主 辦 鹿 窟 案 件 和 六 張 犁 人 民 忠 魂 公 墓 現 場 訪 視 時, 第 一 次 見 到王主任。那一天還有二十名左右的臺灣大學學生,在許育嘉教授的帶領下, 也一起參加白色恐怖受難現場的訪視活動。欣悉政府有關部門還有學界人士, 也開始這樣更具體地探討白色恐怖那段史實,弄清真相,留給後代子孫。

(註

的故事寫出來,

感 謝 難 友 蔡 焜 霖 先 生 和 人 權 博 物 館 籌 備 處 給 我 這 個 機 會, 讓 我 重 新 把 自 己 那一段受難的種種經歷,還有一件鮮為人知的同案傅如芝 以供更多的年輕人體會另一種人生和自我勉勵的參考。 我的簡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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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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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新 竹 第 二 幼 稚 園 和 新 富 國 民 學 校( 後 改 名 為 民 富 國

年十二月二日。 ○

我 是 臺 灣 省 新 竹 市 人, 一 九 三 三 年( 民 國 二 十 二 年 ) 出 生。 我 是 獨 生 子,

(註

下面只有一個妹妹。我被捕於一九五 我唸過日據時代

我的政治受難發源地 ─

(註

叔 ) 回憶,

就是這位黎老師,改變了我的人生。 ─

黎老師是廣東省東莞縣人,矮個兒,大眼睛,擅長書法。據宜旋

(註

君, 後 來 變 成 我 的 同 案。 這 件 事 容 後 再 述。 茅 盾、 巴

對我進行思想教育吧。很遺憾,他把 這些經過

寫在他的私人日記裡,成為 ─

關, 訪 談 的 對 象 只 有 我, 談 的 內 容 多 半 是 有 關 時 勢、 思 想 方 面 的 事。 他 是 在

家 長 都 會 有 一 種 受 寵 若 驚 的 感 覺。 其 實, 黎 老 師 的 來 訪, 幾 乎 與 學 校 課 業 無

訪 是 相 當 難 得 的, 以 從 前 日 據 時 代 的 說 法, 這 叫 作「 家 庭 訪 問 」( 日 語 ),

黎 老 師 開 始 和 我 有 較 頻 繁 的 接 觸, 偶 爾 也 會 來 我 家 訪 問。 當 時 老 師 登 門 來

大部分都是屬於這一類書。我的思想確是受到這些左傾書籍不少影響。

金 還 有 魯 迅 等 左 傾 作 家 的 書, 後 來 都 被 國 民 黨 政 府 禁 閱 了, 而 興 中 書 局 賣 的

書局老闆即傅煒亮

《秋》,還有魯迅、老舍的書,這些書都是在新竹市北門街一家興中書局買的,

的故事》,作者茅盾。之後,經由他的推介,我自己買了巴金的《家》、《春》、

外書」,也常講國內外時局大勢。我首次閱讀的課外書,是他親自借給我的《手

他 教 國 文 的 方 式 ,與 其 他 科 目 的 老 師 教 法 大 異 其 趣 。他 偏 重 課 本 以 外 的「 課

的作品。

新 竹 名 書 法 家 林 傳 貴 先 生( 筆 名 守 長 ) 曾 稱 讚 過 黎 老 師 參 加 新 竹 書 法 展 覽 時

3

生,還有教國文的黎子松先生

光 輝 先 生、 教 博 物 的 楊 玉 燕 女 士、 教 生 物 的 王 朝 曦 先 生、 教 體 育 的 林 玉 龍 先

張 棟 蘭 先 生, 客 家 人, 擅 長 英 文。 現 在 還 記 得 老 師 名 字 的 計 有 : 教 英 文 的 鄭

新 竹 市 立 中 學 位 於 當 時 的 新 竹 孔 廟 區 內, 我 是 這 所 學 校 的 首 屆 新 生。 校 長

新竹市立中學

自己被捕的緣由、過程和出獄回家後的概況。

可 是 我 沒 有 唸 完 高 中, 就 在 高 中 二 年 級 的 上 學 期 被 捕 了。 以 下 我 會 扼 要 敘 述

的 政 治 受 難 發 源 地。 高 中 唸 的 是 省 立 新 竹 中 學( 現 改 稱 為 國 立 新 竹 中 學 ),

小 ), 中 學 唸 的 是 新 竹 市 立 中 學( 現 在 的 新 竹 市 立 建 華 國 中 ), 這 裡 也 是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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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114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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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來 他 自 己 和 他 心 目 中 想 要 灌 輸 共 產 主 義 思 想 的 學 生 們, 被 國 民 黨 政 府 判 刑 的 證 據。 我 現 在 猜 想, 他 是 否 想 藉 這 些 詳 盡 的 日 記 式 的 記 錄, 作 為 日 後 可 以 表達他確實實踐了黨員(他曾是共產黨員)應盡的任務?如果我的猜測沒錯, 我是大不以為然的!他不斷推介各種左傾書刊雜誌讓我們閱讀。除上述茅盾、

巴金、魯迅等人的著作外,還有雜誌《觀察》、報導性書刊《蘇聯見聞錄》等。

(註

他 也 曾 邀 約 我 們 幾 位 同 學, 到 新 竹 附 近 海 邊 的 鄉 村, 訪 問 住 在 那 裡 的 同 學 家。這件事他也寫在日記上,成為後來判決理由之一的「專訪農村」了。

(註

有 一 天, 他 來 我 家, 和 我 單 獨 在 二 樓 客 廳 靠 近 窗 戶 的 小 桌 邊 坐 下 來, 正 式 邀我參加他組織的「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

5

考 試 的 結 果 ,我 考 上 了 ,另 外 兩 位 落 榜 。可 是 當 我 向 校 方 提 出 轉 學 申 請 時 ,

差異,後者確實比前者難多、快多了。

我 們 都 體 會 到 市 中 和 省 中 在 各 科 目 教 學 內 容 的 難 易 度 和 進 度 方 面, 都 有 明 顯

起到許同學家熬夜準備考試,請他指點一些功課方面的問題。在那一段期間,

消 息, 於 是, 我 還 有 另 外 兩 位 同 學, 便 開 始 日 以 繼 夜 地 準 備 應 考。 我 們 常 一

正 好 有 一 位 許 榮 鑑 同 學 曾 經 轉 考 成 功, 捎 來 有 關 省 中 要 招 考 二 年 級 轉 學 生 的

竹中學一般簡稱為「省中」或「竹中」,是我一直嚮往而未能考上的名校中學。

唸 初 中 二 年 級 時, 我 曾 經 參 加 過 省 立 新 竹 中 學 的 同 年 級 轉 學 考 試。 省 立 新

會更重了。

加 的 理 由, 我 已 記 不 得 了。 現 在 回 想, 如 果 當 時 他 答 應 參 加, 我 的 判 刑 一 定

事, 但 他 回 絕 了。 他 平 常 愛 讀 類 似 哲 學 的 書, 也 比 較 愛 思 考。 他 說 過 不 想 參

就 利 用 一 次 到 郊 外( 從 市 區 到 南 寮 的 路 上 ) 晨 跑 的 機 會, 向 楊 同 學 說 明 這 件

之 後, 老 師 要 我 吸 收 其 他 同 學 也 加 入 這 個 組 織。 他 首 先 指 名 楊 姓 同 學。 我

紙條上寫了幾句宣誓詞,讓我照著唸,然後當場把它用打火機點燃燒掉。

我 未 加 思 索 就 答 應 參 加 黎 老 師 的「 社 會 主 義 青 年 大 同 盟 」 了。 他 在 一 張 小

與別人有所不同的路有關?這一幕情景,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期 考, 爭 取 第 一 名 …… 這 種 突 如 其 來 的 念 頭, 是 否 與 自 己 日 後 開 始 想 走 一 條

過這樣的念頭:我就這樣平平凡凡地過日子麼?每天忙著做功課,準備月考、

我 曾 經 有 過 這 樣 的 記 憶 : 我 一 個 人 呆 坐 在 二 樓 客 廳 後 面 的 小 房 間, 腦 際 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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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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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被回絕了。家父出面請求,也沒效果。後來張棟蘭校長還把我叫到校長室, 用嚴厲的口吻明示不准我轉學:「你在本校成績這麼好,還差一年就要畢業, 幹 嘛 要 轉 學?」 我 猜 想 他 之 所 以 堅 持 不 准 我 轉 學 到 省 中, 是 怕 以 後 如 果 成 績 好的學生都起而效尤,那麼,社會上的人都會對市立中學失去信心吧? 我 只 好 繼 續 在 市 立 中 學 唸 下 去 了。 初 三 畢 業 時, 我 的 成 績 是 全 校 第 一 名, 得到「市長獎」。 省中新竹中學

我 終 於 如 願 以 償 地 考 上 省 立 新 竹 中 學 的 高 中 部。 同 一 年, 新 竹 市 立 中 學 也 成立了高中部。 有 一 天, 黎 老 師 把 我 叫 到 操 場 上, 勸 我 不 要 到 省 中 去 唸 高 中 部, 就 留 在 市 中 唸 高 中 部, 這 樣 可 以 保 持 更 密 切 的 聯 繫, 發 展 組 織( 上 述 的「 社 會 主 義 青 年 大 同 盟 」)。 我 回 答 他, 雖 然 換 了 學 校, 我 們 還 是 可 以 繼 續 保 持 聯 繫, 不

黎子松

是黎子松老師 ( 本政治案件的中心人物 ),矮個兒,蹺著腿。(周賢農提供)

(註

校長要 )

7

是受家父會打網球的影響 ─

(註

所 ─

老 師, 會 利 用 每 週 六 )

8

下 午 不 上 課 的 時 間, 讓 我 們 在 大 禮 堂 內 欣

們音樂的蘇森墉

準 的 管 樂 隊、 合 唱 團, 享 譽 全 臺 灣。 教 我

中 學 網 球 賽。 還 有 音 樂 方 面, 也 有 相 當 水

以 也 成 為 省 中 的 網 球 隊 員, 參 加 過 全 省 的

過網球

比 賽 中 有 傑 出 的 表 現。 我 因 在 市 中 時 代 打

其 他 如 網 球、 籃 球、 排 球, 常 在 全 省 校 際

求所有學生都要學會游泳,否則不能畢業。

活 動 也 很 注 重。 比 如, 辛 志 平

在 省 中, 學 校 除 了 學 業 成 績 以 外, 課 外

同市中時代那樣一直保持班上的前茅了。

校 的 菁 英, 所 以 我 高 一 時 的 成 績 就 無 法 如

由 於 當 時 能 考 上 省 中 的, 大 多 是 來 自 各

一定要留下來,婉拒了他的勸說,堅持了我想唸省中的心願。

周賢農

新竹市立中學畢業照。最後一排左起第五位是周賢農,前排中央左起第十五位

118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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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 古 典 音 樂( 當 時 用 的 是 黑 膠 唱 片 ), 並 且 在 臺 上 解 釋 音 樂 旋 律 的 意 涵。 到 現 在 我 還 記 憶 猶 新 的 是, 在 播 放 韋 伯 的「 邀 舞 」 唱 片 時, 他 會 說 明 這 一 段 是

這件事是我恢復自 ─

」( 老 虎 的 日 語 發 音 ),

男 的 在 向 女 的 邀 舞, 下 一 段 是 女 的 答 應 了, 諸 如 此 類。 這 種 課 餘 的 音 樂 欣 賞 和講解,對我日後偏愛古典音樂,是有影響的。 教 務 主 任 羅 富 生 老 師, 身 材 魁 梧, 綽 號「

被捕

一九五

的新竹憲兵隊。

(註

nami ki

一 輛 小 型 綠 色 吉 普 車, 開 向 東 門 城 斜 對 面 位 於「 槍 拔 湖 」( 臺 語 發 音 ) 旁 邊

就 這 樣, 我 被 一 個 等 在 樓 下 教 職 員 辦 公 室 的 便 衣 憲 兵, 帶 上 停 在 校 門 口 的

已忘)」。

馬 上 平 天 下, 愛 上 城 頭 看 月 明 」, 還 有 一 幅 是「 海 天 遙 送 月 西 沉( 下 面 句 子

記 得 三 幅 書 法 的 內 容 : 一 幅 是「 萬 物 靜 觀 皆 自 得 」( 橫 寫 ), 一 幅 是「 思 從

買 的 一 些 巴 金、 茅 盾、 魯 迅 等 人 的 著 作, 全 部 放 進 廚 房 的 灶 裡 燒 掉 了。 我 還

都 很 緊 張, 把 黎 老 師 以 前 寫 給 我 的 幾 幅 書 法( 都 已 裱 成 掛 軸 ), 還 有 我 自 己

幾 個 月 以 來, 傳 聞 黎 老 師 還 有 幾 位 市 中 同 學 已 陸 續 遭 逮 捕 的 消 息, 父 母 親

周賢農的?」我回答:「是我。」羅主任:「跟我來。」

第 一 堂 課 剛 開 始 上, 羅 富 生 主 任 走 進 教 室 來 說 :「 這 班 上 有 沒 有 一 個 叫 作

)。 michi

著 高 高 的 樹。 這 種 兩 邊 有 路 樹 的 道 路, 日 據 時 代 叫 作「 並 木 道 」(

立 新 竹 中 學 位 於 新 竹 市 學 府 路 的 盡 頭。 當 時 的 馬 路 是 鋪 著 砂 石 的, 兩 旁 都 種

年( 我 十 七 歲 ) 十 二 月 二 日 早 上, 我 照 常 肩 背 著 書 包 上 學 去。 省 ○

讓我深受感動。

由後,有一年參加省中的校友會時,一位曾是我同班的范文讓同學告訴我的,

大家都很怕他。可是,他居然因為我的被捕而流過眼淚

T O R A

那是在一所學校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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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學。她們正在合力擦淨木地板。 之 後, 我 們 被 押 送 到 臺 北 的 憲 兵 第 四 團 部 拘 留 所。

(註

進 入 憲 兵 隊, 立 即 被 關 進 牢 房 內, 同 時 看 到 隔 壁 房 內 也 已 關 了 幾 位 市 中 的

9

120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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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 臺 灣 光 復 後, 有 不 少 軍 隊 臨 時 駐 紮 在 各 地 學 校 )。 我 們 同 案 的 男 生, 全 睡在一個通鋪上。門口二十四小時站著一個肩掛帶長槍的憲兵。 我 還 記 得 很 清 楚, 有 一 次 我 們 正 在 為 了 打 不 開 一 個 罐 頭 而 束 手 無 策 時( 家 人 開 始 可 以 送 一 些 食 物 來, 但 還 不 能 會 面。 當 時 的 罐 頭 不 是 今 天 這 種 易 開 罐 式 的, 必 須 使 用 金 屬 的 專 用 開 罐 刀 才 能 切 開 罐 蓋 ), 門 口 站 崗 的 那 位 憲 兵 很 快 拔 出 長 槍 上 大 約 三 十 公 分 長 的 刺 刀, 從 門 柵 縫 間 伸 進 來, 示 意 我 們 用 它 的 尖 端 刺 破 罐 頭 蓋。 現 在 回 想 這 件 事, 那 位 憲 兵 一 定 很 同 情 我 們 這 批 都 還 在 唸 書的學生「匪諜嫌犯」,不然就是從大陸撤退來臺的有正義感的青年。 我 們 開 始 在 晚 間 被 一 個 一 個 叫 出 去 偵 訊。 問 的 內 容 都 是 在 確 認 黎 老 師 日 記 內 所 記 載 的 事。 我 沒 有 否 認 或 辯 解, 因 為 那 些 內 容 都 是 事 實。 何 況 年 紀 輕、 沒 什 麼 社 會 經 驗, 連 撒 個 謊 也 不 會。 所 以, 我 從 未 被 刑 求 過。 問 完 口 供 後 就 是簽名及按捺指紋。

(註

裡面關的都

在憲兵第四團部的臨時拘留所羈押一段時間之後,我們被轉送到「情報處」 ( 地 點 是 日 據 時 代 的「 東 本 願 寺 」, 今 之 西 寧 南 路 一 帶 ),

是 像 我 們 這 種「 匪 諜 嫌 犯 」, 幾 乎 有 人 滿 為 患 的 感 覺。 在 那 裡 的 偵 訊 內 容,

11

(註

這 個 地 方 留 給 我 的 印 象 是 狹 小、

幾乎都跟上次在憲兵第四團的一樣,然後不斷地按捺指紋在口供的最後一頁。 情 報 處 之 後, 又 轉 送 到「 保 密 局 」。

檔案中的周賢農人像指紋表

板來規定每個人睡覺

用一個人可睡幾塊木

多 個 人。 當 時 我 們 是

左 右 吧, 卻 要 關 二 十

面 積, 大 概 只 有 四 坪

軍法處每間監房的

直到判決為止。

時 間 就 比 較 久 了, 一

一 帶 )。 在 這 裡 待 的

法 處 」( 在 青 島 東 路

陰暗、冰冷、水泥建築、露天的「便所」。在保密局的時間不長,之後送到「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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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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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寬度,因為每一天都會有人出去或進來。腳也無法伸直,必須雙腿拱著睡。 房 間 是 長 方 形, 睡 覺 時 以 縱 向 從 中 央 分 隔 成 兩 半, 頭 頂 著 頭。 一 塊 木 板 的 寬 度 大 約 十 二 公 分, 人 數 最 多 時, 一 個 人 可 睡 寬 度 只 有 二 點 五 塊 木 板, 即 三 十 公 分, 甚 至 還 不 到, 所 以 不 能 平 躺, 必 須 側 臥。 還 沒 睡 著 時, 大 家 用 類 似 喊 口令的方式,一起翻身。 天 氣 熱 時, 大 家 輪 流「 拉 扇 」。 所 謂「 扇 」, 是 一 條 毯 子 折 成 兩 半, 兩 邊 角 用 布 綁 在 左 右 木 柵 上, 然 後 由 一 個 人 一 拉 一 放 地 讓 毯 子 來 回 擺 動, 產 生 陣 風,趕走一點熱氣。

(註

),大家分著享用。 [sashi ire]

送 進 飯 菜 來, 然 後 大 夥 兒 分 成 幾 組( 一 組 大 約 六 個 人 ) 吃。 偶 爾

每 天 兩 餐 都 是 由「 外 役 」( 非 政 治 犯 的 在 押 人 士 ) 從 房 間 門 一 個 小 小 方 形 洞 口,

(註

是 唯 一 死 刑, 沒 有 例 外, 只 有 )

14

拳頭,好像要捶打什麼似的。 隔 壁 監 房, 關 了 一 名 和 我 們 是 間 接 同 案 的 年 輕 工 人, 名 叫 劉 賽 慧

,小 )

15

別再為祖國擔憂……」。

(註

是 永 不 復 返 了! 好 像 有 人 開 始 低 聲 輕 唱〈 安 息 歌 〉 :「 安 息 吧 死 難 的 同 志,

我 們 都 坐 起 來, 默 默 地 目 送 他 被 幾 個 荷 槍 的 兵 士 押 走。 我 們 都 知 道 他 這 一 走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九日凌晨四點鐘左右,睡我旁邊的傅煒亮被叫出去了。

這位勇敢的年輕人!

同 夥 人 的 名 字, 所 以 被 嚴 酷 刑 求 成 這 樣。 他 後 來 也 被 槍 斃 了。 我 一 直 惦 念 著

要 我 看 他 的 十 根 手 指。 好 慘! 每 片 指 甲 都 被 剝 掉 了, 原 因 是 他 堅 決 不 肯 供 出

個 子, 反 應 敏 捷。 他 是 新 竹 工 礦 公 司 的 員 工。 有 一 天, 他 從 隔 壁 伸 手 過 來,

(註

我 可 以 從 旁 感 受 到 他 每 天 日 子 過 得 有 點 煩 躁 不 安。 有 時 會 不 由 自 主 地 握 著

等待被叫出去槍斃。

起 訴, 當 時 我 們 都 簡 稱 為「 二 條 一 項 」,

顛 覆 政 府、 著 手 實 行「 叛 亂 」 的 行 為, 已 受「 懲 治 叛 亂 條 例 第 二 條 第 一 項 」

叫 作「 興 中 書 局 」, 也 就 是 我 常 去 買 一 些 左 傾 書 籍 和 雜 誌 的 地 方。 他 因 為 有

他 是 臺 灣 大 學 工 學 院 機 械 系 的 高 材 生, 同 時 也 在 新 竹 市 北 門 街 開 設 一 家 書 店

睡在我身邊的是同案傅煒亮兄。他的母親是我祖母的二姊,我稱她二姨婆。

家裡也會送食物來(我們用日語稱為「 差入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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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24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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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煒亮在牢裡找同案同

房的周賢農為他畫一張 「雪人」聖誕卡給女兒,

自己卻在聖誕節前就被 槍決。(傅麗燕提供)

同 一 天 上 午 十 點 鐘 左 右, 我 們 同 案 的 人 都 被 叫出去等候判刑。 庭 上 站 了 一 個 所 謂 的「 公 設 辯 護 人 」, 但 那

(註

被判死刑的是

是統治者指派來充當門面的,他能辯護什麼? 我 們 同 案 共 有 十 一 人, ( 都 是 臺 灣 大 學 工 學 院 機 械 系 學 生 )、

叫出去槍斃的,他沒有和我關在同一棟監房,

師也是十二月十九日當天清晨與傅煒亮同時被

判感訓的是蔡高(新竹女中的教職員)。黎老

五年的是曾美容、傅偉奇(傅煒亮的弟弟);

年,因年紀未滿十八歲,依法減刑三年);判

同學);判七年的是我和鄭詩禮(原都應判十

黃竹櫻、傅如芝(都是我新竹市立中學的同屆

(註

傅煒亮、黎子松;判十年的是鄭熙炳、張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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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 決 已 定, 是 名 正 言 順

期 間 是「 嫌 犯 」, 如 今

們 的 身 分, 以 前 在 偵 訊

防 部 軍 人 監 獄 羈 押。 我

移送到新北市新店的國

宣 判 後 不 久, 我 們 被

閱覽。

讀左傾書籍並交與他人

報機);蔡高因自行研

國防部臺灣軍人監獄送交勞動場所人犯名冊的檔案

購 辦 使 用 物 資( 指 收 發

曾美容明知匪諜(指黎子松)而不告密檢舉;傅偉奇為叛徒(指彼兄傅煒亮)

實行;鄭熙炳、張燦生、黃竹櫻、傅如芝、鄭詩禮、周賢農參加叛亂之組織;

判 刑 的 理 由 分 別 是 : 傅 煒 亮、 黎 子 松 共 同 意 圖 以 非 法 方 式 顛 覆 政 府 並 著 手

所以未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18

126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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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政治犯」了。 監 獄 裡 的 牢 房, 就 不 像 從 前 的 情 報 處、 軍 法 處 那 麼 擁 擠 不 堪 了, 但 也 好 不 到 哪 裡 去。 我 被 關 在「 智 」 監。 有 一 次, 我 被 同 房 的 人 推 舉 當 了「 室 長 」。 當時常會發生室內受刑人毆打會「打小報告」的「狗仔」事件。所謂「狗仔」 獲得減刑或其他優惠待遇(比如當外役,可 ─

便將同房別人不滿政府的言行(比如批評政府、偷閱禁 ─

指的是有一些人為求一己之利 有較多自由時間) 書、討論時局等)向獄方密告。 同 房 有 一 位 身 體 矮 胖 、結 實 的 人( 名 字 已 忘 ),有 一 天 ,他 和 另 外 幾 個 人 , 突 然 把 一 個 大 家 公 認 為「 狗 仔 」 的 人, 用 毯 子 把 他 從 頭 蒙 住, 然 後 加 以 拳 打 腳 踢, 地 面 是 木 質 地 板, 當 然 會 發 出 很 大 的 砰 砰 響 聲。 好 幾 個 看 守 都 急 急 忙 忙跑過來了。大家馬上散開,回坐地板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是室長, 被 叫 了 出 去, 問 我 剛 才 是 哪 些 人 動 手 打 人 的? 我 回 說「 不 知 道 」。 於 是, 我 被 釘 上 了 腳 鐐。 那 腳 鐐 非 常 重, 重 到 走 路 時 都 必 須 拖 著 走, 無 法 抬 起 腳, 離 開 地 面。 晚 上 睡 覺 時, 更 是 不 易 動 彈。 這 樣 雙 腳 戴 著 腳 鐐 的 日 子, 整 整 過 了

一個月。

)

(註

還依稀記得,在監房裡偷偷閱讀過也不知怎麼弄進來的毛澤東的一些著作,

俗 ( 稱綠島

如《論人民民主專政》之類的小冊子。 押往火燒島

逃 脫, 所 以 在 圍 牆 內 有 比 較 自 由 的 活 動 空 間。 當 然, 所 有 活 動 都 是 按 規 定 排

了 高 高 的 石 牆, 是 一 所 專 門 羈 押 我 們 政 治 犯 的 離 島 監 獄。 因 為 是 離 島, 不 易

關 我 們 的 地 方, 名 叫「 新 生 訓 導 處 」, 由 一 個 軍 人 校 官 擔 任 處 長。 四 周 圍

好有船上的工作人員把剩飯倒入海中,粒粒白米非常清晰地往下沉滾下去。

俯 瞰 周 圍 的 海 水, 覺 得 那 顏 色 好 深 綠, 不 知 是 否 與 日 語 的「 黑 潮 」 有 關? 正

印 象 中, 當 船 駛 近 綠 島, 停 泊 在 海 上 準 備 讓 船 上 的 人 上 岸 時, 我 從 甲 板 上

抵達綠島。

從 前 稱 為「 火 燒 島 」。 先 搭 火 車 到 高 雄, 再 從 高 雄 坐 一 天 一 夜 的 輪 船, 才 ─

一 九 五 二 年( 我 十 九 歲 ) 三 月, 我 們 在 未 事 先 告 知 的 情 況 下, 被 送 往 綠 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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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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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的。 從 早 晨 一 大 早 聽 起 床 號( 同 軍 營 喇 叭 ) 起 床 後, 開 始 一 天 的 作 息, 一 直 到 晚 上 聽 熄 燈 號 就 寢, 都 有 嚴 明 的 時 間 表。 有 早 操、 上 課、 勞 動 服 務。 一 天有好幾堂課,上的都是《三民主義》、《中國之命運》(作者蔣介石)之類。 上 課 時 間 都 在 上 午, 下 午 就 安 排 勞 動 服 務 了 : 主 要 是 上 山 割 茅 草, 扛 回 來 供 作廚房的燃料。每個月還有一兩次到港口去接運來自臺灣本島的食米、黃豆、 罐頭、煤炭等。 新 生 訓 導 處 總 共 有 十 二 個 中 隊, 其 中 第 八 隊 是 女 生 分 隊。 剛 到 綠 島 時, 我

供)

他 個 子 矮 小, 不 多 話, 一 副 和 藹 謙 虛 的 模

是游泳褲),等於是袒胸露背地相處啦。

的 游 泳 池 看 見 過 他。 大 家 只 穿 一 條 內 褲( 不

導 處 內 另 外 一 個 中 隊。 我 曾 多 次 在 處 內 簡 陋

臺 灣 著 名 文 學 家 楊 逵 先 生, 當 時 也 同 在 訓

的漁民。

被 編 在 第 十 中 隊, 後 來 才 編 入 第 四 中 隊。 記 得 第 九 中 隊 是 專 收 一 些 大 陸 沿 海 制 服 的 周 賢 農( 周 賢 農 提

表示抗議了。

隊的軍官叫大家放下擔子在路邊小憩,之後要大家再上路時,大家動也不動,

一 天 高 漲。 終 於 有 一 天 下 午, 我 們 從 港 口 挑 著 重 擔 走 回 訓 導 處 的 途 中, 當 帶

動。 所 以, 實 際 參 與 這 種 苦 工 的 人 數 越 來 越 少, 大 家 憤 憤 不 平 的 情 緒 一 天 比

卻 因 為 負 責 打 小 報 告 而 假 裝 有 病, 得 免 參 加 勞 動 服 務 ), 都 不 必 參 加 這 種 勞

外役,幫訓導處處理一些事務,或長期「病號」(其中也有一些並非真正有病,

煤 炭 的 工 作, 幾 乎 皆 由 我 們 同 一 批 人 擔 當, 而 隊 上 有 許 多 受 刑 人, 有 的 調 服

我 們 每 天 的 勞 動 服 務 ,即 上 述 的 上 山 割 茅 草 、到 港 口 挑 食 米 、黃 豆 、罐 頭 、

沒參加的人,都被列入「黑名單」,加強監管。

有 少 數 思 想 上 有 問 題 或 者 具 有「 狗 」 性 的 人, 才 接 受 了 這 個 運 動。 這 次 運 動

參 加 愛 國 救 國 運 動。 我 們 大 家 私 下 展 開 討 論 溝 通, 決 定 不 理 會 這 個 運 動。 只

犯 都 參 加, 甚 至 還 要 在 手 臂 上「 刺 青 」, 表 示 你 已 真 正 悔 改, 要 以 實 際 行 動

有 一 回, 訓 導 處 發 起 所 謂 的「 一 人 一 事 良 心 救 國 運 動 」, 要 我 們 這 些 政 治

樣。可惜我當時對他的了解有限,不然應該會主動同他多聊聊、多學習。

穿著火燒島「新生訓導處」

130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131


這時有一位曾任職臺中菸葉試驗所的陳華 (註

(後來又因在訓導處內發生

年( 十 七 歲 ) 十 二 月 二 日 上 午 從 省 立 竹 中 學 被 捕 的, 經 過 一 ○

我 沒 多 加 考 慮 便 回 答 說 :「 我 不 知 道。」 於 是, 刑 期 屆 滿 之 日, 我 不 但 沒

你十二月一日如期回家。」

出 你 周 遭 有 哪 些 人 對 政 府 有 過 不 滿 的 言 行, 只 要 你 說 出 一 個 人 來, 就 可 以 讓

為 說 項, 俾 能 讓 我 如 期 順 利 出 獄 回 家 ), 他 在 為 你 關 說, 不 過, 我 們 要 你 說

( 即 家 母 的 堂 妹 采 蘋 的 丈 夫, 當 時 似 從 事 與 軍 方 有 關 的 工 作, 家 母 便 請 他 代

一 九 五 七 年 十 一 月 底 某 日, 獄 方 把 我 叫 出 去, 劈 頭 就 問 :「 你 有 個 親 戚 姓 錢

依 法 應 於 一 九 五 七 年 十 二 月 一 日 刑 期 屆 滿 之 日 釋 放, 還 我 自 由 才 是。 可 是 在

年 十 二 月 十 九 日 被 依「 勘 亂 時 期 懲 治 叛 亂 條 例 第 五 條 」 判 處 七 年 有 期 徒 刑,

年 多 的 憲 兵 司 令 部、 情 報 處、 保 密 局、 軍 法 處 等 單 位 輾 轉 偵 訊, 於 一 九 五 一

我是一九五

仍不得如期獲釋,肯定有關聯。

因 沒 什 麼 具 體 罪 證, 所 以 未 被 重 新 判 刑, 不 過, 我 相 信 這 與 以 後 我 刑 期 屆 滿

決 了。 此 事 另 有 驚 人 資 訊, 容 後 補 述。 我 在 軍 法 處 也 被 正 式 開 庭 偵 訊 過, 但

同 學、 也 是 同 案 ) 等 人 的 一 個 案 件, 他 們 在 送 回 軍 法 處 之 後, 都 被 判 死 刑 槍

在 這 之 前, 訓 導 處 發 生 陳 華、 許 學 進、 傅 如 芝( 我 在 新 竹 市 立 中 學 時 的 女

名字已記不得,也一樣雙手被反綁在背後。

才可以鬆綁。他們是把我當重刑犯看待了。另外還有幾位同一批送回臺北的,

綠 島。 可 是 和 來 時 不 同, 我 被 用 繩 子 把 雙 手 綁 在 背 後, 只 有 吃 飯 和 上 廁 所 時

經 過 一 段 時 間 之 後, 被 送 回 臺 北 的 軍 法 處。 這 次 也 和 來 時 一 樣, 是 坐 船 離 開

應 該 是 上 述 兩 件 事 : 拒 絕 參 加「 一 人 一 事 良 心 救 國 運 動 」 和 罷 工, 致 使 我

告結束,回到訓導處已將近午夜十二點了。

他 們 答 應 會 讓 一 些 目 前 未 參 加 勞 動 服 務 的 人 要 盡 可 能 參 加, 這 場「 罷 工 」 才

知 訓 導 處 的 高 階 人 員 趕 來 助 陣, 威 迫 利 誘, 一 直 熬 到 晚 上 十 點 鐘 左 右。 後 來

以 來 的 不 滿。 帶 隊 的 軍 官 對 我 們 一 再 勸 說, 我 們 還 是 無 動 於 衷, 於 是 只 好 通

的 另 案, 被 送 回 本 島, 判 處 死 刑 ) 站 出 來, 仗 義 直 言, 明 確 表 達 了 大 家 長 期

20

(註

有 獲 得 釋 放, 幾 天 之 後, 我 就 被 送 往 屏 東 外 海 叫 作「 小 琉 球 」 的 一 個 小 島, 繼續羈押了!

21

132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133


這 件 事、 還 有 以 前 在 軍 人 監 獄 被 釘 上 一 個 月 腳 鐐 的 事, 讓 我 一 直 到 現 在 還

強制勞動營 ─

自引以為傲,我在關鍵時刻,都未曾有過犧牲別人謀取私利的念頭。 小琉球

我 在 小 琉 球 又 被 多 關 了 一 年 五 個 多 月。 我 的 同 案, 除 了 黎 子 松、 傅 煒 亮、 傅如芝三位已被槍斃外,其餘的人都已如判決刑期屆滿回家了。 小 琉 球 監 獄, 原 先 關 的 都 是 一 些 重 量 級 流 氓 或 者 殺 人 犯, 關 政 治 犯 我 們 算

(註

先 生 ),故 需 繼 續 羈 押 ,

是 頭 一 批。 我 們 一 起 送 到 小 琉 球 的, 有 十 名 左 右, 都 屬 於「 思 想 不 知 悔 改 」 的 頑 固 分 子( 其 中 一 位 是 我 們 敬 愛 的 已 故 伍 金 地 真是無法無天、為所欲為的可惡政府啊!

一 九 五 九 年( 我 二 十 六 歲 ) 五 月 十 日, 我 終 於 被 開 釋 了。 我 拿 到 一 張「 臺

釋放

分離的痛苦吧。

大 舅 擔 心 他 們, 尤 其 是 我 媽 媽, 會 受 不 了 那 種 久 別 的 親 子 只 能 匆 匆 一 瞥 又 要

上 一 次 是 在 臺 北 的 軍 人 監 獄 時。 我 的 大 舅 來 看 過 我, 雙 親 沒 有 同 來, 想 必 是

家父曾來小琉球探視過我一次。那是我被捕七年多以來,首次和家人見面,

消耗你的精神、體力,讓你吃盡苦頭,反正思想教育已經無效啦。

頑 固 政 治 犯。 這 裡 再 也 沒 有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那 種 思 想 教 育 了, 就 用 強 制 勞 動

就 不 清 楚 了。 反 正 他 們 的 目 的 是 要 如 此 日 以 繼 夜 地 折 磨 我 們 這 些 不 知 悔 改 的

岩 石, 有 的 用 於 正 在 興 建 的 學 校 圍 牆, 有 的 用 來 磨 成 石 粉, 這 種 石 粉 的 用 途

扛 一 個 回 來, 或 者 使 用「 牛 車 」( 由 人 拖 ) 載 回 來。 運 回 來 的 小 石 頭 或 大 塊

石 頭, 上 下 午 各 三 趟, 相 當 累。 偶 爾 也 要 到 海 邊 去 敲 打 大 塊 岩 石, 然 後 兩 人

每 天 從 早 到 晚 都 是 勞 動, 強 制 勞 動。 從 監 獄 翻 越 一 座 小 山, 到 海 邊 去 撿 小

擔打到那根扁擔折成兩節。我還清楚記得吳君用雙手護住屁股的慘痛模樣。

一 次, 同 隊 一 個 名 叫 吳 鐤 的, 只 為 了 一 件 小 小 的 事( 與 臉 盆 有 關 ), 被 用 扁

這 裡 和 綠 島 的 新 生 訓 導 處 最 大 不 同 點 是, 軍 官 可 以 隨 時 隨 地 動 手 打 人。 有

我們在小琉球監獄內是一個獨立的小分隊,由一個軍人監管。

22

134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135


灣 警 備 總 司 令 部 職 業 訓 導 第 三 總 隊 開 釋 證 明 書 」, 離 開 了 只 關 重 量 級 流 氓、

還有多位親戚都在那

爸、 媽 媽、 妹 妹 昭 卿

當 我 回 到 家 時, 爸

竹火車站。

小時才抵達家鄉的新

車 次, 延 誤 了 好 幾 個

坐 過 火 車, 居 然 搭 錯

回 新 竹。 由 於 長 久 沒

然後再從東港搭火車

的, 首 先 到 達 東 港,

離開小琉球是坐船

殺 人 犯 和 思 想 頑 固 不 知 悔 改 的 政 治 犯 的 小 琉 球 監 獄。 我 是 被 判 處 七 年 有 期 徒 刑的,卻關了八年五個多月。

提供)

作 了 五 年 多 之 後, 再 考 進 臺 灣 邵 氏 兄 弟 公 司( 總 裁 是 邵 逸 夫 先 生 ), 之 後 與

自 己 開 了 一 家 公 司, 叫 作「 新 鐘 紡 織 公 司 」, 特 別 錄 用 了 我。 在 這 家 公 司 工

一 般 公 司 行 號 都 不 敢 僱 用 有 政 治 犯 身 分 的 人。 幸 好, 我 的 大 姑 丈 林 山 鐘 先 生

學 歷( 高 中 二 年 都 沒 唸 完 )、 經 歷 有 關, 但 更 重 要 的 是, 在 那 個 戒 嚴 時 期,

從 小 琉 球 的 監 獄 開 釋 回 家 後, 將 近 有 一 年 找 不 到 工 作。 這 固 然 和 我 沒 什 麼

出獄回家後

居然成為我脫離監獄生活後真正嘗受到的自由滋味。

出水來沖身,不斷地沖,好暢快的感覺啊!沒想到獲釋回來後的頭一次洗澡,

在 自 己 家 裡, 可 以 無 限 制 地 自 由 用 水 了。 我 用 勺 子 一 再 從 水 泥 製 的 水 槽 中 舀

括 洗 衣 服 ) 最 多 只 能 用 三 個 臉 盆 水 的 習 慣, 洗 到 一 半 才 猛 然 醒 悟, 我 現 在 是

回家後第一次洗澡,一下子無法改變原先在小琉球被硬性規定洗一次澡(包

豬腳麵線要讓我吃。這是臺灣自古以來的習俗,據說是可以消災除厄的。

裡 迎 接 我。 爸 爸、 媽 媽、 妹 妹, 還 有 大 姑 們 都 喜 極 而 流 淚 了! 他 們 已 經 煮 好

周賢農保存至今的開釋證明書正本的複印本(周賢農

136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137


(註

、王為清 (註

已 故 王 子 濤 先 生( 他 也 認 識 我 的 幾個難友隋宗清 )

) 共 同 創 業, 成 立 臺 灣 銘 板 公

23

司, 我 就 在 此 公 司 服 務 了 三 十 五 年之後,退休迄今。 同案傅如芝遭非法槍決

最近我才從一位難友蔡焜霖先 生寄給我的白色恐怖時期政府有 關 檔 案 管 理 機 構 的 文 件, 得 知 我 的 同 案 傅 如 芝( 也 是 我 在 新 竹 市 立中學的同屆同學)被判死刑的 真實經過,讓我悲憤不已! 傅如芝原先是被判十年有期徒

安處的擬案和它的上一級國防部的批示,傅如芝是「於刑期十年執行完畢後,

一 致 判 決 死 刑 外, 傅 如 芝 還 有 別 的 同 案 多 人 都 是 判 感 訓 三 年 或 無 罪 的。 依 保

送 回 保 安 司 令 部 審 訊。 問 題 是 除 了 她 的 同 案 陳 華 一 開 始 就 被 保 安 處、 國 防 部

刑 的, 但 在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關 押 時, 因 有 反 政 府 的 言 行( 偷 閱 禁 書 等 ), 被

周賢農以臺灣銘板公司總經理身分,代表臺灣松下公司協力廠商致詞於臺北福

的模樣,真是令人感佩。好一位勇敢的女人啊!

我 發 現 傅 如 芝 在 臨 死 前 的 那 一 刻, 還 面 帶 著 笑 容, 一 副 從 容 就 義、 毫 不 畏 懼

難友照片(槍決之前和之後的,每人胸前都貼著一枚寫著本人名字的白布)。

順便一提,前述檔案文件中,有一張印著多位與傅如芝同案而同時被槍決的

能對這方面多探討、發掘,並把真相公諸於世!

權 統 治 下 白 白 犧 牲 了, 這 是 歷 史 的 大 悲 劇! 期 待 政 府 有 關 部 門 和 有 心 人 士,

件 以 外, 還 有 別 的 類 似 案 件, 也 有 同 樣 的 情 形, 一 個 寶 貴 的 生 命 就 這 樣 在 極

裁 到 了 極 點! 希 望 以 上 的 補 述, 能 讓 更 多 人 知 曉。 我 相 信 除 了 傅 如 芝 這 個 案

蔣 介 石 的 一 支 筆, 可 以 輕 易 否 決 他 的 屬 下 依 據 法 令 擬 處 的 判 決, 真 是 專 制 獨

再交付感化三年」的,可是公文送到「總統府」的蔣介石手上,卻判成死刑了。

華飯店,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三日。(周賢農提供)

24

138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139


註釋

從綠島第二次被送回軍法

處。左起傅如芝、黃采薇、

張常美、許曉霞、方宗英。 傅如芝於一九五六年一月 十三日被槍決,其餘四人

以感訓或無罪判決。(方 宗英提供)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傳》(二 ─

本 文 由 作 者 節 錄 其 著 作《 青 春 繫 獄 獲 焠 鍊 一 ○

年 ○

一 一 年 十 二 月 再 版, 臺 北 市, 財 團 法 人 ○ 中 華 基 金 會 出 版 ), 曾 刊 登 於 二 一三年七月經作者再 ○

二 月,《 竹 中 校 友 會 刊 》 第 三 十 七 期( 頁 二 四 〜 三 二 )。 二 增 修。 本 文 所 附 照 片 圖 說 由 作 者 親 自 撰 寫。

一 九 五 六 年 ), 新 竹 人, 與 作 者 同 案, 被 判 刑 十 年, 先 關 在 軍 法 處, 後 送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再叛亂案判刑,五人一起

依作者原稿,使用「日據」時代。

張常美訪談記錄。

還嚴為復審」,最後被判死刑,於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三日被槍決。另參見《流麻溝十五號》,一

作者的祖父三弟的兒子。 傅煒亮,新竹人,與作者同案,於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九日被槍決,時年二十五歲。

一一五頁,

判 決 書 原 文 摘 錄 :「 …… 受 其 老 師 黎 子 松 之 勸 誘, 於 三 十 九 年 一、 二 月 間 先 後 加 入 社 會 主 義 青 年 大 同 盟 之 偽 組

一 ○

處看守所,原以「受陳華通信反動宣傳」被量刑「於刑期十年執行完畢後,再交付感化三年」,蔣介石批示「發

女 生 分 隊。 一 九 五 三 年 被 以 涉「 在 訓(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 吳 聲 達、 陳 華 等 案 」, 七 月 送 回 臺 灣 保 安 司 令 部 保 安

傅 如 芝( 一 九 三 二

一九五五年三月,因在監

1.

2.

3.

4.

黎子松,根據判決書:「……廣州大學三十六年九月來台,就任新竹縣立中學(原名新竹市中學,今之新竹市立

應負參加叛亂之組織罪科刑……」。

等 事 實, 業 據 各 該 被 告 及 黎 子 松 互 相 供 證 屬 實, 雖 該 被 告 等 加 入 偽 同 盟 後 尚 無 積 極 顛 覆 政 府 之 行 為 表 現, 然 均

宣 揚 共 匪 攻 訐 政 府 之 言 論 教 育, 該 鄭 詩 禮、 周 賢 農 並 奉 命『 訪 問 農 村 』, 以 及 鄭 詩 禮、 黃 竹 櫻 受 寄 藏 反 動 書 籍

織, 分 別 男 女, 在 鄭 詩 禮、 周 賢 農 及 傅 如 芝 家 中 開 會 討 論 土 改 時 事 問 題, 供 閱 反 動 書 刊, 聽 取 灌 輸 左 傾 思 想,

5.

組織……」 辛志平(一九一二

一九八五年),新竹中學前校長。

~ ~

蘇森墉(一九一九 二 ○○ 七年)。參見臺灣大百科網站 一三年十一月十四日瀏覽)。 ○

(二 http://taiwanpedia.culture.tw/web/content?ID=14248

先 後 勸 誘 學 生 鄭 詩 禮、 黃 竹 櫻、 傅 如 芝、 周 賢 農 入 盟, 供 閱 匪 幫 書 刊, 實 施 思 想 訓 練, 並 邀 傅 煒 亮 參 加 該 同 盟

建華國中)教員,三十八年,以大陸匪燄方張乃展開活動,組設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於三十九年一、二月間,

6.

7.

8.

140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141


新竹憲兵隊是原來的日治時代新竹州商品陳列館,位於東門圓環臨東門街附近。 位 於 現 在 臺 北 市 涼 州 街 二 十 八 號。 參 見 憲 兵 司 令 部 在 臺 灣 重 整 經 過 及 部 隊 整 編 史

9.

(二 ○ 一三年十月七日瀏覽)。 nt/09/0407/16/102443_3051329.shtml 參見附錄「相關名詞說明:政治監獄說明」。

10.

六月二日被槍決。

http://www.360doc.com/conte

一 九 五 二 年 ),新 竹 人 ,涉 一 九 五 二 年「 工 礦 公 司 新 竹 紡 織 廠 案 劉 賽 慧 案 」,於 一 九 五 二 年

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在獄中,送別被帶去刑場槍決的難友所唱的歌曲。改編的〈安息歌〉,歌 ○ 詞 是 :「 安 息 吧 死 難 的 同 志 / 別 再 為 祖 國 擔 憂 / 你 流 著 血 照 亮 的 路 / 指 引 我 們 向 前 / 你 是 民 族 的 光 榮 / 你 為 愛

這是臺灣一九五

劉 賽 慧( 一 九 二 六

參見附錄「相關名詞說明:相關法條」。

「外役」,在監獄中從事雜務的受刑人,根據許多口述,軍法處當時有政治犯之外的軍事犯犯人。

作者是關押在保密局南所,參見附錄「相關名詞說明:政治監獄說明」。

15. 14. 13. 12. 11.

一三年十一月十四日瀏覽)。 ○

年「外圍組織『新民主主義青年同盟』鄭臣嚴等案」,被判刑十五年;關押於綠 ○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期 間, 又 被 以 涉 一 九 五 四 年「 在 訓(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 吳 聲 達、 陳 華 等 案 」, 於 一 九 五 四 年 七 月

e

作 者 只 記 得 從 綠 島 被 送 回 臺 北 軍 法 處, 但 忘 了 是 從 軍 人 監 獄 或 軍 法 處 送 到 小 琉 球。 官 方 檔 案 裡 周 賢 農 的 考 核 表

二十八日被槍決,時年三十三歲。

陳華,中國浙江籍,涉一九五

參考綠島人權園區,「綠島 光」影片,二 ○ 一 ○ 年。 經周賢農再證實:確實有這樣的小冊子在監獄內流傳。

們繼續往前走」。另參考網站 http://www.haixiainfo.com.tw/272-8870.html (二 參考張炎憲等採訪,《風中的哭泣:五 ○ 年代新竹政治案件》,二 ○○ 二年。

國而犧牲/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你流著血照亮的路/我

16.

20. 19. 18. 17.

伍金地,一九一三年生,屏東人,涉一九五三年「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盧慶秀案」,被判刑六年,刑滿又送小琉球

由軍人監獄送交勞動場所。

一九五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公文檔案中顯示有:江雲濤、伍金地、陳明洪、吳鐤、周賢農、方錦文、邱恩敬等七人,

有 關 偵 查 審 判 情 形 記 載 :「 …… 四 十 一 年 三 月 送 綠 島 管 訓, 四 十 三 年 四 月 十 日 送 來 新 店 軍 監。」 保 安 司 令 部

21.

隋宗清,中國山東籍,涉「臺中武裝工委會施部生等案」,被判刑十年。在綠島時又被誣陷涉「臺灣軍人監獄在

感化。

22.

王為清,一九三二年,臺中人,涉一九五

年「臺中地區工委會張伯哲等人案」,被判無期徒刑。 ○

監馬時彥叛亂案」,最後以罪證不足,不起訴。

23.

24.

142 秋蟬的悲鳴 一個中學生政治受難者的自述

143


郭振純 1925-_ 一九二五年生於臺南市。就讀屏東農校時開始閱讀左派書籍,二次大戰期間 曾到東帝汶當過日本兵,戰後目睹國民黨政府的腐敗,二二八期間曾參與攻 擊大林機場,後被捕,在押往高雄的半途死裡逃生。二二八事件後,因想投 考香港大學而到過香港、廣州、廈門,在香港認識黃紀男。一九五三年,當 局指控郭振純配合海外廖文毅組織,在臺灣內部活動,將他逮捕,被偵訊時, 遭到拔指甲、丟愛河、螞蟻上樹等酷刑,都沒有屈服。一九五四年,當局只 能以「連續參加叛亂之集會」判他無期徒刑,坐牢二十二年又二個月。郭振 純很有語言及文學天分,關押在軍法處時曾以羅馬拼音編了一冊用臺語發音 來搜尋漢字的字典,也曾翻譯英文小說及西班牙文的《莎樂美》,一九七 ○ 八年出版 ○○ 年的泰源事件即由他負責撰寫西班牙文及日文版的廣播稿。二

自傳體小說《耕甘薯園的人》。


146 秋蟬的悲鳴 回顧仁愛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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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仁愛之家

高砂鐵工廠

郭振純

位 於 臺 北 市 舊 社 區 大 橋 腳 的 高 砂 鐵 工 廠 舊 址, 大 門 深 鎖 既 不 見 人 影 無 機 輪 作響,卻在晨暮時分從高牆裡傳出肅寂的念佛敲木魚的響音。 原 來 是 該 工 廠 業 主 被 套 上 觸 犯 懲 治 叛 亂 條 例 之 罪 名, 判 刑 且 被 沒 收 了 所 有 財 產。 於 是 特 務 機 構 保 密 局 就 順 勢 佔 之 以「 北 所 」 為 名、 充 當 捏 造 叛 亂 犯 的 地下工廠。

俗 人 諷 刺 不 淨 的 野 奸 僧 說 :「 嘴 念 經, 手 摸 乳 」, 然 而 那 些 殺 人 不 眨 眼 的 劊子手,則「嘴念經,手殺生。」 天 未 亮 看 守 長 親 自 來 到 孝 字 號 牢 房 客 氣 的 招 手 :「 刁 同 志, 請 起 來 洗 臉 準 備移去青島東路。」 目 的 地 是 軍 事 法 庭, 刁 少 將 早 有 覺 悟 而 且 在 此 時 此 刻, 他 從 容 不 迫 地 換 西 裝後留一聲:「大家保重!」就跟看守長走了。 大 家 屏 息 聽 數 其 腳 步 聲 測 出 其 停 腳 處 是 中 間 柵 門 內 側, 滯 了 一 段 時 間 才 聽 到了中間柵門開閉的動靜。 死! 已 不 容 置 疑, 大 家 使 目 相 傳。 向 來 被 押 解 刑 場 的 死 刑 囚 皆 在 那 裡 被 捆 綁後出庭聽法官宣判,就直赴刑場。 刁 少 將 是 他 們 的 自 家 人, 卻 認 為 孫 中 山 的 國 民 黨 被 蔣 介 石 變 成 剋 民 黨 而 唾 棄 之 後, 曾 經 就 任 過 汪 精 衛 政 府 的 要 職。 也 說 :「 黨 這 個 東 西, 如 其 以 尚, 黑 兩 字 構 成 的 字 型 所 示, 是 尚 黑 的 團 體, 永 遠 是 人 民 的 公 敵。」 而 與 清 朝 廢 帝之弟溥傑組織中華青年社,聯繫美國情報人員計畫倒蔣而遭識破被捕。


148 秋蟬的悲鳴 回顧仁愛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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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 叫 出 刁 少 將 不 久, 值 日 官 跟 著 出 現 在 孝 字 號 房 前 口 氣 兇 兇 地 喊 :「 郭 振 純把所有品帶出來!」 不 該 這 麼 快! 我 為 事 出 於 意 外 而 繃 起 臉, 卻 仍 能 沉 著 氣 踏 上 死 亡 之 路。 然 而 情 況 異 與 所 思, 直 接 通 過 中 間 柵 門 而 被 推 上 的 已 有 吳 卓 異 等 同 案 者 的 中 型 吉 普 車, 兩 人 共 戴 一 副 手 銬 就 開 走 了。 儘 管 死 神 在 軍 法 處 等 著, 早 日 離 開 此 地免受折磨總是好的。長期飽受恐怖,虐待而殘喘於活不如死的苦難中的人, 傾向於選擇死亡者,多於堅強求生者。 青島東路三號

臺 北 市 青 島 東 路 三 號 軍 法 處 看 守 所 是 日 治 時 代 的 陸 軍 倉 庫 的 變 貌, 是 鋼 筋 水 泥 的 二 層 建 築 物。 我 們 被 押 到 二 區 第 十 九 房 旁 邊 的 走 廊 上, 等 待 接 受 安 全 檢 查。 押 房 裡 的 人 擠 在 窗 口, 放 射 各 色 眼 光 觀 看 這 些 跟 著 來 的 受 難 者。 忽 地 一 聲 :「 府 城 哥!」( 府 城 : 臺 南 市 的 古 稱 ) 扭 轉 了 我 的 頭, 一 看 竟 是 在 北 所同房的張潮賢。

一時驚喜之餘親熱地逗弄他:「好傢伙還活著!」 「嘴要乾淨一點!」 「堂堂唯物論者還忌諱這?」 「還沒倒吊蔣疥豕呢!」 小 張 掏 出 一 份 簡 報 續 說 :「 最 近 剋 民 黨 的 報 紙 頻 刊 祖 國 隨 時 血 洗 臺 灣 的 消 息。我看快了!」 我 接 過 來 久 未 觸 目 的 報 紙 而 逐 字 啃 嚼 報 導, 然 後 禮 貌 上 附 和 一 句 :「 但 願 如此!」卻在口裡自語:「紅軍未登陸之前,攏總烏有了!」 之 間, 小 張 的 嘴 忙 於 引 導 眾 目 齊 射 我 身 上。 整 個 看 守 所 似 瀰 漫 著 等 待「 解 放軍」來搶救之氣氛,如溺水者死抓浮草。 恰 好 我 被 分 配 到 第 十 九 號 房。 人 未 到 而 名 已 到, 我 一 跨 進 牢 房 呼 喚 之 聲 不 絕、 熱 情 騰 騰 的 似 相 識 已 久 的 老 友, 與 監 牢 巡 禮 所 經 過 的 各 處 監 牢 一 樣 又 得 福結上人際佳緣。 長 方 形 的 房 間 兩 面 是 有 鐵 筋 橫 穿 的 粗 大 丸 木 欄 杆、 另 一 面 是 與 鄰 房 相 隔 的


木 板 壁, 而 向 外 的 一 面 是 鐵 窗, 三 面 通 風 又 光 亮 所 以 牢 味 較 淡。 約 兩 坪 大 的 地 板 上 雜 居 著 來 自 南 所、 北 所 以 及 保 安 處 等 祕 密 監 禁 所 五 花 十 色 的 十 五 個 大 漢之外,內角配一個大木桶以伺候囚爺們做新陳代謝的生理活動。 其中最年輕的娃娃軍官青年軍出身的鄔少尉,在綠島服刑中出事而被押回來 重 審。 這 個 滿 懷 鬥 志 的 熱 血 漢 堅 守 其 尿 桶 邊 的 舖 位 而 將 應 得 的 較 好 舖 位 禮 讓 給 我。 個 子 瘦 小 的 徐 蠻 枝 是 新 竹 高 商 出 身 的 苗 栗 客 家 青 年 性 情 開 朗, 是 房 內 幾條菸蛇之一。他自認我也是同道之友,便拿出菸具袋要點一支來歡迎新客: 「 怎 樣, 來 一 口 吧!」「 難 道 這 裡 不 禁 菸?」「 當 然 禁 菸, 但 是 可 拿 日 用 品 向 進 來 打 雜 的 軍 事 犯 交 換 新 樂 園 牌 的。 還 有, 散 步 場、 出 庭 經 過 的 路 上 也 是 主 要 的 貨 源 」。 他 撕 開 撿 來 的 菸 蒂 將 菸 草 用 紙 片 捲 成 菸 支 之 後, 說「 有 些 看 守故意只吸一口就滅火丟棄讓人撿;相反的那些虐待狂看守就故意扔入水溝, 要不然就用力踩碎。」 我 好 奇 地 看 他 的 道 具, 見 習 其 生 火 術 : 他 先 用 兩 腳 跟 夾 住 鴨 蛋 大 的 丸 石 子 之 後, 把 盛 滿 未 完 燒 棉 灰 的 小 護 士 盒 置 其 前 面, 然 後 拉 起 穿 有 尺 餘 的 二 條 平

行 的 棉 紗 的, 直 徑 三 公 分 的 罐 頭 蓋 搥 平 的 輪 盤 就 拉 直 棉 紗 兩 端 打 圈 圈 般 旋 轉 幾 下, 使平行棉紗搓成一條之後用力一鬆一緊拉 動 來 轉 動 圓 盤 去 磨 擦 丸 石 就 迸 出 火 花, 一 見火花飛入棉灰起了紅點就移嘴輕吹幾次 火苗就擴散成火了。 幾條菸蛇各執一把扇等輪轉過來的卷菸 深 深 吸 一 口 就 傳 給 另 一 個, 接 著 急 忙 搖 扇 吐 霧 一 起 來, 以 免 菸 味 招 來 看 守 找 麻 煩。 對 於 這 些 人 這 是 個 重 要 的 節 目, 可 以 感 受 到緊張與刺激交集的快感而做短暫的解脫。 牢 房 雖 然 通 風 良 好 卻 因 人 口 密 度 超 高, 以 致 悶 熱 如 蒸 籠。 為 解 決 之 苦, 所 謂 窮 極 智 生, 有 人 憶 起 南 洋 貴 族 家 庭 用 椰 子 樹 葉

郭振純示範獄中難友打火點菸(郭振純提供)

150 秋蟬的悲鳴 回顧仁愛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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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 成 的 吊 扇 而 想 倣 行, 然 而 製 造 與 使 用 都 是 違 規 的, 幸 而, 熱 氣 和嗅味使看守人員小事化無事的 行 事 作 風 更 加 積 極 化, 索 性 入 夜 後 就 不 步 入 牢 房 巡 邏。 儘 管 點 名 後 夜 不 消 燈, 就 寢 號 一 響 就 乘 機 合 力 將 毯 子 橫 折 縮 短, 在 其 下 邊 中 央 結 一 條 布 繩 之 後, 將 毯 子 的 一 端 繫 住 於 中 央 的 丸 木, 再 把 另 一端結上貼在對面壁上的布鈕而 懸 起 毯 子 就 大 功 告 成。 然 後 通 宵 輪流一緊一鬆前後拉動便搧起涼 風,使大家安遊夢鄉。 中華民國軍法處是製造叛亂犯

的 總 廠, 而 軍 事 法 庭 是 貼 標 籤 的 末 端 單 位。 執 行 草 菅 人 命 的 惡 業, 進 行 不 當 審 判 叛 亂 罪 犯 的 過 程 乃 裝 模 作 樣 假 正 經 的 由 軍 事 檢 察 官 登 堂 開 始。 獨 夫 為 了 威 嚇 被 告 俯 首 認 罪, 刻 意 佈 置 審 判 的 場 面, 殊 不 知 掩 不 住 不 公 不 義 的 陰 影 邪 氣, 不 足 以 令 被 告 畏 縮。 站 立 於 被 告 席 的 我, 根 本 不 當 一 回 事, 處 之 藐 藐, 隨 便 應 對 完 畢 就 冷 眼 旁 觀 其 他 被 告 費 舌 喊 冤 叩 求 明 鏡 高 懸, 而 暗 自 搖 頭 垂 憫 「 是 無 知 抑 是 天 真?」 待 最 後 一 名 被 告 答 辯 完 了, 書 記 官 就 指 示 庭 丁 分 發 起 訴 狀 給 各 被 告 過 目, 簽 收 後 和 起 訴 狀 一 併 收 回 去, 即 時 宣 告 閉 庭。 審 查 與 起 訴 同 步 進 行 一 舉 而 成, 在 高 懸「 公 明 正 大 」 大 匾 之 下, 檢 察 官 堂 堂 下 筆 的 起 訴狀竟不可見人! 被告陳炯清踏出法庭便驚奇的追問我:「夠阿莎力唷!」 「 被 含 在 虎 牙 之 間 有 啥 好 爭 辯? 除 非 你 有 本 事 咬 腳 斷 虎 舌 迫 它 把 你 吐 出 來。」 「 姓 翁 的 說, 你 早 知 他 被 捕, 且 確 信 靈 敏 的 你 會 逃 逸, 他 才 放 心 洩 密。 怪 你不逃亡也不自首。」

郭振純在國家人權博物館仁愛樓押房示範搧風(郭振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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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 多 說! 好 漢 赴 難 何 必 人 作 陪、 自 首。 你 們 不 是 被 自 首 者 牽 成 的 嗎? 逃 亡, 為 人 子 弟, 你 忍 心 家 族 被 卑 劣 的 魔 爪 綁 架 當 作 人 質 受 苦? 尤 其 我 與 長 兄 情 如 父 子, 他 更 是 我 家 的 棟 樑 不 許 受 侵 犯! 不 阿 莎 力( 乾 脆 ), 才 會 編 成 這 麼 慘 的 悲 劇 演 不 完。」 隨 後 接 到 指 定 馬 心 聲 為 我 辯 護 的 公 設 辯 護 人 的 通 知, 按規定我就呈文申請與辯護人接見。 公 設 辯 護 人 徒 具 虛 名, 不 過 是 粉 飾 斷 頭 臺 的 暗 藏 銳 刺 的 玫 瑰 花。 軍 事 法 庭 的 三 要 角 : 法 官、 檢 察 官 及 辯 護 人 宛 如 戲 臺 頂 的 演 員, 下 臺 換 裝 便 可 唱 另 一 個角色,互調角色再演另一齣戲,反正是閉門悄演的戲! 公 設 辯 護 人 不 但 不 為 被 告 做 有 利 的 辯 護, 反 倒 利 用 被 告 臨 危 求 助 的 處 境, 設 陷 阱 誘 導 被 告 傾 出 不 利 於 己 的 點 點 滴 滴。 對 於 沒 有 剩 餘 價 值 可 榨 的 被 告 就 格 式 文 章 一 編 了 事 :「 被 告 在 調 查 過 程 誠 懇 合 作, 深 悔 前 罪。 請 庭 上 體 念 被 告年輕無知,恩予自新……」寥寥幾句話結束其堂皇任務。 放 封 輪 到 十 九、 二 十 號 房, 門 一 開 個 個 只 穿 一 條 內 褲、 手 拿 鋁 質 碗、 毛 巾

郭振純在臺東泰源監獄時的照片(郭振純提供)

等 珍 惜 寶 貴 的 十 五 分 鐘 像 衝 出 寮 門 的 鴨 群 般 奔 向 水 池。 看 見 前 面 的 人 都 面 向

郭振純在泰源監獄的識別證(郭振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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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佇立不動,我也隨景投射視線看到了一位抱嬰兒將跨入醫務所的少婦, 這急促的一瞥給我閃電般的衝擊。 「 給 我 刀 片 」 我 從 蹲 在 足 邊 的 老 徐 的 肥 皂 盒 取 出 刮 鬍 刀 片 折 斷 一 角, 就 用 左 手 指 挾 捏 左 足 大 拇 指 基 部 兩 側, 然 後 停 止 呼 吸 狠 狠 地 向 指 腹 劃 了 一 刀 鮮 血 如注迸出來。 「揹我去醫務室!」向左邊的阿德求助。 阿 德 拉 上 脫 了 一 半 的 內 褲 就 背 起 我 朝 向 看 守 跑 去 :「 報 告 班 長, 他 被 地 上 的刀片割傷了!」我跟著把手裡染紅的刀片伸到班長的鼻頭去。 「快揹去醫務室,倒楣鬼!」班長稍往後驚傾頭部說。 「我要跟那女子講話,你要做適當的對話。」 「 報 告 醫 官, 他 割 傷 腳 趾 頭。」 正 在 抽 藥 液 準 備 給 嬰 兒 注 射 的 老 醫 官 使 眼 色示意稍等。 我 的 出 現 驚 動 了 少 婦, 當 兩 對 射 放 複 雜 光 譜 的 瞳 光 交 叉 的 同 時, 像 接 通 了 電波互傳心意做好默契。

我從阿德的背上滑到靠壁的椅子。 「我沒牽連妳」我注視少婦壓低聲音急口快說「咱倆互不相識!」 「血還在流!」阿德大聲配合掩護。 少 婦 輕 掐 嬰 兒 臀 部 使 嬰 兒 大 叫, 製 造 應 答 機 會 :「 乖、 乖, 不 要 怕!」 伴 著 嬰 兒 哭 聲 回 應 :「 我 也 沒 提 到 你!」 再 改 口 指 鏡 子 說「 羞 羞, 看 看 鏡 子, 好醜呦!」 「乖乖不醜,好可愛是不是。」醫官在嬰兒哭聲中完成其術。 「 惜 、惜 好 乖 ,別 哭 了 ,醫 官 好 壞 呦 ! 」少 婦 在 哄 嬰 兒 的 話 間 夾 帶 著 案 情 : 「吳麗水拖累的,二條一定了!」 「我也在等死!」 「會不會壓得太緊!」阿德及時回腔。 醫官轉身走入調劑室。 「 明 早 上 我 將 小 束 頭 髮 裝 入 樂 園 牌 菸 袋 擲 在 門 口 那 株 佛 掌 華 樹 頭!」 少 婦 指向外面。


「放封時記得去拿。可能我會先走,我要守護你!今生無緣但……」 「怎麼搞的!還沒給上藥。快要收封啦!」 老 班 長 走 過 來 打 斷 話 柄。 可 是 我 意 會 了 少 婦 唇 扉 猶 含 的 心 聲。 在 班 長 催 促 下衛生兵拿棉花球沾滿紅汞水擦了我的傷口,再用紗布包住指頭結束治療。 「好啦,快走!」班長急著大吹收封哨子。 在哨音的催促下我回顧少婦一眼,悲情寂寂。 少婦扶起嬰兒面部親吻、含著無限哀愁的雙眸盯著我。 「 阿 德 剝 奪 你 洗 澡 的 機 會 歹 勢! 她 就 是 郵 電 案 的 丁 窈 窕, 請 不 要 過 嘴 這 層

事!多謝!」

的照片(郭振純提供)

開庭審判

二就輪到自己上場。」

隨 著 夕 紅 逐 漸 失 色, 背 上 兩 條 一 項 結 案 的 死 囚 的 心 徐 徐 沉 下 去「 也 許 下 禮 拜

我恍惚觸到了傅利曼筆下的旅人心而起共鳴敬虔合掌念出:南無阿彌陀佛。

止步,脫帽承受來自天上的祝福。

雖然不明來自何方,在身邊飄盪的香氣。

也湧上來啦。

芳 氣 時, 就 是 神 明 降 在 你 身 邊 加 護, 得 趕 緊 念 經 求 保 庇。」 跟 著 傅 利 曼 的 詩

似 有 似 無 的 焚 香 的 芬 氣 刺 動 了 鼻 翼 ; 耳 膜 也 震 起 母 親 的 話 :「 當 你 嗅 到 香 的

格 外 晴 朗, 眺 望 迷 人 的 藍 色 而 想 無 底 的 彼 方 究 竟 有 啥? 極 樂 世 界? 呼 的 一 陣

暫 的 安 靜, 多 數 人 在 驅 筆 綴 家 書。 我 倚 在 窗 口 仰 望 欄 杆 外 那 邊 的 藍 空。 天 色

禮 拜 日 下 午 不 放 封, 相 對 的 解 消 出 庭 應 審 的 壓 力, 給 在 押 人 心 神 難 得 有 短

郭振純的戰友丁窈窕槍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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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 老 郭 準 備, 再 提 調 吳 卓 異 出 庭 」, 鄰 房 的 老 丁 慌 張 傳 遞 一 區 傳 來 的 消 息,「只他一個,庭丁不是小鬼仔。」 今 天 又 不 是 殺 人 例 行 日, 耽 延 下 午 的 放 封 時 間, 大 家 為 這 突 發 情 況 驚 訝。 我 從 容 收 拾 私 物, 照 例 留 下 浴 具 給 小 張。 值 班 看 守 看 著 提 單 來 了 :「 郭 振 純 把東西帶出來!」機器般喊著打開牢扉,「快一點!」 「沉著氣!」老臺共潘前輩擔心我反應過度而惹禍。 我 用 力 說 :「 大 家 保 重!」 就 穿 上 母 親 乞 求 神 佑 的 新 布 鞋, 伸 腰 準 備 踏 上 黃泉之旅。 與 施 朝 壁 等 四 名 由 看 守 交 給 庭 丁 就 住 一 區 開 走。 因 情 況 異 常, 破 例 押 房 沒 唱 出 送 行 歌。 施 某 等 人 因 觸 法 不 深 而 自 在。 來 到 二 區 加 入 隊 伍 的 吳 卓 異 也 許 有所覺於氣氛,脫口說:「老郭,看樣子可免去馬場町吧!」儘管情形如此, 因 為 狡 猾 的 劊 子 手 會 為 防 備 窮 鼠 傷 貓 的 醜 態 重 演 而 耍 花 樣, 先 鬆 弛 死 犯 的 心 再 乘 其 不 備 而 套 繩 捆 綁 之。 所 以 沿 路 東 望 西 看 戰 戰 兢 兢 地 潛 過 柵 門, 竟 未 遭 所 掛 慮 事 而 疑 心 漸 解, 腳 步 變 輕。 轉 瞬 之 間 卻 發 覺 被 帶 往 西 所 方 向 而 行, 完

了!還是落入圈套,大家踏著絕望的步伐 來到第一法庭前,突然來個急轉彎像似一 場急煞車,我機警地探望四周確認無憲兵 車埋伏的形跡。五名被告面向審判官排成 一字型等待審判。庭上大人魚貫而入,書 記官驗明各被告的身分後宣告宣判開始。 審判長宣讀:郭振純等被告因叛亂案件 經軍事檢察官提起公訴本部合議判決如 左: 主文 郭振純、吳卓異連續參加叛亂之集會各處無期徒刑,各禠奪公權終身。 施朝壁參加叛亂組織處有期徒刑十二年,褫奪公權五年。 陳清、謝望天各交付感化,期間另以命令之。

郭振純在綠島新生訓導處坐牢時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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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 判 後 審 判 長 指 示, 如 有 不 服 可 在 收 到 判 決 書 後 十 日 內 提 出 上 訴。 書 記 官 宣告退庭。 一 刻 鐘 前 進 入 法 庭, 走 出 來 時 已 被 塑 造 成 匪 諜, 直 接 被 帶 往 西 所, 待 機 送 監 獄 執 行。 儘 管 面 對 的 事 實 是 長 期 坐 牢, 但 卻 互 相 道 喜 能 夠 保 住 一 命。 如 今 槍 口 逃 生 的 瞬 間 我 的 心 跳 如 常, 外 表 更 非 眉 展 眼 笑, 呈 現 的 是 準 備 好 面 對 新 挑戰的沉靜,而絕非惶恐,灰心的悽靜。 西所

西 所 的 押 房 在 二 樓, 以 樓 梯 為 界 隔 成 兩 區, 左 邊 是 監 禁 翌 晨 執 行 死 刑 的 囚 犯 過 夜 的 獨 居 房。 我 被 分 押 於 右 邊 第 八 十 六 房, 寬 大 如 教 室, 人 數 反 而 少 許 多。 大 家 用「 恭 喜 」 做 歡 迎 詞 迎 接 我。 先 客 多 數 是 待 機 發 監 執 行 的 既 決 犯, 混 有 稀 如 黎 明 之 星 的 滿 期 待 領 出 獄 的 人, 謝 日 成 是 服 滿 五 年 徒 刑 自 火 燒 島 回 來 辦 手 續 中, 雖 然 互 不 相 識 卻 親 如 兄 弟, 騰 出 空 間 容 納 我 而 開 懷 聊 起 ; 詳 介 火燒島的生活之後,諄諄傳授如何應付其環境︰「抓住官兵充滿自卑的心態,

就 不 難 應 付 ; 至 於 難 友 之 間 雖 有 路 線 之 爭, 只 要 站 穩 立 場 就 沒 事。」 上 了 一 堂 開 學 前 的 新 生 須 知 課 添 加 一 分 裝 備, 反 芻 哲 人 名 句「 拿 他 人 的 體 驗 為 己 用 是 聰 明 人。」 之 間, 看 守 長 送 來 判 決 書 且 告 知 ︰「 不 服 判 決 可 以 在 十 天 內 提 出 上 訴。」 而 拿 了 簽 收 就 走 了。 老 謝 過 目 後 問 我 的 意 向。「 上 訴 就 是 找 死 」 是常識,當然我搖頭示意。 然 後 急 寫 報 告, 要 求 代 勞 取 回 遺 忘 於 東 區 的 洗 面 道 具, 並 在 其 紙 背 隨 便 畫 個數學符號「 」 ∞ 暗示被科無期徒刑。 三天後的星期五,晨朝。 「把窗子拉下來!」看守吼叫著暗房下令。 是變相的宣告開始進入殺人的狀況。 「 沒 錯, 劊 子 手 憲 兵 第 四 團 的 吉 普 車 已 停 在 法 庭 前 」 阿 鹿 邊 拉 窗 邊 報 導 外 面的情景。 「八十六房快拉下來!」看守猛吼。 阿 鹿 龜 縮 在 窗 口 下, 見 機 斷 斷 續 續 伸 長 脖 子 從 框 縫 窺 看 外 景 報 導 :「 是 臺


三 名, 五 花 大 綁 斜 插 囚

南開元寺的證光法師、翁文禮、 梁培 標被推上車……,開走啦。」 根 據 前 輩 老 謝 的 見 識, 他 們 之與我分案是預審的結果未合 蔣 介 石 要 求 而 遭 擲 回 後, 當 事 法官不得不恭順聖旨改判為死 刑,類似情形不乏其例。 八仙過海

於 八 仙 過 海 的 好 日 子, 我、 吳 卓 異 和 施 朝 壁 三 名 叛 亂 犯, 分 別 領 取 永 久 和

郭振純重返綠島,在新生訓導處公墓的

一二年徵稿 ○

十 二 年 居 住 證 狀 以 及 免 費 飯 票, 乘 美 援 的 軍 用 中 型 吉 普 車 離 開 臺 北 市 青 島 東

「第十三中隊」前留影。(郭振純提供)

紀男、曾國英、陳庚辛等數十位已故難友寫出動人的故人事略。

(後來變成政治受難者聯誼會),照顧被槍決的詹天增的盲眼母親,也為黃

一九六 ○ 年九月七日,吳鍾靈被以「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判刑十 年。出獄後一直默默為難友做事而不為人知,包括籌組政治受難者的慶生會

國民黨,臺灣獨立」為口號,組織臺籍軍校同學成立「臺灣獨立革命委員會」。

吳鍾靈留營服役,伺機掌握軍權,推動臺灣獨立,後構想以「反共產黨,反

陳金龍是基隆人,深具臺灣意識,受到廖文毅臺獨建國的影響。陳金龍鼓勵

司令部擔任上尉情報官時,與經常到他家為他岳父注射針藥的陳金龍認識。

一九二七年生,新竹人,陸軍官校二十二期畢業,一九五六年於臺灣省保安

路三號仁愛之家,開往座落於新店安坑的三軍大飯店。

吳鍾靈 1927-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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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恐怖過來人講古

臺灣換頭家

吳鍾靈

我 是「 臺 灣 白 色 恐 怖 」 的 政 治 受 難 者 吳 鍾 靈, 一 九 二 七 年 生 於 新 竹 市, 今 年 八 十 六 歲。 年 歲 大, 看 過 的 世 事 自 然 多。 其 中 對 我 有 切 膚 之 痛 的 世 事, 莫 過於「臺灣二二八事件」與「臺灣白色恐怖」。 一 九 四 五 年 八 月 十 五 日 第 二 次 世 界 大 戰 終 戰, 接 著 臺 灣 換 頭 家, 蔣 介 石 派

(吳鍾靈提供)

陳 儀 一 批 人 來 接 收 臺 灣。 這 一 批 人 把 臺 灣 當 作 他 們 八 年 抗 戰 的 戰 利 品, 而 極

盡 搜 括 之 能 事。 戰 後 百 廢 待 舉 的 臺 灣, 新 統 治 者 只 搜 括, 而 不 事 產 業 的 復 興, 致 臺 灣 窮 到 谷 底 而 途 有 餓 殍。 戰 時 的 臺 灣, 日 本 施 行 糧 食 配 給, 一 般 平 民 三 餐 雖 不 飽 足, 但 未 聞 餓 死 人。 餓 死 人 是 何 其 嚴 重 的 大 事? 莫 怪 統 治 不 到 兩 年, 臺 灣 人 受 不 了 而 以 警 察 路 邊 打 賣私菸的婦女為導火線爆發二二八事件。 二二八事件

二 二 八 事 件 發 生 時, 行 政 長 官 陳 儀 的 軍 隊 雖 屢 次 出 擊, 殺 戮 鎮 壓, 但 其 兵 力 不 足 以 平 亂。 是 以 他 向 南 京 蔣 介 石 告 急 求 援。 蔣 也 很 快 地 調 派 軍 隊 來 臺 殺 戮, 從 臺 灣 頭 打 到 臺 灣 尾, 死 人 無 數, 但 官 方 說 只 死 了 幾 百 個 人。

吳鍾靈家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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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件 平 定 後, 有 人 比 對 事 件 前 與 事 件 後 的 戶 口 人 數 而 推 測 事 件 死 難 人 數 為 二 萬至五萬人。 考黃埔軍校

二 二 八 事 件 亂 平 的 一 九 四 七 年 秋, 黃 埔 軍 官 學 校( 又 名 中 央 軍 官 學 校、 又 名 陸 軍 軍 官 學 校 ) 第 二 十 二 期 首 次 來 臺 灣 招 生。 招 生 報 名 處 設 在 原 臺 北 州 州 廳( 今 之 監 察 院 )。 我 在 報 紙 看 到 招 生 廣 告 而 赴 考 及 第。 這 次 在 臺 灣 錄 取 的 新 生 約 一 百 名, 其 中 外 省 籍 者 約 百 分 之 十, 其 餘 皆 為 臺 灣 青 年。 這 些 臺 灣 青 年 都 看 過 二 二 八 事 件, 也 有 的 來 自 事 件 遇 害 者 的 家 庭。 我 在 黃 埔 軍 校 的 同 學 林 宗 和 的 父 親 林 茂 生, 就 是 在 二 二 八 事 件 遇 難。( 編 按 : 這 裡 的 林 茂 生 應 非 於二二八受難的林茂生,可能是受訪者記憶有出入。) 林茂生遇害

林 茂 生 是 日 治 時 代 留 學 美 國 哥 倫 比 亞 大 學 的 哲 學 博 士, 很 有 漢 民 族 優 越 感

的 臺 灣 人, 對 日 本 人 不 卑 躬, 是 以 他 雖 在 臺 灣 的 幾 個 高 等 學 校 任 教, 有 高 等 官 資 格, 但 仍 遭 受 殖 民 當 局 的 排 擠。 以 他 豐厚的資歷,早該給他校長當,但沒有, 只 給 他「 囑 託 」( 類 似 顧 問, 資 政 等 位 尊 而 無 實 權 的 職 位 )。 在 校 中, 校 長 與 林 茂 生 見 面 必 稱「 林 老 師 」, 而 林 老 師

君 」( 在 日 語「 君 」 是 上 輩 對 下 輩, 或 老 師 對 學 生, 或 很 ○○

不 斷。 客 談 事 件, 林 都 會 勸 客 適 可 而 止, 應 盡 速 陳 情 南 京, 相 信 英 明 的 蔣 介

二 二 八 事 件 發 生 時, 林 茂 生 重 感 冒, 發 高 燒 臥 病 在 家, 雖 未 出 門, 但 訪 客

儀式時,是唯一漢服(長衫馬褂)打扮的來賓。

他 很 歡 迎 祖 國 派 來 臺 灣 受 降 的 陳 儀 一 批 人。 他 應 邀 在 臺 北 市 公 會 堂 參 加 受 降

林 茂 生 也 是 臺 灣 民 間 的 言 論 領 袖 ,說 臺 灣 換 頭 家 ,是 臺 灣 人 的「 出 頭 天 」。

熟的朋友之間的稱呼),傳為美談。

稱 呼 校 長 為「

吳鍾靈黃埔學生照(吳鍾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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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會派賢能而清廉的一批人來把陳儀這批人換掉。 不 久, 一 九 四 七 年 三 月 十 一 日 上 午, 一 輛 臺 灣 省 警 備 總 司 令 部 派 來 的 黑 色 轎 車, 從 位 在 錦 町( 今 臺 灣 師 範 大 學 對 面 一 帶 ) 的 日 式 宿 舍 將 林 茂 生 帶 走。 為 尋 找 林 茂 生, 林 妻( 王 采 蘩 ) 還 曾 署 名 寫 信 給 蔣 介 石 和 白 崇 禧, 探 詢 其 先 生的下落,但都沒有具體的回覆。而林茂生從此沒有再回來。 林 茂 生 之 死, 既 冤 枉, 又 諷 刺。 他 一 生 愛 祖 國, 到 底 被 其 祖 國 派 來 的 軍 隊 「 抓 去 死 」 ; 他 歌 頌 蔣 介 石 英 明, 結 局 被 他 英 明 的 蔣 介 石 派 來 的 軍 隊「 抓 去 刣(殺)」。 上海逛花街

一九四七年初冬,我們這群軍校臺灣新生隊,從基隆港搭中興號輪船出發, 翌 日 到 上 海, 下 船 等 船 班, 要 換 船 往 重 慶。 船 班 要 等 若 干 天。 在 上 海 時, 隊 友蔡再傳君要我陪他逛上海的花街柳巷。我說 「 : 沒錢買笑。」他說誤會了, 不 是 要 去 買 笑, 而 是 要 去 找 他 的 小 妹。「 你 的 小 妹 在 上 海?」 經 此 一 問, 蔡

君才話說從頭。 原來蔡君是彰化二水的世家。父蔡天開是彰化縣議會議員。二二八事件時, 蔣 介 石 派 來 的 援 軍 打 到 彰 化, 其 中 一 隊 打 到 二 水, 而 在 二 水 國 民 學 校 紮 營。 有 一 位 年 輕 貌 美 的 老 師 走 避 不 及。 而 被 隊 長 叫 住。 問 明 姓 名、 身 家 後 令 其 回 家。 是 夜, 隊 長 差 人 帶 著 阿 兵 哥 到 蔡 家 來 見 蔡 議 員 提 親。 來 人 直 說, 二 二 八 事 件 造 反 名 單 中 有 蔡 天 開。 蔡 議 員 若 肯 將 其 女 蔡 老 師 嫁 給 隊 長, 隊 長 會 感 恩 而 排解蔡議員的造反大罪。 臺 灣 二 二 八 事 件 時。 政 府 官 員 走 的 走, 逃 的 逃, 如 無 政 府 狀 態。 許 多 鄉 鎮 都 由 地 方 的 頭 頭 出 來 組 織 自 治 性 的 團 體, 如 自 衛 團、 治 安 會、 自 治 會、 秩 序 維 持 會 或 類 似 的 組 織。 這 些 組 織, 當 局 認 定 是 非 法 組 織。 甚 或 是 叛 亂 組 織 而 參 加 的 人 就 是 造 反, 是 軍 隊 要 加 以 消 滅 的。 蔡 議 員 也 自 知 自 己 的 處 境, 只 好 答 應 這 門 親 事。 媒 人 臨 別 時 說 軍 隊 在 作 戰。 很 快 就 會 轉 移 陣 地 而 離 開 二 水, 所以明晨就會來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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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女救父命

媒 人 回 去 後, 蔡 議 員 叫 夫 人 到 女 兒 的 閨 房 去 通 知 女 兒 蔡 老 師。 時 蔡 老 師 已 有 男 友, 交 往 熱 絡。 她 當 然 沒 有 嫁 給 陌 生 人 的 意 願。 當 她 向 母 親 表 明 時, 蔡 母竟雙腳跪在地上,向女兒哀求:「我求妳!求妳救救妳父親!」母女擁抱, 哭 成 一 團。 是 夜, 蔡 母 怕 女 兒 自 殺, 而 在 女 兒 的 房 間 陪 女 兒 到 天 亮, 到 隊 長 來迎娶。 二 水 地 方 平 定 後。 這 支 軍 隊 向 南 移 動。 蔡 老 師 自 從 被 強 娶 出 門 後, 音 信 杳 然。 想 必 恨 父 母 迫 婚 的 無 情。 犧 牲 女 兒 而 換 來 的 活 命 活 得 快 樂 嗎? 不, 女 兒 的父母每日以淚洗面。尤其蔡父想女兒想到激動時。每每以拳頭搥胸而自言 「怎樣我會這麼傻。來日無多的老人不死,推女兒替我死!」 二 二 八 事 件 不 到 幾 個 月 就 平 定 了。 南 京 派 來 的 援 軍 調 回 大 陸 去 打 共 匪 了。 當 這 支 軍 隊 經 過 上 海 時, 從 臺 灣 娶 來 的 少 婦 就 賣 給 妓 女 戶, 因 為 要 赴 戰 場 不 能 帶 眷。 在 上 海 的 這 些 不 幸 的 臺 灣 婦 女, 有 些 人 寫 信 回 臺 灣 求 救。 消 息 傳 遍 後, 不 知 傷 痛 了 多 少 臺 灣 父 母 心。 蔡 家 的 父 母 也 聽 到 而 傷 心 欲 絕。 孝 順 的 蔡

君為了安撫父母心,而說要到大陸去把妹妹找回來。 求助同鄉會

在 上 海, 蔡 君 要 我 陪 他 的 原 因 是 我 會 講 少 許 的 北 京 語。 其 實, 我 雖 然 學 過 幾 個 月 的 北 京 語, 但 在 上 海 講 不 通, 只 緣 上 海 人 講 上 海 話 而 不 講 北 京 話。 在 上 海 街 頭, 蔡 君 帶 著 他 妹 妹 小 張 舊 照 片, 與 我 二 人, 找 色 情 場 所 挨 戶 尋 問, 得 到 的 回 答 都 是「 不 知 道 」, 這 樣 有 如 海 底 摸 針。 是 以 我 提 議, 向 上 海 的 臺 灣 同 鄉 會 求 助。 蔡 君 同 意。 我 們 兩 人 東 問 西 問 而 找 到 了 上 海 的 臺 灣 同 鄉 會。 會 長 在 巷 道 內 開 著 一 家 雜 貨 店。 他 鄉 遇 鄉 親, 臺 語 交 談, 親 切 之 至。 會 長 聽 了蔡君來意的表明,笑容漸失。迨蔡君說完,會長說:「歹勢,愛莫能助…。」 會 長 說 :「 上 海 的 色 情 場 所 是 黑 道 幫 派 的。 以 前 也 曾 經 有 個 臺 灣 婦 女 跑 來 這 裡, 求 我 助 她 逃 回 臺 灣。 太 可 憐 了, 我 很 想 助 她, 但 不 能, 黑 道 一 定 會 跟 著來。必死無疑,無人敢。」我們失望之餘,步出同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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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也入黨

船班到,我們上船,離別上海。溯長江而行。航經武漢、沙市、宜昌到重慶, 兩 岸 的 宜 人 風 景, 蔡 君 都 無 心 欣 賞。 找 不 到 小 妹 的 他, 要 給 父 母 的 家 書 如 何 措詞,苦思而下不了筆。 船 到 了 重 慶 。我 們 下 船 ,乘 軍 車 到 陸 軍 軍 官 學 校 所 在 地 的 成 都 。校 地 很 大 , 學 校 本 部 在 北 校 場, 還 有 皇 城、 雙 流 等 地。 我 們 臺 灣 來 的 同 學 被 編 入 二 十 二 期 第 二 總 隊 的 各 大 隊。 我 在 第 一 大 隊 的 第 三 中 隊。 同 學 中 有 來 自 外 國 的 留 學 生,韓國的,與越南的。學校為軍事教育的現代化,設有美軍顧問團。 所 謂「 革 命 的 黃 埔 」 的 這 座 軍 校 是 蔣 介 石 一 手 締 造 的。 蔣 自 任 為 校 長。 我 入 學 時 的 校 長 是 關 麟 徵 將 軍, 而 尊 蔣 為 名 譽 校 長。 這 是 國 民 黨 的 軍 校, 學 生 入學,必須入黨。我當然不例外,只有外國留學生可免。 畢業回臺灣

在 學 中, 國 共 內 戰, 越 來 越 對「 我 們 的 國 民 黨 」 不 利, 從 東 北 節 節 敗 退。 共 軍 向 南 大 舉 進 犯, 不 但 北 京 不 保, 徐 蚌 一 役, 國 軍 一 敗 塗 地, 折 損 慘 重, 南 京 岌 岌 可 危。 軍 校 雖 遠 在 四 川, 但 為 應 變 局 勢, 而 將 二 十 二 期 學 生 提 前 畢 業,由國防部命令分發軍中。外國來留學的,各返其母國。臺灣來的回臺灣。 佛寺變東廠

國 防 部 給 我 的 人 事 命 令 是 到 臺 灣 省 保 安 司 令 部 報 到 就 職。 一 九 四 九 年 九 月 我 去 報 到。 司 令 部 給 我 的 工 作 是 帶 兵 官, 工 作 地 點 在 臺 北 市 西 寧 南 路 三 十 六 ) 建 築, 富 麗 堂 皇 的 中 Dome

號, 保 安 處 警 衛 大 隊 在 此。 原 來 這 裡 是 日 治 時 代 的 東 本 願 寺。 這 一 年 國 民 政 府 敗 退 臺 灣 後 就 把 它 改 為「 東 廠 」。 屋 頂 圓 型( 殿也改成醜陋的監牢看守所。 長 達 三 十 八 載 的 戒 嚴 從 這 一 年 開 始。 也 是「 檢 肅 匪 諜 」、「 消 滅 共 匪 」、 「黨員就是情報員」、「寬恕敵人,等於自殺」、「保密防諜」做得最認真、 最過分的白色恐怖的開始。交戰或敵對的雙方,互派間諜到對方,被抓到了,


不 勝 枚 舉。 以 二 十 二 期 的 臺 灣 學 生 來 說, 其 中 對 蔣 心 存 仇 恨 的 也 不 少, 祇 緣 他 們 在 二 二 八 事 件 中, 若 沒 有 遇 到, 也 都 看 到 蔣 軍 當 時 在 臺 灣 的 殺 戮 暴 行, 而有正義感的臺灣青年,不能無動於衷。 打狗看主人

我 因 叛 亂 被 捕 的 經 過 是, 一 九 五 八 年 九 月 八 日 保 安 處 二 科 的 李 科 長 通 知 我 明日九時到他辦公室約談。翌日我準時赴約。一見面,他就用長輩口氣罵我:

吳鍾靈一九六八年重回臺北東本願寺遺址探望(劉弘良攝影,吳鍾靈提供)

除 非 自 殺 得 逞, 否 則 要 忍 受 刑 求 的 激 痛。中外古今皆然。然則臺北這一座「東 廠 」 如 何? 我 在 這 裡 吃 飯, 在 職 業 道 德 上, 我 不 能 掀 開 其 見 不 得 人 的 一 面。 我 只 能 勉 強 地 說,「 東 廠 」 背 臨 的 昆 明 街 鄰 近 民 家, 深 夜 往 往 會 聽 到「 東 廠 」 傳 來 的 悽 慘 的 哀 號 聲, 使 人 心 驚 膽 戰「 起 雞 母 皮 」。 惻 隱 之 心, 人 皆 有 之, 忍 受 不 了「 東 廠 」 哀 鳴 的 鄰 人, 一 戶 一 戶 地 他 遷 而 去, 一 時 成 為 西 門 町 十 室 九 空 的 一條空屋街。 為何要叛亂

有人疑問,黃埔軍校出身的軍官,都是宣過

前後九個年頭。

結婚生子到叛亂(參加臺灣獨立運動)被捕,

怖 政 策 的 執 行 機 關。 我 在 這 裡 工 作、 受 訓、

妻 離 子 散 者 亦 有 之。 保 安 司 令 部 就 是 這 種 恐

權 是 多 恐 怖 的 大 事, 造 成 家 破 人 亡 者 有 之,

戒 嚴 當 然 會 剝 奪 人 民 的 人 權。 人 無 人

( 吳鍾靈提供 )

誓, 効 忠 領 袖 的 蔣 軍 子 弟 兵, 怎 會 叛 亂? 其 實, 蔣 軍 軍 中 叛 變 的 事 例 之 多,

吳鍾靈二十三歲時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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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這 個 小 孩 子 」 如 何 如 何, 訓 我 一 頓。 而 後 說 這 個 案 子 由 調 查 局 承 辦, 等 一下車子會來載你去調查局,好自為之。 我 被 送 到 臺 北 六 張 犁 的 調 查 局 偵 訊 室 的 押 房。 我 的 幾 個「 叛 亂 」 朋 友 早 我 幾 天 就 來 了, 分 別 關 在 鄰 房。 我 們 就 在 這 裡 受 偵 訊。 偵 訊 時, 除 了 我 未 受 刑 求 以 外, 其 他 的 都 受 刑 求 取 供。 尤 其 名 叫 陳 金 龍 的 我 友, 某 夜 受 到 迫 供 的 酷 刑而受重傷不能動彈,拂曉由兩個看守把他抬回押房。 我 之 未 受 刑 求 原 因, 是 每 次 要 偵 訊 我 以 前, 調 查 局 都 通 知 保 安 處 來 會 同 偵 訊。 偵 訊 時 有 保 安 處 的 人 在 場,「 要 打 狗, 也 要 看 主 人 面 」, 調 查 局 的 官 員 特別客氣。 刺蔣是大案

幾 個 月 後, 調 查 局 偵 訊 成 案, 而 移 送 位 於 臺 北 市 青 島 東 路 三 號 的 保 安 司 令 部 軍 法 處。 兩 個 月 後, 軍 事 檢 察 官 的 起 訴 書 來 了。 接 著, 黨 部 開 除 我 黨 籍 的 通知也到了。

起 訴 後, 開 庭 幾 次 就 判 決 了。 判決書指摘:被告陳金龍於民國 三十九年後曾利用其兄之漁船偷 渡 日 本 多 次, 居 留 甚 久。 其 思 想 受廖逆文毅臺灣獨立思想之影 響。 陳 返 臺 後, 祕 密 為 臺 灣 獨 立 運動奔波。陳有注射針藥的技能, 經 友 人 介 紹 而 常 到 吳 鍾 靈 家, 為 吳之岳父打針,因而與吳成好友。 某日,吳的軍校同學黃深柱來訪, 適 陳 亦 在 場, 吳 遂 為 黃、 陳 互 相 介 紹。 時 黃 為 總 統 府 警 衛 營 的 連 長, 負 責 總 統 府 的 警 衛 工 作。 陳 勸 黃 參 加 臺 灣 獨 立 運 動。 將 軍 校

吳鍾靈(左)與同案難友陳金龍(右)出獄後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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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後方為吳鍾靈。( 吳鍾靈提供 )

出 身 的 臺 灣 軍 官 團 結 起 來, 伺機發動兵變,建立臺灣國。 黃 表 示 贊 成。 陳 說 我 們 的 同 志 人 數 增 加 到 某 一 程 度 時, 我 們 再 來 組 織「 臺 灣 獨 立 革 命 委 員 會 」, 或「 軍 事 委 員 會」,或類似的組織。 接著黃深柱到高雄去找同 學 林 再 受, 將 臺 獨 運 動 的 情

陳金龍受酷刑的原因是疑陳金龍吸收總統府警衛營的連長黃深柱的目的在「刺

議 會 議 員, 也 是 調 查 局 線 民。 經 他 檢 舉, 一 干 人 犯 被 捕。 在 調 查 局 的 偵 訊,

要 他 參 加。 林 茂 雄 聞 言 大 驚, 他 說 不 要 上 當, 我 們 檢 舉 它。 林 茂 雄 是 高 雄 市

形轉告,並勸他加入。林一口答應,積極從事。林很快地找到他的堂兄林茂雄,

黃深柱夫婦(前)與政治受難者慶生會切蛋

蔣 」。「 刺 蔣 」 是 大 案。「 破 大 案、 立 大 功、 領 大 獎 」, 是 當 時 的 情 治 工 作

人員的最大願望。 刺蔣案不成立

「 刺 蔣 案 」 若 成 立, 必 死 無 疑。 感 謝 陳 金 龍 兄 忍 痛 耐 打, 沒 有 屈 打 成 招 而 救 了 我 們。 我 們 的 判 決 書 也 說 我 們 雖 有 叛 亂 意 圖, 但 在 預 備 階 段, 而 未 著 手 實 行, 於 是 我 與 陳 金 龍、 黃 深 柱、 林 再 受 等 四 人, 每 人

(吳鍾靈提供)

各 被 判 處 有 期 徒 刑 十 年。 沒 死, 佳 哉! 入泰源監獄

難友施明正(施明德的大哥)在獄中為吳鍾靈畫在明信片的素描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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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十 年 刑 期 中, 前 五 年 被 關 在 臺 北 的 幾 個 監 獄、 看 守 所 ; 後 五 年 被 關 在 臺東國防部泰源感訓監獄。 人 在 獄 中, 與 外 界 隔 絕, 苦 不 堪 言。 這 種 苦, 我 被 送 入 臺 東 國 防 部 泰 源 感 訓 監 獄 後 有 所 改 善 ; 有 報 紙 看 了! 入 獄 五 年 來 首 次 在 這 裡 看 到 報 紙, 真 是 喜 ,老師)」的道理。 Sensei

出 望 外, 雀 躍 不 已, 也 深 深 體 會 現 代 人 對 報 紙 的 需 要, 與 日 本 社 會 稱 呼 新 聞 記者為「先生( 泰 源 監 獄 這 裡 准 許 囚 犯 訂 閱《 中 央 日 報 》 與《 臺 灣 新 生 報 》, 也 准 許 囚 犯 投 稿 報 社 賺 稿 費。 稿 件 的 寄 出, 監 獄 當 局 會 檢 查。 是 以 稿 件 幾 乎 都 是 保 健、 美容、醫葯、觀光,文藝之類的作或譯,而避開政治性的。我也開始寫稿了。 投稿賺稿費

泰 源 監 獄 內 的 我 們 這 些 囚 犯 朋 友 中, 寫 稿 寫 得 最 勤、 最 多 的, 首 推 王 沿 津 老 師( 他 當 過 記 者, 故 稱 老 師 )。 王 老 師 大 過 我 十 六 歲。 江 蘇 人。 上 海 東 亞

是上海人,曾留學京

都大學。(吳鍾靈提

同文書院大學出身、日本京都帝國大學留學,抗戰時,曾在張羣下面做過事。

他 與 我 同 一 押 房 時, 喜 用 日 語 與 我 交 談。 不 久 他 被 召 出 去 做 外 役, 在 獄 內 的 圖 書 室 工 作。 他

供)

請 外 面 的 朋 友 寄 來 一 些 外 文 書 刊, 供 他 翻 譯, 投 稿 賺 錢。 有 時 候, 太 多 譯 不 完 的 文 件, 會 拿 來給我譯,給我有錢賺。 買路出上海

王沿津入獄的原因是民國三十八年政府從上 海 撤 退 時, 他 沒 有 跟 上 撤 退 而 留 在 上 海, 但 一 心 一 意 想 離 開 而 找 匪 幹 買 路。 兩 年 後, 買 路 終 於買通而到香港,而後到臺灣。他帶來一些錢, 在臺北臺大附近買了一棟宿舍住。臺北的官場, 有 不 少 是 以 前 的 上 司、 同 僚、 同 事, 所 以 人 際 關 係 很 好, 而 他 也 當 日 本《 朝 日 新 聞 》 臺 灣 的

王沿津生前留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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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 約 記 者。 不 久, 他 在 交 際 界 認 識 了 一 個 交 際 花 很談得來,很快就成為情人。

小 姐。 兩 人 都 是 上 海 人,

小 姐 參 加, 遇 到 王 老 師 的 老 朋 友 趙 先 生。 王 老 師

K

小 姐 )!」 原 來, 王 剛 到 臺 灣 時, 曾 拜 託 趙 代

明 眸 皓 齒, 面 如 冠 玉, 走 起 路 來, 搖 曳 生 姿 而 喜 形 於

有 一 次 餐 會, 王 老 師 帶 介 紹。 趙 看 K

就 找 找 不 到, 不 得 已 而 硬 著 頭 皮 去 問 趙 先 生。 趙 說

小 姐? 他 說 一 出 獄 門 已 定 居 美 國, 很 好。 王

K K

北 看 我。 我 也 為 他 接 風 洗 塵。 席 間 我 也 問 他 有 沒 有 找

王 老 師 十 年 的 刑 期 屆 滿 出 獄 後, 住 在 中 壢 朋 友 家。 我 先 他 出 獄, 他 也 來 臺

住了。

肛 門 ……。 軍 法 官 採 信 了 這 個 證 人 的 證 詞 而 判 王 有 期 徒 刑 十 年。 佳 哉! 命 保

癱 瘓, 不 能 拿 碗 筷, 吃 飯 由 我 餵 他。 他 行 廁 時, 拿 衛 生 紙 的 手 指 頭, 達 不 到

證 人 說, 某 夜, 王 被 押 出 押 房, 拂 曉 時, 兩 個 人 扶 著 他 回 來。 他 兩 手 好 像

證人說刑求

果然看到某某人來做證。

陳述刑求經過,並舉證,求法庭傳召刑求當時與他同牢的某某人。下次開庭,

法處時,四肢之痛尚未完全消除。他接到起訴書,看內容,憂慮不已。開庭時,

腳 離 地。 肥 胖 形 的 王 受 不 了, 哀 嚎 不 已,「 認 了! 認 了!」 王 被 送 到 警 總 軍

答 :「 見 匪 幹 是 送 錢 買 路。」「 鬼 相 信? 用 刑!」 把 王 的 雙 手 綁 起 來 吊, 雙

過 在 上 海 曾 與 幾 個 匪 幹 見 面, 你 若 沒 有 受 匪 命, 會 讓 你 走 得 出 上 海 嗎?」 王

橋 朋 友 家。 不 多 久, 調 查 局 人 員 就 把 他 抓 走 了。 調 查 人 員 問 :「 你 自 己 也 說

趙先生不斷來的電話,王沿津窮於應付;乾脆藉口旅行而逃離臺北,暫居板

抓人與奪美

不割愛。

想 越 不 對, 他 沒 有 想 用 美 女 換 官 職 的 意 思, 何 況 與 女 友 日 久 生 情, 於 是 決 意

色。 所 以 說 王 走 運 了, 可 以 換 來 你 想 要 的 職 位 了。 是 夜 回 家 途 上, 王 沿 津 越

為 謀 職, 迄 今 無 成。 今 天 看 到 這 美 女, 他 知 道 他 的 主 子 所 喜 愛 的 正 是 這 種 貨

色 說 :「 對 了! 就 是 她( 指

為 趙、

K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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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無婚姻關係,也不是夫妻,王想不再打擾她了。

曾任臺灣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祕書長等職。

一二年徵稿 ○

經營貿易公司。解嚴後,致力於推動為泰源事件建碑和白色恐怖平反工作,

一九七 ○ 年「泰源事件」當中,原計畫負責打開大門接應。計畫失敗後,蔡 寬裕雖逃過一劫,卻於刑滿後又延訓三年。一九七四年出獄後,與難友合股

而於一九六二年被捕,判刑十年。一九六四年移監泰源監獄,調醫務室服務,

主張響應廖文毅,因同案李森榮在紙張書寫「獻身解放臺灣民族獨立運動」

進修,接觸臺灣共和國臨時政府的廖文毅,返臺後與友人討論臺灣獨立問題,

同學罷課,將之拘押六個多月,才予釋放。大學畢業後,蔡寬裕到日本短期

發生劉自然事件,抗議民眾翻牆進入美國大使館,情治人員懷疑蔡寬裕鼓動

就讀臺中商職,大學就讀東吳大學,為該校第一屆經濟系學生。一九五七年

原名莊寬裕,一九三三年生於臺北市,二次大戰期間隨家人遷居臺中,戰後

等到可以發表的時候出書。到底王老師寫了沒有?我沒問他中壢的朋友。

王 老 師 對 十 年 牢 獄 之 災 很 不 甘 心, 說 要 寫 傳 記。 即 使 不 能 立 即 發 表, 也 要

言語,很嚴重。幾天後就往生了,哀哉!

腦 震 盪, 已 送 入 臺 北 臺 安 醫 院。 我 急 赴 醫 院 探 視, 看 到 他 躺 在 病 床 上, 不 能

三 年 後 的 某 日, 王 老 師 中 壢 的 朋 友 來 電 話, 說 王 老 師 在 二 樓 的 樓 梯 跌 倒,

K

蔡寬裕 193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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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何走進黑牢

二二八事件對我的思想影響深遠

蔡寬裕

一 九 四 五 年 八 月 十 五 日 二 次 大 戰 結 束 時, 我 剛 升 上 小 學 六 年 級 不 久, 雖 尚 是 懵 懂 之 齡, 也 跟 著 大 人 們 歡 欣 鼓 舞 迎 接「 祖 國 」 的 來 臨。 臺 灣 人 懷 抱 著 祖 國夢,以為從此脫離日本的殖民統治,可以過著有尊嚴的一等國民的新生活, 但 這 個 期 待 不 久 即 告 破 滅, 意 想 不 到 來 臺 灣 接 收 的 軍 隊 不 但 服 裝 不 整 且 軍 紀 敗 壞, 搶 劫 殺 人、 強 暴 婦 女 等 等 惡 劣 事 件 無 日 不 有, 不 斷 發 生 軍 民 衝 突。 接

收 大 員 以 戰 勝 者 姿 態 把 日 人 所 留 下 的 大 批 軍 需 物 資 以 及 工 廠 機 器, 甚 至 連 飛 機都拆解運去大陸變賣,來臺官員不學無術且生活腐敗,大肆搜括民脂民膏, 堪 稱 貪 官 污 吏, 當 年 民 間 流 傳 著 一 句 話 :「 五 子 登 科 」, 用 來 形 容 官 員 無 論 金子、房子、車子、女子樣樣都要。 官 員 如 此 貪 腐, 但 老 百 姓 卻 民 不 聊 生、 經 濟 蕭 條, 人 民 找 不 到 工 作 普 遍 失 業, 失 業 人 口 日 增 而 物 資 奇 缺, 物 價 一 日 三 漲, 貨 幣 貶 值 導 致 紙 幣 變 草 紙, 民 怨 日 深。 這 些 情 況 誠 如 當 年 在 臺 灣 上 演 的 上 海 電 影「 一 江 春 水 向 東 流 」、 「 天 亮 前 後 」, 以 及 臺 灣 劇 作 家 簡 國 賢 先 生 所 寫 之 劇 本, 並 於 臺 北 公 會 堂 上 演 的 話 劇「 壁 」, 這 些 劇 情 所 描 寫 的 正 是 二 二 八 事 件 發 生 前 夕, 臺 灣 社 會 黑 暗面的真實寫照。二二八事件並不是偶發事件,而是必然會引發的抗暴行動, 臺 灣 人 民 對 陳 儀 的 統 治 不 滿 情 緒 已 達 到 臨 界 點, 只 要 有 一 點 星 星 之 火 即 足 以 引起燎原之勢。 二 二 八 事 件 發 生 時 我 已 是 十 四 歲 的 初 二 學 生, 當 臺 北 爆 發 事 件 消 息 傳 至 臺 中, 三 月 一 日 臺 中 仕 紳 於 臺 中 戲 院 召 開 市 民 大 會, 各 界 民 間 領 袖 輪 流 上 臺 演


講,抨擊陳儀施政不當。二二八事件 發生時,家父因上海貿易滯留臺北, 交通中斷無法返回臺中,「家中無大 人」,家母又管不住我,自小就好動 且「好事相」(好奇心重)的我,當 天 也 去 臺 中 戲 院 聽 演 講。 演 講 結 束 後,群眾結隊敲鑼打鼓遊行至臺中市 警察局,要求警察繳械,當場被打死 一人,群眾激動衝進警察局倉庫,打 開庫門搬出大批日人留下的軍刀與武 士刀,民眾開始武裝起來,當時我也 在現場湊熱鬧,目睹這一切的發生。 三 月 三 日, 臺 中 師 範 學 校 體 育 教 員 吳振武(曾當過日本海軍上尉),在

臺中廣播電臺廣播,號召復員軍人於臺中公園集合報到,編組民軍二七部隊, 由其任指揮官。臺中各中等以上學校也自動組織學生軍,計有臺中農學院隊、 臺 中 師 範 隊、 臺 中 一 中 隊、 臺 中 商 業 隊 等 維 持 臺 中 治 安。 當 年 參 加 學 生 軍 都 是 高 年 級 學 長, 我 這 個 初 二 學 生 也 不 甘 寂 寞「 好 事 相 」 去 湊 熱 鬧, 參 與 臺 中 女中學生等婦女團體,組成伙食團,埋鍋燒大鍋飯、捏飯糰等供應前線民軍。 我 趁 扛 飯 糰 及 手 榴 彈 上 卡 車 的 機 會, 爬 上 卡 車 隨 隊 到 戰 場 觀 戰, 例 如 攻 擊 第 八部隊戰役我也身歷其境「觀戰」。 事 件 期 間( 三 月 一 日 到 三 月 九 日 ) 我 每 天 都 跑 到 二 七 部 隊 指 揮 部( 前 臺 中 市役所),跟在謝雪紅旁邊跑來跑去看熱鬧,當年謝雪紅指揮二七部隊作戰, 身著黑色西裝,頭髮梳著髮髻,皮膚黝黑,眼睛炯炯有神,腰間還插著雙槍, 真 是 非 常 威 武 的 一 位 女 中 豪 傑, 當 時 我 就 把 她 當 英 雄 崇 拜, 三 月 九 日 二 七 部 隊要撤離開臺中時,那天傍晚在作戰指揮部聽到謝雪紅與其姪兒(叫她阿姑) 一段對話,縱然事隔六十餘年,迄今仍然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自 三 月 八 日 陸 軍 整 編 二 十 一 師 與 憲 兵 第 四 團 登 陸 基 隆 大 開 殺 戒, 一 路 殺 到

二○○二年三月蔡寬裕接受中研院訪問(蔡寬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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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雄 屏 東, 清 鄉 三 個 月 大 舉 捕 殺 臺 灣 菁 英 與 知 識 青 年, 我 所 就 讀 的 臺 中 商 校 也 多 人 殉 難, 一 些 脫 險 避 難 的 學 長 雖 逃 過 二 二 八 這 一 劫, 卻 逃 不 過 五 ○

年代白色恐怖這一關,又有多人殉難。

當年軍隊槍決人犯的刑場設在臺中體 育 場 或 是 旱 溪 溪 埔 行 刑, 且 不 准 家 屬

訂 ] 有駐臺美軍涉及刑事案件由美軍軍事法庭自行審理,

國 旗, 警 察 隨 即 逮 捕 民 眾, 於 是 群 眾 轉 向 包 圍 警 局 要 求 放 人, 警 察 又 自 警 局

學 生 群 眾 聲 援, 群 眾 情 緒 一 時 失 控 騷 動, 投 擲 石 塊 攻 擊 大 使 館, 並 燒 毀 美 國

紙 報 導 此 一 消 息, 引 起 我 國 民 眾 不 滿。 劉 自 然 遺 孀 到 美 國 大 使 館 舉 牌 抗 議,

正 當 防 衛 為 由 宣 判 雷 諾 無 罪, 當 日 即 將 雷 諾 送 往 沖 繩, 翌 日( 二 十 四 日 ) 報

我 國 司 法 不 得 干 涉。 五 月 二 十 三 日 駐 臺 美 軍 軍 事 法 庭 以 雷 諾 槍 殺 劉 自 然 係 屬

中 [ 美共同防禦條約

事 件 發 生 的 原 因 是 駐 臺 美 軍 雷 諾 射 殺 臺 灣 民 眾 劉 自 然 引 起 的。 中 美 協 防 條 約

一 九 五 七 年 五 月 二 十 四 日 發 生 美 國 大 使 館、 美 國 新 聞 處 遭 群 眾 攻 擊 事 件,

我介紹安排。

年 我 接 辦 新 生 商 職 便 受 到 老 師 支 持 與 鼓 勵, 許 多 人 際 關 係 都 是 由 他 老 人 家 幫

界 人 士 經 常 聚 集 於 此 暢 談 時 事, 我 輩 青 年 亦 深 受 老 師 教 誨 與 薰 陶。 一 九 六

深 切 老 師 家, 老 師 於 臺 中 戲 院 對 面 巷 內 開 一 家 聖 林 咖 啡 館, 臺 中 老 一 輩 藝 文

我 的 臺 灣 意 識 與 臺 獨 思 想 受 其 啟 蒙。 一 些 就 讀 大 學 的 青 年 朋 友 時 常 聚 集 於 張

就 讀 東 吳 大 學 時 期, 每 逢 假 日 回 臺 中 時 都 會 去 探 望 私 淑 老 師 張 深 切 先 生,

劉自然事件

大的影響。

個 大 時 代 中, 受 到 二 二 八 衝 擊 的 不 只 我 個 人, 與 我 同 輩 的 青 年 普 遍 都 受 到 莫

經 過, 幼 小 心 靈 受 到 很 大 的 衝 擊, 對 國 民 政 府 不 滿 與 反 感 從 此 萌 芽, 而 在 這

暴 行 可 謂 屠 殺。 我 雖 不 是 二 二 八 受 害 者 或 家 屬, 但 親 自 目 睹 中 國 軍 隊 的 暴 行

收 屍, 必 須 曝 屍 三 日 示 眾, 中 國 軍 隊 未 經 司 法 程 序 的 無 差 別 殺 戮, 這 種 野 蠻

蔡寬裕年輕時的照片(蔡寬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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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 上 開 槍 射 擊, 當 場 有 人 受 傷, 群 眾 機 動 推 翻 警 車 且 放 火 燒 警 車, 下 午 六 時 臺 北 衛 戍 司 令 部 宣 佈 實 施 戒 嚴, 出 動 軍 隊 鎮 壓, 群 眾 一 直 到 了 午 夜 才 開 始 離 散。 當 天 發 生 的 幾 場 衝 突 我 都 不 在 場, 不 過 晚 間 聽 聞 有 群 眾 受 傷 送 臺 大 醫 院 就 醫 療 傷, 我 與 幾 位 同 學 到 臺 大 醫 院 慰 問 受 傷 民 眾。 當 天 晝 間 我 在 學 校 時 曾 談 論 中 美 協 防 條 約 簽 訂 駐 臺 美 軍 享 有 治 外 法 權 的 不 當, 因 為 免 轄 權 是 外 交 官 所 享 有 的 特 權, 而 讓 駐 臺 美 軍 視 同 外 交 官 享 有 免 轄 權 是 一 種 喪 權 辱 國 的 不 平 等 條 約, 與 當 年 上 海 租 界 無 異。 這 一 段 談 話 被 學 校 裡 面 的 職 業 學 生 盯 上, 五 月 二 十 六 日 情 治 單 位 開 始 大 逮 捕 參 與 者, 我 當 即 回 臺 中 避 風 頭, 詎 料 六 月 一 日 深 夜, 我 於 家 中 遭 情 治 人 員 逮 捕, 當 晚 以 吉 普 車 送 往 臺 北 調 查 局 偵 訊, 兩 星 期 後 移 送 青 島 東 路 三 號 警 總 軍 法 處, 而 當 晚 被 移 送 的 人 大 約 有 一 百 多 人, 這 些 人 都 涉 嫌 五 二 四 事 件, 由 於 人 數 眾 多, 軍 法 處 整 夜 燈 火 通 明, 通 宵 達 旦 的 開 庭, 一 直 到 天 亮 才 訊 畢 送 入 看 守 所 收 押。 為 了 與 老 囚 隔 離, 看 守 所 騰 出 五 間 大 押 房 收 容 五 二 四 事 件 涉 嫌 者, 過 了 一 個 多 月 只 開 過 一 次 偵 查 庭。 有 一

天 吃 過 晚 餐, 獄 卒 來 點 名, 叫 我 去 開 庭, 通 常 開 庭 都 在 白 天, 因 此 我 問 獄 卒 為 何 要 夜 間 開 庭? 接 著 獄 卒 又 叫 我 把 東 西 一 併 帶 出 去, 還 說 道 :「 讓 你 回 家 啦!」 同 房 同 囚 者 聽 到 都 異 口 同 聲 問 道 : 為 什 麼 只 放 他 一 人? 結 果 我 被 帶 到 軍 法 處 辦 公 室, 當 場 已 有 調 查 局 特 務 等 在 那 裡 要 接 人。 辦 妥 了 離 所 手 續 搭 上 吉 普 車 又 被 送 回 酒 泉 街 調 查 局 第 一 偵 訊 室, 關 在 那 裡 的 押 房 兩 個 多 月 未 曾 傳 訊, 我 與 同 房 有 一 位 建 國 中 學 熊 姓 教 員 說, 除 了 剛 送 來 這 裡 時 曾 偵 訊 過 幾 次 之外,這一年多來未曾被提訊過,我一聽他這麼說,心裡著實著急恐慌起來, 如 果 我 像 熊 老 師 一 樣 被 關 著 幾 年 都 不 聞 不 問 怎 麼 辦? 兩 星 期 後 有 一 天 吃 過 午 餐 睡 午 覺 時, 獄 卒 來 提 訊, 又 叫 我 把 東 西 帶 出 來, 這 次 被 帶 到 辦 公 室 又 看 到 在 臺 中 逮 捕 我 的 特 務 站 在 那 裡 等 我, 辦 妥 了 離 所 手 續, 由 他 帶 我 到 臺 北 車 站 搭火車回臺中,到臺中調查站報到,我父親接獲通知到臺中調查站接我回家, 一直到了臺中調查站我才被告知,我是受到「保護管束處分」,必須限制居住, 如 須 離 開 臺 中 則 需 要 事 先 向 調 查 站 報 備 才 能 離 開, 同 時, 每 週 還 必 須 到 調 查 站 報 到 一 次, 交 生 活 報 告 與 讀 書 心 得, 並 報 告 交 友 情 況, 而 這 種 管 制 大 約 過


了一年才結束。 赴日進修接觸臺獨,被捕坐牢

獲釋後經師長推薦到母校任教,一九五九年教育廳公佈獎勵教員進修辦法, 我 父 親 透 過 關 係 向 調 查 局 疏 通 獲 得 同 意 讓 我 出 國 進 修, 於 是 向 教 育 廳 提 出 申 請 留 職 停 薪, 自 費 出 國 進 修 獲 准。 留 日 期 間, 經 同 學 陳 再 福 姻 親 楊 君 引 見 廖 年 ○

文 毅 臺 灣 共 和 國 臨 時 政 府 要 員 簡 文 介 先 生。 由 於 我 赴 日 是 短 期 進 修, 終 要 返 臺 工 作, 因 此 與 臨 時 政 府 人 員 見 面 都 隱 密 進 行, 以 免 暴 露 身 分。 一 九 六 返 臺 即 辭 去 母 校 教 職, 接 辦 私 立 新 生 商 職, 以 接 辦 人 身 分 接 替 學 校 創 辦 人 地 位 與 代 理 學 校 校 長 職 務, 並 進 行 董 事 會 改 組 與 學 校 改 制 事 宜, 當 一 切 改 組 與 改 制 就 緒 之 際, 一 九 六 一 年 五 月 間 小 學 同 學 李森榮君散發主張臺獨的傳單被其服務

提供)

一一年六月中旬,我應文建會臺東美學館的邀請前往臺東跟綠島參訪, ○

字, 他 們 的 遺 願 以 及 遺 憾 幾 十 年 來 都 一 直 擱 在 我 的 內 心 深 處, 不 曾 消 失, 無

我 在 青 島 東 路 警 備 總 部 看 守 所 同 房, 我 看 到 蓋 天 予、 嚴 君 川 以 及 鍾 盈 春 的 名

我 默 默 細 看, 首 當 其 衝 的 就 是 死 刑 犯 名 單, 其 中 有 幾 位 在 一 九 六 二 年 時, 跟

其中包含三年前建立的人權紀念碑。站在有八千多人政治受難者名單的碑前,

我與死囚同房的日子

春等六位被判死刑。

一 區 四 房, 當 時 同 房 難 友 韓 若 春、 蔡 秉 堃、 蓋 天 予、 黃 祖 耀、 嚴 君 川 與 鍾 盈

餘 五 人 則 另 案 處 理。 一 九 六 二 年 移 送 警 總 軍 法 處 看 守 所 候 審, 羈 押 於 看 守 所

四 位 李 君 同 事, 另 外 四 位 為 我 的 同 學, 但 只 有 三 人 移 送 軍 法 處 起 訴 判 刑, 其

長 期 跟 蹤、 偵 查。 李 君 被 逮 捕 後 供 認 傳 單 資 料 得 自 我 處, 同 案 被 逮 捕 八 人,

獨 立 之 主 張, 情 治 單 位 從 傳 單 內 容 判 斷 可 能 有 組 織 之 行 為, 便 組 成 專 案 小 組

之 臺 中 市 漁 市 場 同 事 溫 姓 駐 衛 警 向 臺 中 憲 兵 隊 檢 舉, 由 於 傳 單 內 容 鼓 吹 臺 灣

蔡寬裕坐牢時的照片(蔡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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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感慨。 未完成的遺願

蓋天予的故事 ─

一 個 月 沒 洗 澡。 其 中 在 調 查 局 臺 中 調 查 站 連 續 進 行 一 週, 日 夜 二 十 四 小 時 不

一 九 六 二 年 我 被 逮 捕 的 時 候 是 夏 天, 我 穿 著 西 裝 皮 鞋 在 臺 中 調 查 站 被 審 訊

這種老囚、新囚的相處經驗。

事 件 在 看 守 所 關 過 兩 個 月, 當 時 我 們 是 同 一 批 人 送 往 押 房, 所 以 沒 有 經 歷 過

立 刻 開 單 買 衛 生 紙、 毛 巾、 牙 刷、 臉 盆 等 給 我。 幾 年 前 我 曾 因 為 涉 及 五 二 四

因 為 我 從 調 查 局 是 空 手 來, 沒 有 接 見 或 接 濟, 所 以 也 沒 有 日 用 品, 王 清 山

十多人。

馬 桶 前 面 一 舖, 是 個 很 清 純 的 學 生。 當 時 同 房 的 難 友 還 有 蓋 天 予 跟 蔡 金 鏗 等

會 案 的 淡 江 大 學 學 生 王 清 山, 他 看 我 是 一 位 老 師, 對 我 很 客 氣, 反 而 讓 我 睡

舊 押 房, 規 矩 是 新 來 的 要 睡 在 馬 桶 邊, 我 進 去 時, 睡 馬 桶 邊 的 是 陳 三 興 興 臺

一 九 六 二 年 九 月, 我 被 送 去 警 備 總 部 軍 法 看 守 所 一 區 五 房, 這 是 改 造 前 的

二○一一年蔡寬裕(右)與難友前輩吳鍾靈(左)重返綠島合影(曹欽榮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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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的 疲 勞 審 問, 也 就 是 足 足 七 日 都 不 曾 闔 眼。 由 調 查 局、 警 總 保 安 處、 憲 兵 司 令 部 跟 省 警 務 處 保 防 室 等 單 位 組 成 專 案 小 組, 四 人 一 組, 每 次 兩 小 時 輪 流 上陣,二十四小時不曾間斷疲勞審問,整整一個月之久不曾躺過床、睡過覺, 極 其 疲 累 不 堪, 精 神 不 濟, 體 力 不 支 的 時 候, 審 問 者 休 息 我 才 能 靠 在 沙 發 上 休 息 一 下。 在 這 種 情 況 下, 整 整 一 個 月 不 曾 漱 口、 洗 面、 洗 頭, 更 不 用 說, 洗 澡 根 本 就 是 不 可 能 的 事 情。 在 五 月 燠 熱 的 天 氣, 滿 身 臭 汗 又 不 能 洗 滌 的 情 況下,導致口腔潰瘍、皮膚潰爛,尤其是兩股下身以及足趾之間更加嚴重。 一 個 月 後 轉 送 調 查 局 第 一 偵 訊 室, 也 就 是 一 般 所 說 的 新 竹 偵 訊 室, 該 偵 訊 室 設 置 於 新 竹 少 年 監 獄, 由 少 年 監 獄 撥 出 一 棟 舍 房 供 調 查 局 使 用。 第 一 偵 訊 室 設 有 押 房, 不 問 案 的 時 候 可 以 待 在 押 房 睡 覺, 每 週 有 三 次 洗 澡 的 時 間, 但 潰 爛 的 皮 膚 未 獲 治 療, 因 此 不 能 穿 緊 身 的 窄 內 褲, 內 褲 與 潰 爛 的 皮 膚 摩 擦 就 會 導 致 出 血。 因 此 當 我 九 月 我 被 送 去 警 備 總 部 軍 法 看 守 所 一 區 五 房 之 後, 同 房的難友蔡金鏗知道我的狀況就請住在臺北的家人用紗布縫製數條內褲進來 讓 我 穿, 也 送 來 日 本 製 的 フルコル藥 膏 讓 我 治 療, 不 久 潰 爛 即 痊 癒, 儘 管 已 經

經 過 將 近 半 世 紀 的 時 間, 但 是 這 種 同 難 相 扶 持 的 溫 暖, 仍 然 讓 我 時 時 刻 刻 銘 記於心。 一 區 五 房 的 對 面 是 三 房, 入 所 當 日 晚 餐 後, 大 夥 在 押 房 內 轉 圈 散 步, 三 房 有 一 位 難 友 將 手 伸 出 木 頭 欄 杆 向 我 打 招 呼, 因 為 照 明 昏 暗 視 線 不 明, 不 識 何 人, 經 向 同 房 難 友 探 問, 始 知 此 人 為 吳 夢 禎。 吳 夢 禎 在 調 查 局 第 一 偵 訊 室 時 跟我同房,來到這裡,看到對方打了招呼,我看到他帶腳鐐知道被判死刑。 隔 沒 幾 天 是 農 曆 八 月 十 四 日, 中 秋 節 前 夕, 對 房 的 吳 夢 禎 竟 然 在 這 個 象 徵 團 圓 日 子 的 前 夕 被 拖 去 槍 斃, 對 我 造 成 很 大 的 衝 擊。 吳 夢 禎 在 中 國 時 是 平 津 鐵 路 局 局 長, 解 放 後, 自 香 港 隻 身 輾 轉 來 臺 任 職 大 雪 山 林 業 公 司 財 務 經 理, 在臺無家眷,與我在新竹調查局第一偵訊室同房過。吳夢禎一審被判十五年, 不 服 上 訴 改 判 無 期 徒 刑, 不 服 再 上 訴 改 判 死 刑, 判 刑 的 唯 一 證 據 是 他 寄《 中 央日報》到香港給中共駐港人員,僅此而已,非常荒唐。 五 房 裡 面 有 十 幾 人 ,裡 面 有 一 位 難 友 蓋 天 予 ,山 東 人 ,留 學 日 本 慶 應 大 學 , 日 語 嫻 熟, 畢 業 之 後 回 去 中 國 河 北 唐 山, 抗 戰 勝 利 之 後 時 任 廠 長 的 蓋 天 予 跟


東南碱業公司董事長李楨林來臺接收東南碱業公司。 沒 多 久 舊 押 房 翻 修, 所 以 我 們 拆 房 搬 去 樓 上 不 同 房, 兩 個 月 後 搬 回 樓 下, 我 分 配 到 四 房, 又 跟 蓋 天 予 同 房。 他 是 個 極 度 小 心 謹 慎 的 人, 沉 默 寡 言, 有 時 會 被 人 欺 負, 小 心 謹 慎 到 放 封 時 也 會 把 起 訴 書 放 在 身 上 帶 出 去, 絕 不 離 身 單 獨 放 在 押 房 內。 起 初, 沒 有 人 知 道 蓋 天 予 為 何 會 被 起 訴 二 條 一 項, 同 房 蔡 光武笑說如果蓋天予被判死刑的話,一定會嚇到昏死過去。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蓋天予被判死刑當天,扶回押房時的確腳軟不能行走, 那 段 時 間 幾 乎 呈 現 癱 瘓 狀 態, 吐 大 氣。 同 房 對 於 外 省 人 很 冷 淡, 而 我 基 於 同 是 受 難, 所 以 這 段 時 間 我 會 盛 粥 或 泡 牛 奶 給 他 喝, 做 一 些 照 顧 他 的 事 情, 雖 非刻意,卻也因此建立了一些信任的感情。我鼓勵他要提出上訴,他接受了, 後 來 寫 出 上 萬 字 的 上 訴 書 答 辯 狀, 寫 字 非 常 工 整, 即 便 已 經 判 了 死 刑, 寫 出 來 的 字 仍 然 像 是 刻 出 來 的 一 樣 工 整 漂 亮, 還 逐 條 向 我 解 釋 案 情, 自 此 我 才 知 道他的案情。

頭 髮 都 會 變 成 赤 紅 色, 完 全

判 死 刑 之 後, 短 短 一 週 內,

天予在內的幾位死刑犯在被

胥 一 夜 白 髮 的 震 撼。 連 同 蓋

景, 而 且 也 讓 我 體 認 到 伍 子

起京劇裡面吹鬍子飛揚的場

頭 一 直 猛 吐 大 氣, 讓 我 聯 想

他 被 送 回 來 押 房 時, 整 個 鐘

轉 達 沒 有 律 師 敢 接 這 案 子。

親 戚 相 識, 親 戚 要 他 代 為

去 談 話, 原 來 謝 鴻 鈞 跟 他 的

有一天副所長謝鴻鈞調他出

位 親 戚 要 求 他 代 為 請 律 師。

予 判 死 刑 之 後, 曾 寫 信 給 這

他 在 臺 灣 唯 一 的 親 人 ,是 住 在 基 隆 的 國 大 代 表 ,但 是 從 未 來 接 見 過 他 。蓋 天

蓋天予的判決書(財團法人臺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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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光澤。 在 我 們 勸 說 之 下, 他 的 心 情 慢 慢 平 靜 下 來, 這 段 時 間 裡 面 我 罹 患 感 冒, 我 在 裡 面 也 跟 外 面 一 樣 穿 西 裝, 但 是 因 為 西 裝 沒 有 領 子, 所 以 他 拿 一 件 呢 料 的 中 山 裝 給 我 穿, 對 房 的 陳 智 雄 見 狀 用 日 語 責 備 我 :「 我 們 是 臺 獨 的, 怎 麼 可 以穿那種衣服?」陳智雄不知道蓋天予是留日的,也懂日語。 看 守 所 裡 面 有 書 籍 出 借 ,其 中 有 一 本《 原 子 淺 論 》,原 本 書 上 面 沒 有 介 紹 譯 者詳細資料,蓋天予在扉頁上面工整地註記了譯者的生平事蹟,他拿給我看, 原 來 譯 者 是 前 清 華 大 學 理 學 院 院 長 陳 之 藩。 陳 之 藩 是 跟 他 同 時 從 中 國 來 臺 灣 接 受 東 南 碱 業 公 司 的 助 理 員, 後 來 因 為 感 情 問 題 決 定 前 往 美 國 留 學, 當 時 是 蓋天予借他三千元美金前往美國唸書。後來陳之藩賺到錢之後曾表示要還錢, 但蓋天予叫他先留著就好。 蓋 天 予 語 重 心 長 拜 託 我, 如 果 我 有 機 會, 請 告 訴 陳 之 藩, 他 到 死 都 是 含 冤 的, 也 委 請 陳 之 藩 將 他 的 骨 灰 送 回 中 國 故 鄉。 一 九 六 三 年 三 月, 我 調 臺 東 泰 源監獄,監獄當局准受刑人訂閱《中央日報》及《臺灣新生報》。一九六四年,

《 中 央 日 報 》 副 刊 長 期 連 載〈 劍 河 倒 影 〉, 作 者 為 受 清 華 大 學 之 聘, 返 國 任 客 座 教 授 的 陳 之 藩, 當 時 幾 次 欲 提 筆 與 陳 之 藩 教 授 通 信, 但 限 於 監 規 不 能 通 信 而 作 罷。 一 九 七 五 年 結 訓 返 北 後, 曾 去 清 華 大 學 探 問 陳 教 授 之 下 落 也 沒 結 果,因此一直到今天都未能完成蓋天予的遺念,心中十分惦記。 蓋天予膽子很小,但是他在寫上訴狀紙時曾告訴我,「莊先生(註:作者原 姓莊),我這支派克筆就留給你做紀念。」另外又說,因為我有穿西裝的習慣, 所 以 他 穿 來 報 到 的 全 新 西 裝 跟 皮 鞋 都 留 給 我 穿。 當 初 蓋 天 予 是 被 誣 告, 調 查 局 請 他 去 作 說 明, 他 不 疑 有 他, 便 穿 了 嶄 新 的 西 裝 跟 皮 鞋 去 報 到, 結 果 被 刑 求 到 變 成 是 共 產 黨。 原 本 這 衣 服 打 成 保 管 物, 他 還 特 地 打 報 告 把 西 裝 領 進 押 房,他交代我這西裝跟擺放在鞋櫃的皮鞋都留給我。他冷靜的程度讓我意外, 一九六三年初槍決當天早上五點多,獄卒進來,同房裡面有三、四位死刑犯, 大 家 不 知 道 今 天 要 抓 哪 個 出 去 執 行, 原 本 蓋 天 予 因 為 哮 喘, 所 以 半 倚 靠 在 牆 壁 上 不 能 入 睡, 獄 卒 進 來 時, 他 只 是 抓 起 被 子 蓋 住 自 己 的 頭, 獄 卒 走 到 他 旁 邊 叫 他 的 名 字, 他 掀 起 被 子 問,「 叫 我 嗎? 等 等, 我 穿 件 衣 服。」 然 後 他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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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穿著襪子被拖出去,過不多久,獄卒又跑回來問,「蓋天予的鞋子呢?」 我 把 蓋 天 予 的 皮 鞋 拿 給 他, 過 沒 幾 分 鐘, 獄 卒 又 跑 回 來 說,「 蓋 天 予 說 這 不是他的呀。」我說,「是啦,是他的。」這一來一回的對話只有我自己明白, 也 知 道 他 當 真 非 常 冷 靜, 臨 執 行 還 記 得 西 裝 皮 鞋 是 要 送 我 的, 所 以 還 辯 稱 不 是 他 的。 最 後 執 行 完 畢, 獄 卒 來 說 把 蓋 天 予 的 東 西 打 包, 我 便 把 他 交 代 的 西 裝 跟 派 克 筆 都 打 包 好 交 給 獄 卒, 因 為 蓋 天 予 也 沒 有 親 人, 所 以 我 也 不 能 代 為 轉交。 稍 早 同 房 有 三、 四 人 被 判 死 刑, 大 家 閒 來 討 論, 其 中 一 人 問 道 槍 決 不 知 道 打 頭 還 是 打 心 臟? 有 人 說 打 頭 有 人 說 打 心 臟, 蓋 天 予 問 會 不 會 痛? 韓 若 春 說 不 會 痛 啦! 我 說, 有 經 驗 的 都 不 在 這 裡 了 啊! 韓 若 春 說 他 打 仗 時 曾 被 子 彈 打 過, 說 打 中 時 不 知 痛, 直 到 看 到 流 血 才 會 痛。 韓 若 春 還 說 誰 先 到 地 府 就 先 在 那裡等一下嘿。 看著碑上的名字,想起有一回同房內有人抱怨坐牢很痛苦,蓋天予突然說, 「 我 想 坐 牢 還 沒 牢 坐。」 我 想, 有 志 於 革 命 的 人 都 抱 著 犧 牲 的 準 備, 可 是 對

嚴君川的故事 ─

無辜的蓋天予來說,這真是他生命中最大的玩笑吧。 可恥的背叛與出賣

一 九 六 二 年 十 一 月, 東 所 一 區 跟 二 區 改 造 竣 工, 原 本 被 羈 押 在 一 區 二 樓 囚 犯 又 從 樓 上 搬 下 來, 我 被 分 配 到 新 押 房 一 區 四 房, 同 房 難 友 二 十 四 人。 其 中 韓 若 春、 蔡 秉 堃 跟 蓋 天 予 三 人 被 判 死 刑 帶 著 腳 鐐, 其 他 尚 有 數 人 被 判 無 期 徒 刑或二條一項起訴中,屬於重刑房。 一 天 下 午 來 了 一 位 外 省 籍 中 年 漢 子, 穿 著 黃 色 卡 其 軍 便 服, 帶 著 一 個 小 包 袱,樣子不像一般剛從偵訊機關移入所的囚犯面無血色或是帶有恐懼的神情。 他 入 房 之 後 環 顧 四 周 一 眼, 問 道,「 那 些 人 為 何 要 戴 著 腳 鐐?」 同 房 的 難 友 回 答 被 判 死 刑 的 都 要 被 扣 上 腳 鐐, 他 聽 了 之 後 表 示 如 果 他 能 被 判 無 期 徒 刑 就 謝天謝地。那時候大家覺得,這是何方神聖,好大的口氣! 房 內 共 有 二 十 四 人, 開 飯 時 通 常 六 人 一 桌, 共 分 四 桌 吃 飯。 開 飯 時 他 自 動 插在我們那桌共餐,那時候多少都會有些省籍情結,而我們那桌都是臺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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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的自動加入有些不自在。飯後清理完餐具,習慣上都在房間轉圈散步, 最 後 大 家 會 坐 下 來 下 棋 聊 天, 這 人 也 跟 我 們 幾 個 臺 灣 人 坐 在 一 起。 聊 起 來 之 後, 他 自 我 介 紹 叫 做 嚴 君 川, 粵 籍 的 越 南 華 僑, 抗 戰 時 響 應 蔣 介 石 委 員 長 號 召 十 萬 青 年 十 萬 軍, 返 國 投 筆 從 戎, 服 役 於 海 軍 總 部 情 報 部 門, 三 年 前 被 派 往澳門從事情報工作。 在 那 個 聲 色 犬 馬 的 環 境 中, 如 果 把 持 不 住 就 很 容 易 染 上 賭、 酒、 色 的 桃 色 陷 阱。 嚴 君 川 也 是 這 樣 的 故 事, 那 時 他 認 識 一 個 舞 女 並 且 同 居, 這 個 舞 女 帶 嚴 君 川 上 賭 場 大 賭 特 賭, 輸 了 一 屁 股 賭 債。 舞 女 表 示 願 意 賣 身 舞 場 替 他 還 賭 債,也介紹舞場經理讓嚴君川認識。這個經理向他表示,「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 的 女 人 也 不 必 賣 身 還 賭 債, 我 可 以 幫 你, 你 可 以 把 不 重 要 的 情 報 賣 給 外 國 的情報單位騙錢,對你也不會造成犯罪。」最後,嚴君川迫於被逼債的情況下, 只好將一些手寫的密碼賣給他們。 當 時 派 駐 國 外 的 情 報 人 員 都 是 輪 調 制 度, 任 期 屆 滿 即 調 回 國 內, 嚴 君 川 期 滿 調 回 國 內 前 夕, 舞 廳 經 理 露 出 真 面 目 表 明 他 其 實 是 中 共 派 駐 澳 門 的 情 報 人

員, 跟 嚴 君 川 同 居 的 舞 女 也 是 中 共 情 報 人 員。 他 們 交 付 給 他 任 務 及 工 具 : 一 臺 諜 報 人 員 使 用 的 特 殊 照 相 機 及 一 瓶 特 殊 藥 水, 交 代 他 返 國 後 將 海 軍 總 部 他 經 手 的 軍 事 情 報, 用 這 臺 特 殊 的 照 相 機 攝 影 縮 小 至 郵 票 大 小 貼 在 郵 票 背 面, 再塗上特殊藥水消跡,然後寄到澳門。 結 果 嚴 君 川 返 國 前 就 將 那 臺 諜 報 用 的 特 殊 照 相 機 賣 掉, 也 把 藥 水 丟 棄, 裝 作 若 無 其 事 地 回 到 海 軍 總 部 報 到。 中 共 那 邊 透 過 管 道 多 次 催 促 他 履 行 任 務, 他 卻 置 之 不 理, 最 後 中 共 見 嚴 君 川 不 肯 就 範, 遂 把 他 出 賣 情 報 的 資 料 交 付 警 總派駐澳門情報員,由國民政府自行處置背叛者。 警 總 派 駐 澳 門 情 報 員 見 這 份 資 料 是 建 功 的 大 好 機 會, 立 即 將 這 份 資 料 傳 回 國 內, 由 警 總 轉 呈 國 家 安 全 局, 國 安 局 將 計 就 計, 將 嚴 君 川 由 少 校 晉 升 為 中 校, 並 調 往 比 較 重 要 的 職 位, 交 付 一 些 造 假 的 重 要 軍 事 情 報, 觀 察 他 是 否 進 行 中 共 交 付 的 任 務, 作 為 釣 魚 計 畫。 結 果 經 過 半 年, 嚴 君 川 卻 半 點 動 靜 都 沒 有, 索 性 把 嚴 君 川 直 接 逮 捕 移 交 警 總 保 安 處 進 行 偵 訊。 他 老 實 地 交 代 過 程, 在 保 安 處 偵 查 半 年 後 移 送 警 總 軍 法 處 審 判。 大 家 聽 了 嚴 君 川 的 故 事 都 覺 得 案


情嚴重,難怪他會說能判無期徒刑就已經謝天謝地。 某 日 他 開 庭 回 押 房 後, 告 訴 我 與 施 明 德, 法 官 向 他 說 他 的 確 情 有 可 宥, 因 為他始終都沒有替中共工作過。但我與施明德都認為法官是「放屁安狗心」, 法 官 的 話 不 盡 可 靠, 情 況 並 不 樂 觀, 要 他 有 心 理 準 備。 嚴 君 川 聽 完 我 們 的 意 見,當下向我們表示,倘若他被判死刑,就有逃獄的準備,但我倆沒有問細節。 沒幾天,嚴君川就被調房到二區,跟我們分離,不久他果然被判死刑。 一 天 上 午 放 封 時 ,嚴 君 川 帶 著 腳 鐐 出 來 散 步 ,我 與 施 明 德 站 在 窗 邊 ,將 手 伸 的 手 勢 祝 福 他 能 順 利 逃 獄 成 功。 我 與 施 明 德 也 討 論 過 不 知 道 嚴 君

出鐵欄杆外向他搖手打招呼,嚴君川取下眼鏡拿在手上,用手比OK的手勢, 我們回以

第 三 天 是 星 期 四, 也 是 接 見 日, 他 的 太 太 前 來 接 見。 隔 天 星 期 五, 一 早 天 都

隔 天 一 早 ,嚴 君 川 又 被 帶 出 去 ,連 續 兩 天 被 刑 求 ,追 究 鐵 鋸 來 源 及 同 謀 者 ,

以才會把計畫逃獄的念頭告訴我們,結果最後卻是被他所相信的臺灣人出賣。

他 曾 一 再 地 說 他 比 較 相 信 臺 灣 人, 不 相 信 外 省 人, 也 因 為 他 相 信 臺 灣 人, 所

友出賣他時,我倆無言以對,也抬不起頭來。因為嚴君川跟我們同房同桌時,

人 站 在 四 房 鐵 欄 杆 前 與 嚴 君 川 彼 此 面 對 面 相 望, 當 嚴 君 川 告 訴 我 們 是 張 姓 難

當 晚 十 點 多, 嚴 君 川 被 帶 來 一 區 七 房, 正 在 四 房 對 面。 當 時 我 與 施 明 德 兩

這位張姓難友被留在病房優待,沒有回到押房。

大聲叫獄卒帶他去醫務室就醫,一到醫務室,馬上就把上述情況報告監獄官,

因 為 緊 張 就 把 這 事 告 訴 同 房 張 姓 難 友, 沒 想 到 這 位 張 姓 難 友 立 刻 假 裝 腹 痛,

吃 一 驚, 趕 緊 把 被 鋸 斷 的 鐵 條 依 樣 用 原 本 的 口 香 糖 再 黏 回 去。 然 後 蘇 姓 青 年

一 位 蘇 姓 青 年 難 友 在 不 知 情 的 狀 況 下, 用 手 拉 到 鐵 條, 沒 想 到 一 拉 就 斷, 大

斷 半 截, 被 鋸 斷 的 鐵 條 暫 時 以 口 香 糖 黏 住。 東 窗 事 發 的 那 天, 一 早 起 床 後,

後 來, 外 役 傳 來 消 息 說 嚴 君 川 已 經 把 押 房 的 鐵 欄 杆 鋸 斷 一 支, 另 一 支 也 鋸

定是嚴君川企圖逃獄的事情被發覺,但是到底怎麼被發現的,一無所知。

押 房, 將 嚴 君 川 雙 手 銬 上 手 銬 帶 走, 看 守 所 內 一 時 氣 氛 很 緊 張。 我 們 知 道 一

過 沒 幾 天, 有 天 早 上 的 放 封 突 然 被 停 止, 監 獄 官 帶 一 批 獄 卒 匆 匆 走 向 二 區

也許有辦法。

川要用什麼方式逃獄,是否能成功?但我們想他是諜報人員,受過特殊訓練,

V

210 秋蟬的悲鳴 我為何走進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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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 沒 亮, 來 了 一 大 群 獄 卒, 把 嚴 君 川 拉 出 去 執 行 死 刑, 前 一 天 的 接 見, 沒 想 到成了他們夫妻的最後一面。 通 常 被 宣 判 死 刑、 聲 請 覆 判 被 駁 回, 到 執 行 死 刑 的 期 間 大 約 都 三 個 多 月, 但 嚴 君 川 被 宣 判 死 刑 到 執 行 卻 不 到 兩 個 月 的 時 間, 而 從 企 圖 逃 獄 東 窗 事 發 到

鍾盈春的故事 ─

執行死刑也不過前後四天而已。 善意的拒絕,永遠的遺憾

一 九 六 三 年 九 月 間, 我 的 案 子 上 訴 被 駁 回, 判 刑 十 年 確 定。 此 時 同 房 的 鍾 盈 春 託 我 幫 他 帶 一 本 英 漢 字 典 出 去 送 給 他 的 兒 子, 當 時 他 最 大 的 兒 子 大 概 十 來 歲。 因 為 鍾 盈 春 知 道 我 是 臺 中 人, 他 娶 的 臺 灣 老 婆 也 是 臺 中 人, 住 在 臺 中 市, 他 說 身 邊 沒 有 什 麼 貴 重 的 東 西 可 留 給 他 的 兒 子 做 紀 念, 只 有 這 一 本 字 典 隨身帶了十多年,那本字典上面有他密密麻麻的紅筆註解。 鍾盈春向我請託時,初審被判無期徒刑正在上訴中,我跟他說,「你雖然被 判 無 期, 我 判 十 年, 但 我 們 不 會 被 關 那 麼 久, 到 時 候 我 們 一 起 回 去 啦!」 鍾 盈 春 以 很 嚴 肅 的 態 度 跟 我 說, 他 不 可 能 活 著 回 去 啦! 聽 他 這 麼 一 說, 我 的 心

情也沉重下來,問他何故這樣說,不 是明明判無期嗎?怎麼會無法活著出 去?鍾盈春拿出發回更審的裁定書給 我看,他同案的共同被告馬志堅被判 死刑,聲請覆判的唯一理由是為何共 同正犯四人,有的可以被寬宥減刑, 有的不能寬宥而判死刑。 鍾 盈 春 的 案 子 由 軍 法 局 審 理, 一 部 分被告被羈押在青島東路一號西所的 軍法局看守所,一部分被告羈押在青 島東路三號東所的警總軍法看守所, 十 幾 個 被 告 都 是 大 陸 籍 青 年 軍 官, 官階大都是少校、中校。鍾盈春跟馬 志堅等多人分別羈押於東所一區跟二

蔡寬裕在泰源監獄時留影(蔡寬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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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鍾盈春則跟我同房。 我 看 過 他 的 初 審 判 決 書, 判 決 書 載 明 : 被 告 鍾 盈 春 因 子 女 眾 多, 生 活 貧 困 致 對 政 府 產 生 不 滿, 導 致 謀 叛, 情 有 可 宥, 予 減 刑, 予 自 新 機 會 等 等。 當 時 我 們 同 房 的 難 友 看 過 判 決 書, 判 決 減 刑 的 理 由 是 生 活 貧 困, 鍾 盈 春 當 時 是 中 校 營 長, 政 府 給 一 個 中 級 軍 官 的 待 遇 竟 不 足 讓 他 養 家, 還 生 活 貧 困, 實 在 是 國家的恥辱。 十 月 間 我 被 移 送 新 店 軍 監( 警 總 安 坑 分 所 ), 一 九 六 四 年 二 月 又 被 調 回 青 島 東 路 看 守 所 等 待 移 送 臺 東 泰 源 監 獄。 回 到 東 所 才 知 道 鍾 盈 春 的 案 子 原 初 審 判決兩人死刑、兩人無期,發回更審結果,初審判決無期的兩人均改判死刑, 四個人同時執行死刑。 回 想 當 年, 我 沒 有 接 受 他 的 託 帶 字 典, 原 意 是 想 安 慰 他, 事 情 並 沒 有 他 想

一二年徵稿 ○

的 那 麼 嚴 重, 沒 想 到 卻 誤 了 難 友 的 遺 願, 雖 然 事 過 半 世 紀, 但 心 裡 仍 然 感 到

關拯救蘇東啟之祕密文稿譯成中文,該文章目前收編在東鯤文史協會文件裡。

二 ○ 一 ○ 年雲林縣長蘇治芬委託臺中東鯤文史協會做口述歷史,作者應該會 理事長蔡金鼎先生之邀,徵得故黃昭堂先生之同意,將當年《臺灣青年》有

年出獄後曾做過建築工作,後來在美商和日商公司服務,生活才逐漸穩定。

一九六一年九月蘇東啟被捕後,陳世鑑也被牽連入獄,慘遭酷刑。一九六六

介紹認識當時的雲林縣議員蘇東啟,開啟他的政治思想和對臺灣獨立的嚮往。

雲林斗六人,一九五八年退伍後在臺中霧峰農校擔任歷史教師,後來因友人

無限遺憾,難以彌補。

陳世鑑 1933-_

214 秋蟬的悲鳴


216 秋蟬的悲鳴 我所捲入的政治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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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捲入的政治黑牢 陳世鑑

一 九 四 七 年 三 月, 當 時 我 十 三 歲, 就 讀 斗 六 初 級 中 學 一 年 級( 現 在 的 國 中 一年級),我目睹了二二八事變後,國民黨政府對臺灣同胞進行清鄉、鎮壓, 槍殺臺灣菁英的經過。 彼 時 我 很 喜 歡 自 己 坐 火 車 到 臨 近 的 火 車 站 逛, 比 如 往 北 一 站 的 林 內, 往 南 三 站 的 嘉 義。 但 經 常 去 的 是 嘉 義, 我 到 嘉 義 站, 有 時 候 會 自 己 去 看 電 影, 或 到文具店購買文具用品。 有一天我在嘉義火車站前,看到一台軍用卡車開到車站廣場前停車,車上有 五、 六 個 荷 槍 的 中 國 兵 仔, 從 車 上 用 腳 踢 下 了 四、 五 個 人, 手 被 反 綁 著, 且

掛 著 紙 板, 紙 板 上 用 毛 筆 寫 了 兩 行 字, 我 因 站 在 較 遠 處, 所 以 看 不 清 楚 紙 上 看底寫的是什麼。這四個人,被踢下車後,中國兵即用腳猛踢四個人之小腿, 並 大 聲 喊 跪 下。 這 四、 五 個 人 還 是 站 著 不 跪。 這 時 中 國 兵 即 用 槍 托, 猛 捶 他 們 的 胸 部 以 及 大 腿。 這 時, 這 四、 五 個 人 的 小 腿 大 腿 可 能 已 被 他 們 打 斷 了, 沒 辦 法 跪 下, 幾 乎 都 匍 匐 在 地 上 了。 這 時 看 到 一 個 隊 長 模 樣 的 中 國 兵, 拿 出 一張紙,唸唸有詞後,四、五個荷槍的中國兵就舉槍朝著匍匐在地上的志士, 一個個地用槍射擊。直到他們不動為止。 這 種 殘 忍、 戰 慄、 血 淋 淋 的 情 景, 我 一 生 都 不 會 忘 記。 為 何 中 國 人 對 號 稱 自己人的臺灣同胞如此猙獰、殘酷、無人道乎? 醫 師 潘 木 枝、 柯 麟、 盧鈵 欽, 及 畫 ─

一 直 到 戒 嚴 令 解 除 後, 我 才 從 史 料 得 知, 當 時 我 在 嘉 義 火 車 站 廣 場 前 所 看 到 的 四 個 人, 原 來 是 當 時 嘉 義 市 參 議 員

家陳澄波等四個人,在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五日被槍決,槍殺之前遊街示眾, 處死後,曝屍火車站前,其殘忍無人道之行為,史無前例可循。 嘉義火車站廣場前之這一幕,讓我親眼目睹統治者殘忍無人道的屠殺情景,


使我陷於恐怖,戰慄,永生難忘。也影響了我這一生的人生觀,以及前途。 日 本 雖 稱 異 族, 但 統 治 臺 灣、 對 待 臺 灣 人 的 待 遇, 與 對 待 其 本 國 人 民, 雖 有少許差異,但總體上,幾乎沒有兩樣。 但 號 稱 祖 國 的 蔣 介 石 集 團, 在 佔 領 臺 灣 不 到 兩 年, 即 露 出 其 猙 獰 面 目, 以 慘 無 人 道 之 方 法, 在 槍 殺 臺 灣 人 菁 英 之 前 遊 行 示 眾, 槍 殺 之 後 曝 屍 示 眾, 其 殘 虐 手 段, 豈 是 對 待 自 己 的 同 胞 的 行 為? 我 感 覺, 與 其 回 歸 祖 國, 倒 不 如 永 遠 成 為 日 本 國 民, 這 種 想 法, 從 我 初 中 一 年 級 在 嘉 義 火 車 站 前 之 一 幕 後, 就 隱 藏 在 我 的 心 底, 一 直 到 後 來 我 主 張 臺 灣 獨 立 建 國 意 志。 醞 釀 成 我 後 來 參 與 主張臺灣獨立建國的蘇東啟先生之號召,影響我後來坎坷的人生。 參加蘇東啟先生之臺灣獨立組織

一 九 五 八 年 服 完 兵 役 後, 我 經 友 人 之 推 薦 進 入 臺 中 霧 峰 農 業 職 業 學 校, 擔 任歷史教員。 一 九 六 一 年 暑 假 ,八 月 初 ,回 斗 六 故 鄉 省 親 。八 月 中 旬 ,前 往 高 中 同 學 黃 瑞

彬家做客時,適逢高中後期學弟林光 蘇東啟氏到黃家 ─

庸(時在雲林縣政府服務),這一天 他帶雲林縣議員 找黃錫琅先生。時我與蘇東啟氏並不 相識,經林光庸之介紹後始知其為雲 林縣赫赫有名之蘇東啟議員。蘇東啟 氏最初講話似乎有所顧慮,但經過黃 錫琅氏之從中對我之政治立場之介紹 後,蘇氏才消除對我政治立場之疑慮 後,蘇氏即對臺灣問題侃侃而談。從 中日戰爭,清朝敗戰到把臺灣視為鳥 不語、花不香,視臺灣人民為化外之 民開始,臺灣自古不屬於中國,一直 到二次大戰日本投降後,蔣介石非法

二○○七年陳世鑑(右一)和難友在八田與一紀念雕像前合影(陳世鑑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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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 領 臺 灣, 到 發 生 二 二 八 事 變, 屠 殺 臺 灣 人 將 近 三 萬 人 之 菁 英 人 士 等 惡 行 惡 政, 歸 結 到 臺 灣 人, 應 該 起 來 獨 立 等 等。 其 實 他 講 的 這 些 理 論, 只 要 是 對 當 時 臺 灣 政 治 生 態 有 關 心 的 人, 都 有 同 樣 的 共 同 認 知。 尤 其 我 自 己 在 一 九 四 七 年 三 月 間, 在 嘉 義 火 車 站 前, 所 親 眼 目 睹 的 槍 決 臺 灣 菁 英 示 眾, 殺 雞 儆 猴 的 慘 劇。 這 一 幕 一 幕 所 烙 印 在 我 心 坎 裡 的 悲 痛 記 憶, 永 遠 無 法 磨 滅 消 去, 也 影 響了我一生的命運。 一 九 六 一 年 九 月 我 回 臺 中 霧 峰 農 業 職 業 學 校 準 備 新 學 期 之 開 始。 然 而 卻 傳 來 蘇 東 啟 氏 於 九 月 十 九 日 被 捕。 原 來 蘇 氏 在 認 識 我 以 前 即 著 手 號 召 虎 尾 一 干 人 士 等 著 手 配 合, 駐 屯 在 刺 桐 樹 仔 腳 國 校 之 海 軍 陸 戰 隊 充 員 戰 士, 準 備 伺 機 起 義, 發 動 兵 變 之 事, 東 窗 事 發。 一 九 六 一 年 九 月 二 十 五 日 晨, 星 期 一 學 校 週會,有六、七部軍用吉普車直接開進學校內,當時校長請長假在美國進修, 由 教 務 主 任 代 理 校 長 職 務。 教 務 主 任 被 請 到 校 長 室 後, 約 十 分 鐘, 教 務 主 任 令 我 跟 一 位 便 衣( 隊 長 模 樣 的 人 ) 見 面。 從 那 時 開 始, 我 便 失 去 自 由, 他 們 令 我 到 我 的 辦 公 桌, 開 始 東 抄 西 抄, 翻 箱 倒 櫃, 取 走 了 他 們 認 為 有 用 的 東 西 後, 然 後 帶 我 坐 上 吉 普 車 到 我 住 的 宿 舍 後, 會 同 屋 主, 同 樣 翻 箱 倒 櫃, 這 一

回 連 榻 榻 米 也 掀 開, 把 我 所 有 之 證 件 書 籍 取 走, 連 我 與 日 本 一 位 小 學 的 老 師 來往的信件(那時我正與日據時代教我們之日本女老師田邊八枝子正在通信, 並承田邊八枝子介紹當筆友之花岡幸保小姐之來往信件)通通被搜走。 之 後, 就 被 戴 上 手 銬 到 霧 峰 警 察 局。 到 了 警 察 局 約 有 半 小 時 後, 即 一 路 開 臺灣警備總司令部保安處。在這裡開始我一生身心痛苦難熬,被 ─

往 臺 北 來, 下 午 五 時 左 右, 到 達 西 門 町 之 東 本 願 寺。 這 裡 就 是 令 人 聽 起 來 心 喪魂散的

百 般 凌 辱 之 酷 刑。 特 務 們 幾 乎 個 個 都 是 窮 凶 惡 極 之 無 賴 漢。 口 出 三 字 經, 首 先 他 們 要 我 把 與 我 有 接 觸 之, 有 關 聯 的 人, 通 通 坦 白 的 寫 出 來。 我 知 道 事 態 之 嚴 重 性, 不 能 把 所 有 與 我 認 識 的 人 都 寫 出, 但 我 心 裡 有 數, 凡 事 一 切 到 我 為 止, 絕 不 牽 連 到 其 他 人, 因 為 我 有 軍 人 之 背 景, 他 們 對 我 絕 不 善 罷 甘 休。 故我所受的酷刑,在我們案之中,最為嚴厲者。 我 所 受 的 苦 刑 除 了 拷 打、 電 刑、 吊 打、 疲 勞 轟 炸, 也 曾 經 在 幾 百 燭 強 光 燈 下被拷問外,最讓我心驚戰慄的是活埋。他們在半夜,以軍用四分之三卡車, 帶 我 到 荒 郊 野 外, 叫 我 以 圓 鍬 挖 洞, 然 後 命 令 我 跳 入 坑 內, 四、 五 個 人 開 始 鏟 土 往 我 身 上 埋, 到 我 快 窒 息 時, 對 我 說「 好 」。 今 天 就 到 此 為 止, 回 去 再


不 交 代 清 楚, 就 要 真 的 把 我 活 埋 掉, 把 你 報 畏 罪 逃 亡, 神 不 知、 鬼 不 覺。 我 知道他們無憑無據,對當天與蘇東啟見面時,對蘇的話,我只是「點頭」(首 肯 ) 而 已。 他 們 知 道, 對 我 再 逼 也 逼 不 出 什 麼, 所 以 後 來 就 放 棄 刑 求 逼 供, 兩 個 月 後, 他 們 就 把 我 移 送 到 臺 北 青 島 東 路 三 號 的 警 備 總 司 令 部 軍 法 處 看 守 所。在那裡每間押房都不到兩坪大,關了十幾個人,晚上睡覺,每人頭腳交錯, 真難受,這也是一種處罰。 後 來 我 被 判 五 年 有 期 徒 刑, 蘇 東 啟、 張 茂 鐘、 陳 庚 辛 三 人 原 被 判 死 刑。 之 後改判無期徒刑。出獄後,才知道他們能死裡逃生是因有日本「臺灣青年社」 黃 昭 堂 寫 英 文 救 援 信 給 美 國 國 會。 其 他 五、 六 十 個 人 被 判 十 二 年 以 下 有 期 徒 刑。 我當了土公仔(收屍人)

畫家陳武鎮(右)合影。(臺灣游藝公司提供)

一 九 六 三 年 我 案「 蘇 東 啟 臺 獨 案 」 全 案 判 刑 定 讞, 我 從 青 島 東 路 三 號 警 備

二○一一年陳世鑑(左)在國父紀念館參加政治受難者綠島創作展時,與參展

總 部 軍 法 處 看 守 所, 被 移 送 到 臺 東 泰 源 監 獄 服 刑。 心 想 在 這 裡 已 可 免 於 像 臺

一九九六年陳世鑑參加同學會照片(陳世鑑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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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看 守 所 凌 晨 四、 五 點 時, 一 群 憲 兵 與 獄 吏 們 來 勢 洶 洶 地 進 來, 將 死 刑 犯 確 土公仔(收屍人)。 ─

定 犯 拖 出 去 到 刑 場 的 恐 怖 戰 慄 的 場 面, 哪 會 想 到 我 來 到 這 裡 卻 體 驗 了 當 時 社 會上還被人們認為是三百六十五行中最為低賤的工作 在 泰 源 監 獄 時 ,每 天 照 常 上 、下 午 有 放 封 時 間 ,有 一 次 上 午 放 封 時 ,我 看 到 一 個 穿 著 軍 服、 身 材 約 一 百 六 十 五 公 分、 眉 目 看 起 來 清 秀、 年 紀 約 略 四 十 歲 名 叫 劉 藩 的 軍 人, 黯 然 地 獨 自 一 人 在 散 步, 沒 看 到 他 與 人 交 談。 後 來 才 從 班 長那裡得知,他是少尉軍階,在部隊裡不滿現實,時而發牢騷、常與上級頂嘴, 後來被軍隊保防單位報上師部軍法處以為匪宣傳之罪名,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而 後 送 到 泰 源 監 獄 來。 獄 方 因 他 滿 腹 對 時 局 之 不 滿、 牢 騷 不 斷, 恐 會 影 響 他 人, 因 此 將 他 關 在 單 人 房, 隔 絕 與 他 人 接 觸。 我 對 劉 藩 的 了 解, 也 僅 止 於 此 聽來之消息而已。後來我被調到農耕隊當外役,每天做著荷鋤、耕地、除草、 收割、灑農藥等工作,對劉藩之事也逐漸忘記。 有 一 天 的 下 午 四 時 ,因 時 值 十 一 月 份 ,太 陽 已 快 下 山 ,忽 然 農 耕 隊 長 集 合 全 體 隊 員 說 : 監 獄 內 劉 藩 自 殺, 上 級 已 驗 屍 完 畢, 上 級 要 我 們 農 耕 隊 派 人 收 拾

會提供)

屍體到野外埋葬,看有沒有自告奮勇的要做。但詢問過後並沒有一個人舉手,

有劉藩照片的兩份文件(社團法人臺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

隊 長 不 得 已 只 好 用 抽 籤 決 定, 抽 到 的 不 准 推 辭。 很 不 幸! 我 被 抽 中 了。 抽 中

劉藩判決書(社團法人臺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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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共有四人,一人叫李志元,是與我同案的,其他二人名字現在已不復記得。 我 們 四 人 進 到 現 場, 此 時 看 到 劉 某 全 身 赤 裸, 舌 頭 吐 出 嘴 外, 眼 睛 睜 得 大 大 的, 真 是 嚇 人。 隊 長 用 手 掌 在 劉 某 的 額 頭 眉 下 眼 皮 處 往 下 摸 下, 才 勉 強 將 劉 某 睜 大 的 眼 睛 半 閉 起 來。 之 後 我 們 四 人 將 劉 某 以 破 棉 布 包 裹, 然 後 再 以 草 蓆捆綁起來,抬出押房到外面等待的四分之三軍用卡車上,每人再分持鋤頭、 圓 鍬 爬 上 車, 而 屍 體 就 停 放 在 車 中 間。 卡 車 一 路 駛 到 北 源 溪 畔 的 空 地, 此 時 天 色 已 昏 暗, 我 們 四 人 在 隊 長 指 揮 下 於 空 地 的 一 角, 挖 出 一 個 大 約 可 裝 屍 體 的 四 方 形 洞 穴 後 將 屍 體 放 下, 再 用 土 掩 蓋 起 來。 最 後, 隊 長 叫 我 找 一 顆 較 大 的石頭置於墓前當作墓碑。 這 時, 天 色 已 完 全 黑 了, 隊 長 將 帶 來 的 冥 紙 香 燭 點 起 來, 只 見 紙 灰 飛 揚, 大 家 一 起 合 掌 向 劉 藩 做 最 後 的 致 意, 祈 禱 他 的 冥 福, 希 望 他 安 息。 突 然 間 遠 處傳來野狗的吹吠嚎叫聲,加上淒風細雨,氣氛令人戰慄瀟瀟。

一二年徵稿 ○

回 到 監 獄 押 房, 洗 淨 一 身 晦 氣 後, 隊 長 發 給 每 人 一 瓶 紅 標 米 酒, 拿 到 押 房 內與同房難友享受難得的酒精飲料。

追憶 楊逵、董登源(楊翠.文)/黃溫恭(黃春蘭.文)/姚勇來、沈嫄璋(姚沐棋.文) 劉耀廷、陳顯榮家族(吳俊宏.文)/黃至超(李瑩君.文/曹欽榮、陳銘城採訪整理) 顏世鴻(顏一秀.文)/蘇嵩源、張添丁(陳玲芳.文)


楊逵

董登源

1906-1985_ 1915-1991_

作家楊逵,從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到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期間,與妻子葉 陶 不 斷 辦 雜 誌、 發 表 文 章, 希 望 以 文 化 力 量, 促 成 政 治 改 革 與 社 會 和 平。 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楊逵因發表〈和平宣言〉,提出還政於民而被捕,被判 刑十二年。

董登源原在高雄鋁業工廠任職,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九日因「中共臺灣省工作 委員會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被捕,判刑十年。該案牽連四十六人,七人 被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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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的行旅 楊翠(楊逵的孫女、董登源的外孫女)

白 色 恐 怖 時 期 的 殘 酷、 禁 錮 與 驚 恐, 奪 去 了 許 多 人 的 青 春 與 夢 想, 粉 碎 了 他 們 的 幸 福 生 活。 政 治 受 難 者 的 苦 痛, 難 以 言 喻, 受 難 者 家 屬 的 悲 情, 更 是 一生都無法卸下的馱負。 對 於 事 件 當 時 尚 仍 年 幼 的 受 難 者 家 屬 而 言, 苦 難, 一 如 魔 樹 的 種 子, 從 童 幼 年 就 深 深 植 入 他 們 的 肉 身 與 靈 魂, 發 芽、 長 大、 盤 踞 不 去, 霸 道 地 成 為 他 們生命的一部份。 在 那 個 年 代 裡, 我 的 父 親 與 母 親, 也 在 年 少 時 期 就 失 去 青 春, 失 去 夢 想 的

權利,一生都必須與深植體內的苦難魔樹搏鬥。 一九四九年四月,楊逵與「和平宣言案」

一 九 四 九 年 四 月 六 日 ,半 夜 大 雨 ,軍 警 包 圍 臺 灣 大 學 、師 範 學 院 宿 舍 ,黎 明 時分,向學生進攻,兩、三百名學生被捕,史稱「四六事件」。同日,我的阿公, 〈 和 平 宣 言 〉, 是 典 型 ─

四十三歲的臺灣作家楊逵,也因「和平宣言」一案,在臺中被捕,判刑十二年。 「 和 平 宣 言 」 一 案, 緣 起 於 一 份 六 百 餘 字 的 文 件

的 文 字 獄 案 件。 事 實 上, 從 一 九 四 五 年 戰 後 開 始, 楊 逵 對 國 民 黨 腐 敗 政 權 的 批判,不曾間斷,一九四六年的〈為此一年哭〉,批判貪官污吏、民生凋敝、 言論控管。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後,三月二日即撰寫〈大捷過後〉, 臺灣省民之哀訴〉,將事件清楚地定調為起義而非暴 ─

沿 街 發 送, 勉 勵 民 眾 團 結, 不 可 得 意 忘 形。 三 月 九 日, 同 時 發 表 兩 篇 文 章, 〈二.二七慘案真相

動 ;〈 從 速 編 成 下 鄉 工 作 隊 〉 更 呼 籲 民 眾 組 織 行 動 團 體、 自 衛 隊、 保 衛 隊。 可見二二八事件前後國府政權的腐敗,致使向來主張和平主義的楊逵都認為,


這是臺灣人民挺身進行組織性 武裝對抗的時刻了。 二二八事件中,楊逵和妻子葉 陶都被判死刑,在執行槍決前一 日 ,因 為 一 道「 非 軍 人 改 由 司 法 審 判 」的 行 政 命 令 ,重 新 審 判 , 逃 過 一 死, 關 了 四 個 多 月。 然 而, 出 獄 之 後, 一 九 四 七 年 到 一九四九年之間,楊逵與葉陶不 曾 退 縮 ,持 續 發 聲 ,創 辦 雜 誌 、 出 版 書 籍 、積 極 寫 作 、串 連 各 界 朋 友, 展 開 戰 後 臺 灣 文 化 重 建 的 行 動。 一 九 四 九 年, 楊 逵 與 一些朋友,組織文化界聯誼會,

做為一個社會運動者,楊逵認知到,他選擇對抗,也要勇於承擔風險。然而,

回憶說,只怪自己對國民黨的了解太少,對現實情勢的判斷準確不足。

時 期 已 有 十 次 豐 富 牢 獄 經 驗 的 楊 逵, 也 認 識 到 了「 祖 國 」 的 真 面 孔, 他 日 後

〈 和 平 宣 言 〉 短 短 六 百 多 字, 為 楊 逵 換 來 十 二 年 的 牢 獄 之 災, 即 使 是 日 治

患肺結核、咳血不止的楊逵,全數扛下。

一 位 是《 臺 灣 新 生 報 》 臺 中 地 區 負 責 人 鍾 平 山, 至 於 撰 寫 宣 言 一 事, 當 時 罹

曾招出其他共同討論與起草的省內外朋友,這個案子最後只有兩個人被判刑,

國 民 黨 當 局 當 然 有 意 擴 大 辦 理 這 個 案 子, 但 經 過 漫 長 的 審 訊 過 程, 楊 逵 不

致罪名,被陳誠指為「臺中有共產黨的第五縱隊,要把這種人送去填海。」

釋 放 政 治 犯、 打 破 經 濟 的 不 平 等、 實 施 地 方 自 治 等。 然 而, 訴 求 和 平, 卻 招

由楊逵具名,油印二十幾份,寄給關心的朋友。宣言的訴求,包括還政於民、

希 望 以 文 化 的 力 量, 促 成 政 治 的 改 革 與 社 會 的 和 平, 他 們 草 擬 了 一 份 宣 言,

楊逵在綠島新生訓導處坐牢時,參加運動會長跑比賽,常常是最後一名,但仍

他 的 次 子、 我 的 父 親 楊 建, 沒 有 機 會 認 知, 無 法 選 擇, 卻 必 須 承 擔。 那 年 他 十三歲,青春迅即塗抹暗影。

堅持跑完全程。(引自《臺灣人權綠島園區導覽手冊》,二○○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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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月,董登源與「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

對 政 治 受 難 者 家 屬 而 言, 生 命 的 選 項 是 單 數 的。 十 三 歲 的 楊 建 沒 有 選 擇, 十一歲的董芳蘭更是無從選擇。 一 九 四 九 年 ,距 離 楊 逵 被 捕 六 個 多 月 後 ,十 月 十 九 日 深 夜 ,幾 名 黑 衣 軍 警 闖 入高雄燕巢一處民宅,當時任職於高雄鋁業工廠、二十六歲的董登源,因「高 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被捕,以「高雄工作委員會鋁廠支部聯絡人」的罪名, 年代最頻繁可見的案 ○

被判刑十年。這個案子牽連了四十六人,七個人被槍決。 「 工 委 會 案 」是 五

楊建回憶說,我對這個日期的記憶深刻,因為那天是我生日,等了那麼多天,

以 及 不 到 六 歲 的 幼 女 楊 碧, 直 到 四 月 二 十 日, 葉 陶 和 楊 碧 才 被 放 出 來。 父 親

靜地說,等我炒完菜,讓女兒吃過飯,我們就去。便衣後來帶走了楊逵、葉陶,

楊 素 絹 剛 下 課 回 家, 兩 個 便 衣 就 走 進 來, 說 想 請 他 們 夫 妻 去 坐 一 坐, 葉 陶 冷

一 九 四 九 年 四 月 六 日, 阿 公 楊 逵 與 阿 媽 葉 陶 同 時 被 捕。 中 午, 他 們 的 次 女

事件之後的楊建

生命的多重可能性。

嗎? 為 了 一 個 她 自 己 也 無 法 解 釋 的 政 治 事 件, 董 芳 蘭 不 曾 有 過 青 春, 失 卻 了

音 機, 被 認 為 與 匪 方 通 訊 而 被 抓 嗎? 她 說 不 出 所 以 然, 只 問, 玩 收 音 機 有 錯

捕 那 年, 他 的 長 女、 我 的 母 親 董 芳 蘭, 十 一 歲。 我 問 母 親, 外 公 是 因 為 玩 收

興 趣, 也 有 天 份, 在 鋁 廠 工 作 時, 閒 暇 喜 歡 玩 弄 機 械, 拆 組 收 音 機。 他 被 逮

董 登 源 與 楊 逵 不 同, 他 並 非 知 識 菁 英, 不 是 地 方 意 見 領 袖, 只 是 對 機 械 有

戰」的「陰謀與活動」,因此,牽連甚廣,死刑也多。

行 動, 以 擾 亂 社 會 秩 序, 策 應 匪 軍 登 陸 作

是「 祕 密 組 織 小 型 武 裝 隊, 相 機 展 開 暗 殺

案 被 提 昇 到 著 手 實 行 的 層 次, 它 被 描 述 為

謀 案 件, 在 國 家 安 全 局 的 檔 案 資 料 中, 此

被 認 定 是 由 共 產 黨 在 幕 後 組 織、 策 動 的 陰

件類型之一。「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

董登源坐牢時的照片(楊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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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與妹妹終於平安回家了。 阿 公 阿 媽 及 小 姑 媽 楊 碧 被 帶 走 之 後, 音 訊 全 無, 大 伯 楊 資 崩 與 大 姑 楊 秀 俄 也 才 初 中, 都 到 學 校 辦 理 退 學, 出 去 做 工 賺 錢。 父 親 楊 建 記 得, 當 時 大 哥 聚 集 了 五 個 孩 子, 開 家 庭 會 議, 將 家 中 僅 有 的 錢 放 在 桌 上, 告 訴 他 們, 父 母 親 不 知 何 時 才 能 回 來, 這 些 錢, 我 們 買 米 吃, 只 可 以 吃 幾 天, 買 蕃 薯 省 點 吃, 可 以 吃 一 個 多 月, 你 們 想 買 米 還 是 買 蕃 薯? 孩 子 們 在 哭 聲 中 決 定 買 蕃 薯, 二 姑 媽 楊 素 絹 說, 這 以 後, 他 們 每 日 和 著 眼 淚 吃 蕃 薯, 那 些 蕃 薯 的 滋 味, 都 是 鹹的。 父 親 兩 度 面 對 父 母 被 逮 捕, 見 證 白 色 恐 怖 魔 爪 的 無 孔 不 入。 阿 公 楊 逵 被 捕 之 後, 進 入 漫 長 的 審 訊 過 程, 便 衣 還 是 三 番 兩 次 到 家 裡 來, 詢 問、 搜 查, 一 度把病中的阿媽也強行帶走,又關了三個多月,直到那年冬至才被放回來。 家 境 本 來 就 貧 窮, 如 今 更 是 困 窘, 親 友 大 多 走 避, 不 敢 相 助, 一 向 成 績 優 異的父親,初入中學,面對家中困境,以及周圍眼光,產生高度的自卑心理, 連 上 學 讀 書 都 失 去 動 力。 讀 完 一 學 期 後, 他 決 定 休 學, 阿 媽 葉 陶 一 再 攔 阻,

但他心意已決,不肯再去上學,只想幫著賺點錢,讓家裡好過些。 當 時 大 伯 每 天 清 晨 去 批 豆 漿、 豆 腐 來 賣, 父 親 心 想, 批 貨 成 本 高, 不 如 自 己 來 做, 他 們 先 是 請 一 個 師 傅 來 做, 一 個 月 內, 他 努 力 觀 察, 小 小 年 紀 竟 都 學會了。此後,每天清晨二點開始,阿媽、大伯與父親,三人徹夜輪班,磨豆、 煮豆、瀝乾、製作豆腐,五點出擔,沿街叫賣。 父 親 回 憶 ,正 巧 阿 媽 娘 家 的 一 個 親 戚 ,他 要 叫 表 哥 ,來 到 家 中 寄 住 ,這 個 表 哥 曾 經 留 日, 學 過 化 工, 對 食 品 加 工 有 一 些 知 識, 開 始 教 這 些 弟 妹 們 製 作 醬 油、肥皂、洗髮粉、面霜等,一起沿街販賣。父親說,當時他們的技術很不錯, 但是資金非常匱乏,產量無法增加,生意做不大,收入僅能維持日常所需。 除 了 豆 腐、 食 品、 化 工, 楊 建 與 大 哥 還 試 過 各 種 可 以 增 加 收 入 的 辦 法。 鄰 居 的 大 人 們, 四、 五 十 人 結 伴 到 山 上 去 盜 伐 官 有 林 木, 聽 過 價 錢 很 好, 一 百 公斤相思材,可以賣到四、五十元,能換一斗米,他和大哥也去了。兩個小孩, 骨 架 都 還 沒 長 全, 學 大 人 編 草 鞋, 帶 到 山 上 穿。 地 點 在 臺 中 市 旱 溪 往 東 的 深 山 裡, 因 為 警 察 抓 得 很 緊, 大 家 相 約, 十 一 點 在 山 頭 集 合, 分 頭 砍 樹, 下 午


一 點 在「 老 鼠 仔 坡 」 集 合, 一 人 一 擔 依 序 走 下 山, 不 可 以 落 單。 兄 弟 倆 清 晨 五點出發,走到山頭已是十一點了,一點下山,回到家也天黑了,雖然辛苦, 但一天可以砍五十公斤的相思材,兩天就可以換一斗米。 盜 採 官 木 是 違 法 的, 警 察 抓 得 很 嚴, 帶 他 們 去 的 大 人 警 告, 必 須 保 持 高 度 警 覺, 聽 到 警 訊, 就 要 趕 緊 逃 跑, 一 旦 落 單 被 追 捕, 後 果 不 堪 設 想, 而 且, 屆 時 大 家 都 要 各 自 奔 逃, 也 顧 不 了 你 們 兩 個 小 孩。 父 親 還 深 刻 記 得 幾 次 奔 逃 經驗,砍伐之際,聽到大人們高喊警察來了,趕緊放下工作狂奔,因為恐懼, 在山林中跌跌撞撞,好幾度都以為這次肯定回不了家了。 下 山 時, 一 定 要 走 渡 旱 溪。 夏 天, 西 北 雨 來 得 猛 烈, 溪 水 迅 即 爆 滿, 水 流 湍 急, 曾 有 一 些 擔 材 的 大 人 被 沖 走, 因 此, 一 定 要 在 下 午 四 點 以 前 過 河, 如 果不能趕上一點的集合,不僅落單危險,還可能過不了旱溪,成為溪下冤魂, 因 此, 每 次 下 山 都 心 懷 恐 懼。 辛 苦 的 還 不 只 這 個, 穿 草 鞋 也 是 苦 差 事。 自 編 草鞋上山砍官木,一方面是因為沒鞋可穿,僅有的布鞋即使破爛,也要保護, 需 要 時 才 有 得 穿 ; 二 方 面, 山 路 和 溪 河 都 不 好 走, 就 算 有 鞋, 上 山 兩 三 次,

怕 也 磨 損 得 差 不 多 了, 很 可 惜。 但 是, 自 編 草 鞋 使 用 的 是 自 己 採 集 的 草, 未 經 軟 化 處 理, 草 質 粗 糙, 兩 個 孩 子 沒 經 驗, 不 曉 得 必 須 先 將 草 鞋 浸 在 水 裡 泡 軟, 跑 起 來 才 不 會 咬 腳。 兩 兄 弟 的 草 鞋, 沒 走 多 少 路, 就 把 雙 腳 磨 破 了, 下 山 時, 大 家 都 在 趕 路, 急 著 渡 過 旱 溪, 逃 躲 警 察, 因 此, 即 使 乾 草 鞋 已 將 雙 腳 磨 出 水 泡, 滲 出 鮮 血, 痛 得 無 法 行 走, 但 還 是 不 敢 停 下 腳 步, 只 有 流 著 眼 淚、 揹 著 重 擔, 繼 續 跟 緊 大 人 前進。 即 使 如 此 驚 險 辛 苦, 但 是 相 思 材

楊翠唸小學時與祖父楊逵在臺中東海花園的照片(楊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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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收 入, 比 起 製 賣 豆 腐 好 多 了, 至 少 能 補 貼 家 中 六 口 生 活 所 需, 因 此 兄 弟 倆 一 再 冒 險。 直 到 有 一 日, 在 逃 躲 警 察 的 過 程 中, 一 個 鄰 居 被 開 槍 打 死 了, 阿 媽終於嚴禁兄弟倆再上山,他們才結束盜採官木的驚險歷程。 資 崩 和 秀 俄, 從 戰 後 初 期 開 始, 斷 續 失 學 過 久, 無 法 再 回 到 學 校, 而 本 已 決 定 不 再 唸 書 的 父 親 楊 建, 則 被 母 親 逼 著, 在 初 二 時 重 返 校 園。 即 使 經 歷 休 學, 楊 建 的 表 現 仍 然 十 分 傑 出, 就 讀 臺 中 市 一 中( 今 居 仁 國 中 的 前 身 ), 成 績 名 列 前 茅, 兩 度 被 選 為 臺 中 市 小 市 長, 但 他 卻 因 為 制 服 破 舊、 沒 有 鞋 子 可 穿而發愁,不想出席表揚大會,多虧母親的張羅,才讓他站上表揚臺。 即 使 成 績 優 秀, 父 親 說, 他 也 並 不 感 到 歡 喜。 因 為, 從 少 年 到 青 年, 他 不 僅被奪去父親的陪伴,生命中也失去很多選項。事件發生前,雖然家境窮苦, 但阿公楊逵允諾送他到日本唸書,正如楊逵小說〈送報伕〉中所寫,即使辛苦, 但 在 那 個 禁 錮 閉 鎖 的 年 代, 能 夠 走 出 去, 就 多 了 一 扇 可 以 自 由 呼 吸 的 窗 口。 然 而, 父 親 被 捕, 這 個 夢 想 隨 之 幻 滅, 楊 建 的 人 生, 從 此 轉 向, 而 他 只 能 身 不由己。

父 親 至 今 仍 然 經 常 憶 起, 那 個 讓 自 己 失 落 青 春、 失 落 夢 想 的 關 鍵 時 刻, 有 一 個 巨 大 的 力 量, 將 他 的 世 界 整 個 翻 轉, 連 他 整 個 人, 都 被 改 寫 了。 原 來 樂 觀進取、正面思考的楊建,被這個時代擠壓成為自卑閉鎖、負面思考的楊建。 人們常說,選擇權操之在我,對一般人而言也許是如此,對受難者家屬而言, 卻絕非如此,表面上,他們的確有許多選擇的機會,但是,白色恐怖的幽魂, 總是不斷干擾著他們的選擇。 失 去 積 極 的 生 命 動 能 的 父 親, 面 對 家 境 困 窘, 即 使 初 中 以 優 異 成 績 畢 業, 也 對 升 學 失 去 想 望, 大 哥 大 姊 都 退 學 了, 自 己 如 何 能 夠 安 心 唸 書? 因 此 他 決 心 放 棄 學 業, 既 沒 有 申 請 保 送 本 校 高 中 部, 也 沒 有 報 考 其 他 高 中。 阿 媽 葉 陶 知 道 後, 非 常 傷 心, 她 一 向 堅 持, 無 論 如 何 辛 苦, 都 不 能 剝 奪 孩 子 追 求 知 識 的 權 利, 長 女 長 子 被 迫 失 學, 她 很 悲 傷 自 責, 接 下 來 的 一 男 兩 女, 說 什 麼 都 不 能 再 犧 牲 他 們 的 學 業。 所 幸, 開 學 前 夕, 母 校 臺 中 市 一 中 寄 來 入 學 通 知, 說他已達保送資格,請他去報到。 然 而, 下 一 次 面 臨 選 擇 的 關 鍵 時 刻, 父 親 終 於 被 白 色 恐 怖 巨 獸 吞 沒, 做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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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 一 生 中 至 為 後 悔 的 抉 擇。 一 九 五 四 年, 升 高 三 暑 假, 救 國 團 舉 辦 一 個 營 隊, 前 往 蘭 嶼 探 險, 行 程 將 經 過 綠 島, 他 決 定 參 加, 到 綠 島 看 爸 爸。 營 隊 在 蘇 澳 訓 練 三 天 之 後, 行 軍 到 花 蓮 之 後, 突 然 宣 佈, 綠 島 行 程 取 消, 直 接 前 往 蘭嶼。待營隊結束,在高雄解散後,楊建不甘心,去找住在高雄的舅舅與阿姨, 大家你一百我一百,湊了五百塊錢,讓他搭漁船到綠島。 這 次 面 會, 過 程 是 愉 悅 的。 一 見 面, 父 親 緊 緊 擁 抱 他, 從 少 年 時 期 就 與 父 親 分 離, 為 了 生 活, 一 家 六 口 分 住 好 幾 地, 因 為 獄 中 的 通 信 限 制, 無 法 經 常 收 到 父 親 的 來 信, 能 夠 與 父 親 朝 夕 相 處 十 五 天, 楊 建 感 到 莫 大 的 幸 福。 當 時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處 長 唐 湯 銘, 管 理 比 較 開 放, 楊 逵 負 責 照 顧 菜 園, 晚 上 才 回 寢 室 睡 覺, 他 帶 著 楊 建, 上 山 下 海, 到 處 自 由 走 動。 在 父 親 的 記 憶 中, 除 了 童年時期之外,父子不曾有過這麼親密的相處經驗。 然而,對父親來說,這次面會,卻改寫了他以後的人生地圖,種下許多悔恨。 雖 然 在 綠 島 與 父 親 度 過 愉 快 的 半 個 月, 然 而, 親 眼 見 證 了 政 治 犯 們 的 生 活 處 境, 在 密 集 的 思 想 感 訓 與 勞 動 改 造 之 間, 度 過 漫 長 的 晨 昏 日 月, 肉 身 的 痛 楚

不 說, 思 親 之 痛、 失 去 自 由 之 憾, 更 是 如 影 隨 形, 縈 繞 不 去, 讓 正 處 於 人 生 轉彎口的青年楊建,做了一個影響終生的決定。 回 到 臺 灣 之 後, 大 考 前 夕, 他 放 棄 文 組, 轉 考 理 工, 因 為 課 程 內 容 不 同, 準 備 不 及, 在 那 次 考 試 中 失 利 了, 次 年, 他 仍 堅 持 理 工 組, 考 上 當 時 剛 設 立 的大同工專,成為第一屆學生。 楊 建 放 棄 文 組 的 原 因, 緣 自 對 於「 文 字 」 的 深 沉 恐 懼, 這 個 恐 懼, 從 少 年 時 期 以 後, 長 居 久 住, 成 為 一 種 敏 感 性 體 質。 他 的 父 親 一 生 從 事 社 會 運 動 與 文學創作,卻因為一篇六百多字的文章,就被禁錮十二年,在那個思想、言語、 文 字 有 罪 的 時 代 裡, 走 上 文 科 的 道 路, 未 來 是 不 是 會 步 上 父 親 的 後 塵? 青 年 楊 建 的 憂 心, 絕 非 庸 人 自 擾, 那 是 因 為 白 色 恐 怖 的 鬼 魅, 已 經 浸 透 了 他 的 肌 骨 和 心 魂。 本 來 就 是 內 斂 多 思 慮 的 個 性, 加 上 悲 劇 的 衝 擊, 使 他 改 寫 了 自 己 的人生。 在理工價值遠大於人文價值的臺灣社會,選擇了理工的父親,卻反而陷入精 神困境,原因也是阿公楊逵。父親在大同工專時期,生活困苦,沒飯吃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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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時 跑 到 臺 灣 師 範 大 學, 與 中 學 同 學 分 吃 一 碗 公 家 飯, 有 時 到 阿 媽 介 紹 的 尼 姑庵去吃齋飯,一餐混過一餐,成績表現優異,但是,「沒有傳承衣缽」、「一 代不如一代」的責備,無論是他人的質疑,或者自己的遺憾,卻一直跟隨著他。 近 來, 父 親 回 憶 起 這 段 往 事, 總 是 流 露 後 悔, 他 說, 當 時, 許 多 成 績 不 如 他 的 同 學 都 進 了 臺 大, 他 如 果 不 是 臨 時 改 換 組 別, 臺 大 文 學 院, 至 少 有 一 個 科 系 屬 於 他, 他 的 人 生 或 許 會 不 一 樣。 楊 家 的 第 一 個 教 授, 也 不 會 是 女 兒 妳 啦,他說。確實,他讀了理工,做了生意,與個性不合,數度被欺騙、被倒債, 以 致 一 生 窮 愁 潦 倒。 也 許 讀 了 文 組, 結 果 也 未 必 如 他 所 想, 然 而, 一 個 人 從 少 年 時 期 就 被 奪 去 夢 想 權 利, 晚 年 回 顧 自 己 一 再 挫 敗 的 人 生, 對 於 自 己 被 恐 懼 魔 樹 制 約, 改 寫 了 生 命 地 圖, 他 的 因 果 詮 釋, 也 都 無 法 抽 離 於 那 個 禁 錮 時 代的幽靈吧。 這 是 因 為, 楊 建 與 一 般 政 治 受 難 者 家 屬 不 同。 他 的 父 親 楊 逵, 既 是 白 色 恐 怖 受 難 者, 又 是 知 名 臺 灣 作 家 ; 政 治 犯 父 親, 讓 他 揹 負 受 難 者 家 屬 的 苦 難 與 暗 影 ; 知 名 臺 灣 作 家 父 親, 身 上 炫 目 的 光 環 卻 又 讓 他 無 法 承 受。 這 是 楊 建 生

命 最 大 的 悲 情。 無 論 暗 影 或 光 環, 對 於 第 二 代 來 說, 都 是 沉 重 的 包 袱, 他 們 必 須 終 生 馱 負, 無 法 放 下。 暗 影 讓 他 自 卑, 光 環 也 讓 他 自 卑 ; 終 究, 身 為 名 人之後的受難者家屬,全身都被暴露在光與影之中,無所遁逃。 事件之後的董芳蘭

相 對 於 父 親 楊 建 因 為 承 載 過 重 而 終 生 陷 入 憂 苦, 我 的 母 親 董 芳 蘭 則 是 另 一 種 典 型。 她 雖 是 大 姊, 但 當 時 也 才 十 一 歲, 對 於 外 公 董 登 源 與 案 件, 所 知 甚 少, 只 記 得 他 在 鋁 廠 工 作, 對 機 械 有 興 趣, 沒 機 會 受 太 多 教 育, 但 很 聰 明, 事情一學就會。她對父親最深的記憶,就是自己的愚魯。她說,初上小學時, 父 親 教 她 數 數, 父 女 倆 撿 了 許 多 石 頭, 父 親 教 她, 擺 一 個 石 頭, 數 一 個 數, 但 她 總 是 跳 過 十、 二 十 這 些 數, 無 論 如 何 學 不 會, 父 親 無 奈 憂 煩 的 臉 容, 成 為少女董芳蘭記憶中最溫暖的圖景。 外 公 董 登 源 被 捕 時, 母 親 十 一 歲, 因 為 是 長 姊, 失 去 受 教 育 的 機 會, 放 棄 讀 書, 工 作 賺 錢, 供 給 四 個 弟 弟 唸 書。 少 女 董 芳 蘭 離 開 家 鄉 燕 巢, 到 高 雄 市


學 理 髮, 從 學 徒 開 始, 待 遇 菲 薄, 三 年 苦 學, 終 於 熬 出 頭, 以 理 髮 為 業, 成 為 家 中 最 重 要 的 經 濟 來 源。 至 今, 舅 舅 們 還 感 念 著 當 年 大 姊 的 犧 牲, 他 們 儘 管 都 已 年 老 不 種 水 果 了, 但 是, 每 逢 果 熟 季 節, 仍 然 都 會 記 得, 選 買 最 上 等 的芒果、芭樂、棗子,一箱箱給大姊寄去。 幾 乎 完 全 失 去 青 春 夢 願 的 母 親, 生 命 中 唯 有 一 個 時 刻, 能 有 一 絲 歡 喜。 每 月 的 薪 水, 絕 大 多 數 必 須 拿 回 家, 自 己 只 能 留 下 少 許 生 活 所 需, 她 把 這 些 錢 節 省 起 來, 月 月 積 累, 到 布 莊 剪 一 塊 布, 自 己 設 計 圖 樣, 請 師 傅 縫 製, 然 後 穿 上 它, 到 相 館 拍 一 張 照。 每 一 張 照 片 都 清 麗 動 人, 相 館 選 了 幾 張, 掛 在 店 裡 當 廣 告, 一 掛 二 十 幾 年, 直 到 要 停 止 營

喔,可惜,我命不好,嫁給你爸,其實,

我年輕時很水吧,我那時可是「佈景臉」

談起這件事,母親總是眉飛色舞,她說,

業 了, 才 把 那 些 照 片 歸 還 給 母 親。 每 每

裡當廣告(楊翠提供)

楊 建 與 董 芳 蘭 的 初 見 面, 決 定 了 他 們 的 命 運。 兩 個 從 年 少 時 期 就 被 政 治 剝

心為兩人牽紅線,於是,他寫了封家書,請楊建轉交給他在高雄工作的女兒。

親? 他 想, 這 青 年 與 女 兒 年 紀 相 當, 都 是 政 治 犯 家 屬, 誰 也 不 會 嫌 棄 誰, 決

逵, 思 及 自 己 的 女 兒 也 已 到 了 婚 嫁 年 齡, 但 是, 政 治 犯 的 家 庭, 有 誰 敢 來 提

見 到 這 個 老 實 青 年, 聽 說 他 的 父 親 是 新 生 訓 導 處 的 獄 友、 大 家 尊 重 的 前 輩 楊

父 親 當 兵 時, 第 二 度 到 綠 島 面 會, 當 時 外 公 董 登 源 正 好 擔 任 會 客 室 雜 役,

影的結合,正是如此。

然 而, 即 使 同 是 天 涯 淪 落 人, 未 必 就 能 相 濡 以 沫, 楊 建 與 董 芳 蘭, 兩 團 暗

人家的雞肉絲」一語,包含了多少辛酸無奈,那也是一種無從選擇。

的 青 春, 全 數 都 擱 淺 在 這 些 照 片 中 了, 更 不 理 解,「 咱 的 竹 仔 箸, 免 想 去 挾

麗 都 遺 傳 給 我, 而 未 曾 將「 我 命 不 好, 嫁 給 你 爸 」 聽 進 去, 也 不 知 道, 母 親

少 女 時 期, 我 總 是 羨 慕 地 翻 看 母 親 美 麗 的 照 片, 哀 嘆 母 親 為 何 沒 把 她 的 清

你外婆愈不贊成,她說:「咱的竹仔箸,免想去挾人家的雞肉絲。」

那時候很多來理髮的客人喜歡我,有大學生,也有醫師,但是,男方條件愈好,

董芳蘭的照片常被照相館掛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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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 了 青 春、 夢 想、 希 望, 卻 又 對 政 治 所 知 甚 少 的 青 年, 卻 有 著 相 同 的 無 奈 與 身 不 由 己。 董 登 源 在 信 中 告 訴 女 兒, 送 信 來 的 青 年, 老 實 可 靠, 他 跟 我 們 是 一樣的,你們可以試著交往,考慮結婚。 父 母 親 回 憶 起 這 一 段, 總 是 互 相 指 稱「 被 騙 」, 父 親 說 他 被 岳 父 給 騙 了, 母 親 則 說, 我 才 是 被 你 騙 了。 小 時 候 聽 這 些 故 事, 只 覺 有 趣, 成 長 之 後, 認 知 臺 灣 歷 史 的 暗 影, 才 知 道, 長 年 被 墨 濃 雲 霧 覆 蓋 的 父 母 親, 他 們 互 指「 被 騙 」, 並 非 尋 常 夫 妻 間 的 打 情 罵 俏, 在 他 們 心 中, 確 實 都 有 這 麼 一 個 區 塊, 對於自己在這個婚姻中的身不由己,充滿無奈。 兩名政治受難者家屬的聯姻,孤島仍是孤島。

可 以 放 下 人 間 俗 務、 清 心 唸 佛 的 時 刻, 一 九 九 九 年, 母 親 就 被 長 年 棲 住 的 暗

癒 過 程, 母 親 沒 有 聆 聽 者 與 見 證 者, 她 必 須 自 行 展 開 療 癒。 然 而, 還 未 等 到

不 同 於 父 親 可 以 反 覆 敘 說、 詮 釋, 尋 找 聆 聽 者、 見 證 者, 藉 以 進 行 某 種 療

但她想要解放自己,透過宗教,洗滌淨化,尋找淨潔無憂的生存狀態。

是前世欠的債,等你弟弟結了婚,我就要去吃齋唸佛做尼姑。」沒人對她聞問,

不表示不存在。母親一生勞碌,我成長歷程中,最常聽她說的一句話是:「都

而 其 實, 暗 影 不 會 自 行 散 去, 悲 苦 不 會 自 動 消 失, 沒 人 問 過, 不 曾 提 過,

她靜默無聲,乏人問津,誰也不在意她是否也有過屬於受難者女兒的悲苦。

這個社會給予父親許多機會,想要聆聽他身為受難家屬的苦難經歷,而母親,

父 親 揹 著 難 以 承 受 的 重, 母 親 馱 負 難 以 承 受 的 輕, 兩 人 都 不 好 過。 只 是,

登源不曾被黑牢禁錮十年,而董芳蘭不是受難者的女兒。

是 以 楊 逵 媳 婦 的 身 分 隨 行, 沒 人 問 起 她, 沒 人 問 起 她 的 父 親 董 登 源, 彷 彿 董

完 全 被 吞 沒。 父 親 每 次 出 席 白 色 恐 怖、 政 治 受 難 者 聚 會 的 相 關 場 合, 母 親 都

裡。 在 這 樣 的 父 親 身 後, 以 及 在 名 作 家 楊 逵 的 光 譜 底 下, 母 親 的 臉 容 更 幾 乎

少 言 語, 他 的 愁 苦 彷 彿 植 根 在 他 的 肉 身 和 靈 魂

童 年 時 總 記 得, 父 親 幾 乎 不 曾 有 過 笑 容, 很

的。

住 不 去, 而 最 深 沉 的 苦 痛, 是 無 法 交 換 與 分 擔

因 為, 恐 懼 與 苦 悶, 從 他 們 太 年 少 的 時 候 就 棲

年輕時的董登源(楊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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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 幽 魂 吞 噬 了, 她 開 始 遊 走 於 現 實 與 虛 境 的 邊 界, 她 的 靈 魂 經 常 迷 航, 不 在 現實的住所,流連在虛境裡,試圖尋覓一處可以安置自身的所在。 但 是 ,她 總 是 迷 路 ,既 無 法 回 返 現 實 家 園 ,也 找 不 到 安 居 之 處 。在 她 的 幻 聽 與 幻 覺 中, 一 九 四 九 年 十 月 深 夜, 闖 入 家 中, 帶 走 父 親 的 幾 個 黑 衣 人, 在 半 個 世 紀 之 後 的 一 九 九 九 年 入 秋, 穿 越 時 空, 持 續 騷 擾 她 的 心 魂。 她 總 是 對 著 暗黑的窗外,揮手驅趕不懷善意的虛擬闖入者,聲色俱厲地罵說,走開走開。 然 而, 惡 靈 霸 道, 盤 踞 不 去, 以 致 我 們 不 得 不 將 她 送 到 精 神 病 房, 接 受 另 一 種療程。直到那時候,我才理解,人們說什麼遺忘、寬恕、向前看、掃除悲情, 是 多 麼 不 負 責 任, 多 麼 冰 冷, 這 不 是 有 體 溫 的 人 說 得 出 來 的 話。 這 些 冰 冷 的 人類,怎麼可能感知那些被悲情覆蓋長達半世紀的心靈? 楊建與董芳蘭,現在進行式

但 受 苦 者 沒 有 絕 望 的 權 利。 楊 建 與 董 芳 蘭, 我 的 父 親 與 母 親, 兩 個 孤 島, 至今仍然各自揹負著他們的苦難,奮力前行。

楊建與董芳蘭的結婚照(楊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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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楊逵與臺灣歷史,都被撥去塵土,攤到陽光下,楊逵重新被認識、 ○

被認同、被推崇,然而,這樣的光環,對父親楊建而言,竟比悲情更加沉重。 經 過 幾 十 年, 好 不 容 易 與「 受 難 者 家 屬 」 標 籤 的 暗 影 協 商 共 處, 卻 又 必 須 揹 負 他 父 親 的 光 環 前 進。 旁 人 在 頌 揚 老 作 家 之 餘, 也 不 免 投 給 第 二 代 期 待、 檢 視 的 目 光, 而 父 親 對 於 自 己 放 棄 文 科, 一 直 抱 持 遺 憾, 當 人 們 善 意 問 起, 你 也有在寫作嗎?這樣的話語,對他而言幾乎就是一種凌遲。 因 為 父 親 入 獄 而 產 生 自 卑 感, 又 因 未 能 繼 承 父 親 衣 缽, 而 種 下 更 深 的 自 卑 感。 這 樣 的 心 理 構 圖, 外 人 難 以 理 解。 暗 影 與 光 環 的 雙 重 覆 蓋, 楊 建 連 逃 都 逃不了,更別說暗影的那一面,因為光環的投照,而更形黝黑。總會有人來問, 你 是 楊 逵 先 生 的 兒 子 嗎? 他 真 是 了 不 起 啊, 能 請 你 談 談 他 的 事 蹟 和 文 學 嗎? 能談談你們的生活經歷嗎?你們真是幸運啊,你們一定覺得很驕傲吧? 對 父 親 楊 建 來 說, 孤 獨 承 受 暗 影 的 黝 黑, 以 及 孤 獨 面 對 光 環 的 炫 目, 痛 苦 幾乎是相同的。楊逵的兩個兒子,終究都沒能逃脫這團光與影的包覆與拉扯。

為董登源夫婦。(楊翠提供)

年 代, 資 崩 給 父 ○

辭 世, 外 界 立 即 給 予 家 屬 壓 力,

們 被 眾 人 凝 視。 一 九 八 五 年 楊 逵

更 大 的 負 荷, 因 為 父 親 之 死, 他

竟 連 父 親 的 死 亡, 都 帶 給 他 們

肖子資崩」。

做 不 到 了, 請 原 諒 我。 署 名「 不

我 答 應 你 做 的 臺 灣 歷 史 研 究, 我

親 楊 逵 的 一 封 明 信 片 中 寫 道, 爸

沒 辦 法 啊。 七

書 寫 文 章, 參 與 社 會 運 動, 但 我

不 如 一 代, 我 也 想 像 爸 一 樣, 讀

下, 不 斷 訴 苦 說, 爸 你 總 說 一 代

阿 公 沉 默 不 語, 而 大 伯 聲 淚 俱

我 總 在 半 夜 被 大 伯 的 聲 音 吵 醒,

長子資崩,長期酗酒,鬱結而亡。我年幼時的記憶,每當大伯資崩來看阿公時,

楊建、董芳蘭結婚時兩家大合照,新郎楊建右旁為楊逵夫婦,新娘董芳蘭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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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人 就 直 接 對 大 伯 和 父 親 說, 楊 逵 那 麼 偉 大, 你 們 不 能 只 建 一 座 墳, 還 必 須 為 他 蓋 一 個 紀 念 碑、 一 座 紀 念 館, 否 則 就 是 不 肖 子 孫。 父 親 當 時 流 著 淚 說, 姑 且 不 說 我 們 根 本 沒 錢 蓋 紀 念 碑, 一 個 父 親 的 偉 大, 怎 麼 可 以 由 他 的 孩 子 自 己來吹噓,那不是讓人笑話嗎? 大 伯 資 崩 辭 世 之 後 ,做 為 第 二 代 代 表 的 楊 建 ,被 賦 予 更 多 責 任 。國 家 的 研 究 機 構 要 出 版《 楊 逵 全 集 》, 負 責 人 不 曾 親 自 打 過 一 通 電 話 給 父 親, 但 父 親 卻 必 須 感 恩, 必 須 配 合, 必 須 交 出 所 有 遺 稿 文 物, 在 父 親 看 來, 她 是 以 一 種 高 高 在 上 的 姿 態 : 我 幫 你 父 親 出 版 全 集, 是 給 你 們 家 屬 的 恩 澤。 國 立 台 灣 文 學 館要館藏作家的手稿遺物,大學院校的相關文學系所,要利用楊逵壯大聲勢、 生產業績,不論是舉辦學術研討會、展覽作家文物,或者執行數位典藏計畫, 父 親 都 必 須 配 合。 這 些 學 者 專 家 們, 絕 大 多 數 在 拿 了 資 料, 做 了 業 績 之 後, 就 對 父 親 不 聞 不 問, 連 一 通 問 候 的 電 話 都 不 曾 打 過。 因 此, 對 於 極 少 數 還 念 記著他,能夠體知他的苦難與心事的,父親總是感念在心。 被 奪 去 青 春、 失 去 夢 想 的 父 親, 生 命 中 有 著 太 多 不 可 承 受 的 輕 與 重。 他 的

父 親, 既 是 他 恥 辱 與 被 拒 絕 的 來 源, 卻 又 是 一 個 高 大 的 身 影。 他 認 知 到, 來 自 父 親 的 光 環 與 暗 影, 他 這 一 生 都 別 想 逃 脫, 只 能 更 深 地 貼 近。 這 些 年, 他

(曹欽榮攝影)

一 二 年, 事 發 當 年 十 一 歲 的 董 芳 蘭, ○ 已 經 年 逾 七 十 四 歲, 她 每 日 煮 三 餐、 買 菜、

讓她找回了自己的節奏。

以親情為藥石,尋常的家務勞動、照顧工作,

為 尼, 清 心 唸 佛, 反 而 以 家 庭 為 療 癒 之 所,

的 道 路, 清 醒 過 來。 她 沒 有 放 下 一 切, 出 家

但 是, 迷 路 數 年 之 後, 她 卻 終 於 找 到 了 回 家

靈 盤 踞, 我 一 度 以 為, 母 親 是 無 法 回 家 了,

至 於 母 親 董 芳 蘭, 半 世 紀 的 暗 影 侵 擾, 幽

終於可以卸下重擔最好的方法。

前 行。 這 是 他 的 覺 悟, 他 覺 知 到, 這 是 自 己

以 在 臺 中 東 海 花 園 故 居 成 立 楊 逵 文 學 紀 念 空 間, 做 為 最 終 的 生 命 責 任, 持 續

楊建與楊翠父女參加二○○四年楊逵文學國際研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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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 碗、 洗 衣、 打 掃、 照 顧 孫 子, 是 全 方 位 的 家 務 勞 動 者, 夏 日 裡, 汗 水 從 來 沒 停 過。 雖 然 是 一 個 性 別 研 究 者, 但 我 卻 無 法 如 此 簡 單 地 評 斷 : 家 庭 是 董 芳 蘭的禁錮之所,家務勞動是一種剝削。因為,董芳蘭有屬於她自己的療程。 而 楊 建 與 董 芳 蘭, 他 們 終 於 在 年 老 的 時 候, 找 到 了 相 互 說 話 的 方 法。 約 莫 五、六年前,兩個老人家相伴到「長春學苑」去學國畫,現在他們以畫說話, 倒也有清雅詩意。 去 年 入 冬 以 來 最 寒 冷 那 天 ,母 親 來 電 ,要 我 去 吃 中 飯 。飯 後 ,父 母 兩 人 說 , 我 們 有 新 畫 作, 要 看 嗎? 兩 個 加 起 來 快 一 百 五 十 歲 的 老 人 家, 喜 孜 孜 像 孩 子 一 樣, 展 示 他 們 的 國 畫 作 品, 父 親 畫 的 是 玫 瑰、 絲 瓜, 母 親 畫 的 是 菊 花、 牽 牛 花, 玫 瑰 和 菊 花 都 是 橫 幅, 裝 了 框。 我 看 著 父 親 的 靈 動 飛 躍, 母 親 的 素 樸 溫 潤, 兩 人 都 自 成 一 格, 微 笑 稱 讚, 感 動 想 著, 父 親 長 年 在 市 場 擺 攤, 當 場 揮 毫 寫 春 聯, 國 畫 對 他 不 是 問 題, 但 母 親 可 是 這 輩 子 第 一 次 拿 毛 筆 呢, 真 有 天份。 五 年 多 前, 母 親 第 一 次 拿 毛 筆, 一 下 筆 就 大 呼, 哇, 這 什 麼 筆 這 麼 軟, 怎

麼 拿 呀? 當 她 終 於 畫 出 生 平 第 一 幅 畫 時, 臉 上 身 上 都 沾 染 墨 漬, 廢 棄 了 好 幾 張 畫 紙, 自 己 仍 不 滿 意, 苦 著 臉 央 求 父 親, 你 畫 壞 掉 的 那 幾 張, 可 以 選 一 張 給我交作業嗎?拜託啦,父親一口回絕,不行,自己的作業要自己畫才可以。 母 親 與 她 的 軟 毛 筆, 歷 經 磨 合, 竟 然 如 此 契 合。 畫 畫 讓 她 逐 漸 學 習 與 自 己 的 傷 痛 共 處。 那 一 期 結 業 時, 老 師 選 了 幾 幅 畫, 說 是 很 不 錯, 可 以 拿 去 裝 框 裱 褙, 準 備 用 來 成 果 展。 夫 妻 倆 興 致 勃 勃, 父 親 開 始 為 兩 人 的 畫 作 落 款, 母 親望著他大筆一揮,在一幅梅花上落了「楊建」兩個字,愣了半晌,抗議說, 那是我畫的耶,你弄錯了。父親堅持那幅梅花比較美,是他的作品,母親不服, 後 來 由 老 師 公 評, 證 明 那 是 母 親 的 畫 作, 她 得 意 地 說, 哼, 難 道 我 就 不 會 進 步嗎? 孤 島 們 最 動 人 之 處 ,就 是 他 們 承 受 苦 難 、轉 化 力 量 、奮 力 前 行 的 生 命 能 量 。 母 親 歡 喜 展 示 畫 作 時, 圓 滿 如 月 的 臉 龐, 映 在 溫 潤 的 菊 花 上, 一 如 她 少 女 時 期被懸掛在照相館的寫真,清美燦麗。 而父親在畫作中,抄錄楊逵詩作,與他的父親,貼近對話。楊逵近七十歲時,


寫 下「 能 源 在 我 身, 能 源 在 我 心, 冰 山 底 下 過 活 七 十 年, 雖 然 到 處 碰 壁, 卻 未 曾 凍 僵 」。 能 源 自 體 自 燃, 所 以 花 開 蝶 舞。 自 卑、 沉 鬱 的 父 親, 想 必 也 從

一二年徵稿 ○

這 些 字 語 中, 感 悟 了 他 父 親 的 生 命 熱 情, 從 而 蓄 養 自 身 的 火 種, 照 亮 他 此 生 的暗鬱行路。

撰文者

刑,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日受難遭槍決。

臺灣省工作委員會燕巢支部案」而遭逮捕。原判十五年,卻遭蔣介石改判死

壓屠殺,在行醫之餘,決心投入民主反對運動。一九五二年被控涉及「中共

一九二 ○ 年生,臺南二中畢業後即赴日留學,畢業於日本齒科專門學校。戰 後返臺開業,是當時高雄路竹鄉第一位牙醫師。二二八時目睹國民政府的鎮

楊翠,一九六二年生,臺中人。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曾任《自立晚報》副刊編輯、 《自立週報》全臺新聞主編、《臺灣文藝》執行主編、臺中縣社區公民大學執行委員、成 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助理教授、靜宜大學臺灣文學系副教授、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 研究所副教授,現任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研究領域包含臺灣文學、臺灣婦女史、 性別文化研究。曾獲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第四屆傑出臺灣文獻獎」文獻推廣獎(二 一 ○一 年)。著有散文集《最初的晚霞》、學術論文《日據時期臺灣婦女解放運動》、二二八口 述歷史《孤寂煎熬四十五年》等,以及臺灣文史研究論文二十餘篇。

黃溫恭 1920-1953_

258 秋蟬的悲鳴


260 秋蟬的悲鳴 父親黃溫恭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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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黃溫恭的遺書 黃春蘭(黃溫恭的女兒)

黃 溫 恭 醫 師 遭 槍 決 前 四 小 時 寫 下 五 封 遺 書, 共 二 十 一 頁 六 千 五 百 字, 分 別 給 愛 妻、 小 姨、 兒 子、 大 女 兒 和 小 女 兒( 作 者 )。 這 些 遺 書 是 在 五 十 六 年 後 由 家 人 努 力 不 懈 尋 找 才 發 現 的, 剝 奪 臨 死 之 人 與 親 人 最 後 的 一 絲 聯 繫, 是 多 麼 冷 血、 慘 無 人 道 的 事 情! 家 人 又 另 花 了 將 近 三 年 時 間 的 奔 波, 遺 書 才 回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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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人 手 中。 我 們 憤 怒 的 情 緒 逐 漸 被 堆 疊 出 來, 無 法 感 受 到 執 政 當 局 有 坦 然 面

對過錯,療癒歷史傷痕的誠意。

遲來的親情

遺書之一 最疼愛的春蘭:

妳 還 在 媽 媽 肚 子 裡 面, 我 就 被 捕 了。 父 子 不 能 相 識! 嗚 呼! 世 間 再 也 沒 有 比 這 更 悽 慘 的 了。 雖 然 我 沒 有 看 過 妳, 抱 過 妳, 吻 過 妳, 但 我 是 和 大 一、 鈴 蘭 一 樣 疼 愛 著 妳。 春 蘭! 認 不 認 我 做 爸 爸 呢? 慕 愛 我 嗎? 慚 愧 的 很! 我 不 能 盡做爸爸的義務。 春 蘭! 妳 能 不 能 原 諒 這 可 憐 的 爸 爸 啊? 春 蘭! 我 不 久 就 要 和 世 間 永 別 了。 用 萬 分 的 努 力 來 鎮 靜 心 腦, 來 和 妳 做 一 次 最 初 而 最 後 的 紙 上 談 話 吧。 我 的 這 心 情 恐 怕 妳 不 能 想 像 吧! 嗚 呼! 臨 於 此 時 不 能 見 妳 一 面, 抱 妳 一 回, 吻 妳 一 嘴……我甚感遺憾!長恨不盡! 我 相 信 妳 很 切 實 地 愛 要 知 道 爸 爸 的 事 及 爸 爸 的 面 貌 吧! 關 於 我 的 事, 請 媽 媽 講 給 妳 聽 聽 吧。 爸 爸 回 臺 以 來 照 的 像 片 不 多, 沒 有 適 當 的 像 片 可 給 妳。 連


結婚記念寫真都沒有照過。我告訴妳,如果妳要爸爸的像片。由醫專的同學, 孫 瑞 辰 先 生 亦 王 万 全 先 生 借 我 醫 專 畢 業 紀 念 照 的 像 片 來 復 照 吧。 那 相 片 有 兩 張,一張是穿制服、戴角帽,一張是穿西裝。 春 蘭! 如 果 可 能 的 話, 爸 爸 希 望 妳 做 頂 好 的 律 師。 這 是 爸 爸 片 面 的 妄 想 而 已。可能的話是萬分湊巧的。但不可能的話,那不必勉強照這樣。 爸 爸 相 信 妳 的 身 体、 性 質、 頭 腦 都 很 好。 我 相 信 妳 的 將 來 一 定 是 光 明 燦 爛 的。 春 蘭! 妳 不 可 因 失 了 爸 爸 而 灰 心, 自 暴 自 棄, 走 入 歧 途。 爸 爸 希 望 妳, 克難、努力,成為社會最有用的好人材,過著,愉快而有意義的人生。 爸 爸 囑 望 妳 好 好 的 聽 媽 媽 的 教 訓, 和 哥 哥、 姊 姊 要 互 相 勉 勵、 協 力。 充 滿 著求知渴望的精神日日求進步。 春 蘭, 春 蘭, 春 蘭 …… 爸 爸 冥 目 ─

爸爸非常誠懇的祝妳,健康!美麗!愉快!及無止境的進步! 嗚 呼! 離 別 的 時 間 到 了。 連 喊 著 妳 的 名 而去了。 這 是 父 親 和 我 最 初 而 最 終 的 紙 上 談 話, 一 封 遲 到 了 超 過 半 世 紀 的 遺 書。 我

黃溫恭寫給來不及謀面的小女兒的遺書,充滿著不捨的情感。(黃春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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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父 親 原 本 是 無 愛, 也 無 怨, 因 為 我 根 本 不 知 道 他 是 怎 樣 的 人, 你 要 如 何 去 怨 一 個 一 無 所 知 的 人? 在 我 將 近 六 十 年 歲 月 中 一 直 缺 席 的 爸 爸 突 然 出 現, 讓 我 驚 慌 失 措。 當 我 見 到 這 封 寫 滿 滿 二 張 信 紙 的 遺 書, 字 裡 行 間 透 露 著 父 親 對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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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五月十九日父親遭槍決 ○

我 的 愛 憐 與 不 捨, 我 頓 時 淚 流 滿 面, 終 於 確 定 父 愛 的 存 在。 爸 爸 雖 然 來 不 及 抱 我, 甚 至 見 我 一 面, 但 他 還 是 愛 我 的。 二

五十七週年前夕,我寫下了我的心情筆記「遲來的遺書」。 遲來的遺書 嗚呼! 遲來的遺書 五十六年的沈寂 世間無二的連結 嗚呼! 遲來的親情 唏哩嘩啦的淚水

父女無緣的相識 嗚呼! 遲來的控訴 無語問天的懊惱 長恨不盡的憤慨 嗚呼! 遲來的對話 轉型正義的等待 惡靈真心的懺悔 遺書之二 留給心愛的清蓮

永別的時到了。我鎮壓著如亂麻的心窩兒,不勝筆舌之心情來綴這份遺書。 過 去 的 信 皆 是 遺 書。 要 講 的 事 情 已 經 都 告 訴 過 妳 了。 臨 今 並 沒 有 什 麼 事 可 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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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實上也很難表現這心情。我的這心情妳大概不能想像吧……。 無 奈 只 抱 著 你 的 幻 影, 我 孤 孤 單 單 的 赴 死 而 去 了。 我 要 留 兩 三 點, 奉 達 給 最 親 愛 的 妳, 來 表 現 我 的 誠 意。 蓮! 我 是 如 何 熱 愛 著 妳 阿 …… 這 是 妳 所 知 道 的。 踏 碎 了 妳 的 青 春 而 不 能 報 答, 先 去 此 世 …… 唉! 我 辜 負 妳 太 甚 了! 比 例 著 愛 情 的 深 切 感 覺 得 慚 愧 ……。 蓮! 我 臨 於 此 時 懇 懇 切 切 地 希 望 妳 好 好 的 再 婚。 希 望 妳 把 握 著 好 對 手 及 機 會, 勇 敢 地 再 婚 吧! 萬 一 不 幸, 沒 有 碰 到 好 對 手, 好 機 會, 亦 為 環 境 等 而 不 能 再 婚 的 時 候, 妳 也 不 必 過 著 硬 心、 寂 寞 的 灰 色 的 生 活。 我 是 切 切 祈 禱 著 妳 過 著 幸 福, 快 樂 的 生 活。 總 而 言 之, 妳 需 要 邁 進著妳自己相信最幸福的道路才好。 我 的 死 屍 不 可 來 領。 我 希 望 寄 附 臺 大 醫 學 院 或 醫 事 人 員 訓 練 機 關。 我 學 生 時 代 實 習 屍 體 解 剖 學 得 不 少 的 醫 學 知 識。 此 屍 如 能 被 學 生 們 解 剖 而 能 增 進 他 們 的 醫 學 知 識, 貢 獻 他 們, 再 也 沒 有 比 這 有 意 義 的 了。 以 前 送 回 去 的 兩 顆 牙 齒, 可 以 說 就 是 我 的 死 屍 了。 遺 品 也 不 必 來 領。 沒 有 什 麼 貴 重 值 錢 的, 預 定 全部送給難友們。謝謝妳的很多小包、錢、及信。對不起。

嗚呼!最後的時間到了…緊緊地抱擁著妳的幻影我瞑目而去……。 再給我吻一回!喊一聲!清蓮! 六 年 的 夫 妻, 換 來 五 十 六 年 的 死 別。 終 其 一 生, 我 母 親 從 未 見 到 此 信, 也 不曾再婚。歷史沒有如果,但如果,信能在當年,送達母親的手中,是不是, 母 親 可 能 有 一 個 不 一 樣 的 人 生? 究 竟 是 怎 樣 的 政 府, 要 取 走 我 父 親 的 性 命, 而 他, 又 是 如 何 的 想 著 要 貢 獻 自 己。 對 三 十 三 歲, 方 當 盛 年 的 他, 我 相 信 那 送 回 去 的 兩 顆 牙 齒, 不 會 是 自 然 掉 落 的。 但, 我 已 無 法 思 考 下 去, 止 不 住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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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從我臉上滑落,究竟當時,又是何等非人的遭遇。而他,是我的血脈至親。 遺書之三 最疼愛的大一

一, 你 是 我 的 寶 貝! 我 如 何 疼 愛 著 你, 我 相 信 你 也 知 道 吧。 我 不 久 就 要 和 世 間 永 別 了。 臨 於 此 時 不 能 和 你 做 最 後 的 話 別, 最 後 的 擁 抱、 熱 吻, 我 甚 感 遺 憾! 我 的 傷 心 真 是 達 於 極 點 了。 對 於 浮 世, 我 並 沒 有 什 麼 留 戀, 唯 一 的 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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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是不能親眼看到你的成器。 一,你不可因失了爸爸而灰心,自暴自棄,走 入歧途。 爸爸希望你做一個最能幹最有用的土木工程師,這是爸爸片面的夢想而已, 不 必 勉 強 照 這 樣。 職 業 的 選 擇, 對 於 那 一 個 人 都 很 重 要 的。 …… 爸 爸 希 望 你 徹 底 的 檢 討 你 自 己 的 性 質、 才 能, 好 好 的 選 擇 最 適 當 的 職 業, 向 這 個 職 業 勇 往邁進。 我 希 望 你 們 能 做 好 孩 子, 聽 媽 媽 的 話, 你 是 大 哥, 須 要 做 兩 個 妹 妹 的 好 榜 樣。 感 謝 媽 媽、 安 慰 媽 媽、 幫 忙 媽 媽, 如 果 你 們 兄 妹 能 夠 做 好 孩 子, 我 相 信 媽媽一定拚命的愛顧你們。媽媽是你們的,你們應該好好的奉侍媽媽。 一, 爸 爸 現 在 的 心 情 你 大 概 不 能 想 像 吧 …… 我 的 心 窩 兒, 亂 如 麻, 痛 楚 得 如 刺、 如 割, …… 一 切 將 要 完 了 …… 過 去 的 一 幕 幕 在 腦 海 裡 依 次 地 映 著 …… 抱 你 在 路 竹 遊 玩 的 街 道 …… 在 春 日 和 你 餵 雞 鴨 …… 一 塊 兒 吃 木 瓜, 甘 蔗, 鳳 梨 等 水 果 …… 一 塊 兒 遊 玩 的 山 坡 …… 枋 寮, 水 底 寮 …… 你 最 高 興 回 去 的 家 鄉…………嗚呼!一切都如夢一樣的……。

最後的時間到了。我希望你成為鋁一樣有用的人才。爸爸很誠懇地呼喊祈禱 你 的 健 康! 快 樂! 進 步! 我 幻 想 著 二 十 年 後 成 人 的 你 的 偉 姿 瞑 目 而 去 了 …… 我的寶貝!阿一!阿一! 哥 哥 看 到 父 親 寫 給 他 的 遺 書, 是 那 麼 深 情 地 訴 說 著 對 他 的 疼 愛, 表 達 對 他 的期許,讓他立刻墜落到記憶的時光隧道中:「不要,不要,我不要再看了!」 顫抖的身體拚命搖著頭,低沈喃喃自語。可是,頭再怎麼搖,嘴巴再怎麼否定, 還 是 甩 不 掉 恐 怖 的 記 憶, 畫 面 還 是 一 幕 又 一 幕 地 出 現, 轉 到 了 小 時 候 鄉 村 的 老 家 場 景, 憲 兵 拿 著 戴 上 刺 刀 的 槍, 長 長 的 槍, 亮 亮 的 刺 刀, 不 停 地 往 稻 草 堆 上 刺 啊 刺 的, 還 有 幾 個 正 在 搬 家 裡 的 東 西。 那 個 穿 戴 比 較 整 齊 的 外 省 仔, 兇 巴 巴 地 對 嚇 壞 的 姑 姑 咆 哮, 亂 啊 亂, 整 個 家 裡 都 亂 烘 烘 的。 當 過 村 長 的 祖 父, 像 個 被 抓 到 的 囚 犯, 被 幾 個 穿 著 綠 衣 服 的 人, 拿 著 手 槍 壓 坐 在 他 平 日 看 診的椅子上……。 可 怕, 好 可 怕, 身 體 不 禁 地 縮 了 起 來, 聽 到 了 一 個 陌 生 的 聲 音,「 把 你 家 的 戶 口 名 簿 拿 出 來 」,「 前 兩 天 不 是 查 過 了?」 這 是 媽 媽 的 聲 音,「 上 禮 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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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上 禮 拜 的, 這 禮 拜 是 這 禮 拜 的, 快 快 拿 出 來, 孩 子 們 呢?」「 一 個 孩 子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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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一個在補習,另外一個在外面玩」,「你們一家四口都沒跑掉?」「大

人啊,我們一家人都在啊!」……。 遺書之四 最疼愛的鈴蘭 鈴 蘭! 妳 是 我 心 愛 的 寶 珠! 爸 爸 不 久 就 要 和 世 間 永 別 了。 爸 爸 和 妳 一 塊 兒 生 活, 只 有 一 年 半, 就 被 捕 而 和 妳 們 離 別 了。 那 個 時 候 妳 還 不 能 講 話, 只 能 講 幾 句 單 語 而 已。 撒 嬌 似 的 叫 爸 爸、 媽 媽 而 笑 嘻 嘻 的 妳 還 映 在 腦 裡, 使 我 感 慨無量。 由 我 的 淺 薄 的 觀 察, 推 察 來 綜 合, 妳 的 先 天 是 很 好 的。 如 果 妳 的 後 天 能 夠 配 合 的 話, 妳 的 將 來 是 未 可 限 量 的。 有 一 天 爸 爸 夢 著 妳 成 為 很 有 名 的 大 音 樂 家。唉!如果能照這夢的話是多麼好的啊! 鈴 蘭 花 是 世 上 最 高 潔、 最 清 香、 而 最 可 愛 的 花 兒。 而 且, 鈴 蘭 花 的 根 是 很

優 良 的 強 心 劑。 爸 爸 很 虔 心 地 祈 禱 你 和 鈴 蘭 花 一 樣 美 麗 可 愛, 清 香 高 潔, 而 心臟強壯。我相信,我這最後的念願一定能達到的。妳一定能這樣的。 鈴 蘭 ,爸 爸 的 話 是 說 不 盡 的 ,爸 爸 的 腦 裡 是 和 颱 風 一 樣 的 ,心 窩 兒 是 如 刺 、 如 割、 如 絞 一 樣 的, 嗚 呼! 一 切 都 要 完 了。 最 後 的 擁 抱、 熱 吻, 甚 感 遺 憾, 長嘆不盡……爸爸的這心情妳大概不能想像吧。 最 後 的 時 間 到 了, 爸 爸 擁 著 二 十 年 後 的 美 麗 而 偉 大 的 你 的 幻 影, 吻 著 你 的 幻影冥目而去了……。 給爸爸最後的一吻吧!我的鈴蘭! 父 親 發 揮 醫 生 本 色, 對 姊 姊 可 說 是 觀 察 入 微, 精 準 無 比。 姊 姊 有 非 常 好 的 本 質, 絕 佳 的 音 感, 更 培 養 出 兩 位 極 為 優 秀 的 兒 子。 老 大 是 數 學 資 優 生,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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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拿到美國名校的博士學位,而老二則是位很受歡迎的身心科主治醫生。 遺書之五 親愛的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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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 妹! 這 封 信 到 你 手 中 之 時 我 已 經 不 在 世 間 了。 杏 妹! 我 相 信 妳 一 定 為 我 而 濺 些 悲 傷 的 淚 ……, 啼 哭 是 美 貌 的 強 敵 啊。 請 妳 不 要 悲 傷。 和 死 的 掙 扎 已 經 終 結 了。 精 神 上 及 肉 体 上, 都 感 覺 得 疲 勞 不 堪 了 …… 我 深 切 地 希 望 休 息。 古 人 說 得 好 :「 永 眠!」 我 絞 盡 最 後 的 精 力 來 寫 這 封 遺 書 之 目 的, 是 要 對 妳 道謝生前之愛顧及拜託兩三點事情。 有兩三點,拜託妳…… 孩 子 們 如 何 愛 慕 著 妳, 而 多 麼 受 妳 愛 顧, 我 非 常 清 楚。 可 憐 的 很, 他 們 是 無 父 之 子 了。 我 非 常 懇 切 地 拜 託 妳 好 好 的 訓 導 他 們。 不 可 給 他 們 灰 心, 自 暴 自 棄, 成 為 歪 心 的 人 ; 我 知 道 妳 是 很 能 幹 的 教 師。 如 果 他 們 能 受 妳 的 訓 導, 他 們 的 將 來 是 不 可 限 量 的。 抱 憾 的 很, 我 不 能 報 答 妳 的 照 顧, 但 我 相 信, 他 們一定有光明耀輝的日子可報答妳的大恩。 我疼愛著清蓮一樣,相信妳也一定愛她吧!可憐的很!她變成寡婦了!…… 請 妳 做 她 的 很 好 的 相 談 對 手, 助 力 者, 多 多 幫 忙, 照 顧 她 們 母 子 …… 哎! 想 起 來 了, 我 曾 對 妳 借 好 多 錢 啊! 不 能 奉 還 給 妳, 對 不 起 的 很! 請 原 諒 吧! 道

謝生前的照顧,祈禱妳前途光明,拜託照顧妻子。 唉! 累 的 很, 寫 不 下 去 了 …… 不 能 和 妳 作 最 後 的 話 別, 最 後 的 握 手, 抱 憾 的 很! 嗚 呼! 夢 呀! 夢 呀! 一 切 都 是 夢 了。 一 切 的 事 物, 人 們, 永 別 吧! 等

一會兒我的胸窩兒就被子彈打貫而永眠在大地上……。 再祈念一回赴死而去了……。 我最親愛的杏妹!祝妳 青春永存!快樂常在! “

雖 然 父 親 的 早 逝 是 我 家 最 大 的 不 幸, 但 我 還 是 滿 懷 感 恩, 除 了 感 恩 母 親 的 偉大之外,我也感恩父母雙方家族長輩,讓我和兄姊能夠在滿滿愛的環境下, 被 小 心 呵 護 地 平 安 長 大, 而 且 都 受 到 良 好 的 教 育。 阿 姨 確 實 如 父 親 的 期 待, 盡 其 所 能 地 幫 忙 母 親 照 顧 我 們。 阿 姨 對 我 們 母 子 恩 情 與 天 齊 高, 我 點 滴 在 心 頭。 相 信 她 並 不 會 在 意 借 給 父 親 的 錢, 但 為 人 子 女 的 我 認 為 有「 父 債 子 還 」 的 義 務。 又 知 道 阿 姨 獨 生 女 兒 的 經 濟 狀 況 不 佳 的 情 形, 我 責 無 旁 貸 地 負 起 資 助 表 妹 的 責 任, 就 像 當 年 阿 姨 毫 不 猶 豫 地 幫 忙 照 顧 我 們 一 樣。 阿 姨, 您 的 恩 情永記我心,謝謝您!


黃溫恭的生平

他於一九二

年 出 生 在 高 雄 路 竹 後 鄉 村, 是 村 長 的 長 子。 自 幼, 中 醫 師 兼 ○

任 村 長 的 父 親 對 他 疼 愛 有 加, 臺 南 二 中( 今 臺 南 一 中 ) 畢 業 之 後 即 送 他 赴 日 求 學, 他 就 讀 於 當 時 的 日 本 齒 科 專 門 學 校( 今 日 本 齒 科 醫 學 大 學 )。 臺 南 二 中畢業照及在日本就讀齒科之生活調查表如圖。 畢業後正逢戰時,他被徵去中國東北哈爾濱擔任醫官年餘,也因此而領有外 科醫師專門執照。戰後返國開業,當時是路竹鄉第一也是唯一的一位牙醫師,

黃溫恭在日本就讀齒科時的生活調查表

(黃春蘭提供)

中釘,必須除之而後快。

而然成為執政當局的眼

灣 出 來 做 點 什 麼, 自 然

鈔 票 就 好, 應 該 要 為 臺

面對著病人,晚上回家數

感, 覺 得 不 能 只 是 每 天

基於知識分子的使命

基上面。

他知道關鍵就出在培養

覆 試 驗 著 各 種 培 養 基,

那 是 個 香 菇 還 無 法 人 工 種 植 的 時 代。 他 反

嬰 兒 的 存 活 率。 他 也 同 時 試 著 栽 培 香 菇,

他 改 善 了 當 地 衛 生 條 件 之 後, 大 幅 增 加 了

年 時 間, 山 地 鄉 的 人 口 首 次 呈 現 正 成 長。

家 遷 至 屏 東 縣 春 日 鄉 擔 任 衛 生 所 醫 師。 一

灣 人 的 種 種 惡 行 惡 狀, 相 當 反 感。 後 來 舉

恰 巧 碰 上 二 二 八 事 變, 親 眼 目 睹 戰 敗 落 荒 而 逃 到 臺 灣 的 極 權 政 府 對 待 善 良 臺

(黃春蘭提供)

高 中 同 班 同 學 林 恩 魁 說 他 是 個 很 熱 情 也 很 反 抗 學 校 日 本 老 師 的 人, 會 為 了

二名稚子及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兒分離。

年 五 月 二 十 日 遭 槍 決。 當 年 他 只 有 三 十 三 歲, 被 迫 與 只 有 結 婚 六 年 的 髮 妻、

他 因 涉 及 中 共 臺 灣 省 工 作 委 員 會 燕 巢 支 部 案, 於 一 九 五 二 年 被 捕, 一 九 五 三

黃溫恭南二中畢業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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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槍決前,最後也是唯二看到的她的照 片。(黃春蘭提供)

黃春蘭剛出生還在母親懷中,黃溫恭在獄中第一次看到小女兒的照片。右為黃 春蘭的大姊,左為大哥。(黃春蘭提供)

完成立法。

被 揭 穿。 檔 案 法 自 一 九 八 七 年 起 草, 雙 方 角 力, 歷 經 十 二 年 於 一 九 九 九 年 才

法 的 施 行 再 也 無 法 一 手 遮 天, 被 迫 一 一 攤 在 陽 光 下, 世 界 偉 人 的 神 話 也 終 將

在 一 定 的 條 件 下, 必 須 公 開。 國 民 黨 倒 行 逆 施 獨 裁 專 政 的 種 種 惡 行 隨 著 檔 案

很熱衷要盡速完成立法,因為一旦通過,所有的檔案就必須以檔案法為依據,

見檔案法快速完成立法,採取「拖」字訣。而相反地,當時的在野黨(民進黨)

欲 望, 卻 沒 有 知 的 可 能 性, 檔 案 法 不 可 能 被 制 訂。 長 期 執 政 的 國 民 黨 並 不 樂

界 最 長 記 錄 的 戒 嚴 時 期 是 對 於 民 眾 知 的 期 待 可 說 是 長 期 封 鎖, 大 家 皆 有 知 的

「 遺 書 」 能 夠 被 發 現 就 必 須 從《 國 家 檔 案 法 》 的 立 法 與 施 行 說 起。 擁 有 世

遺書發現的經過與處理的始末

也很照顧弟弟妹妹們,總是在口袋裡裝滿了水果分給他們。

的 人, 很 常 逗 笑 其 他 同 學 們。 家 族 堂 弟、 弟 妹 說 他 是 個 很 樂 觀、 開 朗 的 人,

臺 灣 學 生 而 和 日 本 老 師 提 出 抗 議。 他 的 日 本 大 學 同 學 則 說 他 是 個 很 幽 默 風 趣

黃春蘭五個月大時的照片,也是黃溫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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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年 才 由 陳 水 扁 總 統 公 佈 施 行 檔 案 法。 他 並 下 令 全 面 清 查 二 二 八 檔 ○○

光陰荏苒,自認萬世千秋的政黨也終究輪替,有些過往的禁忌也開始鬆動。 於二 案, 從 國 防 部 軍 法 局 調 出 的 檔 案 中, 發 現 夾 帶 白 色 恐 怖 案 件 判 決 書, 之 後 經 七 年 的「 再 見 蔣 總 統 ! 反 共 ○○

民主 ‧

臺 灣 路 」特 展 中 ,展 出 了 蔣 介 ‧

外界調閱,追查出許多真相,掀起歷史一角的傷口,觸目驚心,血肉模糊。 二 石當年的批改過的一些公文。其中一張,他親筆寫著:「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 原 判 決 為 徒 刑 十 五 年 )。 記 得 那 天 上 課 前 我 收 到 堂 妹 的 電 子 郵 件 告 訴 我 這 件 事 情, 當 下 我 幾 乎 無 法 站 立 授 課。 原 來, 原 來, 父 親 曾 有 機 會 活 下 來, 見 見 這 個 他 從 未 見 過 的 小 女 兒。 原 來, 原 來, 我 曾 經 有 希 望 成 長 的 過 程 中 可 以 有父親的存在的。然而,蔣介石大筆一揮,粉碎了這一切。家,從此再不得圓。 八 年 底, 政 黨 輪 替 之 後 陳 雲 林 第 一 次 來 臺, 所 到 之 處 衝 突 不 斷。 就 ○○

恨啊!怒啊! 二 連 網 路 上 也 討 論 地 十 分 火 熱。 在 一 個 討 論 區 裡, 我 女 兒 回 應 了 一 則 詢 問 戒 嚴

然 而, 從 遺 書 的 發 現 到 真 正 拿 回 父 親

他對我的愛。

過 面, 但 是 字 裡 行 間 我 能 清 楚 地 感 受 到

有 幾 人 知? 雖 然 我 跟 我 父 親 從 來 沒 有 見

半 世 紀? 這 麼 久 的 內 心 與 外 在 煎 熬, 能

足 足 遲 到 了 超 過 半 世 紀, 人 生 能 有 幾 個

昏 厥。 這 遺 書 是 父 親 和 我 唯 一 的 連 結,

的 母 親, 那 簡 直 是 晴 天 霹 靂, 讓 我 差 點

的 五 封 遺 書 時, 我 正 在 醫 院 裡 陪 伴 重 病

斃前四小時內)遭槍決前留下字字血淚

十 九 日 深 夜( 嚴 格 說 是 二 十 日 清 晨 被 槍

(複印本)裡夾著寫於一九五三年五月

記得接到女兒告知申請的相關檔案

以去國家檔案局申請相關檔案。

時 期 情 況 的 文 章, 提 及 了 我 父 親 的 事 情。 隔 日, 她 接 到 網 友 的 回 信 告 訴 她 可

政治受難者名單判決書,蔣介石親筆「黃溫恭死刑」。(黃春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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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絕 筆, 這 又 是 一 條 困 難 重 重 的 漫 長 路。 一 開 始 和 檔 案 局 溝 通, 檔 案 局 說 的 是 法 律 上 無 法 歸 還, 這 是 屬 於 我 們 家 族 的 私 人 信 函, 再 怎 樣 也 不 會 是 國 家 檔 案 的 範 疇。 之 後, 國 家 檔 案 局 又 說 歡 迎 我 們 去 參 觀, 它 們 被 保 存 得 很 好, 請 我 們 放 心。 我 家 的 東 西 並 不 是 放 在 你 家 被 保 存 的 很 好, 我 們 就 會 同 意 的。 過 一一年七月十五日臺灣解嚴二十四週年紀 ○

程中,「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也協助我們召開記者會,要求政府歸還遺書。 直 到 兩 年 又 八 個 月 之 後, 才 在 二 念 日 上 由 馬 英 九 總 統 歸 還 這 些 本 屬 於 我 們 家 的 遺 書。 那 天 我 情 緒 相 當 激 動, 淚 流 滿 面 地 拿 回 遲 到 了 五 十 八 年 二 個 月 的 遺 書, 我 當 面 拜 託 馬 英 九 總 統 請 他 九年七月二十二日 ○○

以 後 不 要 再 講 蔣 介 石 功 大 於 過 的 話, 這 是 在 受 害 者 的 我 們 傷 口 上 灑 鹽, 因 為 蔣 介 石 就 是 殺 死 我 父 親 的 元 兇。 遺 憾 的 是 我 母 親 於 二 不 幸 往 生, 等 不 及 親 手 拿 到 遺 書, 已 無 法 感 受 到 丈 夫 臨 終 前 對 她 的 不 捨 與 愛 憐。偉大的母親終隕落: 隕落

書」的訴求。(黃春蘭提供)

清蓮老師我的媽

九十人生終隕落 四兄三姊又一妹 長榮女中受好教 欣嫁溫恭醫生媽 白色恐怖天墜地 驚恐堅強孤雛淚 良母師鐸受人敬 承歡膝下晚年過 七月廿二難以忘 母恩剎止滿襟淚 天堂安息我的媽

女 們 放 置 了「 請 政 府 發 還 遺

我們無法感受到馬英九政府當局有坦然面對過錯,療癒歷史傷痕的誠意。

力 嘗 試 過 各 種 管 道, 越 戰 越 勇, 憤 怒 的 情 緒 是 逐 漸 被 堆 疊 出 來 的。 過 程 中,

從 找 到 遺 書 到 拿 到 遺 書, 花 了 將 近 三 年 啊! 交 涉 過 程, 我 們 不 怕 挫 折, 努

黃溫恭遺孀的告別式現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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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受難者家屬的遭遇

我 家 的 悲 劇 並 未 隨 著 父 親 的 死 而 中 止, 幾 十 年 來( 即 使 解 嚴 之 後 ), 所 有 家 人 不 論 就 業、 就 學、 遷 徙 或 出 國 旅 遊 等 處 處 受 到 長 期 監 控 與 不 合 理 對 待。 政 治 受 難 者 的 烙 印 就 深 深 烙 印 在 父 親 的 血 脈 至 親 身 上, 猶 如 被 關 在 一 副 巨 大 牢籠裡。 母 親 一 直 活 在 警 總 淫 威 恐 懼 之 下, 經 歷 了 許 許 多 多 的 監 控 和 煎 熬, 警 察 三 天 兩 頭 就 會 上 門 做「 戶 口 調 查 」, 時 時 刻 刻 得 報 告 行 蹤。 她 養 成 了 隨 身 帶 著 小 包 包, 裡 頭 放 了 一 張 身 分 證 以 備 檢 查。 即 使 到 了 晚 年 失 智, 她 唯 一 的 記 憶 就 是「 恐 懼 」, 我 是 心 如 刀 割。 她 可 以 將 所 有 親 人 忘 得 一 乾 二 淨, 唯 獨 每 天 仍 會 拿 出 身 分 證 反 覆 確 認, 會 不 斷 的 說 身 分 證 有 多 重 要, 不 見 了 會 被 關。 為 了 安 她 的 心, 我 用 掃 描 印 出 來 並 護 貝, 作 一 張 與 真 身 分 證 一 樣 大 小 的 掃 描 版 身 分 證 給 她, 即 使 後 來 大 家 換 了 新 的 身 分 證, 她 手 上 拿 的 還 是 那 張 我 做 給 她 的舊身分證。

嚴 後, 一 九 九 二 年 我 從 三 十 多 位 應 徵 者 脫 穎 而 出 取 得

年 後 我 拿 到 臺 大 博 士 學 位, 有 些 許 的 無 奈! 甚 至 到 解

拿 了 多 少 諾 貝 爾 獎( 說 不 定 包 括 我, 開 玩 笑 的 )。 多

惡 可 恨 的 執 政 者 是 如 何 在 戕 害 有 為 青 年 的, 害 臺 灣 少

沒 有 消 息, 就 這 樣 出 國 留 學 的 夢 想 硬 生 生 破 滅 了。 可

留 了 我 一 年 的 名 額 希 望 我 能 過 去 念 書, 沒 有 消 息 就 是

任 何 理 由 的, 護 照 就 是 辦 不 下 來。 即 使 對 方 學 校 還 保

的。 然 而, 卻 毫 無 理 由 地 被 困 在 國 內 無 法 出 國, 沒 有

所 與 全 額 獎 學 金, 是 十 多 位 同 學 及 助 教 中 唯 一 申 請 到

從 小 品 學 兼 優, 大 四 那 年 我 以 優 異 的 成 績 申 請 到 美 國 西 密 西 根 大 學 的 研 究

迴響

要受到如此地煎熬?

果 安 全 調 查 沒 通 過, 我 是 否 就 要 流 浪 街 頭 了 呢? 不 是 解 嚴 了 嗎? 為 什 麼 我 還

唯 一 的 教 職 缺, 卻 被 安 全 調 查 了 一 個 月 之 久, 於 開 學 前 三 天 聘 書 才 下 來, 如

四角已磨花的舊版身分證掃描版(黃春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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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 書 的 發 現 與 歸 還, 經 各 大 平 面 與 電 視 媒 體 的 大 幅 報 導, 引 起 許 多 的 關 注 與 迴 響。 這 件 事 激 起 外 界 對 於 行 政 體 系 的 官 僚 作 風 多 所 批 評, 要 求 必 須 主 動 清 查 所 有 卷 宗 是 否 夾 有 私 人 文 書。 檔 案 局 原 本 以 資 料 過 於 龐 大 為 由 拒 絕, 只 能 由 家 屬 提 出 申 請。 但 大 部 分 家 屬 根 本 不 知 檔 案 局 案 卷 中 是 否 夾 帶 私 人 文 書, 自 然 不 可 能 提 出 申 請。 後 來 在 各 方 施 壓 下, 才 促 使 檔 案 局 全 面 清 查 找 出 有 一 百 七 十 多 份 私 人 文 件。 由 於 申 請 返 還 之 過 程 繁 瑣 不 便, 目 前 僅 有 少 數 私 人文件回到家人手中。在此呼籲,檔案局要化被動為主動,應盡一切的努力, 一一年十二月十日我獲邀出席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成立揭牌活動,我 ○

透過各種管道及早將私人文件歸還給家屬。 二 語 帶 哽 咽 地 朗 讀 父 親 寫 給 我 的 遺 書, 感 動 了 所 有 與 會 者。 在 景 美 園 區 闢 設 有 停下腳步、看到人權、聽見希望」和「二二八 ─

一 間 專 室, 展 出「 黃 溫 恭 遺 書 的 故 事 」。 此 故 事 已 成 為 人 權 教 育 很 重 要 的 教 材內容,其中「人權停、看、聽 變奏曲」兩個教案分別獲得人權教育校外教學教案首獎和優選。 我接獲許多認識或不認識的親戚或朋友的來電或來信,感人無數。其中: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展出黃溫恭的遺書(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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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學研究生伶仔這樣寫著:自昨夜到今晨,翻閱早上的報導與昨日專訪, 彷若兩年前在病房外我們懇談的那四小時中觸及的生命軌跡,又全都回來了。 能 夠 看 到 令 尊 關 愛 家 人 的 書 信 遲 了 半 個 世 紀 以 上, 終 於 回 到 家 中, 是 既 感 慨 又 激 動。 對 於 您 與 旖 容 還 有 旖 容 阿 嬤 面 對 生 命 曲 折 的 勇 氣 與 堅 毅, 我 是 深 深 受 到 感 動, 亦 深 深 敬 佩 著。 期 望, 我 們 都 能 如 您 一 樣 勇 敢 ; 不 畏 強 權, 又 具 詩意的生存姿態。 麗 美 老 師 這 樣 寫 著 : 我 知 道 這 社 會 上 一 定 有 很 多 人 像 我 一 樣,「 白 色 恐 怖 時 期  遲 來 的 遺 書 」 有 著 深 深 的 遺 憾 及 感 動, 您 的 父 親 真 是 一 位 了 不 起 的 好 爸爸、好醫生、偉人。 琡 惠 老 師 這 樣 寫 著 : 這 次 之 所 以 會 參 加 人 權 教 案 的 比 賽, 主 要 是 因 為 是 在 暑 假 有 先 參 加 過「 景 美 人 權 文 化 園 區 種 子 教 師 營 」, 在 研 習 當 中 聽 到 了 許 許 多 多 關 於 白 色 恐 怖 的 歷 史, 五 封 家 書 的 故 事 也 是 我 在 研 習 營 當 中 聽 到 的, 印 象 也 非 常 的 深 刻, 很 難 想 像 一 個 人 在 槍 決 了 數 十 年 之 後 遺 書 才 交 到 自 己 的 家 人 手 上。 在 教 育 的 現 場 當 中, 我 希 望 透 過 社 會 領 域 的 課 程 讓 孩 子 可 以 更 加 認

識 臺 灣 曾 經 發 生 過 的 歷 史。 當 然 有 了 好 的 社 會 資 源( 景 美 人 權 文 化 園 區 ) 我 們 更 是 需 要 善 加 利 用, 這 學 期 末 我 也 希 望 可 以 帶 孩 子 到 園 區 去 參 觀, 改 變 以 往 快 快 樂 樂 郊 遊 去 的 校 外 教 學 形 式, 希 望 可 以 透 過 這 一 次 不 一 樣 的 行 程, 讓 孩子可以更加深刻體會到當時沒有人權的白色恐怖時期。 政 欽 學 弟 這 樣 寫 著 : 也 許 您 已 經 不 記 得 了, 我 是 老 師 第 二 屆 的 學 生, 當 時 與 您 有 同 修 一 年 的 時 間。 近 日 無 意 中 從 新 聞 看 到 您 的 訊 息, 心 中 突 生 想 寫 個

看到大一及妳的照 Internet

短 箋 向 您 表 示 敬 意, 對 於 您 長 年 心 中 的 壓 抑 與 堅 忍, 弟 深 深 表 示 敬 佩, 希 望 您能透過未曾見面父親的家書撫慰您多年的遺憾。 長住國外且從未聯絡過的遠房姑丈這樣寫著:由

片及不幸的經驗,感到很悲傷,……希望妳收到此信。 在 迴 響 當 中 最 讓 我 感 動 的 是 學 生 的 先 生 錢 鋒 霖 聽 了 遺 書 的 故 事 後, 花 了 無 數的時間與淚水創作了「謹致」作品: 謹致 聽過許多動人的故事


感動 但是距離自身卻很遙遠 在不久之前 從老師口中得知此事 它 很近 很真實 …… 一位身為人父人夫的最後告白 ……… 細讀遺書之後 我 眼眶不知不覺濕了 是真情流露 字字句句表露出心中的惆悵與無奈 看見了人在生命終點之前 勇者無懼 所做最後的遺願 …… 他是日本醫學畢業的高材生

回國正要施展抱負一展長才之際 受到政府無理迫害 冠以莫須有的罪名 被予以判刑 正處戒嚴之時 被當權者以尖利無比的文批 改判死罪並處以槍決 當年他只有三十三歲 被迫與六年婚姻的髮妻、二名稚子及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么女分離 戒嚴體制下 無人權的民風 只得任人擺佈 成為戒嚴時代下的犧牲者 悲…………

(黃春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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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 蘭的 女兒 張旖 容在 外公 黃溫 恭名 字前 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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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能藉著五封遺書 留下對家人的眷戀 ……… 可恨又可惡的當局 竟將遺書封鎖長達五十八年之久 讓家人承受了五十八年不白之冤 時代的變遷 政黨的輪替 家人努力不懈的查訪 才得以將塵封已久的遺志 取回

滿懷對子女的不捨與愧疚

關愛對家庭的眷顧

投以大愛遺留人間

一切的真相 過程 終於對整件事作出合理的解釋 是遲來的正義嗎? 似乎來的太晚 他是個仁慈的醫師

他是個有責任的丈夫

終究

一切都明瞭了

他是個愛家的父親 如今 無情的命運 安排了這悲慘的人生 身為家庭支柱的我們 應感到汗顏 原來真正的勇者 是您…… 黃溫恭 先生 家人們將永遠以您為榮 正值年輕少壯時 受迫政治戒嚴日 遺書道盡掛念事 字句刻畫景荒蕪 遺願望達至親情 無奈慘遭蓄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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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眷踏尋奔波日 大愛得以傾囊出 轉型正義的努力與期待

女 兒 意 外 發 現 她 外 公 給 家 人 的 遺 書, 揭 發 了 國 民 黨 政 府 非 法 扣 留 遺 書 的 劣 行。 她 感 嘆, 納 粹 屠 殺 猶 太 人 到 現 在 都 還 有 執 法 者 被 後 人 審 判, 為 何 臺 灣 不 斷 有 受 難 者 被 發 現, 卻 沒 有 看 到 任 何 加 害 人? 這 不 是 很 奇 怪 嗎? 我 相 信 光 憑 蔣 介 石 一 個 人 無 法 辦 到, 其 他 的 人 呢? 我 很 想 知 道 是 那 個( 些 ) 人 下 令 不 把 遺書交給家屬的?或是那個(些)人擅自將遺書扣下的?政府說要轉型正義, 卻未追查加害人,叫我們要去原諒誰? 即 使 在 戒 嚴 時 期, 也 沒 有 任 何 一 條 法 律 允 許 總 統 可 以 將 被 告 逕 為 變 更 原 判 決, 而 直 接 加 刑 甚 至 擴 大 株 連 的 範 圍, 肆 無 忌 憚 的 誅 殺 所 有 可 能 的 敵 人, 毫 不 手 軟, 只 要 大 筆 一 揮, 人 頭 就 落 地。 蔣 介 石 在 這 些 簽 呈 上 直 接 加 刑 的 違 法 事 實, 十 分 明 確, 完 全 無 可 辯 駁。 中 正 紀 念 堂 這 種 持 續 以 國 家 資 源 紀 念 威 權 領 袖, 蔣 氏 銅 像 迄 今 遍 及 全 臺 各 級 學 校、 公 共 場 所 的 獨 特 現 象, 在 民 主 國 家

是 幾 無 前 例。 政 府 說 要 轉 型 正 義, 卻 不 願 清 除 這 些 障 礙 物, 叫 我 們 要 如 何 相 信政府的誠信? 臺灣解嚴已四分之一世紀,但我們對戒嚴歷史的了解仍然流於片段、零散, 甚 至 誤 解。 不 論 是 還 給 家 屬 公 道, 或 協 助 研 究 者 還 原 歷 史 真 相, 政 府 有 不 可 逃 避 的 責 任 與 義 務, 應 該 要 多 編 列 預 算 與 人 力, 更 積 極、 系 統 性 且 全 面 去 整 理 與 研 究, 讓 歷 史 正 義 還 給 受 難 者 與 家 屬, 將 歷 史 真 相 還 給 下 一 代 的 臺 灣 社 會。 我 期 待 轉 型 正 義 的 落 實, 讓 臺 灣 早 日 從 白 色 恐 怖 傷 痕 中 痊 癒。 我 的 遺 書 血 淚:

不容當局劊子手

滿腔熱血留日醫

受難

國家人權血淚史

一子二女妻又妹

緊鎖半世五遺書

正義

遺書血淚

白色恐怖成冤魂


子孫優傑光耀祖

淚乾堅忍驚弓鳥

妻少雛幼血淚親

愛憐不捨含恨去

行前振筆交代事

撫平傷痕等正義

補償基金程咬金

民間真調用心多

要回真跡漫長路

孫女揭祕惡行露

撰文者

含冤死後,被判刑十年,出獄後才能去亡妻墳前祭拜。

一二年徵稿 ○

李世傑是共產黨。結果,沈嫄璋慘死在調查局第一偵訊室,姚勇來也在妻子

控他是潛伏匪諜,再逮捕姚勇來、沈嫄璋夫婦,刑求逼供要他們誣咬蔣海溶、

將公文簽結。調查局為了整肅李世傑、蔣海溶,先以此理由逮捕李世傑,指

勇來、沈嫄璋在中國福建當記者時曾參加讀書會,但李世傑認為不可信,而

接班,需先掌控情治單位,因而引發調查局的內部鬥爭。起初,有人檢舉姚

調查局第三處處長蔣海溶、副處長李世傑是同鄉好友。 當時正值蔣經國部署

一九六六年,同是任職《臺灣新生報》的編輯姚勇來、記者沈嫄璋夫婦,和

黃春蘭,東海大學化學學士、美國蒙大拿州立大學化學碩士和臺灣大學化學博士,目前為 國立高雄海洋科技大學水產養殖系副教授。先生為內科醫生,女兒攻讀英國幹細胞博士學 位,就是她發現了外公的五封遺書;兒子則攻讀美國人工智慧博士學位。

姚勇來 沈嫄璋

1914-1990_ 1918-1966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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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歲月 變色的我   姚沐棋(姚勇來、沈嫄璋夫婦的女兒)

一 九 六 六 年, 同 是 任 職《 臺 灣 新 生 報 》 的 編 輯 姚 勇 來、 記 者 沈 嫄 璋 夫 婦, 因 為 和 調 查 局 第 三 處 處 長 蔣 海 溶、 副 處 長 李 世 傑 是 同 鄉 好 友, 當 時 正 值 蔣 經 國 部 署 接 班, 需 先 掌 控 情 治 單 位, 因 而 引 發 調 查 局 的 內 部 鬥 爭。 起 初, 有 人 檢 舉 姚 勇 來、 沈 嫄 璋 在 中 國 福 建 當 記 者 時 曾 參 加 讀 書 會, 但 李 世 傑 認 為 不 可 信,而將公文簽結。調查局為了整肅李世傑、蔣海溶,先以此理由逮捕李世傑, 指 控 他 是 潛 伏 匪 諜, 再 逮 捕 姚 勇 來、 沈 嫄 璋 夫 婦, 刑 求 逼 供 要 他 們 誣 咬 蔣 海 溶、 李 世 傑 是 共 產 黨。 結 果, 沈 嫄 璋 慘 死 在 調 查 局 第 一 偵 訊 室, 姚 勇 來 也 在

一 個 充 滿 著 歡 笑、 美 滿、 幸 福 的 家, 在 瞬 間 全 毀 ─

妻子含冤死後,被判刑十年。出獄後才能去亡妻墳前祭拜。 三 十 四 年 前, 我 的 城 堡

了, 它 的 災 難 不 是 天 災, 而 是 政 治 迫 害, 也 就 是 當 下 大 家 耳 熟 能 詳 的「 白 色 恐 怖 」。 身 為 一 個 白 色 恐 怖 受 害 者 家 屬 的 我 飲 恨 吞 聲, 經 歷 那 種 膽 練 回 分 的 驚恐、心肺俱焚的傷痛!至今仍無法在物換星移後得以撫平。 母親在當時被尊稱「沈大姊」

父 母 親 都 是 新 聞 工 作 者, 父 親 姚 勇 來 是 前 《臺灣新生報》的編輯,母親沈嫄璋則為同報 社 的 記 者 。在 當 時 ,女 記 者 是 少 之 又 少 ,母 親 卻是佼佼者。提起她,人人都會豎起大拇指, 並 尊 稱 她「 沈 大 姊 」 ; 她 熱 心 助 人, 對 那 些 剛 出 道 的 記 者 特 別 關 照, 帶 著 他 們 跑 新 聞。 母 親 的 新 聞 是 絕 無「 獨 家 」, 只 因 她 怕 才 踏

姚勇來、沈嫄璋夫婦(吳義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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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 多 小 時 ), 母 親 懸 著 一 顆 心, 擔 心 二 姊 的 病 情, 時 而 祈 禱, 時 而 嘀 咕 自 己 懷 孕 時 太 忙 太 累 而 造 成 了 早 產, 害 得 女 兒 為 此 而 受 苦 受 罪。 言 中 對 自 己 的 責 難甚深。母親深鎖眉頭,眼角泛著淚光,我知道她真的很擔心二姊!

坐 上 當 時 最 快 的 火 車( 坐 臥 兩 用 的 火 車。 當 時 的 火 車 很 慢, 到 臺 中 要 坐 六

望二姊。

體。 那 通 電 話, 使 母 親 心 中 忐 忑 不 安, 向 報 社 請 了 兩 天 的 假, 帶 著 我 前 往 探

重, 更 要 她 準 備 考 插 班 考, 希 望 她 能 回 臺 北 就 讀, 以 便 就 近 好 好 為 她 調 養 身

她 遠 行 至 臺 中 讀 書, 母 親 是 千 萬 個 不 捨, 總 是 牽 腸 掛 肚, 常 叮 嚀 她 要 多 加 保

「 念 璋 生 病 了! 高 燒 不 退。」 二 姊 是 早 產 兒, 身 子 骨 一 向 單 薄, 體 弱 多 病 的

一 日 ,有 位 自 稱 是 二 姊 同 學 的 女 孩 子 ,打 電 話 到 報 社 給 母 親 ,告 訴 母 親 說 :

多可憐啊!」這就是我的母親,永遠懷著「人飢己飢」的心情關懷人群。

過節家裡都在團圓,而他們卻連頓飯都沒得吃(當時的年節,飯館都休業),

到 家 中 過 節, 母 親 總 說 :「 這 些 叔 叔 們 都 是 離 鄉 背 井、 獨 自 到 臺 灣 來, 逢 年

入 社 會 的 同 事「 獨 漏 」 新 聞 而 遭 報 社 不 予 重 用。 逢 年 過 節 時, 她 更 邀 請 她 們

沈嫄璋擔任省政記者時的照片(吳義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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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打電話到報社的藏鏡人居心何在?

下 了 火 車, 走 出 月 臺, 攔 了 輛 計 程 車, 就 迫 不 及 待 地 衝 往 靜 宜 文 理 學 院, 進 了 學 生 宿 舍, 找 到 二 姊 的 寢 室, 卻 不 見 二 姊 的 人 影, 母 親 緊 張 地 猜 測 說 : 「一定是緊急送醫囉!可別出什麼差錯啊!主啊!保佑她吧!」我說:「媽! 先別急,我們問問她的同學。」因逢星期六,寢室中剩下寥寥無幾的同學!「念 璋啊?去看電影啦!伯母!你們到前面的會客室坐一下吧?電影也快散場了, 她 快 回 來 了。」 我 真 懷 疑 自 己 的 耳 朵 聽 錯 了, 急 著 問 :「 看 電 影? 她 不 是 生 著 病 還 發 著 高 燒?」 只 見 那 位 同 學 搖 著 頭, 一 臉 茫 然 的 回 答 說 :「 她 確 實 是 好 好 的 呀, 真 的, 不 用 操 心 啦!」 我 百 思 不 解 的 是 那 位 打 電 話 到 報 社 給 母 親 的 藏 鏡 人 居 心 何 在? 玩 弄 著 一 位 母 親 的 愛 於 掌 心, 讓 母 親 從 接 到 電 話 的 那 一 刻 起, 就 茶 不 思 飯 不 想! 這 個 玩 笑 也 未 免 開 得 太 過 火。 但 母 親 一 聽 二 姊 平 安 無 事, 心 中 只 有 無 限 的 感 恩, 終 於 放 下 心 中 的 那 塊 石 頭, 安 心 地 靠 在 椅 子 上 閉 目 養 神, 我 知 道 她 真 的 累 壞 了, 從 昨 天 接 到 那 通 神 祕 電 話, 她 徹 夜 未 眠, 我看著書,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待那個看電影看得很過癮的二姊回來。

長 廊 的 盡 頭 響 起 了 腳 步 聲, 談 笑 風 聲 的 二 姊 在 一 群 人 中 出 現。 母 親 站 了 起 來,一個箭步衝向前。明知她沒病也沒燒,仍說:「來,讓媽媽好好看看妳。」 二 姊 十 分 驚 喜, 因 為 老 媽 一 向 是 那 個 從 不 請 假 的 超 人 記 者, 雖 她 有 時 南 下 跑 新聞,若路過臺中,在時間範圍許可之下會去看二姊。但總是來去匆匆,今天, 因 帶 了 我 這 個 小 跟 班 的, 二 姊 自 然 知 道, 老 媽 一 定 是 休 假 特 地 來 看 她。 她 感 動地擁抱母親,母親更緊緊擁抱她。 最後的晚餐

已 近 晚 餐 時 刻, 母 親 決 定 帶 我 們 去 吃 個 小 館 子, 給 二 姊 補 補 身 子, 再 找 家 旅 館 住 下, 二 姊 可 以 與 我 們 住 旅 館, 訴 訴 母 女 的 貼 心 話, 對 母 親 的 安 排, 我 們 都 十 分 贊 成。 母 親 選 了 一 個 北 方 小 館, 並 點 了 清 蒸 牛 肉 湯( 母 親 常 說 牛 肉 是 最 好 補 品 ), 二 樣 家 常 小 菜 與 一 盤 炒 青 菜 ; 當 我 們 愉 快 吃 飯 話 家 常 時, 餐 廳 的 大 門 推 開 了, 三 位 不 速 之 客 進 入, 其 中 一 位 正 是 我 們 熟 到 不 能 再 熟 的 調 查 局 謝 小 姐( 她 常 來 家 中 走 動 ), 另 兩 位 則 是 從 未 謀 面 的 彪 形 大 漢, 母 親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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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碗 筷, 與 謝 小 姐 走 入 化 妝 室。 當 時 我 們 姊 妹 倆 沒 有 感 到 任 何 異 狀, 仍 吃 著 飯, 至 母 親 與 謝 小 姐 回 到 餐 桌 上, 母 親 卻 不 再 拿 起 碗 筷, 只 靜 靜 地 望 著 我 們 若有所思地。 「 媽 咪! 再 吃 點! 我 聽 妹 妹 說 為 了 那 通 怪 電 話, 妳 擔 心 著 我, 寢 食 難 安, 來, 我 為 妳 夾 菜, 喝 點 牛 肉 湯 補 一 補 元 氣, 也 順 便 壓 壓 驚。」 二 姊 忙 著 又 夾 菜又盛湯。母親搖頭攔著說:「不用,不用,我真的吃飽了,臺北有點急事, 今 晚 我 們 要 趕 回 臺 北, 妳 們 吃 完 飯, 就 先 送 妳 回 宿 舍, 我 與 小 妹 妹 連 夜 趕 回 臺 北 去。」 我 一 頭 霧 水, 心 想 臺 北 有 事, 也 該 是 由 報 社 的 人 通 知, 為 什 麼 會 是調查局的謝小姐前來呢? 生離死別的一握

坐 上 調 查 局 的 車, 送 二 姊 回 宿 舍 後, 車 子 直 驅 臺 北 而 行, 因 當 時 並 無 高 速 公路,車子雖加足馬力,仍跑了六個多小時之久!途中免不了要下車「方便」, 令 我 感 到 奇 怪 的 是, 謝 小 姐 總 有 意 無 意 的 讓 母 親 與 我 沒 有 獨 處 的 機 會, 像 守

著 人 犯 似 地 防 著 我 們。 車 子 終 於 到 了 三 張 犁( 調 查 局 當 時 所 在 地 ), 母 親 與 謝 小 姐 下 了 車, 臨 行 之 時, 母 親 說 :「 乖 女 兒, 車 子 會 送 妳 回 家, 我 因 還 有 事要辦,等辦完就會回家的。」 在 黑 暗 中, 我 看 不 見 母 親 的 臉, 只 是 伸 出 雙 手, 緊 緊 握 著 她 的 手, 誰 也 不 知 曉 那 一 握 竟 是 生 離 死 別 的 一 握, 而 那 頓 晚 餐 竟 也 是 我 們 母 女 三 人 共 聚 一 堂 的最後一頓晚餐啊! 回 到 家 中, 面 對 的 是 一 個「 全 然 變 了 樣 的 家 」, 它 彷 彿 經 歷 了 一 場 狂 風 的 侵 襲, 散 落 一 地 的 衣 物 和 書 籍, 以 及 瓶 瓶 罐 罐 的 化 妝 品, 零 亂 不 堪! 目 睹 如 此 這 般 的 情 景, 恐 懼 吞 沒 了 我, 那 種 不 寒 而 慄 的 感 覺 由 心 底 深 處 竄 起。 我 狂 叫 著 :「 老 爹! 老 爹 啊! 你 在 哪 裡?」 已 婚 的 大 姊 與 表 妹 小 鳳 聞 聲, 由 臥 房 「她說要去辦事。老爹呢?誰把家弄成一團糟呢?」大姊說:「我也不清楚!

中出來,我看見大姊彷彿看到了救星!她擁抱著我問到:「媽咪呢?」我說:

趕 回 來, 看 到 那 些 調 查 人 員 地 毯 式 的 搜 查 著 家 裡 每 一 個 角 落, 個 個 凶 神 惡 煞

晚 上 打 電 話 回 家, 小 鳳 哭 著 說 晚 飯 後 就 有 調 查 局 的 人 員 來 帶 走 老 爹, 我 立 刻

變色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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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弄 得 我 們 不 知 所 措, 還 好 我 回 來, 不 然 小 鳳 一 個 女 孩 子 家 面 對 他 們, 一 定會嚇壞的!」 望 著 表 妹 小 鳳, 她 仍 一 臉 惶 恐, 因 這 種「 心 驚 膽 戰 」 的 戲 碼, 在 七 年 前 也 曾 發 生 在 她 家, 而 姑 丈 薛 介 民、 姑 姑 姚 明 珠 是 被 槍 決 的, 我 知 道 表 妹 心 中 難 以 承 受 這 個 事 實! 但 我 的 思 緒 十 分 混 亂, 也 無 法 安 慰 她。 父 母 幾 乎 是 同 一 個

年起在兩蔣「寧可錯殺一百, ○

時 間( 一 個 在 臺 中, 一 個 在 臺 北 ) 被 逮 捕, 調 查 局 處 心 積 慮 地 安 排, 用 一 通 電話騙母親至臺中,以掩人耳目,居心何在? 一場「偷天換日」戲法

後來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是從一九五 絕 不 錯 放 過 一 個 」 的 高 壓 政 權 之 下,「 白 色 恐 怖 」 正 如 火 如 荼 地 在 全 國 每 一 個 角 落 暗 中 進 行 著 ; 我 的 父 母 是 一 九 六 六 年 出 事 的, 內 情 實 為 調 查 局 內 部 的 一 場 派 系 排 擠 之 鬥 爭, 而 當 時 調 查 局 第 三 處 的 蔣 海 溶 處 長 及 第 一 處 的 李 世 傑

陷老友於萬劫不復之地,所以才逮捕我父母。 ─

副 處 長 都 是 父 母 三 十 多 年 的 老 同 學、 老 同 事( 他 們 都 曾 服 務 於 報 界 ), 因 為

要利用他們來捏造、誣陷

母 親 的 為 人 一 向 秉 持 著「 仰 不 愧 於 天, 俯 不 怍 於 人 」 的 磊 落 操 守, 要 她 昧 著 良 心 去 陷 老 友 於 不 義, 她 寧 可 咬 緊 牙 關, 受 盡 百 般 屈 辱 及 各 式 慘 無 人 道 的 酷 刑, 歷 經 八 十 五 天「 求 生 不 得, 求 死 不 能 」 的 非 人 生 活, 終 不 支, 命 殞 於 調查局偵查室。 眼 見 有 利 證 人 奄 奄 一 息 ,在 情 急 之 下 ,於 是 展 開 一 場「 偷 天 換 日 」的 戲 法 , 把母親的屍體移至留置室(母親獨自住),並佈置成自縊狀,速押家父前往, 命 他 為 亡 妻 更 衣、 化 妝, 並 逼 迫 簽 下 同 意 書( 同 意 妻 子 是 自 殺 身 亡 ), 在 滂 沱 大 雨 的 黑 夜, 利 用 軍 車 載 往 六 張 犁 公 墓, 藉 由 車 燈 照 明, 挖 掘 墳 土, 在 神 不 知 鬼 不 覺 之 下, 偷 偷 地 草 草 把 她 下 葬 了, 在 回 程 還 一 再 恐 嚇 傷 心 欲 絕 的 父 你能及早回家與女兒們團聚。」

親 :「 不 得 走 漏 任 何 消 息, 否 則 下 場 一 樣。 若 能 全 力 配 合, 會 從 寬 辦 理, 讓

衣 時, 曾 學 過 醫 的 父 親 仔 細 觀 察 著, 發 現 母 親 右 頰 顴 骨 下 有 一 塊 約 巴 掌 大 的

可 憐 父 親, 見 亡 妻 慘 遭 酷 刑, 含 冤 而 斃, 死 而 不 能 瞑 目。 在 他 為 她 擦 身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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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 青, 嘴 巴 微 張, 嘴 唇 發 黑, 而 舌 頭 並 未 露 出, 也 沒 有 流 鼻 涕、 口 水, 頸 下 勒 痕 左 邊 比 較 明 顯, 約 有 小 指 寬, 右 邊 則 看 不 清, 雙 手 握 拳, 手 掌 並 未 下 垂 這 所 見 的 一 切, 都 證 明 了 一 件 事 實, 就 是 調 查 局 人 員 睜 眼 說 瞎 話, 母 親 是 ─ 活活被刑求至死,絕不是自縊而死的。 「匪諜之女」如影隨形

雖 然 擺 在 眼 前 的 是 一 個 天 大 的 謊 言, 但 父 親 深 深 明 白, 自 己 的 處 境 岌 岌 可 危, 如 履 薄 冰 之 上, 只 得 默 默 為 愛 妻 闔 上 雙 眼, 為 她 祈 禱, 還 得 承 受 著 妻 亡 而 不 能 表 現 出 一 絲 絲 傷 悲 的 壓 迫, 更 徹 底 了 解 調 查 局 人 員 心 狠 手 辣, 敢 怒 不 敢言,承受著這人間最慘絕人寰的悲哀! 一 夕 之 間, 如 晴 天 霹 靂, 父 母 憑 空 消 失, 還 在 就 學 的 我 們 頓 失 支 柱, 淒 楚 難以言表。而調查局幹員見我們全是弱女子,孤苦無依,三番兩次,在深夜, 一 票 人 馬 前 來 家 中, 翻 箱 倒 櫃 地 搜 查, 將 一 些 值 錢 的 東 西 搜 刮 一 空, 他 們 既 沒 有 出 示 證 件 來 證 明 他 們 的 身 分, 更 無 搜 索 令, 個 個 橫 眉 豎 眼! 心 有 餘 悸 的

我們只好搬離寓所,住進《臺灣新生報》位於大坪林的單身宿舍,以擺脫被「騷 擾」的處境! 在 當 時, 政 治 犯 是 眾 人 聞 之 變 色 的, 親 朋 視 我 們( 政 治 犯 的 女 兒 ) 如 洪 水 猛 獸, 唯 恐 深 受 牽 連, 連 在 路 上 遇 見 我 們 也 視 而 不 見。 我 們 嚐 盡 了 人 間 冷 暖 與 現 實。 幸 運 的 是, 一 位 表 叔( 他 在 美 國 學 成, 歸 國 創 業 ) 在 我 們 姊 妹 最 無 助 時, 及 時 伸 出 援 手, 讓 我 有 機 會 完 成 高 職 的 學 業。 未 畢 業 前, 家 中 的 生 活 費 表 叔 負 擔, 但 大 學 學 費 得 靠 自 己 ; 二 姊 辛 苦 的 兼 著 英 文 家 教 賺 取 自 己 的 學 費,順利完成大學學業! 畢 了 業! 學 美 工 的 我 到 廣 告 公 司 應 徵, 卻 到 處 碰 壁, 我 原 來 還 不 知 原 因 所 在, 後 來 左 思 右 想, 終 於 想 通 了, 是 那 個 如 影 隨 形 的 特 殊 身 分! 匪 諜 之 女, 使 我 有 志 難 伸。 只 好 退 而 求 其 次 地 去 美 商 開 的 美 國 運 通 公 司 做 一 名 女 工, 賺 取 微 薄 的 薪 水, 省 吃 儉 用 過 日 子, 二 姊 讀 外 文 系, 畢 業 後 考 上 外 國 公 司 做 祕 書,但她也曾試過臺灣公司,也總是不被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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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偽裝、跌入深淵

在 適 婚 年 齡 時, 找 一 個 能 寄 託 終 生 的 伴 侶, 對 我 們 來 說 更 難 囉! 因 為 我 們 身 上 被 刺 著 一 個 永 無 法 抹 滅 的 記 號, 一 個 人 人 見 而 惶 恐 的 記 號。 在 家 世 不 清 完全處在孤單, —

白 的 陰 影 下, 再 好 的 對 象 也 對 我 們 望 之 卻 步。 我 們 為 了 保 護 自 己, 也 學 會 戴 著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更沒有個能真正談心的知己朋友 封 閉 自 己 的 喜、 怒、 哀、 樂, 關 在 自 己 的 囹 圄 中。 長 期 處 在 恐 懼 不 安 的 我, 午 夜 夢 迴 之 際, 那 揮 不 去 的 夢 魘, 總 像 錄 放 影 機, 不 停 放 映 著 一 幕 幕 毛 骨 悚 然的泣血史,使我承受著失眠的摧殘。 在 父 親 愛 女 心 切 的 穿 針 引 線 之 下, 我 才 有 了 歸 宿, 雖 門 戶 不 相 當, 但 老 公 吳 義 男 與 我 同 是 天 涯 淪 落 人( 他 也 是「 白 色 恐 怖 」 的 受 害 者, 被 判 七 年 ), 兩 個 受 苦 受 難 的 人, 真 正 的 能 相 知 相 惜, 那 份 愛 堅 如 金 鑽! 七 年 來 我 所 苦 思 而 沒 有 答 案 的 疑 問, 他 給 了 我 答 案。 更 由 於 他, 我 了 解 了 我 親 愛 的 老 爹 在 獄 中 的 一 切( 他 曾 與 我 父 親 關 在 同 一 牢 房 )。 我 像 尋 到 一 位 知 音, 多 年 來, 我 第 一 次 能 徹 徹 底 底 摒 除 面 具 在 沒 有 任 何 偽 裝 之 下 暢 所 欲 言, 使 我 真 正 的 自 那

無形的牢籠中完完全全釋放出來! 婚 後 不 到 三 個 月, 我 竟 在 沒 有 任 何 預 兆 之 下 得 了「 精 神 分 裂 」, 至 今 雖 事 隔 多 年, 我 仍 記 憶 猶 深, 自 己 彷 彿 是 掉 進 了 萬 丈 深 淵, 我 掙 扎 著, 拚 了 命 地 掙 扎 著, 恐 懼 吞 噬 著 我, 為 了 要 徹 底 終 結 那 份 令 我 窒 息 的 恐 懼, 我 曾 三 度 投 溪自殺而未遂!其他的事情全記不清了,那段生病的日子,就像是一片空白, 老 公 說 那 段 日 子 我 時 而 哭 泣、 發 抖、 喃 喃 自 語 :「 別 把 我 活 埋 啊!」 瘋 瘋 癲 癲,不吃、不喝、不睡,當他拿飯菜到臥房給我時,我用力打翻所有的飯菜, 並 狂 喊 著 :「 別 想 毒 死 我! 我 知 道 你 是 調 查 局 派 來 的, 你 們 害 死 我 的 母 親, 還 不 夠 嗎? 給 我 滾! 滾 得 遠 遠 的!」 他 耐 著 性 子 勸 我, 但 任 他 說 破 了 嘴, 我 都 不 相 信 他 是 我 老 公。 我 把 自 己 鎖 在 臥 房 中, 他 見 事 態 嚴 重, 打 電 話 到 精 神 病院請求援助,救護人員破門而入,硬生生把我送上了救護車。 到獄中舉行婚禮

大 姊、 二 姊 接 到 我 老 公 的 通 知, 前 來 斗 六 探 望, 見 到 我 時, 她 們 心 痛 得 糾


成 一 團, 因 為 她 們 面 對 著 么 妹, 竟 是 一 個 瘋 言 瘋 語 的 瘋 婆 子! 我 對 她 們 視 若 無睹,聽見門外有車聲響起,我慌慌張張的由病床跳下,躲到病床下說:「他 們來了!那些調查局的惡魔來了,要來抓我去活埋啊!上帝,請救救我啊。」 姊 姊 們 全 都 被 嚇 呆 啦! 真 的 不 能 瞭 解, 更 不 能 想 像 嫁 到 鄉 下 不 到 九 十 天 的 妹 妹會瘋成這樣。 當 時 我 的 姊 姊 們 ,對 我 老 公 極 不 能 諒 解 ,責 怪 著 他 說 :「 好 好 一 個 人 ,嫁 到 你家還不到三個月,就瘋了!我們真的不知道你是給她過什麼樣的日子啊!」 他 面 對 姊 姊 的 責 難, 無 言 以 對。 原 本 我 們 的 婚 姻 是 不 被 看 好 的, 姊 姊 反 對 的 理 由 是 :「 自 己 父 母 有 白 色 恐 怖 的 事 件, 使 我 們 都 深 受 其 害( 言 行 被 暗 中 監 視 著, 毫 無 自 由 可 言 ), 老 爹 是 被 關 久 了, 頭 腦 不 清 楚 啦, 把 妳 的 婚 姻 大 事 當 兒 戲, 妳 自 己 可 不 能 把 自 己 的 幸 福 葬 送, 要 三 思 呀。」 這 是 我 們 決 定 要 結 婚前,大姊苦口婆心的勸告。但我心已屬,堅持著非嫁給他不可。 當時我把喜訊在面會時告知還在服刑的老爹,老爹大喜!因為他仍在服刑,

義男(左)娶姚勇來(中)的三女兒姚勤(右,即姚沐棋)的結婚照。

這也是景美看守所內唯一的獄中婚禮照。(吳義男提供)

無 法 親 自 將 我 交 到 新 郎 手 中, 更 無 緣 看 著 女 兒 步 上 紅 地 毯, 走 過 人 生 最 重 要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一日景美看守所仁愛樓二樓禮堂內,出獄半年的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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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一 程, 為 了 彌 補 老 爹 的 遺 憾, 我 們 去 申 請 特 別 面 會, 結 婚 當 日 在 獄 中 舉 辦 一 場 簡 單 的 婚 禮, 在 老 爹 的 祝 福 與 見 證 之 下 成 為 夫 妻, 老 爹 拉 起 我 的 手 交 到 他 手 中, 並 含 著 喜 悅 的 淚 說 :「 請 你 好 照 顧 我 最 寵 愛 的 女 兒, 共 創 美 好、 幸 福的人生,我將永遠為你們祝福與祈禱。」 幸 運 的 是 我 的 病 在 住 院 近 半 年 的 精 神 病 院 後, 終 於 痊 癒 了, 姊 姊 們 不 願 再 舊事重演,我們搬到臺北組小家庭。我的主治醫生在姊姊們追問我的病因下, 曾 表 示 我 的 病 是 懷 孕 引 起 的, 姊 姊 們 卻 認 為 是 由 於 門 戶 的 不 相 當, 拿 筆 的 嫁 給 鋤 頭( 老 公 家 務 農 ) 的, 整 個 生 活 環 境 截 然 不 同 而 引 起。 當 然 她 們 的 判 斷 是 憑 空 而 來, 我 確 實 有 適 應 不 良 的 感 覺, 在 我 們 家 若 打 破 了 個 碗, 父 母 會 關 一個 ──

心 著 我 們 是 否 受 了 傷? 總 是 關 心 地 仔 細 檢 查 著 我 們 的 雙 手, 唯 恐 我 們 被 碎 片 割 傷 ,忙 著 拿 藥 箱 來 為 我 們 敷 藥 。婚 後 我 面 對 的 是 受 日 本 教 育 的 公 公 十 分 大 男 人 主 義 的 長 輩, 與 一 個 目 不 識 丁 的 婆 婆, 在 他 們 家, 碗 比 人 值 錢, 他們只會心痛那個破碗。

一根粗麻繩

為 了 一 個 破 碗, 我 挨 罵, 而 且 還 是 夾 雜 著 三 字 經! 末 了 不 忘 了 加 一 句「 妳 好 去 死 啦!」 如 天 堂、 地 獄 之 別 的 生 活 啊。 所 以 我 不 否 認 這 也 是 導 致 我 精 神 分裂的原因之一。 但最主要的導火線,仍是母親在一九六六年冤死調查局,使我無時無刻都感 覺到那種恐懼正永無止境地佔據著我的心頭,讓我的心支離破碎,心力交瘁, 不 能 自 己, 更 為 發 生 在 母 親 身 上 的 悲 劇 怨 入 骨 髓, 這 才 是 我 那 突 如 其 來 的 精 神 分 裂 的 主 因。 在 長 期 的 惶 恐 與 壓 抑 之 下, 連 唾 手 可 得 的 睡 眠 也 與 我 無 緣。 入夜時分,我常徹夜輾轉難眠,那種痛苦是一種無情的折磨,使我精神渙散, 我 常 異 想 天 開 地 希 望 能 把 腦 中 的 那 個 電 源 關 掉( 這 也 是 我 幾 次 自 殺 未 遂 的 原

仲夏的馬場町歷史圖 ○

因)。而在無法關掉那個電源之時,又因承受太多,我選擇了讓自己徹底瘋掉, 年 八 月 底 有 一 場「 一 九 五 ○○○

為著是逃避那場腥風血雨的浩劫所留給我的戰慄! 歐陽劍華畫作在二

片集」新書發表會,公佈多幀未曾被公開的「白色恐怖」時期政治案件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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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 決 行 刑 的 照 片, 我 沒 有 勇 氣 去 現 場 目 睹, 但 仍 坐 在 電 視 機 前, 看 著 記 者 招 沈 嫄 璋, 他 ─

待 會, 受 訪 的 作 家 柏 楊 先 生 老 淚 縱 橫 地 訴 說 著, 他 在 牢 中 所 看 到 不 堪 回 首 的 悲 劇, 在 最 後 竟 提 到 母 親,「 最 悲 慘 的 是《 臺 灣 新 生 報 》 記 者 們 竟 然 扒 光 她 全 身 的 衣 服, 強 迫 她 用 力 坐 在 一 根 粗 麻 繩 上, 綁 在 兩 頭 的 麻 繩 綁 得 很 緊, 在 沈 大 姊 往 上 坐 之 時, 它 因 承 受 到 壓 力 而 反 彈, 她 下 體 便 血 流 如 注。」 天 啊! 我 一 直 都 清 楚 明 白 母 親 是 受 酷 刑 致 死, 卻 做 夢 也 未 想 到, 竟 是 如 此 不 堪 的 情 景, 在 完 全 沒 有 任 何 尊 嚴 之 下, 任 由 調 查 人 員 百 般 蹂 躪, 毒 手 摧殘,我悲從中來,淚如湧泉! 誰無父母啊?母親的死訊,是父親移送新店看守所後在面會之時告知大姊, 大 姊 離 開 看 守 所, 立 刻 前 往 六 張 犁 公 墓, 由 於 事 隔 多 年 之 久, 父 親 又 不 能 清 楚 說 出 墳 墓 的 所 在, 只 記 得 母 親 的 墳 後 有 一 位 小 朋 友「 王 某 某 」 之 墳。 大 姊 千 辛 萬 苦 的 在 墳 山 上 尋 找 亡 母 之 墳, 磨 破 了 雙 腳, 由 日 正 當 中 尋 至 黃 昏、 日 落,才尋到一個沒有立墓碑的墳,墳後正是王小弟弟的墳墓。 尋 到 母 親 的 墳, 我 們 所 有 的 盼 望, 都 隨 之 幻 滅 了, 大 姊 帶 著 我 們, 前 往 母

親 的 墳 墓, 獻 上 了 她 生 前 所 最 愛 的 紅 玫 瑰, 為 她 祈 禱。 面 對 這 個 不 容 抹 滅 的 事 實, 我 們 姊 妹 真 的 是 椎 心 泣 血, 但 任 由 我 們 哭 乾 了 淚 水, 也 喚 不 回 我 們 所 敬愛的慈母。 青春在腳銬下流逝

父 親 經 歷 了 十 年 冤 獄( 原 判 十 五 年, 因 大 赦 而 提 前 出 獄 ), 踏 出 看 守 所 時 已 白 髮 蒼 蒼, 彎 腰 駝 背, 老 態 龍 鍾, 三 千 六 百 多 天 的 牢 獄 歲 月, 老 爹 被 折 磨 得 不 成 人 形。 老 爹 說 :「 妳 們 誰 也 不 要 攔 著 我! 我 在 牢 中 日 夜 盼 著 的 就 是 當 我 出 獄 之 日, 所 要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要 上 嫄 璋 的 墳 上 為 她 祈 禱, 妳 們 不 知 道 她 死 得 多 悽 慘 啊!」 我 們 只 有 順 著 他, 驅 車 至 六 張 犁 公 墓, 在 百 草 叢 生 的 墓 地 中, 見 父 親 斷 腸 消 魂 地 喚 著 愛 妻, 一 聲 聲 淒 淒 涼 涼 地 叫 著 :「 嫄 璋, 嫄 璋 啊! 我 來 看 妳 啦!」 劃 破 了 寧 靜 的 天 空, 做 女 兒 的 我 們 心 如 刀 割, 相 繼 跪 下,擁抱著老爹嚎啕大哭。 父 母 的 不 幸, 在 臺 灣「 白 色 恐 怖 」 的 政 治 受 難 者 中, 並 不 是 僅 有 的 悲 劇,


從 塵 封 的 檔 案 中, 一 九 四 九 年 至 一 九 五 四 年「 白 色 恐 怖 」 的 高 峰 期, 共 槍 斃 了 四 千 五 百 人, 下 獄 三 萬 人, 而 從 一 九 五 五 年 至 解 嚴 前 仍 屬「 白 色 恐 怖 」 時 期, 看 看 這 些 數 據, 政 治 受 難 者 的 青 春 在 沉 重 的 腳 鐐 相 伴 下 流 逝, 而 被 判 死 刑和被刑求致死的人,其中又有多少是被冤枉的呢!在沒有人權的日子,「欲 加之罪,何患無辭」! 而 今「 白 色 恐 怖 」 經 由 許 多 名 人 賢 士 的 努 力 奔 走, 得 以 平 反, 遺 憾 的 是 母 親的個案與其條例完全不符,故無法得以平反,更令我們姊妹有「扼腕之痛」 的 是, 調 查 局 偽 造 她 的 自 白 書, 陷 她 於 不 義, 更 一 手 遮 天, 以「 畏 罪 自 殺 」 虛 而 不 實 的 臭 名 加 以 扣 之, 使 母 親 一 生 的 清 譽 毀 於 那 些 惡 貫 滿 盈、 擅 作 威 福 的 小 人 之 手 ; 對 我 們 這 些 做 女 兒 的 來 說, 這 何 嘗 不 是 再 次 謀 殺 我 們 所 尊 敬 的 母 親 呢! 常 言 道 :「 舉 頭 三 尺 有 神 明!」 我 相 信 老 天 自 有 定 奪, 還 我 母 親 一 個公道,讓我沉冤三十四年的母親得以安息,讓她在天之靈能有所慰藉。

(吳義男提供)

我 自 知 寫 文 章 並 不 在 行, 更 不 能「 青 出 於 藍, 更 勝 於 藍 」, 但 我 仍 要 在 我 有生之年握著筆,感覺那份母愛,藉由那枝筆傳入我心的深處。

坐牢十年的姚勇來出獄後,才能到六張犁妻子的墳墓前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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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樹 欲 靜 而 風 不 止, 子 欲 養 而 親 不 待 」 的 遺 憾 下, 做 女 兒 的 我, 無 法 回 報 母 親 的 養 育 之 恩, 雖 我 不 能 使 母 親 重 生, 但 我 要 她 知 道 她 的 女 兒 永 遠 以 有 她這位母親為榮! 在「 白 色 恐 怖 」 陰 影 下 成 長 的 我, 這 一 段 刻 骨 銘 心 由 血 淚 交 織 成 的 心 路, 在 寫 它 時, 我 一 面 痛 苦 地 回 憶 著 不 堪 回 首 的 往 事, 一 面 仍 忍 不 住 落 淚, 痛 心

一二年徵稿 ○

疾 首 地 寫 下 一 字 一 句, 希 望 藉 由 它, 能 真 正 釋 放 那 個 變 了 色 的 我, 把 纏 繞 心

頭多年的悚懼徹底消除!我多麼希望我能坦然地做我自己啊!

撰文者

槍決。

陳顯富來偵查地下組織,但因他不積極配合,而被認定沒有利用價值,慘遭

慘死於二二八事件,三哥陳顯富也在清鄉白色恐怖時期被逮捕。當局欲運用

陳顯榮的父親是二二八時嘉義中學校長陳慶元,四哥陳顯宗、六弟陳顯能都

十七日被捕,一九五四年遭槍決。

任 經 理, 後 來 大 安 印 刷 廠 被 控 暗 中 印 製 中 共 宣 傳 刊 物, 於 一 九 五 二 年 十 月

劉耀廷原在高雄州立女子高等學校任教,一九四九年轉至臺北大安印刷廠擔

本名姚勤,改名為姚沐棋,為姚勇來、沈嫄璋的三女兒,二十歲時父母雙雙被捕。由於父 親姚勇來在景美看守所坐牢,姚勤不想如二姊一樣遠嫁國外,決定嫁給曾和父親同房的出 獄政治犯吳義男,並且在景美看守所仁愛樓二樓禮堂,在父親姚勇來的見證下,完成景美 看守所第一次的獄中婚禮。

劉耀廷 陳顯榮 家族

1925-1954_

318 秋蟬的悲鳴


永不開花的枯葦

陳美虹

吳俊宏

劉 ( 耀廷之女、陳顯榮養女陳美虹的丈夫

夜 深 了, 陳 美 虹, 獨 自 坐 在 客 廳 的 沙 發 上。 她 燃 起 一 根 菸, 吸 了 起 來, 多 年 來 為 了 小 孩, 她 已 戒 了 菸, 但 此 刻 她 已 顧 不 得 自 己 的 身 體 了, 她 一 根 接 一 根地抽著,繚繞的煙霧掩蓋不住她一雙迷惘的眼神。 前年她罹患乳癌,開了刀,兩年後的現在,癌細胞又復發了,今早去看醫生,

宏提供)

親 四 十 年 前, 從 牢 裡 寄 給 家 人 的, 以 及

存 放 著 一 疊 信 及 兩 本 相 冊, 信 件 是 她 父

她 及 她 的 雙 生 妹 妹 陳 美 蜺 的 遺 物。 裡 面

她 拿 出 一 個 小 藤 籃, 這 是 她 母 親 留 給

這短暫的一生,頗覺無奈。

此 離 去, 她 不 但 放 不 下 心 小 孩, 更 為 她

她 今 年 才 三 十 九 歲, 小 孩 才 五 歲, 就

醫生的態度已很明白地表示,她已無救了。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八日。(吳俊

父親的眼淚,滴落在信紙上,日久呈現出來的顏色。

昔。 信 紙 上 偶 爾 散 佈 著 幾 片 較 大 的 褐 黃 色 水 漬 斑 痕, 陳 美 虹 一 直 認 為 它 是 她

信 已 泛 黃, 但 信 上 父 親 印 蓋 的 指 紋 還 相 當 清 晰 明 顯, 印 泥 的 顏 色 也 朱 紅 如

三號,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寄出的。

號 之 一( 當 時 稱 此 處 為 東 本 願 寺, 為 保 安 司 令 部 情 報 處 ) 及 臺 北 市 青 島 東 路

父 親 的 信, 是 一 九 五 二 年 十 二 月 一 日 起, 從 當 時 的 臺 北 市 西 寧 南 路 三 十 六

她母親寄給她父親的。兩本相冊,是父親在牢裡製作給她家人的。

陳美虹遺作「夫吳俊宏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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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信總共寄回四十封,以後就再也沒收到了。 相 冊 是 她 父 親 在 牢 裡, 以 鋼 筆 的 筆 尖 當 刀 片, 用 粗 布 紙 張、 糖 菓 紙 等 素 材 製 作 而 成。 父 親 在 藝 術 上 有 很 高 的 造 詣, 在 兩 本 相 冊 的 每 一 頁 裡, 父 親 都 刻 畫 著 各 種 山 水、 花 鳥、 動 物 等 圖 樣, 並 題 了 些 字。 在 這 些 圖 樣 及 字 底 下, 再 襯 上 各 種 顏 色 的 糖 菓 紙, 使 得 每 一 畫 面 都 顯 得 栩 栩 如 生。 這 些 畫 面 都 表 露 著 她 父 親 內 心 深 處, 對 自 己 命 運 的 期 許 和 對 家 人 的 寄 語。 在 一 九 五 三 年 十 月 製 作 的 第 一 本 相 冊 的 首 頁, 畫 著 一 尊 自 由 女 神 像, 表 露 著 父 親 在 牢 裡 對 自 由 的

期是一九五四年一月二十九日星期

一 張 很 小 的 日 曆 紙, 上 面 印 刷 的 日

俊宏提供)

本 相 冊 的 首 頁, 陳 美 虹 的 母 親 貼 上

在一九五三年十二月製作的第二

強!!」

可 愛 的 小 姊 妹, 美 虹! 美 蜺! 自

渴 望。 然 而 父 親 似 乎 也 曉 得 自 己 來 日 無 多, 因 此 在 另 一 頁 上, 他 題 著 :「 我 妻子施月霞一直保存著。(吳

臺 找 他, 準 備 送 他 一 部 鋼 琴, 聽 說 他 已 死 亡, 不 勝 唏 噓, 痛 惜 地 說 他 是 一 位

具 藝 術 天 分。 據 說 在 他 去 世 十 餘 年 後, 有 一 位 他 在 日 本 求 學 時 的 音 樂 老 師 來

他 個 性 沉 默 寡 言, 生 氣 起 來, 良 久 不 說 一 句 話。 為 人 正 直, 樂 於 助 人, 頗

種迷信的想法,再遷回高雄。

中 學 時 全 家 再 遷 往 日 本, 畢 業 於 日 本 早 稻 田 大 學 法 科, 臺 灣 光 復 那 年, 因 某

劉 耀 廷 ,一 九 二 五 年 生 ,臺 灣 澎 湖 人 ,家 境 還 算 富 裕 ,幼 時 舉 家 遷 至 高 雄 ,

生父劉耀廷

的生命,她腦海裡喟嘆地不斷浮出:「如果父親不死……」的種種幻想。

生, 當 她 失 意 時, 她 總 會 情 不 自 禁 的 想 起 父 親 來。 此 刻, 面 對 她 那 行 將 結 束

了 從 親 人 的 轉 述 外, 她 只 能 在 父 親 的 遺 物 中 去 遐 思。 父 親 的 死, 影 響 她 的 一

陳 美 虹 反 覆 翻 閱 著 父 親 的 遺 物, 她 不 曾 和 父 親 晤 過 面, 對 父 親 的 認 識, 除

曆上印著:「為救國家救民族而戰」。父親死時,她倆姊妹僅十一個月大。

五。 就 是 這 一 天, 她 的 父 親 劉 耀 廷, 在 白 色 恐 怖 的 肅 殺 中, 被 當 局 處 決, 日

劉耀廷被槍決那天的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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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 得 一 見 的 天 才。 從 他 在 牢 裡 為 家 人 製 作 的 相 冊 看 來, 他 在 美 術、 書 法、 工 藝等藝術上,的確相當具有天分。 他 為 什 麼 捲 入 這 場 白 色 恐 怖 的 肅 殺 中, 而 致 殞 命, 其 確 切 原 因, 他 家 人 全 然 不 知。 直 至 他 被 處 決 之 前, 他 家 人 從 沒 收 到 起 訴 書 或 判 決 書, 只 在 他 死 後 收到領屍通知單。 他 的 詳 細 案 情, 一 直 到 一 九 九 九 年, 他 死 後 的 四 十 五 年, 筆 者 遇 到 他 的 一 位同案方阿運先生,才取得他的判決書,揭開了掩藏幾近半個世紀的謎底。 他 原 任 職 於 高 雄 州 立 女 子 高 等 學 校( 現 高 雄 女 中 ), 教 授 英 文 及 美 術, 一 九 四 九 年 轉 至 臺 北 大 安 印 刷 廠 工 作, 擔 任 經 理 職 務。 這 個 印 刷 廠, 位 於 現 在 的 臺 北 市 忠 孝 東 路 與 八 德 路 交 接 處, 當 時 是 中 共 地 下 黨 的 印 刷 機 關, 專 事 暗 中 印 製 中 共 的 宣 傳 刊 物, 據 判 決 書 記 載, 其 所 印 刷 的 有 :「 中

(註

,據說部分資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開 國 文 獻、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國 歌、

及 新 聞 論 文 等 」。 此 印 刷 廠 負 責 人 為 當 時 知 名 作 家 呂 赫 若 金來自於辜顏碧霞(辜振甫大嫂、辜濂松之母)。

下,加入中共地下黨「

支部」。

一九四九年秋中共地下黨基隆市工作委員會被破獲後 勢 危 急, 即 將 此 印 刷 廠 解 散, 呂 赫 若 躲 入 鹿 窟 山 區 基 地

(註

,劉耀廷則回到 (註

2

3

有個交代,讓她瞭解我們已盡全力在營救耀廷了。」

騙 的。 劉 耀 星 卻 說 :「 不 管 是 不 是 騙, 這 些 錢 是 不 能 不 花 的, 我 必 須 給 月 霞

其 弟, 要 他 拿 出 金 子 來 打 點。 親 友 們 皆 勸 劉 耀 星 不 要 給, 因 為 那 可 能 是 來 詐

救 他, 曾 四 處 奔 走, 找 關 係 說 項, 不 少 情 治 人 員 也 上 門 來, 謊 稱 有 辦 法 營 救

一 九 五 二 年 十 月 十 七 日 深 夜, 他 在 高 雄 家 中 被 捕。 其 大 哥 劉 耀 星, 為 了 營

高雄老家,與相戀多年的施月霞結婚。

,地下黨鑒於形

八 月 中 旬 及 九 月 間, 兩 度 參 與 刊 物 的 印 刷, 並 於 同 年 十 月 間 在 劉 述 生 的 吸 收

他 大 概 於 此 時 投 入 社 會 主 義 革 命 的 行 列 裡, 據 判 決 書 記 載, 他 於 一 九 四 九 年

劉 耀 廷 是 否 因 曾 與 呂 赫 若 相 識 而 被 邀 參 與 這 個 印 刷 廠 的 工 作, 不 得 而 知。

1

劉耀廷年輕時照片(吳俊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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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愛夫妻牢裡牢外

劉 耀 廷 被 捕 後, 施 月 霞 正 懷 著 六 個 月 的 身 孕。 他 們 夫 妻 原 本 至 為 相 愛, 正 當他們期待著那即將出世的愛情結晶時,殘酷的時代黑手,卻強將他們拆散, 一 位 在 臺 北 的 黑 牢 裡, 一 位 在 高 雄 挺 著 沉 重 的 身 孕, 他 們 兩 地 不 僅 相 思, 更 彼 此 背 負 著 椎 心 的 牽 掛。 然 而 這 一 切, 似 乎 也 只 能 在 日 記 裡 各 自 地 自 我 傾 訴 著: 思念你!思念你! 我心愛的耀廷啊! 以這支淚水串成的筆寫給你, 待何時 思念的你

施月霞日文日記(吳俊宏提供)

才歸來 在這充滿回憶的兩人房間裡

劉耀廷、施月霞合影(吳俊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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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我一人寫著日記 一 九 五 二 年 十 一 月 十 七 日 夜 十 時 半, 劉 耀 廷 被 捕 後 的 一 個 月, 施 月 霞 在 她 的日記裡,以日文寫下以上這首詩。 隨後她又寫道: 我 夫 耀 廷, 一 個 月 前 的 今 夜, 剛 好 這 個 時 候, 正 很 好 吃 的 樣 子 地, 吃 著 我 用 番 薯 做 的 點 心, 吃 完 後, 兩 人 很 快 樂 地 上 床, 和 往 常 一 樣, 你 右 手 讓 我 當 枕頭,左手抱著我,很滿足地睡著。 如 此 幸 福 夜 晚 的 情 境, 到 底 是 夢 還 是 現 實, 如 今 不 堪 回 想, 自 此 以 後, 一 個月過去了,你已經去那很遠很遠的地方。 月霞這一個月是如何渡過的呢? 白 天 我 都 在 樓 下, 一 面 織 些 編 織 物 給 你, 一 面 在 腦 海 裡 描 繪 著 你 的 影 像。 母親已經去睡午覺了,我才敢較自由地,小聲地叫著你的名字:耀廷!耀廷! 我 的 眼 淚 也 伴 著 編 織 的 毛 線, 禁 不 住 地 流 出 來。 我 想 讓 母 親 煩 惱 是 不 孝 的,

所以母親面前一直都忍著眼淚,不敢流出來。 吃 飯 的 時 候, 看 到 你 的 空 位, 就 想 著 一 向 偏 食 的 你, 在 那 地 方 是 怎 麼 吃 的 啊!但是怕家人煩惱,我噙住了眼淚,同時為了我們最要緊的肚子裡的小孩, 我雖沒胃口,也硬吃下了許多。 和 以 前 一 樣, 我 十 點 就 關 起 房 間 來, 但 是 一 個 月 以 前 的 房 間, 是 兩 人 恩 愛 的房間,現在卻成為月霞一個人孤獨地,流著寂寞的眼淚的房間。那種寂寞, 真是太寂寞了,有生以來真正感受到孤獨的痛苦。 蚊帳掛起來後,像往常一樣,向神禱告,並向你說聲晚安。 獨自一個人,舖上曾經是我們兩人愛用的長長的枕頭,把你已經穿過一個禮 拜,還留著你的味道以及油垢味道的襯衫,放在你以前的位置上。一邊叫著: 耀廷!耀廷!一邊無意地抱起你的襯衫,哭著,哭著,不知何時竟睡著了。 半 夜 醒 來, 如 廁 時, 就 披 上 放 在 右 邊 的 你 的 睡 衣, 獨 自 一 人, 走 過 暗 暗 的 走 道, 下 樓 去。 過 去 一 向 都 是 你 陪 我 一 起 去 的, 但 現 在 只 能 以 你 的 睡 衣 來 代 替 了, 因 為 半 夜 醒 來 時, 我 的 旁 邊 已 經 沒 有 你, 你 已 經 去 到 很 遠 很 遠 見 不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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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呀!叫也聽不到,不能像往常一樣得到你的愛撫。 思 慕 你 呀! 思 慕 你 呀! 月 霞 時 時 哭 泣 著, 哭 泣 著。 然 而 我 的 思 慕 好 像 越 來 越遠,我真想見到你啊,即使只見一眼也好。真希望你給我一個強烈的擁抱, 如果能夠讓你緊緊地抱著,在你的胸懷裡,盡情地哭泣的話,那麼在這瞬間, 我 們 倆 人, 就 這 樣 脫 離 痛 苦 良 多 的 世 界 而 死 去 也 好 啊! 讓 我 們 就 如 此 緊 緊 地 擁抱著不放,安祥地到天國去吧! 啊,耀廷!我思念的人啊!耀廷!…… 一 九 五 三 年 二 月 二 十 日, 雙 胞 姊 妹 誕 生 了, 施 月 霞 在 這 一 天 的 日 記 裡 記 載 著: 臨 產 時, 我 正 想 著, 希 望 順 利 生 產 出 正 常 可 愛 的 小 孩, 生 出 來 如 果 是 不 正 常 的 小 孩 呢? 如 果 是 男, 如 果 是 女 ……, 正 想 間, 猛 然 抬 頭 看 到 掛 在 牆 上 結 婚 照 裡 耀 廷 的 臉, 我 心 頭 突 然 一 震, 淚 水 直 湧 而 出, 產 婆 以 溫 柔 安 慰 的 口 氣 罵 著, 要 我 不 能 哭, 要 我 以 堅 強 的 心 情, 期 待 小 孩 生 下 來。 但 我 的 眼 淚 還 是

不停地流出來。 溫 柔 體 貼 的 往 事 又 浮 現 在 我 腦 際, 想 起 上 一 次 生 產 時( 註 : 雙 胞 胎 前, 施 月 霞 曾 生 下 一 男 孩, 後 不 幸 夭 折 ), 耀 廷 在 我 身 邊, 幫 我 助 力, 讓 我 堅 強 地 生 產, 孩 子 生 出 來 時, 耀 廷 輕 摸 著 我 的 面 頰 說 : 很 好, 很 好。 但 想 到 如 今, 我夫卻在很遠很遠見不著的地方,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不過,我立刻又想起, 哭 也 沒 用, 我 必 須 堅 強 起 來, 要 以 堅 強 的 心 情, 生 出 我 們 兩 人 最 愛 最 要 緊 的 小孩,我在內心裡,對自己叮嚀著,呼喚著。 父 親 不 在, 父 親 的 責 任, 一 定 由 母 親 承 擔, 一 人 盡 兩 人 的 責 任 扶 養, 使 他 們成為活潑可愛的小孩,父親回來時,才會感到高興。 看 著 兩 個 小 孩 的 臉, 我 的 眼 淚 又 掉 下 來 了。 倆 人 看 起 來 都 營 養 不 良, 血 色 不佳,要扶養這兩姊妹,一定要相當費力。月霞!妳要堅強啊! 在 施 月 霞 遺 留 下 來 的 小 日 記 本 裡, 她 以 流 暢 的 日 文, 豐 沛 的 情 感, 道 盡 了 對 丈 夫 的 深 情, 寫 盡 了 白 色 恐 怖 下 受 難 夫 妻 的 淒 涼 哀 怨 的 詩 篇, 令 人 閱 之 鼻 酸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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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 五 三 年 四 月 間, 劉 耀 廷 獲 准 和 家 人 每 週 各 自 通 信 一 封, 但 為 了 不 讓 對 方 擔 心, 儘 管 彼 此 內 心 都 積 抑 著 無 限 的 思 慕 和 牽 掛, 卻 也 不 敢 在 信 裡 盡 情 地 向 對 方 傾 訴 著。 幾 個 月 的 時 間 裡, 他 倆 都 僅 僅 互 報 身 體 健 康, 望 家 人 放 心, 以及談論著雙生女兒的種種。 直到九月二十二日中秋節的那天,施月霞終於忍不住地寫著: 耀 廷 ,想 不 到 今 夜 十 五 夜 下 雨 ,真 是 想 不 到 ,本 來 等 著 今 夜 要 與 我 的 耀 廷 , 在同樣的時候,一起看月亮,但是小雨漸漸地落到地上,看不見明月,耀廷, 我 所 知 道 的 八 月 十 五 夜 都 沒 下 雨, 今 年 怎 麼 這 樣 惡 天 氣, 眼 睛 看 著 黑 暗 的 天 空, 心 上 是 想 我 最 愛 的 耀 廷, 耀 廷, 你 現 在 一 定 立 在 窗 口, 很 痛 苦 地 看 著 天 空吧! 隨後她又不安地補述著: 耀 廷, 現 在 雖 是 月 霞 精 神 上 斷 腸 之 苦, 但 是 每 天 的 生 活 是 很 幸 福 的, 請 你 絕對不要掛念。

但是這樣的補述,仍免不了劉耀廷痛苦的指責,他在回信裡寫著: 月 霞, 你 不 要 時 常 想 我 來 痛 悼 憂 愁 了, 月 霞! 好 嗎? 決 不 要! 我 最 掛 念 是 我 妻 的 身 體, 因 為 你 的 一 身 是 很 重 要 的, 美 虹 姊 妹 全 靠 了 你 一 人, 我 不 在 時 假使你也失去了身體的健康時,叫她倆怎麼辦才好呢? 然而,在其後的信裡,他們還是忍不住地吐露著彼此相思之苦。 一 九 五 四 年 一 月 十 八 日, 劉 耀 廷 寄 出 他 的 最 後 一 封 信, 多 日 後, 施 月 霞 收 到保安司令部軍法處寄來的領屍通知單,劉耀廷二十九歲的生命,就此終結, 這對人間難得尋覓的恩愛夫妻,從此天人永別。 對 於 劉 耀 廷 的 死, 陳 美 虹 在 雜 記 上 寫 著 :「 父 親 的 苦 難 結 束, 我 們 母 女 三 人的苦難正開始。」 流浪的妻女

劉耀廷去世後,施月霞覺得她應該離開劉家,獨自去承擔母女三人的生計,


月 霞! 我 倆 認 識 的 時 代, 妳 還 記 得 嗎? 那 時 也 已 經 過 了 八 年 前。 我 倆 為 了

霞的第二十二封信上,這樣回憶著:

劉 家 去。 她 和 劉 耀 廷 也 曾 和 她 母 親, 進 行 了 一 番 的 苦 鬥。 劉 耀 廷 在 寫 給 施 月

千 方 百 計 地 想 把 她 許 配 給 有 錢 人 當 姨 太 太, 為 此, 施 月 霞 曾 離 家 出 走, 逃 到

親 生 的 父 親, 母 親 卻 是 個 相 當 勢 利 眼 的 人, 在 她 和 劉 耀 廷 結 婚 之 前, 母 親 曾

娘 家 對 施 月 霞 母 女 三 人 來 說, 並 不 是 可 依 靠 的 處 所, 娘 家 的 父 親, 不 是 她

是帶著兩幼女離開劉家,回到臺南娘家。

廷, 被 情 治 人 員 騙 光 了。 對 於 耀 星 兄 的 好 意, 她 心 領, 她 感 激, 但 她 終 於 還

然 而 施 月 霞 曉 得, 家 裡 的 經 濟 狀 況 很 差, 原 有 的 一 點 積 蓄, 也 為 了 營 救 耀

只這兩個雙生的後代,我放不下心你們母女三人。

我 吃 粥, 你 們 跟 著 吃 粥, 我 吃 肉, 你 們 跟 著 吃 肉, 但 請 不 要 離 去, 耀 廷 就

口的。她向耀星兄提出離家的想法。耀星兄含著淚水說:

因 為 單 靠 劉 耀 廷 兄 劉 耀 星 在 水 泥 公 司 的 微 薄 薪 水, 是 難 以 養 活 全 家 這 麼 多 人

劉耀廷給施月霞的最後一封信(吳俊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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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的愛情,克服了一切困難,共同努力爭取了我倆神聖的愛情。 施 月 霞 違 抗 了 母 親 的 旨 意, 嫁 給 劉 耀 廷, 如 今 劉 耀 廷 去 世 了, 她 帶 著 兩 個 幼女回來依靠娘家,自然不是她母親很樂意見到的。 在 娘 家 施 月 霞 日 夜 幫 娘 家 為 人 縫 製 衣 服, 然 而 所 掙 得 的 錢, 全 被 她 母 親 拿 去, 她 母 女 三 人 雖 勉 強 得 以 餬 口, 但 她 卻 沒 有 多 餘 的 錢, 為 兩 小 孩 添 置 新 衣 或買點玩具,她不得已決定離開娘家,出外謀生。 她 帶 著 小 孩, 在 外 到 處 租 房 子 住,「 由 於 週 遭 對 我 們 母 女 的 猜 疑, 每 一 個 地 方 都 沒 能 住 久。」( 陳 美 虹 雜 記 上 寫 著 ), 靠 著 幫 人 做 衣 服 謀 生, 日 夜 賣 力 地 工 作。「 每 日 夜 深 人 靜, 還 踩 著 縫 衣 機。」「 母 親 的 顏 面 白 皙, 沉 重、 疲 倦, 很 少 展 現 笑 容, 我 們 也 沒 高 興 開 心 過, 在 那 種 環 境 下, 塑 出 我 們 悲 觀 敏感的個性。」(陳美虹雜記) 這 時 候 的 兩 個 幼 女, 就 像 沒 人 照 顧 的 小 孩 一 樣, 遊 蕩 於 鄰 里 街 坊, 徘 徊 在 鐵 道 旁 戲 院 間, 失 落 的 幼 稚 心 靈, 最 嚮 往 的 是 到 高 雄 去,「 給 祖 母 疼, 伯 父 愛。」(陳美虹雜記),她們常問著不認識的路人:「高雄往哪裡去?」

施月霞和陳美虹雙胞胎姊妹合影(吳俊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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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 夜 忙 碌 地 工 作, 又 要 照 顧 兩 個 幼 女, 施 月 霞 虛 弱 的 身 體, 已 漸 漸 無 法 支 撐 了。 在 一 個 偶 然 的 際 遇 裡, 她 決 定 到 酒 家 賣 唱 謀 生。 在 當 時 的 酒 家, 還 延

亂世中一家族 ──

續 著 日 據 時 代 的 風 格, 是 純 粹 喝 酒 聽 歌 的 娛 樂 場 所, 不 像 現 在 充 斥 著 色 情 交 易。 養父

陳 美 虹 的 養 父 陳 顯 榮, 為 成 功 大 學 教 授, 嘉 義 人, 其 父 陳 慶 元 為 前 嘉 義 中 學 校 長, 在 嘉 義 地 區, 陳 家 是 相 當 受 敬 重 的 一 個 家 族, 但 這 個 家 族 卻 隨 著 臺 灣的光復,國民黨政府的遷臺,而歷經了一場毀滅性的浩劫。 他有六個兄弟,他排行第五。 其 弟 陳 顯 能, 二 二 八 事 件 時, 年 僅 十 五 歲, 就 讀 於 嘉 義 中 學 二 年 級。 因 家 裡收音機壞了,到隔壁鄰居家中收聽廣播,被國軍迫擊砲擊中而喪生。 行政院《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中有關嘉義山仔頂事件記載著:

嘉中校長陳慶元的小兒子陳 事 件 時 死 於 嘉 義 南 靖 糖 廠。

顯能,死於二二八事件。(陳 (陳雪玉提供)

雪玉提供)

遭害,乃請廠長等十二位同仁白天集

內,廠中臺籍員工惟恐外省員工去後

時嘉義方面有令須將外省人集中到市

接管,以避免外人藉口劫奪。……這

內保護廠產,對外宣稱已由臺籍員工

周廠長乃組織護廠特別警衛力量,對

三 日 風 傳 有 民 眾 要 接 收 南 靖 糖 廠,

中有關南靖糖廠事件記載如下:

中。行政院《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

職於嘉義南靖糖廠,亦慘死於此事件

其 四 哥 陳 顯 宗, 二 二 八 事 件 時, 任

林元三人在自宅被擊斃。

義市區射擊,民眾陳顯能、林芳玉、

羅迪光營長自東南町軍營退出後,固守嘉義中學山仔頂後,利用迫擊砲對嘉

陳 慶 元 四 子 陳 顯 宗, 二 二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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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宿 舍, 夜 晚 自 行 返 家, 不 料 五 日 晨 為 外 來 暴 徒 窺 見, 本 省 籍 員 工 為 掩 人 耳 目, 只 得 將 外 省 籍 員 工 及 警 員 一 併 集 中。 六 日 午 後 嘉 義 方 面 再 度 要 求 廠 中 本 省 籍 員 工 送 外 省 籍 人 到 嘉 義 集 中, 迫 於 時 勢, 先 允 將 非 糖 廠 員 工 的 四 名 外 省 人 先 行 送 去, …… 廠 方 為 盡 到 保 護 之 責, 派 臺 籍 青 年 職 員 賴 耀 欽、 鍾 季 友、 陳 顯 宗、 邱 創 仁、 蔡 啟 聰 五 人 武 裝 護 送, …… 汽 車 遇 到 國 軍, 遂 被 攔 截, 五 名臺籍職員全部罹難,……死狀甚慘,親人前往認屍,幾至辨認不出。 據養父說,其四哥陳顯宗,是被吊起後,以刺刀亂刀刺死。 其 三 哥 陳 顯 富, 畢 業 於 臺 南 工 業 專 門 學 校( 現 成 功 大 學 ), 二 二 八 事 件 時 任教於嘉義中學,是位頗受學生敬愛的老師,日據時代即積極研究山地問題, 曾以筆名「東」,在《朝日新聞》發表原住民的研究文章。二二八事件爆發時, 他被推舉為嘉義地區學生聯盟的總指揮,帶隊聯合阿里山方面的高山族部隊, 攻 下 國 軍 駐 紮 的 紅 毛 埤 軍 械 庫, 轉 攻 嘉 義 水 上 機 場。 事 敗 後, 嘉 義 方 面 的 反 抗軍,退入山區的小梅基地,組成「臺灣自治聯軍」,繼續與國民黨軍對抗, 陳 顯 富 任 武 裝 工 作 隊 隊 長, 後 部 隊 解 散, 乃 化 名 陳 目 田, 於 臺 北 北 一 女 中 教

年七月被捕後處決。 ○

數 學, 一 九 四 八 年 八 月, 經 北 一 女 同 事 黃 怡 珍 介 紹, 加 入 中 國 共 產 黨 臺 灣 省 地下組織,一九五

行 政 院《 二 二 八 事 件 研 究 報 告 》 記 載 :「 有 嘉 義 中 學 老 師 陳 顯 富 率 領 中 學 生參加事件,由於學生人數最多,而被推為隊長,事件結束後,他潛匿山中, 後加入嘉義山地共黨的地下工作,被捕後槍決。」

(註

為 書 記, 並 負 責 北 部

又 據 李 敖 出 版 的 安 全 局 機 密 文 件《 匪 山 地 工 作 委 員 會 簡 吉 等 叛 亂 案 》 中 記 載 :「 …… 同 年 十 月 建 立 山 地 工 作 委 員 會, 任 簡 吉

而被解聘,一年多後,抑鬱而終。

年 被 控 知 曉 其 弟 為 匪 諜 而 不 報, 被 關 七 ○

其 父, 二 二 八 事 件 後, 被 指 管 教 兒 女 不 嚴, 拘 禁 六 個 月, 其 校 長 職 位 也 因

年。

事 件 後 轉 至 基 隆 中 學 任 教, 一 九 五

其 二 哥 陳 顯 德, 畢 業 於 日 本 千 葉 大 學 藥 學 科, 原 任 教 於 嘉 義 中 學, 二 二 八

陳顯富被處決後,家人不敢領屍,至今尚不知屍骨埋葬何處。

工作,魏如羅任委員,負責中部工作,陳顯富任委員,負責南部工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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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 於 養 父 自 己, 一 九 五

年 畢 業 於 臺 南 工 學 院( 現 成 功 大 學 ), 二 二 八 事 ○

件 時, 參 與 由 臺 南 工 學 院 學 生 組 成 的 武 裝 部 隊, 圍 攻 嘉 義 水 上 機 場。 由 於 在 校 時, 涉 及 中 共 臺 南 市 工 作 委 員 會 臺 南 工 學 院 支 部 案, 該 年 七 月 當 他 參 加 在 臺北師範大學大禮堂舉辦的全省大學畢業生就業訓練時,情治人員欲予圍捕, 他 機 警 地 戲 劇 性 地 逃 脫, 到 處 藏 匿 了 一 年 多 後, 出 面 自 新, 此 時 由 於 該 案 已 大致被情治單位清查完成,且其涉案情節並不嚴重,自新後,獲得開釋。 一 個 在 嘉 義 地 方 上 頗 具 名 望 的 家 族, 就 這 樣 在 短 短 的 幾 年 中, 在 時 代 的 變 局下,被歷史的巨輪輾得粉碎。 養父經此巨大的家變後,人生充滿著虛無感,他對這個世界不再有所憧憬。 他 曾 經 決 定 這 一 生 不 結 婚 了, 因 為 他 認 為 在 這 樣 的 年 代, 結 婚 生 子, 對 下 一 代不是一件幸福的事。他常常讓自己沉浸在酒家裡喝酒聽歌。 白色姻緣

一 九 五 七 年 春 某 日, 在 當 時 臺 南 市 的 寶 美 樓 酒 家, 有 位 歌 女 正 唱 著 這 樣 一

首日文歌: 櫓夫小調 我是河畔上的枯葦 你也是河畔上的枯葦 畢竟我倆 在這世上 是永不開花的枯葦 唉!生也好,死也罷, 水無論如何地流, 我和你 僅僅是生活在 利根川上渡船的櫓夫哪! 板子出島的月亮, 照在枯萎的水草上, 我倆從此就當個利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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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代 的 日 本 本 土, 當 時 日 本 正 遭 逢 二 次 大 戰 前 的 ○

渡船上的櫓夫生活下去吧! 如此冷冽的寒風, 為什麼只吹在我們兩個 似枯萎水草的櫓夫身上 熱淚流出時 月亮啊!請為我掬下吧! 這首歌原流行於一九三 年代的臺灣,這首歌也流行了起來。 ○

世界性經濟恐慌時期,人心惶惶,社會動盪不安,全國上下瀰漫著悲愁氣息。 五 養 父 也 深 愛 這 首 歌, 他 坐 在 臺 下 靜 靜 地 聽 著。 臺 上 的 歌 女, 正 以 幽 怨 的 歌 聲 唱 著, 臺 下 不 時 傳 出 讚 嘆 的 掌 聲。 漸 漸 地 歌 女 的 歌 聲 由 幽 怨 轉 為 哀 淒, 眼 眶 裡 逐 漸 泛 起 淚 光, 終 至 於 她 的 聲 音 瘖 啞 著, 淚 水 沿 著 臉 頰 滴 落 下 來, 全 場 的 人 心 憐 地 注 視 著 這 位 歌 女。 養 父 也 一 臉 疑 惑 地 凝 視 著, 他 心 想, 以 這 位 歌

女的氣質以及日語發音的優雅看來,不應該是來這裡獻唱的人。 「 我 猜 妳 一 定 結 過 婚, 而 且 妳 先 生 已 去 世 了。」 養 父 找 了 個 機 會 直 截 地 問 她。 「你怎麼猜著的?」施月霞疑惑地回答。 「聽妳唱那首歌掉眼淚,我就感覺到了。」 「妳先生為什麼去世的?」養父再問。 「盲腸炎開刀不治。」 「在哪一家醫院開刀?」養父不太相信地追問。 「 在 ……, 在 ……」 施 月 霞 再 也 答 不 出 來 了, 她 的 眼 淚 已 奪 眶 而 出, 聲 音 哽咽著。 養 父 是 位 歷 經 白 色 恐 怖 風 暴 洗 禮 過 的 人, 對 於 一 位 不 敢 道 出 丈 夫 真 正 死 因 的 女 人, 他 心 裡 已 經 有 個 底, 畢 竟 在 那 個 年 代, 除 了 政 治 因 素 被 處 決 者 外, 其他的死因應該都不會有難言之隱才對。 「妳先生一定因政治因素被槍斃的?」養父找了個機會再問她。


「 你 怎 麼 知 道?」 施 月 霞 一 臉 驚 嚇 地 回 答 著, 對 於 她 丈 夫 因 匪 諜 罪 被 處 決一事,她是很怕被人知道的。 從 此 以 後, 養 父 下 定 決 心, 他 要 娶 施 月 霞, 他 要 照 顧 她 的 兩 個 小 孩, 他 自覺有責任照顧受難英雄的後代。 經 過 約 半 年 的 交 往, 養 父 終 於 託 人 向 施 月 霞 提 親, 他 告 訴 施 月 霞 :「 妳 不 要 以 為 我 是 同 情 妳 才 和 妳 結 婚, 也 不 要 想, 我 和 妳 結 婚 是 我 的 委 曲, 我 是深深地愛著妳的。」 於 是「 酒 家 女 下 嫁 大 學 老 師 」, 一 時成為當時臺南地方新聞上一則美 談。 一 場 白 色 姻 緣 就 此 結 成 一 對 亂 世

連理。 匪諜的女兒

施 月 霞 和 養 父 結 婚 後, 母 女 三 人 從 此 結 束 流 浪 生 涯, 養 父 是 個 性 情 中 人, 具 有 一 顆 超 越 常 人 的 胸 襟, 他 不 但 深 愛 施 月 霞, 更 將 兩 幼 女 視 同 己 出, 為 了 全心照顧兩個小孩,他執意和施月霞不再生小孩了。 「 平 心 而 論, 有 了 自 己 的 小 孩, 一 定 會 偏 心 的。」 養 父 說。 一 直 等 到 他 們 結婚後的第十年,施月霞才偷偷地幫養父懷下一個男嬰。 「 小 學 三 年 級 時, 有 一 天 一 位 同 學 對 班 上 同 學 說 : 雙 生 仔 本 來 姓 劉, 她 爸 爸是匪諜被槍斃的,她媽媽以前是個酒家女。」陳美虹在她的雜記上回憶著。 「這番話是我懂事以來聽到最恐怖的話。」 他 們 母 女 三 人 生 活 雖 稍 稍 安 定 下 來, 但 來 自 社 會 的 歧 視 陰 影, 似 乎 將 永 無 休止地追隨著他們。 陳 美 虹 不 曉 得 父 親 為 什 麼 被 槍 斃, 她 只 知 道 壞 人 才 會 被 槍 斃 的, 難 道 父 親

陳顯榮至成大上課時的神情(吳俊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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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個 壞 人? 回 到 家 裡, 她 告 訴 母 親 同 學 說 的 那 番 話, 並 追 問 著 爸 爸 為 什 麼 被 槍斃。母親久久紅著眼眶,她不曉得要如何來回答這個問題。

家去串門子。

她 父 親 的 事 了。 她 們 也 不 太 喜 歡 到 鄰 居

結 束, 因 為 新 的 學 年, 就 較 少 同 學 知 道

提 起。 幾 乎 每 個 學 年, 她 們 都 希 望 早 點

們 內 心 的 安 寧, 她 們 深 怕 父 親 的 事 再 被

惑、 恐 懼、 自 卑 的 心 理, 時 常 干 擾 著 她

到 底 她 們 還 是 不 曉 得 父 親 因 何 而 死 。疑

樣補述著。

對 得 起 妳 們 的 耀 廷 爸 爸。」 母 親 只 能 這

「 以 後 在 學 校 不 要 亂 講 話 ,努 力 用 功 才

「 養 父 安 慰 我 們 : 耀 廷 爸 爸 沒 做 壞 事, 妳 們 要 知 道 耀 廷 爸 爸 很 勇 敢 很 偉 大。」陳美虹寫著。

俊宏提供)

她 深 深 受 人 懷 念 著, 在 她 逝 世 十 幾 年 後, 養 父 還 常 常 於 夜 晚 醉 酒 時, 捧 著

一九七二年罹患乳癌,與世長辭了。

然 而 或 許 由 於 早 年 白 色 恐 怖 的 坎 坷 人 生, 她 鬱 抑 傷 心, 操 勞 過 度, 而 於

真摰的心,使得遠近親朋,無論長輩或晚輩,至今對她都仍讚譽有加。

「 阿 榮 嫂 」 是 親 友 們 對 施 月 霞 的 暱 稱。 她 為 人 賢 淑, 待 人 寬 容 厚 愛, 一 顆

永不開花的枯葦

美虹雜記上寫著。

「 說 真 的 , 有 時 候 有 點 恨 父 親 為 什 麼 要 那 樣 死 , 讓 我 們 抬 不 起 頭 來 。」 陳

卑而敏感。

些 話 語, 成 為 她 們 內 心 永 駐 的 傷 痕,「 匪 諜 的 女 兒 」 使 得 她 們 顯 得 憂 鬱、 自

就 這 樣, 她 們 父 親 是 被 槍 斃 的, 她 們 是 被 收 養 的, 她 們 母 親 是 酒 家 女, 這

竊竊私語。」陳美虹說。

「因為別人父母總會問我們,養父對我們好不好啊,也會對我們指指點點,

陳美虹(右)與雙胞胎妹妹陳美婗(左)的合照(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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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代 政 治 犯 吳 俊 宏 結 婚, 再 度 與 白 色 陰 影 結 ○

她的遺像,在打給陳美虹的電話中,哭泣著唱著他們懷念的歌: 我是河畔上的枯葦 在這世上

你也是河畔上的枯葦 畢竟我倆 是永不開花的枯葦 陳美虹一九八五年五月與七 緣, 婚 後 育 有 一 子。 正 如 她 母 親 在 她 出 生 當 天 的 日 記 上 所 寫 的, 她 先 天「 營 養 不 良, 血 色 不 佳 」, 加 以 多 年 來 社 會 工 作 的 操 勞, 以 及 婚 後 育 子 的 辛 苦, 不幸亦因罹患乳癌,於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六日病逝,享年僅三十九歲。 「 媽 媽! 再 見, 媽 媽! 再 見 ……」。 八 月 九 日 陳 美 虹 骨 灰 安 厝 於 金 山 金 寶

寫於一九九四年春,二

一二年五月補充定稿 ○

塔,在回程的車上,小兒丁丁稚嫩的聲音不斷地嘶喊著、低喃著。

註釋 一 九 五 一 年 ), 臺 灣 臺 中 人, 一 九 三 四 年 於 臺 中 師 範 學 校 畢 業。 有 名 的 小 說 家、 聲 樂 家,

「基隆市工作委員會」案,又稱「基隆中學事件」,委員會領導人為當時的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鍾為臺灣高雄

一九五一年在該處被毒蛇咬死。

暗中印刷中共刊物。一九四九年八月中共「基隆市工作委員會」案爆發,《光明報》被查封,呂逃往鹿窟基地,

年 一 月 主 編 基 隆 的《 光 明 報 》, 此 報 為 中 共 地 下 刊 物。 一 九 四 九 年 五 月, 變 賣 家 產, 在 臺 北 開 設 大 安 印 刷 廠,

在 臺 北 中 山 堂 的 演 唱 會, 全 場 盡 是 女 性 驚 呼 聲。 二 二 八 之 後, 投 身 地 下 反 抗 運 動, 加 入 中 共 地 下 黨, 一 九 四 九

皆 以 豐 富 的 感 情, 描 繪 低 下 階 層 人 民 受 壓 迫 的 生 活, 充 滿 反 帝 反 殖 民 反 封 建 的 意 識。 他 是 臺 北 的 第 一 男 高 音,

被 稱 為「 臺 灣 第 一 才 子 」。 其 文 學 作 品 也 揚 名 日 本, 小 說《 牛 車 》、《 玉 蘭 花 》、《 石 榴 》、《 風 水 》 等 等,

呂 赫 若( 一 九 一 四

1.

判處死刑。他被帶出去槍決時,全體被關押的五 ○ 年代政治犯,齊聲唱著他喜愛的〈幌馬車之歌〉哀送他。 一九四九年九月,中共地下黨,選定現新北市石碇區與汐止區交界的鹿窟,作為「北區武裝基地」,建立「臺灣

民 黨 只 判 處 其「 感 化 」 教 育( 等 於 無 罪 ), 然 其 部 下 多 人 已 被 處 決, 鍾 不 屑 獨 活, 拒 絕 接 受 感 化 教 育, 最 後 被

全 面 瓦 解。 鍾 之 岳 父 為 蔣 渭 水, 蔣 渭 水 之 弟 蔣 渭 川 為 當 時 的 內 政 庁 長, 鍾 由 於 此 種 特 殊 的 社 會 背 景, 被 捕 後 國

織, 一 九 四 九 年 八 月 該 組 織 被 國 防 部 保 密 局 破 獲, 多 人 遭 處 決、 判 刑。 此 案 之 被 偵 破, 導 致 中 共 在 臺 地 下 黨 的

社 會 主 義 革 命 運 動, 抗 戰 勝 利 後, 任 基 隆 中 學 校 長, 一 九 四 六 年 七 月 加 入 中 共 地 下 黨, 旋 即 於 基 隆 地 區 發 展 組

人, 日 據 時 代 即 從 事 反 抗 日 本 之 專 橫 統 治, 後 轉 赴 大 陸 參 與 國 民 黨 的 抗 戰 行 列, 後 因 對 國 民 黨 失 望, 轉 而 信 仰

2.

簡 吉( 一 九 ○ 三 一 九 五 一 年 ),臺 灣 高 雄 人 ,被 稱 為「 帶 著 小 提 琴 的 農 民 革 命 家 」,一 生 獻 身 於 臺 灣 的 農 民 革 命 運 動。 一 九 二 一 年 畢 業 於 臺 南 師 範 學 校( 日 據 時 讀 師 範 比 讀 醫 學 院 還 優 異 ), 後 任 教 於 鳳 山 公 學 校, 見 農 民

處決,九十八人被判有期徒刑,受牽連的村民達二百多人。鹿窟遭遇清鄉滅村的命運,從此在地圖上消失。

人 民 武 裝 保 衛 隊 」。 一 九 五 二 年 十 二 月 二 十 八 日 至 一 九 五 三 年 三 月 三 日 被 國 民 黨 特 務 和 軍 隊 摧 毀, 三 十 五 人 被

3.

子弟因家境貧苦,無法好好讀書,常難過落淚,其後他遂毅然辭去優渥的教職,投入農民革命的洪流中,為此,

4.

350 秋蟬的悲鳴 永不開花的枯葦

351


日 據 時 期 他 兩 度 被 捕, 共 坐 了 十 一 年 牢, 出 獄 後 不 改 初 衷, 繼 續 奔 走 革 命, 加 入 中 共 地 下 黨, 一 九 五 ○ 年四月 被 捕, 一 九 五 一 年 三 月 七 日 被 槍 決, 結 束 他 四 十 八 年 的 生 命, 也 結 束 他 一 生 為 農 民 鞠 躬 盡 瘁 死 而 後 已 的 壯 烈 生 涯。

撰文者

十個月的他,得以從綠島綠洲山莊和一百位受難者一起獲釋。

直到一九七五年蔣介石死後一百天減刑為十五年,使得當時已坐牢二十四年

案」,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五日以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判處無期徒刑,

一 九 二 九 年 生, 嘉 義 人, 二 十 一 歲 那 年 被 控 涉「 省 工 委 會 張 明 顯 等 人 叛 亂

吳俊宏,一九四八年生,臺灣雲林人,就讀成功大學時,與同學蔡俊軍、吳榮元、鐘俊隆 等人,於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成立「成大共產黨」,以鋼板印刷〈共產黨宣言〉並 串連淡江、文化、輔大、逢甲、政大、空軍官校、海軍官校約四、五十人,自發性成立革 命組織,意欲推翻專制、腐敗的國民黨政權,一九七二年二月被破獲逮捕,判刑十五年, 先後在景美看守所、綠島綠洲山莊和土城仁教所坐牢共十年,在綠島跟元老政治受難前輩 林書揚研讀社會主義。一九八二年出獄後,白天在貿易公司工作,晚上和假日幫難友林華 洲等人辦《夏潮》雜誌。後來在林華洲的介紹下,認識同是白色恐怖受難家屬陳美虹,與 其結婚、生子。本文是作者在妻子病逝後,兩度改寫妻子家庭的白色恐怖遭遇。

黃至超 1929-_

352 秋蟬的悲鳴


阿伯、母親與我

寫在故事之前

李瑩君

與 ( 黃至超共同生活,稱黃至超阿伯

我 的 童 年 充 滿 別 人 嘲 諷 中 帶 點 同 情、 憐 憫 的 眼 光。 至 今, 我 仍 不 喜 歡 被 人 注 視 著, 因 為 那 種 眼 神 會 使 我 想 起 過 往, 令 我 感 到 卑 微, 心 想 對 方 是 不 是 又 再說我家閒話了? 母 親 原 是 地 方 上 的 幼 教 老 師, 嫁 給 因 行 軍 來 到 當 地 駐 紮 的 李 姓 軍 人 子 弟, 不 久 就 因 對 方 生 性 風 流, 第 三 者 懷 了 孕, 我 們 母 女 又 不 得 長 輩 歡 喜, 就 算 我

李瑩君童年時與母親在大同公司門前合影(李瑩君提供)

354 秋蟬的悲鳴 阿伯、母親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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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們 跪 求 道 歉、 把 錯 攬 在 身 上, 終 究 還 是 逃 不 了 被 趕 出 門 的 命 運。 沒 領 到 任 何 贍 養 費, 對 方 一 句「 有 錢 沒 有 孩 子, 有 孩 子 沒 有 錢。」 母 親 牽 著 我 的 手, 拿 著 包 袱 回 娘 家 …… 這 是 我 記 憶 中 的 一 幕 : 我 和 媽 媽 手 牽 手 走 在 路 邊, 是 在 等 車 還 是 等 人 來 載? 記 憶 已 不 復 清 晰, 只 是 那 一 畫 面, 每 每 想 起 總 是 讓 人 覺 得 茫然、沒有未來、沒有出路。 回 到 外 公、 外 婆 家, 我 母 親 羞 得 抬 不 起 頭, 她 大 門 不 出, 二 門 不 邁, 不 只 是 因 為 鄉 人 指 指 點 點 把 我 們 的 遭 遇 當 笑 話 一 般, 連 母 親 自 家 弟 妹 也 不 算 能 體 諒, 使 母 親 吃 飯、 睡 覺 都 成 問 題, 身 體 在 那 幾 個 月 裡 瘦 得 不 成 人 形, 嚴 重 到 她 掉 光 了 一 整 口 牙。 但 是, 現 實 還 是 來 了, 我 們 必 須 生 存, 所 以, 母 親 接 受 大 同 公 司 的 幫 助, 在 新 營 分 店 做 打 掃 的 工 作, 我 們 開 始 在 外 公、 外 婆 家 過 著 寄 人 籬 下 的 生 活 直 到 我 國 小 三 年 級。( 大 同 公 司 是 當 時 對 方 任 職 的 公 司, 在 黃 至 超 先 生 來 住 在 隔 壁 村 落, 他 出 獄 後 沒 有 回 家 鄉 彰 化 去, ─

他向我母親提出離婚時,公司也將他撤職。) 這時的阿伯 而 在 這 種 鄉 下 地 方 養 豬 場 做 工, 是 為 了 不 讓 家 族 蒙 羞, 在 他 當 時 租 屋 處 鄰 人

聊 天 中, 得 知 我 們 的 遭 遇, 便 主 動 請 對 方 聯 絡 我 母 親, 告 知 母 親 他 想 照 顧 我 們 的 心 意, 在 那 個 時 代, 離 婚 已 經 是 轟 動 的 事, 怎 可 能 再 嫁? 母 親 也 因 受 過 如 此 殘 酷 的 傷 害 而 婉 拒, 但 阿 伯 沒 有 灰 心、 一 再 釋 出 善 意, 再 加 上 外 曾 祖 父 也 贊 成 我 們 母 女 離 開 寄 人 籬 下 的 困 境, 對 我 母 親、 對 我 的 成 長 都 比 較 有 利。 於 是, 阿 伯 買 了 現 在 的 房 子( 被 惡 鄰 居 敲 了 一 大 筆 錢 ), 在 民 國 七 十 年 的 母 親節,我們搬家來與阿伯同住。 我叫阿伯為「阿 北ㄅㄟ 」,他從沒要我改口,一次都沒提過,也許阿伯

ˊ

的家人!

姓 名 只 是 別 人 稱 呼 我 們 的 代 號 罷 了, 重 要 的 是 在 心 中, 我 們 都 是 對 方 最 珍 惜

對父親的定義。我們也從未談論過改姓的事情,我們都不認為姓啥有何重要,

令我嫌惡;一句「阿 北ㄅㄟ 」意思是「我生命中的活菩薩」,更是我心中

ˊ

親」、「爸爸」等詞是無意義的,比陌生人來得更加生份(臺語陌生之意),

也知道,我叫不出口。我叫不出口並不是討厭阿伯,而是在我的認知裡,「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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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

我 不 算 愛 讀 書, 靠 點 天 分 的 幫 忙, 小 學 還 能 維 持 不 錯 的 名 次, 國 中 開 始 退 步, 到 了 高 中 更 是 一 落 千 丈, 讓 二 老 非 常 擔 心。 媽 媽 的 擔 心 唸 在 嘴 上, 只 要 有 她 朋 友 來 訪, 也 要 拜 託 人 家 勸 勸 我 :「 將 相 本 無 種, 男 兒 當 自 強。」 讓 叛 逆 期 的 我 又 羞 又 惱 ; 阿 伯 的 擔 憂 放 在 心 裡, 從 沒 對 我 說 句 重 話, 養 豬 場 當 時 因 為 口 蹄 疫 疫 情 而 倒 閉 了, 鄰 人 代 為 應 徵 改 到 鐵 工 廠 工 作, 一 天, 阿 伯 鐵 工 廠 下 班 回 來, 進 浴 室 盥 洗, 突 然 叫 我 上 去, 指 著 馬 桶 裡 的 污 漬 跟 我 說 :「 這 是 我 從 鼻 子 裡 擤 出 來 的 髒 東 西。」 我 知 道 他 的 意 思, 已 經 低 落 的 學 業 卻 不 見 得能有起色,心裡覺得很對不起他! 大 約 高 中 時 期, 鐵 工 廠 也 隨 時 勢 所 趨 移 資 大 陸, 阿 伯 為 了 照 顧 我 們, 積 極 尋 找 其 他 工 作, 先 在 養 雞 場 養 雞, 一 個 月 後 跟 養 雞 場 同 事 決 定 北 上 去 新 店 郊 區有一個養護中心(應該就是養老院)應徵,阿伯跟媽媽說,這工作很適合他, 因 為 他 向 來 喜 歡 看 醫 學、 營 養 學 方 面 的 書, 就 這 樣, 阿 伯 收 拾 簡 單 行 囊 北 上 工作。

那 時 候 起, 我 們 分 隔 兩 地, 阿 伯 當 時 月 薪 兩 萬 多 塊, 為 了 多 帶 點 錢 回 家 來 ( 我 想 是 為 了 這 原 因 吧?), 並 不 常 回 家, 要 回 家 還 都 挑 站 站 停 靠、 價 位 低 廉 的 普 通 車 坐, 先 從 安 養 中 心 徒 步 下 山, 到 新 店 市 區 坐 公 車 到 臺 北 火 車 站 轉 搭 火 車, 一 趟 回 家 之 路 從 黑 夜 搭 到 清 晨。 回 家 休 息 不 到 一 天 的 時 間, 隔 天 又 搭 清 晨 最 早 的 普 通 車 回 臺 北 去 了, 習 慣 獨 來 獨 往 的 阿 伯, 常 常 是 他 要 出 門 才 跟 媽 媽 說, 媽 媽 連 喊 我 起 床 載 他 去 火 車 站 都 來 不 及, 我 常 常 是 匆 忙 起 來, 騎 車 出 門 想 沿 途 找 到 他 人, 卻 是 在 火 車 站 目 送 他 已 進 月 臺 的 孤 單 背 影, 讓 我 好 心疼又好自責。 阿 伯 在 新 店 工 作 期 間, 我 們 去 看 過 他, 一 趟 車 程 下 來, 才 真 正 能 體 會 到 阿 伯 回 一 次 家 有 多 辛 苦! 在 養 護 中 心 的 工 作 是 十 二 小 時 制, 從 早 上 八 點 到 晚 上 八 點, 一 個 人 要 看 顧 十 多 個 老 人 家, 要 餵 養 三 餐、 盥 洗, 很 多 人 吃 不 了 苦, 紛 紛 離 職, 阿 伯 最 多 還 曾 經 一 次 須 看 顧 二 十 七 人。 這 裡 說 個 趣 談 : 阿 伯 照 顧 老 人 真 的 很 有 辦 法, 用 餐 時 間, 他 將 能 坐 起 的 老 人 們 用 輪 椅 推 在 一 起 圍 成 圓 弧 狀, 每 人 的 餐 點 放 在 每 人 前 面, 他 每 一 口 飯 菜 從 第 一 個 餵 起, 直 到 最 後 一


位 時, 第 一 個 已 經 嚼 完 嚥 下, 他 剛 好又可以從第一個開始餵第二口飯 了。 大 學 聯 考 我 參 與 兩 次, 第 一 次 考 取 私 立 大 學, 原 本 已 經 上 銀 行 繳 費、 打 包 行 李 要 去 報 到 了, 卻 接 到 高 中 好 友 來 電, 告 知 我 她 已 在 補 習、 打 算 重 考, 她 成 績 比 我 好, 卻 做 如 此 選 擇, 讓 我 對 我 的 決 定 感 到 不 安, 按 照 母 親 的 說 法, 我 在 短 短 三 天 內 憂 愁 煩 悶、 消 瘦 不 少, 自 己 哭 著 對 她 說 我 輸 不 起, 可 不 可 以 再 給 我 一 次 的 機 會? 後 來 跟 著 好 友 去 補 習 班, 隔 年 我 倆 都 順 利 考 上 師 範

以 我 們 家 在 鄉 下 地 方 的 花 費, 不 需 要 兩 個 人 賺 錢, 這 十 多 年 來, 讓

是 騎 摩 托 車, 休 假 時 要 三 人 出 遊 根 本 不 可 能, 有 車 之 後, 我 們 總 算 能 像 別 人

我 開 始 上 班 之 後 半 年, 母 親 為 我 購 入 一 輛 汽 車, 讓 我 又 驚 又 喜, 以 前 因 為

入社會

我不記得這件事了,但這次不只是媽媽這麼講,連阿伯也都這麼說:我確定

發在家鄉鄰近城市任教。

了 我 們 之 間 的 空 窗 期。 師 院 畢 業 後, 依 四 年 成 績 填 志 願 分 發, 我 很 幸 運, 分

法 ), 回 家 時 間 還 不 一 定 能 遇 到 阿 伯, 那 時 我 們 三 人 書 信 往 返 也 不 頻 繁, 成

在 此 之 前 我 沒 離 過 家, 四 年 當 中 每 次 返 家、 返 校 都 哭( 這 當 然 又 是 我 媽 的 說

此 後 四 年, 因 為 學 校 遠 在 屏 東, 學 生 一 律 住 校, 我 們 三 人 成 了 分 隔 三 地,

學院,當時都是公費制,我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李瑩君母親和阿伯黃至超的出遊照(李瑩君提供)

到 學 校 教 書 之 後 ,寫 了 一 封 信 給 仍 在 養 護 中 心 工 作 的 阿 伯 ,告 訴 阿 伯 :「 阿 北ㄅㄟ

ˊ

您辛苦了,您回來吧!從此之後,換我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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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一 樣, 可 以 在 休 假 日 一 起 出 去 走 走, 有 時 候, 阿 伯 也 會 在 我 上 班 日, 搭 我 便車去書店買書。 阿 伯 剛 回 來 ,一 開 始 是 看 書 、看 報 紙 ,後 來 村 人 問 他 要 不 要 去「 聽 道 理 」, 有 點 邀 他 入 教 之 意, 我 有 點 擔 心, 不 知 是 否 會 被 訛 詐 錢 財, 阿 伯 想 法 很 有 意 思, 他 說 並 不 是 因 為 迷 信 宗 教 才 加 入 他 們, 而 是 覺 得 那 一 群 人 很 和 善, 能 夠 無 私 的 發 自 內 心 為 宗 教 奉 獻, 讓 他 喜 歡 親 近 他 們。 那 時 候 這 宗 教 規 劃 要 蓋 一 間 南 部 的 傳 道 中 心, 阿 伯 也 跟 著 他 們 一 早 搭 接 駁 車 出 門, 和 道 親 一 起 整 地、 搬 運 砂 石 和 磁 磚 等 等, 做 到 天 黑 才 回 家, 我 很 擔 心 他 的 身 體, 但 他 卻 樂 此 不 疲, 還 常 跟 我 分 享 他 們 的 工 作 進 度。 落 成 典 禮 時, 我 和 媽 媽 也 受 邀 去 參 訪, 好 雄 偉 的 殿 堂 啊! 園 區 規 模 不 小, 是 我 和 媽 媽 看 過 廟 宇 建 築 物 中 最 大 的 了! 而這一切竟都是由這些道親自動輪班來建造而成,真是令人感動! 此 事 過 後, 阿 伯 又 恢 復 他 看 書、 看 報 紙、 偶 爾 接 受 道 親 邀 請 去「 聽 道 理 」 的 悠 閒 生 活, 我 們 家 離 小 學 很 近, 學 校 裡 榕 樹 高 大 濃 密 的 樹 蔭, 成 了 阿 伯 炎 炎夏日裡最好的去處(我們三人都無法適應冷氣,家中現在唯一的一台冷氣,

是有一年兩位熱情的學生家長在學生畢業後,兩家計畫一起出遊,行經本地, 臨 時 起 意 來 訪, 卻 在 聊 天 中 熱 得 頻 頻 拭 汗, 客 人 離 開 後, 母 親 覺 得 對 客 人 很 當時已從學校退休多年的黃明陽 ─

過 意 不 去, 才 決 定 在 客 廳 安 裝 一 台 冷 氣, 以 後 招 待 賓 客 才 不 失 禮 數 ), 因 為 這緣故,很奇妙的結識了母親的小學老師

老師,他們夫妻倆在學校提供的宿舍前種菜,阿伯跟他們分享他的種菜心得, 再 過 不 久 時 日, 阿 伯 就 從 口 頭 傳 授 成 了 主 動 為 他 們 夫 妻 倆 種 菜、 提 供 他 們 菜 蔬的人。 漸 漸 的 ,阿 伯 種 菜 的 功 力 獲 得 好 評 ,他 也 很 樂 意 與 別 人 分 享 、交 流 ,學 校 方 面 因 為 阿 伯 自 製 堆 肥, 解 決 了 他 們 落 葉 量 龐 大 不 知 如 何 處 理 的 難 題, 又 見 阿 伯常為學校植栽施肥、澆水,種的菜蔬偶爾也提供學生營養午餐食用,因此, 校長開口、總務主任找人設水龍頭,把學校尚未使用的空地都給阿伯種菜。 我教書至今十七年來,我們三人就過著如此恬淡生活,休假日時三人出遊, 因 二 老 年 事 已 高, 所 以 多 半 都 只 在 家 鄉 周 邊 作 半 日 遊, 偶 爾 也 會 接 受 朋 友 邀 約, 到 較 遠 的 中、 北 部 走 走。 我 開 著 車, 聽 著 二 老 在 車 內 小 做 休 息 時, 傳 來


李瑩君(中)和阿伯黃至超(左)、母親合照(李瑩君提供)

停流下。 啊!那種感覺

該得到的補償啊!」

節 奏 均 勻 的 呼 吸 聲, 是 我 最 幸 福 的 時 刻! 我 多 希 望 我 們 一家三口可以像童話故事的 結局一般:從此以後過著幸 福、快樂的日子。 今 年 初, 我 們 家 門 口 的 廟 大拜拜,一大早就施放鞭炮、 敲 鑼 打 鼓, 不 得 不 起 床, 不 過為了即將到來的開學日能 既 然 醒 了, 我 就 去 廟 口

早 起, 也 該 提 醒 自 己 早 點 醒 來

阿 伯! 過

為 阿 伯 祈 求 :「 老 天 爺 呀! 您 可 得 讓 阿 伯 健 健 康 康 的 長 命 百 歲 呀! 這 是 他 應

我 想 陳 銘 城 先 生 看 著 阿 伯 時, 跟 我 有 相 同 的 感 受, 在 心 底 會 忍 不 住 心 疼 的

去的事已經重傷你一次了,別讓它再盤據你的心頭,再傷你一次!」

憂 鬱 的, 是 不 是 又 夢 見 以 往 在 獄 中 生 活 的 情 景 了?「 不 要 發 愁 啊

聽 他 的 呼 吸 聲, 看 他 一 臉 的 皺 紋、 棉 被 下 瘦 弱 的 身 軀, 連 睡 夢 中, 眉 頭 都 是

我懂。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後,我會去他床邊看看他, ─

的 遭 遇, 到 綠 島 看 阿 伯 摸 著 牆 壁 回 想 過 往 不 堪 的 種 種, 他 的 淚 就 不 自 覺 的 不

們 留 宿 臺 東 的 那 一 晚, 打 了 電 話 給 我, 告 訴 我 他 一 路 上 聽 阿 伯 他 們 描 述 過 往

去 年, 有 位 陳 銘 城 先 生 帶 阿 伯 及 其 他 受 難 人 士 回 去 一 趟 綠 島, 陳 先 生 在 他

能讓神祇多多看顧這位一生遭遇令人心疼的長者。

整路用抬的,不過遇到階梯還是得扛。)挺擔心他的逞強,卻又希望藉此活動,

在 都 有 輪 子 了, 不 像 以 前 要

伯, 也 跟 著 大 家 推 神 轎( 現

看 熱 鬧, 看 見 八 十 三 歲 的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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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小事

特務監視 阿 伯 恢 復 自 由 身 之 初, 找 工 作 謀 生 並 不 順 利, 常 在 工 作 三、 五 天 後, 就 被 老 闆 告 知, 請 他 另 謀 高 就, 讓 阿 伯 很 難 過、 很 氣 憤, 那 時 候 的 政 治 不 讓 人 有 條 活 路 走, 住 附 近 的 小 學 老 師 也 曾 經 私 下 告 知 阿 伯 :「 小 心 某 些 人, 他 們 都 是 派 來 監 視 你 的。」 原 來 小 時 候, 我 們 讀 的 :「 隔 牆 有 耳 」、「 小 心 匪 諜 就 在你身邊」是真有其事,只是匪諜不是匪諜,而是當時一黨獨大的黨派樁腳。 阿 伯 描 述 ,還 有 些 彆 腳 的 監 視 者 會 藉 故 來 跟 他 說 話 ,想 試 探 他 是 否 還 有「 逆 謀」的野心;管區員警也會有意無意地從我們家門前經過;當時每年還有戶 口 檢 查, 我 們 家 三 人 不 同 姓 氏, 總 是 被 檢 查 特 別 久 ; 申 報 所 得 稅 時, 也 因 姓 氏 不 同 的 緣 故, 家 屬 扶 養 減 免 總 是 不 通 過, 一 再 要 我 們 提 出 證 明, 一 定 要 來 回奔波個幾趟才成。

睡過站 為 了 寫 下 這 個 故 事, 我 跟 阿 伯 聊 過, 才 發 現 : 原 來 去 年 在 火 車 上 睡 過 站 事 件,不是阿伯的第一次!真不知該說阿伯是樂天?還是迷糊? 阿伯總是不慌不忙的:「阿 就再坐回來就好啦!」

上, 我 已 經 打 算 請 警 方 協 助, 打 電 話 通 知 各 車 站 代 為 尋 人, 依 我 對 阿 伯 的

終 於, 阿 伯 的 身 影 出 現 在 我 下 賭 注 的 最 末 一 班 車( 如 果 連 這 列 火 車 都 沒 坐

怎麼辦?我的心臟撞得我的肋骨發疼!

應 該 最 大。 火 車 一 列 又 一 列 的 進 站、 離 站, 我 越 來 越 不 安, 要 是 我 估 算 錯 誤

到 人 的 可 能 性 較 大? 最 後, 決 定 還 是 留 在 原 車 站 守 株 待 兔, 等 到 阿 伯 的 機 率

睡 到 哪 一 站 才 醒 來、 下 車, 腦 細 胞 飛 快 的 運 作、 迅 速 盤 算 著 : 去 哪 個 車 站 找

你 不 知 道 那 一 夜 我 有 多 麼 慌 張! 當 我 在 車 站 等 不 到 阿 伯, 又 不 知 他 到 底 會

「……」這下子換我沉默了。

「 … …( 沉 默 個 三 秒 ,好 像 有 在 反 省 )有 啥 好 擔 心 的 ? 又 不 是 三 歲 小 孩 。」

「你都不知道我們會擔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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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解, 假 如 他 下 車 後 發 現 沒 車 可 搭, 很 可 能 就 夜 宿 車 站, 等 隔 日 清 晨 的 車 次, 忘 了 打 個 電 話 報 平 安、 忘 了 我 們 在 家 有 多 焦 急 ), 請 你 想 像 一 下 : 一 位 八 十 三 歲 的 老 人 家 帶 著 像 小 孩 作 錯 事 被 抓 到 的 表 情, 吐 著 舌 頭, 一 臉 歉 意 地 朝 我 走 來 …… 我 和 阿 伯 相 視 而 笑, 我 不 必 再 問 他 什 麼, 快 快 載 他 回 家, 讓 他 好 好 睡 一 覺 最 重 要, 阿 伯 應 該 也 累 壞 了。 回 到 家, 發 現 媽 媽 也 在 客 廳 守 著 電 話等,原來我一心想著阿伯,自己也忘了打電話告訴媽媽了。 這漫長的一夜,在一盞一盞的燈關閉後,才真正結束。 受傷與開刀 我印象很深刻,鐵工廠工作那幾年,阿伯受傷兩次,嚴重過敏一次。 一 次 是 被 機 器 下 壓 時 ,砸 傷 手 指 頭 ,那 時 ,家 用 電 話 在 鄉 下 地 方 還 不 普 遍 , 所 以, 當 下 我 們 都 不 知 道 是 怎 麼 一 回 事, 不 見 阿 伯 回 家, 也 就 只 能 一 直 傻 傻 等著,直到工廠同事來通知我們,阿伯被送到醫院縫針、住院。那一次的傷, 阿伯住院近一個月,阿伯的手指至今還留有淡淡的痕跡。 一 次 是 下 班 時, 在 車 潮 中, 被 同 工 廠 的 摩 托 車 騎 士 撞 傷。 阿 伯 同 情 對 方 跟

他 一 樣, 都 是 辛 苦 的 勞 動 者, 並 未 要 求 對 方 送 醫, 只 找 了 間 藥 房 略 作 包 紮 了 事, 看 到 手 腳 纏 滿 紗 布, 自 行 騎 腳 踏 車 回 家 的 阿 伯, 我 們 都 好 心 疼! 他 為 我 們母女做的,實在太多太多!若不是為了賺錢照顧我們,他不必受這些傷! 過 敏 的 事 是 因 為 工 廠 節 省 經 費, 自 行 粉 刷 牆 面, 油 漆 品 質 應 該 也 不 好, 阿 伯 一 面 粉 刷 一 面 抓 癢, 廠 方 主 管 見 狀, 馬 上 將 阿 伯 送 醫, 所 幸 注 射 藥 劑、 拿 藥就回家,無礙。 開 刀 也 兩 次 ,一 次 因 為 攝 護 腺 肥 大 ,到 最 後 造 成 排 尿 困 難 ,阿 伯 一 直 隱 忍 , 到最後在醫生要求下,安排手術,這次手術讓我很擔心,因為阿伯八十高齡, 手 術 當 時 還 一 度 急 救( 研 判 是 手 術 室 氣 溫 太 低 ), 術 後 又 接 導 尿 管, 阿 伯 第 一次拔管後,未能成功排尿,讓他忍受第二次插管之痛,術後至今,一切良好。 另 一 次 手 術 是 去 年 暑 假, 天 氣 炎 熱 得 讓 阿 伯 脫 下 上 衣, 我 赫 然 發 現 阿 伯 肩 背 上 靠 近 右 臂 處 一 個 雞 蛋 大 小 的 突 起 物, 一 問 之 下, 竟 然 已 經 存 在 近 二 十 年, 馬上上醫院在門診手術中摘除此物。 媽 媽 常 說 阿 伯 經 歷 過 大 風 大 浪, 看 透 人 生, 早 將 生 死 置 之 度 外, 我 不 知 道


我進門。

斷 偷 瞄 我 們, 我 都 直 接 毫 不 客 氣 回 瞪 他 們, 媽 媽 會 一 邊 扳 回 我 的 頭、 一 邊 哄

在 一 起 高 聲 閒 聊 的 鄰 人 們, 音 量 會 突 然 變 小, 距 離 會 站 得 更 靠 近, 言 談 間 不

人 問 的 是 :「 妳 都 怎 麼 叫『 他 』?」 最 令 我 討 厭 的 是 當 我 們 回 家 時, 原 本 聚

住 家 對 面 的 一 位 老 人 家 直 接 問 媽 媽 :「 那 種 人 妳 怎 麼 敢 嫁?」 而 我 常 被 大

小孩啦?被離緣(臺語)搬回娘家來。」

怪? 怎 麼 有 人 姓 李?」「 唉 呀! 你 還 不 知 道 嗎? 就 是 以 前 那 個 幼 稚 園 老 師 的

這種一村幾乎同姓的鄉下,也能被討論,連小學時的老師之間也是話題:「奇

伯 的 遭 遇、 母 親 的 離 異、 我 們 組 合 起 來 的 新 家 庭 …… 無 所 不 談, 我 的 姓 氏 在

親、 我 都 很 好 奇, 應 該 就 是 所 謂 的「 好 事 不 出 門, 壞 事 傳 千 里 」, 大 家 對 阿

話 說 民 國 七 十 年 的 母 親 節, 我 們 搬 來 與 阿 伯 同 住 之 後, 很 多 人 對 阿 伯、 母

鄰人的好奇

那種稀鬆平常的語氣?

哪 種 讓 我 比 較 難 過? 是 疾 病 造 成 阿 伯 身 體 上 的 不 適? 還 是 阿 伯 談 這 些 事 時,

黃至超在綠島人權紀念碑前指著自己的名字(曹欽榮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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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啊! 怎 麼 敢 嫁? 媽 媽 說, 最 主 要 的 原 因 還 是 因 為 外 曾 祖 父 的 支 持, 外 曾 祖 父 是 中 醫 師, 也 幫 村 民 看 農 民 曆 挑 日 子, 一 直 到 現 在, 有 人 認 我 是「 見 致 仙 的 干 仔 孫( 臺 語 )」, 我 都 覺 得 很 驕 傲, 在 我 的 印 象 中, 外 曾 祖 父 就 像 位 得 道 高 僧 一 般, 經 常 見 他 打 坐、 喝 茶、 下 棋, 他 很 疼 媽 媽, 是 他 告 訴 媽 媽, 他 一 生 見 過 的 人 也 不 少 了, 阿 伯 看 起 來 面 相 不 壞, 是 個 好 人, 才 讓 媽 媽 做 下 決定。 到現在,我們也在這裡住了三十年了,偶爾還是鄰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唉

過。他只是淡淡地說,他很珍惜現在這樣平淡、平凡、平安的生活。

機 會 去 試, 這 等 歲 數 還 能 享 受 成 果 多 久 呢?」 這 是 我 的 想 法! 阿 伯 沒 對 我 說

年 歲 已 被 這 樣 消 磨 而 逝, 再 有 啥 天 大 的 抱 負, 怎 還 有 實 現 的 機 會? 縱 然 還 有

要 我 說 我 的 看 法 的 話, 我 覺 得 阿 伯 的 樂 天 中 帶 著 點 放 棄 :「 人 生 最 精 華 的

何況時時處在可能被叫到名字就要說再見的驚恐中!

三年多,就已傳出情緒不穩定的種種消息,阿伯那二十五年是怎麼撐過來的?

策 者 的 錯 誤 決 定, 竟 翻 轉 了 他 們 的 天! 想 來 就 令 人 不 寒 而 慄! 阿 扁 至 今 被 關

我 相 信, 這 一 群 政 治 上 的 受 害 者 當 時 想 必 都 是 意 氣 風 發 的 青 年 才 俊, 一 個 決

阿 伯 回 答 說 :「 假 如 沒 被 抓 去 關, 現 在 全 臺 灣 不 曉 得 有 幾 個 王 永 慶 了!」 這

我 曾 經 問 過 阿 伯 :「 如 果 沒 有 發 生 那 件 事, 你 現 在 會 在 哪 裡? 做 什 麼?」

阿伯,怎麼寫得出白色恐怖對阿伯的影響?讓我為此非常苦惱。

我 想 了 很 久, 但 我 沒 參 與 過 阿 伯 之 前 的 人 生, 我 遇 到 的 已 經 是 這 樣 生 活 著 的

鎮老師指導我,要我說出阿伯在受到如此不人道對待後有何轉變?有何委屈?

財 方 面 的 需 要, 他 會 很 大 方 地 掏 腰 包 幫 忙, 不 求 回 報 …… 陳 銘 城 先 生 跟 陳 武

阿 伯 是 個 很 熱 心 的 人, 覺 得 很 棒 的 書 會 買 好 幾 本, 與 朋 友 分 享 ; 別 人 有 錢

我眼中的阿伯

「住在廟邊,在國小教書的老師。」果然讓他們找到我們家!

前 我 提 到 來 拜 訪 我 的 家 長 們, 因 為 我 們 這 兒 沒 有 路 名, 他 們 只 好 開 口 問 人 :

能 怎 麼 辦 呢? 隨 他 們 說 吧! 嘴 長 在 別 人 的 臉 上。 我 不 知 道 這 算 不 算 好 處 : 之

372 秋蟬的悲鳴 阿伯、母親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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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 秋蟬的悲鳴 莫名的黑牢歲月—— 二○一一年黃至超訪談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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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祝 福 我 們 吧! 我 們 三 個 同 是 天 涯 淪 落 人, 承 蒙 老 天 費 心 安 排, 讓 我 們 在 人 生 路 上 相 互 為 伴, 我 會 緊 緊 牽 住 二 老 的 手, 不 讓 他 們 發 出 一 聲 嘆 息! 我 們 還

一二年徵稿 ○

要製造更多美好的回憶!請祝福我們吧!也請大家一定要幸福喔!

撰文者 李瑩君,臺南人,幼時父母離異,在外公家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十歲時因村人介紹,認 識阿伯黃至超,母女兩人展開第二段人生。師範學院畢業後,在國小任職迄今。

補記

莫名的黑牢歲月 二 一 ○一年黃至超訪談摘要 曹欽榮、陳銘城訪問 陳銘城整理

李 瑩 君 老 師 的「 阿 伯 」黃 至 超 ,在 二 十 一 歲 那 年 被 控「 省 工 委 會 張 明 顯 等 人 叛 亂 案 」, 在 一 九 五 一 年 一 月 十 五 日 以 懲 治 叛 亂 條 例 第 二 條 第 一 款 判 處 無 期 徒 刑, 直 到 一 九 七 五 年 蔣 介 石 死 後 一 百 天 減 刑 為 十 五 年, 但 他 已 坐 牢 二 十 四 年 十 個 月, 從 綠 島 綠 洲 山 莊 和 一 百 多 位 受 難 者 一 起 獲 釋。 他 說 自 己 沒 看 過 判


決書,只有假釋令。 為同學辦保,被判無期徒刑

有一天下午中國兵來了,看到一位臺灣囝仔躺在病床,因為手術縫合沒用藥,

黃 至 超, 眼 見 醫 院 已 經 一 個 星 期 沒 藥 可 用, 傷 重 的 患 者 還 很 多 人 等 候 醫 治。

洞, 她 也 當 場 被 炸 死。 國 軍 沿 途 亂 開 槍 打 死 不 少 人。 當 時 人 在 醫 院 當 助 手 的

黃 至 超 曾 親 眼 目 睹 二 二 八 的 慘 劇, 他 家 隔 壁 的 歐 巴 桑 家 的 屋 頂, 被 炸 出 大

的一句話,被室長聽到了,向監獄官打小報告,就被槍決。

隊 」, 判 無 期 徒 刑。 拖 累 他 入 獄 的 劉 水 龍, 在 軍 事 監 獄 時, 只 因 批 評 監 獄 官

三 甲 田, 不 是 黃 至 超 名 下, 才 不 至 於 被 沒 收。 但 是 他 卻 被 指 控 為「 獨 立 游 擊

軍 法 官 問 他 :「 家 裡 有 多 少 田 地。」 可 能 是 想 沒 收 他 的 田 地。 幸 好, 家 中 的

辦 交 保。 結 果, 他 說 了 黃 至 超 的 名 字。 從 此, 黃 至 超 就 被 捕。 在 軍 法 處 時,

他 曾 前 去 探 病。 某 一 天, 劉 水 龍 不 知 為 何 被 抓, 情 治 人 員 教 他 找 好 友 來 幫 他

黃 至 超 表 示, 在 韓 戰 後 不 久, 也 有 位 同 學 劉 水 龍, 曾 因 肺 病 吐 血 而 休 學。

一九七五年 ( 民國六十四年 ) 黃至超減刑聲請書(黃至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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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 口 疼 痛 而 不 斷 哀 嚎。 兵 仔 卻 將 他 抬 出 外 面, 用 力 摔 下, 病 患 的 傷 口 縫 合 處 裂 開, 更 是 痛 得 哀 爸 叫 母。 親 眼 目 睹 這 場 景 的 黃 至 超, 直 說 是 沒 人 性 的 土 匪 行 徑。 說 到 激 動 時, 瘦 小 的 黃 至 超 常 氣 憤 到 嘴 唇 顫 抖, 牙齒緊咬下唇。 關 過 臺 灣 本 島 軍 法 處、 內 湖 國 校 的 黃 至 超, 一 九 五 一 年 因 刑 期 長, 被 送 到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他 是 第 二 石,

批 去 綠 島 的 政 治 受 難 者, 他 們 要 去 海 邊 打 石 頭, 用 鐵 槌 敲 打 挑 石 塊 蓋 圍 牆「 萬 里 長 城 」, 來 關 自 己。 時 常 一 不 小 心, 鐵 鎚 就 會 打

今 難 忘。 和 他 一 起 在 生 產 隊 養 羊 的 施 秋 霖, 是 一 個 二 十 多 歲, 喜 愛 化 學 的 學

在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第 四 中 隊 裡, 黃 至 超 有 二 位 同 隊 難 友 自 殺 身 亡, 讓 他 至

同隊難友施秋霖跳海自殺,王玉祺在廁所上吊

他才被斥回。一進營舍牢房,他捲著睡覺的毛毯,和難友們一起相擠取暖。

著 細 雨, 只 穿 條 短 褲 的 黃 至 超, 被 罰 跪 在 地, 全 身 冷 得 直 發 抖。 一 小 時 後,

肉, 走 啦!」 那 晚 半 夜 十 二 點, 他 被 叫 出 去。 在 十 一 月 的 東 北 季 風 狂 吹, 挾

時, 黃 至 超 沒 注 意 到 官 兵 在 他 身 後, 隨 口 說 出 :「 快 回 去 看 人 吃 白 米 飯 和 吃

走 五 公 里 才 到 南 寮, 那 時 早 已 又 肚 子 餓 了。 但 是 仍 然 硬 撐 著 扛 米。 中 途 休 息

他們也常被押到綠島南寮港邊抬米回到公館的新生訓導處。早上只吃稀飯,

月,一天一個饅頭、一杯水,大小便都在碉堡內,外面則有拿槍的衛兵站哨。

菜 園 的 竹 籬 笆 來 擋 海 風, 卻 被 官 方 看 見, 處 罰 他 關 在 海 邊 碉 堡 的 獨 居 室 一 個

菜 常 枯 死。 有 一 次, 他 在 海 邊 撿 拾 綠 島 人 抬 棺 木 棄 置 的 竹 竿, 他 想 撿 回 去 做

到 自 己 的 手, 往 往 皮 肉 綻 開, 血 流 如 注。 他 也 在 生 產 班 種 菜, 但 海 風 太 大,

黃至超重返綠島人權園區留影(曹欽榮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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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難 友, 他 常 抱 怨 在 綠 島 總 是 被 凌 辱、 糟 蹋、 不 如 死 一 死 來 得 痛 快。 黃 總 是 苦 勸 他, 要 忍 耐, 要 活 得 比 他 們 久, 才 能 獲 得 自 由。 結 果, 施 秋 霖 還 是 想 石身亡。

不 開, 從 燕 子 洞 上 方 跳 海, 身 體撞到海邊 就 在 施 秋 霖 死 後 一 個 月, 有 天 黃 至 超 趕 羊 群 吃 草, 卻 聽 到 遠 遠 地 有 人 喊 他 名 字, 他 依 聲 音 走 到 山 崖 處, 卻 發 現 施 秋 霖

出坐牢期間的任何事。這就是黃至超莫名的黑牢歲月。 二

一一年採訪 ○

他 已 經 被 關 了 二 十 四 年 十 個 月, 拿 到 假 釋 令 並 且 一 再 被 告 誡 : 不 得 對 外 界 說

多 位 難 友, 被 叫 到 禮 堂, 宣 佈 減 刑 條 例。 他 從 無 期 徒 刑 減 刑 為 十 五 年, 但 是

仍 是 在 生 產 班 種 蔬 菜。 一 直 到 一 九 七 五 年 四 月 蔣 介 石 死 後 一 百 天, 他 和 一 百

泰 源 事 件 兩 年 後, 黃 至 超 和 許 多 難 友, 再 度 移 到 綠 島 新 建 的 綠 洲 山 莊, 他

們被槍決而惋惜。

金 河、 陳 良 等 人, 他 認 為 他 們 都 是 個 性 衝 動, 但 心 地 善 良 的 年 輕 人, 很 為 他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之 後, 黃 至 超 又 被 送 到 泰 源 監 獄, 他 認 識 泰 源 事 件 中 的 鄭

防有人去廁所自殺。

家 人 而 想 不 開, 半 夜 裡 跑 到 廁 所 裡 上 吊 身 亡。 以 後 晚 上 的 衛 兵 又 多 派 一 人 以

另 一 位 同 隊 的 外 省 籍 難 友 王 玉 祺, 在 一 次 的 農 曆 過 年 時, 不 知 是 想 念 老 家

嘆地說:如果不是意志堅強的人,是很難活下去的。

一 起 到 海 邊 拿 香 祭 拜 施 秋 霖, 結 果, 焚 香 發 火, 黃 至 超 回 想 當 時 的 苦 楚, 感

施父趕來綠島。隔天,大隊長,施父,白河同鄉的呂水閣醫生和黃至超等人,

的 皮 包、 手 錶、 鞋 子, 黃 至 超 將 這 些 施 秋 霖 遺 物 帶 回 去, 交 給 大 隊 長, 正 好

黃至超坐牢二十四年十個月的開釋證明(黃至超提供 )


採訪者 陳銘城,一九五二年生,曾任《臺灣時報》、《自立晚報》、《自立早報》記者,黨外雜 誌《八十年代》編輯。二 ○○○ 年至二 ○○ 四年任文建會主委陳郁秀機要祕書,二 ○○ 六 年至二 八年任文建會副主委吳錦發辦公室主任,參與綠島、景美人權園區重建工作。 ○○ 曾獲一九九一年臺權會首屆「臺灣人權報導獎」,二 ○○ 七年榮獲全美臺灣人權協會頒發 「王康陸紀念獎」。

再送到小琉球「延訓」一年七個月。出獄後,無法回臺大醫學院就讀,轉到 臺北醫學院繼續完成學業,一九六八年畢業考取醫生資格,懸壺濟世。二 一二年出版《青島東路三號》一書。

包在我身上」,為了不開惡例,顏世鴻斷然拒絕,結果被以「思想沒有改進」

時,有位分隊長找他,說要結婚請顏幫忙還差二萬的聘金,並說「結訓的事

一九五 ○ 年一月宣誓加入地下黨。當年五月蔡孝乾被抓,省工委會組織曝光, 特務循線抓人,六月十九日在臺大宿舍被捕,判刑十二年。在綠島刑期將滿

鄉學長葉盛吉,因志趣相投而發展出深厚的友誼,四年級時因葉的邀約,於

臺大醫學院),閱讀許多左派文學作品及理論。在臺大醫學院期間,認識同

灣,就讀臺南第二中學(即現在的臺南一中),後來考上臺北帝大醫科(今

一 九 二 七 年 出 生 於 高 雄 旗 後, 小 時 候 隨 家 人 遷 居 福 建, 中 日 戰 爭 後 遷 回 臺

曹欽榮,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碩士,現任臺灣游藝設計公司負責人及鄭南榕紀 念館執行長。自二 ○○ 一年起即先後受委託規劃「綠島人權園區」及白色恐怖受難者暨家 屬的訪談記錄。他在陳孟和等多位政治受難者的協助下,重建綠島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復 原模型展示區。

顏世鴻 1927-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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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蟬的悲鳴 白色恐怖一九五 年 ○ 顏 ( 世鴻的妹妹

政治犯家屬的所見、所聽、所思 顏一秀

一 九 四 九 年 九 月, 我 進 入 臺 大 唸 書, 正 努 力 適 應 新 的 環 境 和 面 臨 對 新 鮮 人 的 種 種 考 驗, 渾 然 不 知 自 一 九 四 六 年 四 月 便 奉 命 由 上 海 潛 臺 的 中 共「 臺 灣 省 工 作 委 員 會 」 書 記 蔡 孝 乾 等, 即 將 在 經 歷 二 二 八 事 件 臺 灣 菁 英 分 子 幾 乎 被 屠 殺殆盡,正處於療傷止痛的臺灣,再度掀起恐怖血腥的浩劫。

世鴻,後坐牢十三年半才出獄。(顏世鴻提供 )

年 的 白 色 恐 怖 何 嘗 不 是 國 民 黨 政 府 利 用 自 首 的 蔡 孝 乾 為 餌, ○

正 如 獵 捕 和 獵 殺 動 物 一 般, 巧 妙 設 計 的 陷 阱, 可 以 輕 易 地 捕 捉 誤 闖 陷 阱 的 動 物。 一 九 五

一九五四年,顏一秀(後排右)與父母兄弟妹的全家福照,後排左為長兄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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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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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 陷 阱, 設 下 萬 全 的 圈 套, 佈 下 天 羅 地 網, 一 網 打 盡 涉 世 未 深 的 臺 灣 青 年 和 來 臺 的 所 謂 對 祖 國 絕 望 卻 不 知 政 治 險 惡 的 菁 英 分 子, 設 立 形 式 上 的 裁 判, 寧 錯 殺 一 百, 也 不 願 漏 殺 一 個, 沒 有 公 設 辯 護 人, 一 審 便 決 定 終 身 的 法 庭, 最 後層峰再加朱筆一劃,兩年之間,把馬場町刑場染成血丘。 一 九 四 九 年, 歲 暮 天 寒 的 深 夜, 目 睹 在 臺 大 女 生 宿 舍 裡, 被 搜 出 共 產 黨 黨 章 而 被 捕 的 流 亡 女 學 生 們, 打 開 我 與 白 色 恐 怖 接 觸 的 序 幕。 不 過 當 時 的 我, 天真地認為那該是國共鬥爭的一小環節和臺灣人民絕對無關。

年, 始 料 未 及 於 六 月 下 旬 白 色 恐 怖 竟 伸 出 魔 掌 突 如 其 來 地 襲 ○

臺大醫學院的大哥顏世鴻被捕

接著一九五 擊 我 們 顏 家。 就 讀 於 臺 大 醫 學 院 四 年 級 的 哥 哥 顏 世 鴻( 五 年 制 醫 學 系 ) 在 期 末 考 兩 天 前 以 涉 嫌 參 與 蔡 孝 乾 的 學 委 案 而 被 捕 了。 當 局 認 為 學 生 一 定 會 來 考 試, 因 此 以 迅 雷 不 及 掩 耳 之 勢, 趁 機 逮 捕。 哥 哥 原 來 期 末 考 後 便 可 以 把 醫 學 系 的 課 程 全 部 修 完, 他 們 等 不 及 他 考 完 就 將 他 逮 捕 了。 以 後 兩 個 月, 哥 哥 不

知 去 向 且 生 死 未 卜。 使 全 家 籠 罩 在 莫 名 的 恐 懼 中。 屋 漏 偏 逢 連 夜 雨, 也 是 在 六 月 下 旬, 母 親 因 使 用 酒 精 爐 不 慎, 引 火 燒 傷 了 全 身 三 分 之 一, 傷 勢 嚴 重, 還 在 療 傷 中。 為 了 不 敢 讓 母 親 知 道 哥 哥 被 捕 的 事, 全 家 因 而 處 於 度 日 如 年 的 焦慮狀況中,憂慮中父親的鬢邊頭髮驟然變白。 在 中 國 大 陸 行 醫 多 年 的 父 親, 深 諳 國 共 兩 黨 的 鬥 爭 是 如 何 激 烈, 肅 清 的 殺 戮 行 徑 是 如 何 的 苛 酷。 他 說 :「 我 們 幼 年 在 泉 州 街 頭 看 過 的, 被 五 花 大 綁, 背後插著奇怪牌子的死刑犯,不一定是江洋大盜,有些是被捕的共產黨徒。」 可 見 他 的 憂 慮 是 多 麼 深 刻。 在 苦 苦 等 待 中, 暑 假 已 近 尾 聲 的 九 月 初, 哥 哥 終 於 自 軍 法 處 來 信 說 :「 可 以 寄 東 西, 但 是 還 不 能 會 面。」 以 後 北 上 的 我, 大 約 每 星 期 必 須 走 一 趟 青 島 東 路 三 號 的 軍 法 處, 送 些 衣 服 和 生 活 用 品, 順 便 取 些較厚的衛生衣出來洗。 軍法處臨街道的路邊,有一排房舍是審判屋,有一次路過看見約十四至十五 歲 的 少 年, 穿 一 身 紅 色 衣 褲, 跪 在 審 判 室 的 地 上 發 抖, 庭 上 有 一 位 法 官 和 兩 位 大 概 是 書 記 官, 門 口 站 著 兩 位 拿 卡 賓 槍 的 士 兵, 我 不 敢 多 張 望, 快 步 走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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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門。 天 哪! 稚 子 何 辜! 少 年 對 政 治 的 認 知 和 稚 子 無 異, 他 哪 裡 知 道 羅 織 的 罪名:叛亂。顛覆政府。共產主義是什麼?連我已經是快大學二年級的學生, 對 這 些 事 還 是 懵 然 無 知, 何 況 是 他! 我 走 出 大 門, 面 對 軍 法 處 的 圍 牆 站 立 片 刻,心中所受的衝擊久久不能平息。 回 臺 大 女 生 宿 舍 的 路 途 中, 我 不 斷 思 索 著 那 少 年 涉 案 的 原 因 : 也 許 在 不 知 情 的 情 況 下, 替 人 送 信 或 傳 遞 消 息, 或 是 知 情 而 不 報, 年 幼 能 知 情 多 少? 或 是 被 自 己 親 屬 或 熟 人 所 株 連? 想 到 這 裡 我 悚 然 心 驚。 當 時 臺 灣 的 每 一 個 角 落 佈 滿 情 報 人 員, 學 校 裡 不 知 道 有 多 少 職 業 學 生 正 注 視 我 的 一 舉 一 動? 恐 懼 引 起背脊一陣發涼,步伐也沉重,女生宿舍已經不是可安居的地方了! 在 那 個 年 代, 思 想 犯 像 是 可 怕 的 瘟 疫, 人 們 談 他 色 變, 避 之 惟 恐 不 及。 九 月 初 哥 哥 的 下 落 有 了 眉 目, 另 一 個 惡 夢 卻 降 落 在 我 的 身 上。 我 被 臺 大 化 學 系 的系主任以普通化學只有六十多分為由不讓我註冊,因為我是思想犯的胞妹, 要 把 我 排 除 在 系 外。 經 過 一 個 多 月 到 處 碰 壁, 在 失 學 的 邊 緣 掙 扎 之 後, 幸 好 心 理 系 的 蘇 薌 雨 主 任 接 納 徬 徨 無 主 的 我, 得 以 轉 到 心 理 學 系。 此 後 我 忙 於 補

修學分,暫時把被監視的恐懼排除在外。

年 的 秋 天 ,新 學 期 開 始 後 ,臺 大 校 園 仍 籠 罩 在 白 色 恐 怖 中 ,陸 ○

臺大教務處牆上,貼滿被槍決、判決的學生名單

但是一九五

續 有 各 處 學 生 宿 舍 傳 來 學 生 被 捕 的 消 息。 女 生 宿 舍 再 次 有 人 被 捕。 一 九 五 一 年 初 某 一 天 的 黃 昏, 我 擔 任 家 教 後 返 回 宿 舍, 由 後 門 到 餐 廳 吃 晚 飯。 餐 廳 的 歐 巴 桑 悄 悄 地 告 訴 我, 警 總 人 員 現 在 在 你 們 房 間 抓 人, 嚇 得 我 慌 張 中 差 一 點 將 一 口 飯 噎 在 喉 嚨。 之 後, 我 一 言 不 發 跑 去 鄰 近 的 樹 林, 在 暗 處 注 視 停 在 門 前 的 那 一 輛 車 窗 裝 有 鐵 絲 網 的 綠 色 車 輛, 等 它 離 開 後, 怯 生 生 地 上 樓 探 頭 看 自 己 的 寢 室, 室 友 爭 先 恐 後 地 告 訴 我, 隔 壁 寢 室 的 外 文 系 學 姊 被 捕 了, 暗 地 裡 我 是 鬆 了 一 口 氣。 後 來 聽 說 她 曾 參 加 一 場 朋 友 主 辦 的 鋼 琴 演 奏 會, 以 來 賓 的 身 分 簽 名 而 惹 來 一 場 厄 運。 寒 假 中 她 一 直 被 關, 受 盡 折 磨。 新 學 期 被 釋 放 後回到學校,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終日沉默,和藹可親的笑容也不見了。 想 到 她 在 警 總 的 遭 遇, 我 不 寒 而 慄! 還 有 一 位 農 學 院 的 學 姊, 涉 案 後 自 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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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

聽 說 牽 連 多 人 被 捕 判 刑。 以 後 沒 有 人 敢 和 她 說 話, 她 孤 獨 悲 苦 的 神 情 至 今 難 忘。 新 學 期 在 教 務 處 的 牆 壁 上, 貼 滿 被 槍 決 和 判 刑 的 學 生 名 單, 令 人 怵 目 驚 心。 整 個 學院和學生宿舍都充斥著四面楚 歌和風聲鶴唳的危機感。 我更是陷入嚴重的憂鬱情緒 中, 整 日 不 言 不 語, 只 是 默 默 地 去 上 課。 有 一 位 外 省 籍 歷 史 系 的 同 學, 常 藉 故 要 我 幫 他 翻 譯 有 關 原 住 民 風 俗 習 慣 的 書。 整 個 寢 室 都 是 臺 籍 學 生, 也 都 深 諳 日 文, 為什麼只找我,令我狐疑不安。

理 性 的 思 考 流 程, 不 喜 歡 外 力 箝 制 的 思 考 模 式, 因 此 和 當 時 風 行 的 思 維 模 式

錢, 我 不 得 不 打 理 廚 房 工 作 和 家 事, 養 成 實 事 求 是 的 務 實 習 性, 重 視 自 然 和

謹 言 慎 行, 幼 年 父 親 從 事 抗 日 運 動, 屢 次 被 捕。 母 親 為 了 生 計 忙 於 做 手 工 賺

更 何 況 我 就 讀 臺 大, 又 是 政 治 犯 的 胞 妹, 當 然 是 監 視 目 標 之 一。 不 過 我 一 向

當 時 自 己 像 驚 弓 之 鳥 終 日 惶 恐 不 已, 因 為 知 道 無 辜 被 牽 連 的 人 不 計 其 數,

告過我,大概上天保佑,也有貴人相助,才倖免於難吧!

麼 隱 私 可 窺 探。 畢 業 後 離 開 女 生 宿 舍 後 才 知 道 她 一 直 負 責 監 視 我, 也 曾 經 密

停 止 多 年 來 寫 日 記 的 習 慣, 只 是 偶 爾 寫 幾 首 日 本 和 歌 紓 解 鬱 悶 情 緒, 沒 有 什

坐 在 對 面 的 她, 對 我 的 一 舉 一 動 包 括 讀 書、 寫 字 一 覽 無 遺, 還 好 我 自 大 二 便

床位的學姊時時刻刻監視我,而兩個人相對的床位處共用排在房間中的書桌,

換 床 位 的 念 頭 盤 據 心 中 不 去, 猶 豫 不 決 中, 鬼 使 神 差 竟 然 真 的 選 上 在 我 對 面

疑 究 竟 是 誰, 負 責 監 視 身 為 政 治 犯 胞 妹 的 我 的 一 舉 一 動? 於 是 想 換 房 間 或 是

時 代 的 居 住 習 慣, 房 間 的 地 板 擦 乾 淨 後, 拖 鞋 在 外 面。 被 監 視 的 恐 懼 使 我 懷

當 時 我 住 女 生 宿 舍 的 二 樓 寢 室, 臺 籍 女 生 有 兩 間 寢 室 並 列, 我 們 保 持 日 據

大哥顏世鴻坐牢時,顏一秀四姊妹一起合照,再寄給大哥解鄉愁。(顏一秀提


年 十 一 月 一 日 哥 哥 被 移 監 到 新 店 安 坑。 臺 大 對 面 剛 好 有 開 往 新 店 ○

偏離很遠,也沒有接觸過,也許就是幸運地未被捲入那恐怖風暴的原因吧。 一九五 的小火車站,因為還沒有判決,命運尚未決定,仍然不能會面,只能送東西。

( 德 文 是 選 修 科 目 ), 迷 迷

驚, 也 顧 不 得 德 文 的 考 試

如其來的消息使我膽顫心

看 個 究 竟 並 邀 我 一 同 去, 突

委 案 十 一 個 人, 想 去 馬 場 町

說:聽說今天凌晨槍殺了學

招 手。 走 出 校 門 外, 葉 伯 伯

神色凝重地在宿舍門外向我

參 加 德 文 的 期 中 考, 葉 伯 伯

年 十 一 月 二 十 九 號, 臺 北 開 始 下 著 陰 霾 的 霏 霏 細 雨, 近 午 我 正 要 ○

在小火車站認識和哥哥同案的葉雪淳的父親葉秋松先生。 一九五

婚宴留影

不 能 死, 我 不 想 死 在 馬 場 町!」 但 是 連 瞬 息 的 醒 悟 也 不 給 予, 涉 及 學 委 案 的

凌 晨, 王 超 倫 被 看 守 叫 出 姓 名 的 時 候, 據 說 用 右 拳 猛 打 自 己 的 左 拳 說 :「 我

立 不 遠 的 河 堤 上 注 視 馬 場 町 刑 場 演 出 的 血 腥 的 殺 戮。 所 以 十 一 月 二 十 九 日 的

後 來 聽 說 學 委 案 的 王 超 倫 只 有 二 十 四 歲, 他 的 父 親 每 天 破 曉 時 分 必 到 我 站

屍體到現在還在那裡!我們在愁雲慘霧的氣氛下急速離開那悲慘的地方。

然 落 下, 鬆 了 一 大 口 氣。 葉 伯 伯 又 說 : 昨 天 被 殺 的 十 四 名 臺 北 案 的 死 刑 犯 的

不 久 葉 伯 伯 他 們 回 來 說, 公 佈 欄 裡 沒 有 兩 個 人 的 名 字, 心 中 沉 重 的 石 頭 突

王超倫父親看到獨生子中彈,自己也昏倒

鳴的微弱悲鳴。

邊 的 樹 下, 在 憂 慮 和 不 安 中 幾 乎 喘 不 過 氣 來, 依 稀 聽 見 樹 中 的 秋 蟬, 時 停 時

刑 犯 名 單。 那 個 時 候 馬 場 町 附 近 還 是 一 片 田 莊, 行 人 稀 少。 我 獨 自 佇 立 在 路

們 去 看 就 好 了, 我 在 這 裡 等 您 的 消 息。 我 實 在 沒 有 勇 氣 去 細 看 公 佈 欄 裡 的 死

糊 糊 跟 著 葉 伯 伯 和 伯 母 走 到 馬 場 町 河 堤 對 面 的 馬 路。 我 忍 不 住 說 : 葉 伯 伯 您

葉雪淳(右)參加難友陳孟和(左)嫁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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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一 名 嫌 犯 馬 上 被 押 上 車, 開 往 死 亡 之 路。 當 日 王 伯 伯 在 河 堤 上 目 睹 一 顆 顆 子彈貫穿獨生兒子的胸膛而倒下去,他自己也昏厥在河堤上。 那 不 過 是 我 站 在 樹 下 等 待 葉 伯 伯 他 們, 幾 個 時 辰 前 的 事 情。 我 雖 然 沒 有 目 年 前 後 兩 年 慘 死 在 馬 場 町 刑 場 三 千 多 名 死 刑 犯 和 家 屬 的 悲 鳴! ○

睹 這 個 慘 絕 人 寰 的 一 幕, 但 樹 梢 的 秋 蟬 似 乎 也 在 秋 風 秋 雨 中 替 他 們 悲 鳴! 那 也是一九五 年 十 一 月 中 旬, 父 親 想 到 新 店 安 ○

也是在煉獄中長期飽受折磨和屈辱的九千多名受刑人的悲鳴吧! 在 那 動 盪 不 安, 到 處 有 人 被 捕 的 一 九 五 坑 探 視 哥 哥 未 果。 我 陪 同 他 去 拜 見 臺 大 傅 斯 年 校 長, 請 教 有 關 哥 哥 的 事 情。 雖 然 哥 哥 尚 未 被 判 刑, 生 命 好 像 得 以 保 住。 傅 校 長 親 切 地 告 訴 父 親, 其 實 他 一 直 反 對 逮 捕 學 生 的, 如 果 早 一 點 自 首 就 好, 既 然 被 捕 了, 勸 他 好 好 念 醫 學 的書,父親深表謝意的告辭。 後 來 才 知 道 傅 校 長 用 曠 課 理 由 未 對 被 捕 的 學 生 退 學 處 分, 以 留 住 他 們 的 學 籍, 使 哥 哥 十 三 年 半 出 獄 後 得 以 完 成 學 業。 想 不 到 和 傅 校 長 見 面 後 一 個 多 月 的 十 二 月 十 九 日 校 長 就 因 中 風 去 世。 父 親 和 我 對 他 卓 越 的 學 者 風 範 和 對 學 生

無微不至的愛護留下無限的感念。 父 親 和 我 在 臺 北 見 面 的 時 候 提 起, 曾 和 哥 哥 中 學 和 臺 北 帝 大 預 科 的 同 學 石 玉 峰 也 因 案 而 被 追 捕, 聽 說 他 躲 在 一 大 片 甘 蔗 田 內 多 日, 看 見 他 父 親 的 朋 友 路 過, 託 他 轉 告 他 的 父 親 送 些 錢 和 生 活 用 品。 不 料 受 託 的 人, 竟 然 去 警 察 局 密 告, 他 的 下 場 如 何 還 不 得 而 知, 因 為 認 識 他, 令 我 驚 駭 不 已! 寒 假 回 家 又 聽 說 : 日 據 時 代, 住 在 父 親 服 務 過 的 醫 院 對 面 的 施 老 太 太, 和 父 親 是 舊 識。 有人檢舉他將被通緝的兒子施至成窩藏在天花板上,搜查結果沒有找到人。 這 個 消 息 更 使 我 驚 惶 不 已, 因 為 一 九 四 九 年 秋, 曾 經 陪 高 中 同 學 也 是 臺 大 女 生 宿 舍 的 室 友, 施 同 學 去 探 望 的 姑 姑, 她 也 是 日 據 時 代 我 就 讀 的 女 子 學 校 的 學 姊 施 水 環, 並 在 她 的 臺 北 郵 電 局 的 宿 舍 吃 過 幾 次 午 餐, 並 且 在 那 裡 見 過 年 後 因 為 課 業 繁 重, 也 漸 漸 習 慣 離 鄉 背 井 的 生 活 就 不 再 ○

就 讀 於 臺 大 植 物 病 蟲 害 系 的 施 至 成 和 臺 大 電 機 的 吳 東 烈, 還 有 幾 位 南 部 來 的 臺 大 學 生。 一 九 五

去 探 望 了。 不 久 傳 來 令 人 擔 憂 的 消 息, 施 學 姊 被 捕, 還 有 人 以 知 情 不 報 而 被 通 緝。 此 後 我 和 施 同 學 絕 口 不 提 她 姑 姑 的 事。 那 一 段 記 憶 被 壓 制 在 潛 意 識 的


底層深處。 那 是 交 淺 也 會 惹 來 橫 禍 的 年 代。 人 與 人 之 間 更 不 敢 言 深 相 交! 有 人 將 自 己 的 身 分 證 報 失, 借 給 被 通 緝 的 朋 友 而 判 死 刑, 有 人 把 左 傾 刊 物 借 給 退 役 軍 人 而被判無期徒刑。

年 的 最 後 一 天, 十 二 月 三 十 日, 哥 哥 被 判 十 二 年 的 徒 刑, 被 移 監 ○

大哥關綠島,見不到父親最後一面

一九五 軍 人 監 獄。 刑 期 比 預 期 的 長, 父 親 還 是 鬆 了 一 口 氣, 他 能 留 住 生 命 就 好 了! 此後我差不多每星期都去會面一次,父親和他的同學也紛紛來看他。 母 親 的 傷 勢 還 沒 有 痊 癒, 不 敢 告 訴 她 實 情, 一 直 到 一 九 五 一 年 五 月 十 三 日 哥 哥 被 流 放 到 綠 島 之 後 才 告 訴 她。 此 後 她 常 和 臺 南 的 政 治 犯 的 家 屬, 等 待 東 海岸風平浪靜的季節去探望哥哥。她說坐船辛苦,也沒有旅舍,要借住民宿,

一 九 六 二 年 五 月, 哥 哥 服 刑 十 二

無法彌補的遺憾。

腦 栓 塞, 四 十 八 小 時 後 去 世, 留 下

鬱 血 半 個 月 後 突 然 傷 發, 引 起 嚴 重

為了趕去講經跌了一跤,傷及肋骨,

能 回 家 了, 但 是 天 不 從 人 願, 父 親

期望著再過一年多哥哥便服刑期滿

父 親 在 一 九 六 一 年 去 世, 他 原 來

諸 多 不 便, 不 讓 我 們 同 行, 所 以 哥 哥 在 綠 島 十 一 年 多 的 歲 月 裡 只 有 父 母 親 去 探望過。

(顏世鴻提供)

臺北醫學院七年制的醫學系,補修了很多學分,吃盡苦頭後,完成了學業。

二 十 一 日, 哥 哥 終 於 結 束 十 三 年 六 個 多 月 的 刑 期 而 回 到 了 家。 哥 哥 後 來 插 班

世 和 哥 哥 刑 期 延 期 的 雙 重 打 擊, 母 親 再 也 沒 有 力 氣 渡 海 了。 一 九 六 四 年 一 月

刑 一 年 六 個 月。 在 小 琉 球 服 刑 期 間 我 和 四 妹 替 母 親 去 探 望 了 一 次。 父 親 去

知 如 何 是 好。 後 來 得 知 因 為 拒 絕 指 導 員 開 口 借 二 萬 元 而 將 他 送 去 小 琉 球 再 服

年 的 刑 期 將 屆, 忽 然 傳 來 結 訓 延 期 的 消 息。 父 親 逝 世 不 久, 全 家 驚 慌 失 措 不

大哥關在綠島新生訓導處服刑時的留影

396 秋蟬的悲鳴 秋蟬的悲鳴

397


一 九 五 三 年, 我 自 臺 大 心 理 系 畢 業 後 進 入 臺 北 松 山 的 錫 口 療 養 院( 慢 性 精 神 病 院 ) 工 作, 試 圖 遠 離 令 人 焦 慮 不 安 的 現 實 社 會。 慢 性 精 神 病 院 裡, 精 神 分 裂 病 病 患 較 多。 精 神 分 裂 病 常 見 的 被 害 妄 想 一 般 多 於 妄 想 症 的 自 大 妄 想 病 患。 有 一 個 自 大 妄 想 的 病 患, 竟 然 自 稱 是 警 總 司 令, 令 我 啼 笑 皆 非。 他 整 天

(臺灣游藝設計公司複製提供)

供,曹欽榮攝影)

想 到 領 導 國 家 的 可 怕 人 們, 為 了 政 權, 為 了 一 己 之 私, 以 瘋 狂、 殘 暴、 苛 酷 的 手 段 排 除 異 己, 變 成 比 精 神 分 裂 病 的 自 大 妄 想 狂 更 為 猖 狂, 更 偏 離 人 性 和 常 理, 令 人 唏 噓不已。 多 年 前, 某 晚 在《 民 眾 日報》看到葬在六張犁的

年代因白色恐 ○

年, 是 一 段 詭 譎 ○ 而 悲 慘 的 年 代, 中 共 企 圖 渡 海 攻

回顧一九五

自責和悲憤使我傷心不已。

地 裡 也 不 敢 去 關 心 他 們 的 下 落,

緣, 因 險 惡 的 局 勢 和 膽 怯, 連 暗

能 平 息。 雖 然 只 不 過 數 次 見 面 之

早 已 成 真! 心 中 的 悲 憤 久 久 不

在 我 潛 意 識 底 深 層 的 惡 夢, 原 來

然 淚 下。 事 隔 四 十 多 年, 被 壓 制

施 至 成 和 吳 東 烈 的 名 字, 不 禁 潸

姊和曾在臺北郵電宿舍見過面的

單, 赫 然 看 到 石 玉 峰, 施 水 環 學

怖被政治槍殺的死刑犯墳墓的名

一百六十三名五

顏世鴻坐牢時寫給顏一秀的信(顏世鴻提

喃 喃 自 語, 有 時 候 慷 慨 激 昂 比 手 畫 腳, 但 和 他 在 醫 院 裡 相 處, 但 安 之 若 素。

後排左起為施水環、丁窈窕,前排左起為張滄漢、吳東烈、施至成等人合照。

398 秋蟬的悲鳴 秋蟬的悲鳴

399


400 秋蟬的悲鳴 秋蟬的悲鳴

401

臺, 卻 因 六 月 二 十 五 日 韓 戰 突 發, 美 國 派 遣 第 七 艦 隊 守 護 臺 灣 海 峽 而 失 敗。 惡名昭彰的麥卡錫主義正全面籠罩在美國社會,給予國民黨政府莫大的鼓舞, 有 恃 無 恐 地 肅 清 在 臺 可 疑 分 子, 肆 無 忌 憚 地 再 度 運 用 剿 匪 的 伎 倆, 那 簡 直 是 藉 有 利 形 勢 的 恣 意 整 肅! 在 這 樣 層 層 偶 發 事 件 的 包 圍 之 下, 他 們 焉 能 不 死! 焉能不被判刑! 可 恨, 一 群 前 途 似 錦 的 臺 籍 菁 英 分 子, 被 蔡 孝 乾 等 任 意 如 棋 子 般 安 置 在 殘 暴 的 敵 營, 變 起 倉 卒, 一 時 前 方 無 路, 後 方 也 無 退 路, 插 翅 也 難 以 掙 脫 國 民 黨政府的恣意宰割。哥哥涉案不過數月,卻付出十三年六個多月的牢獄生涯, 斷送大好前程。 大哥不肯借錢給獄中管理員,因而多關一年六個月

有 些 青 春 的 花 蕾 尚 未 綻 放, 便 倉 促 地 慘 死 在 馬 場 町 刑 場! 有 些 帶 著 手 銬 腳 鐐, 未 經 審 判 即 遭 槍 決, 被 埋 沒 在 六 張 犁 的 荒 崗 中! 有 些 成 為 在 煉 獄 中 度 過

年 代 國 民 黨 政 府 羅 織 罪 名 或 被 軟 禁 或 被 入 獄 的 孫 立 人 將 軍、 ○

漫長歲月的受刑人,令人髮指!

同在一九五

雷 震、 柏 楊, 甚 至 於 崔 小 萍, 因 為 他 們 的 豐 功 或 宏 業, 如 今 風 華 再 現, 還 有 人 替 他 們 申 冤。 而 那 些 只 不 過 年 輕 氣 盛 信 奉 社 會 主 義 的 理 想, 尤 其 是 學 委 會 的 成 員 很 多 是 在 學 學 生 或 是 剛 出 校 門 的 青 年, 對 政 治 的 認 知 還 是 一 張 白 紙, 或 是 想 脫 離 殘 暴 的 殖 民 政 府 再 度 控 制 臺 灣, 或 是 為 了 遙 遠 的 祖 國 而 死 而 失 去 自 由, 誰 記 得 他 們? 誰 為 他 們 仗 義 執 言! 他 們 只 不 過 是 所 謂 的 思 想 犯, 絕 少 是 有 付 諸 行 動 的, 被 蔡 孝 乾 等 吸 收 後 極 短 時 間 內 便 陷 入 冤 獄 中 不 能 脫 身, 便 命喪馬場町刑場,或是長期在煉獄中受盡折磨和屈辱!哥哥即是最好的例子:

年 代 熬 過 白 色 恐 怖 風 暴 的 我, 自 我 噤 聲 如 寒 蟬, ○

甚 至 於 只 不 過 害 怕 創 下 惡 例, 不 肯 借 指 導 員 二 萬 元, 卻 因 而 多 服 刑 一 年 六 個 月,天理何在? 五 十 多 年 來, 在 一 九 五

將所看、所聽,甚至於所思沉澱在潛意識的底層深處,不讓它浮現在意識中, 但 它 仍 然 盤 踞 在 心 靈 深 處, 始 終 蠢 蠢 欲 動, 化 成 在 心 中 的 不 安 情 緒, 惶 惶 難 安 多 年。 如 今 已 無 禁 忌 的 情 況 下, 何 不 讓 它 重 現 在 字 裡 行 間, 讓 噤 聲 的 寒 蟬


為三千多名命喪馬場町刑場的死刑犯和在煉獄中度過漫長歲月的九千多名受 刑人和他們的父母和家屬悲鳴吧!

本文於二

四年曾發表在臺南市文史協會刊物 ○○

我 始 終 耿 耿 於 懷, 王 超 倫 的 父 親 和 失 去 僅 有 一 對 兒 女 的 施 老 太 太, 劫 後 不 知如何度過他們的餘生!

撰文者

張添丁為鐵路局中崙機務段員工,一九五 ○ 年五月十三日因「省工委會鐵路 局案」,和蘇玉鑑、陳鏗等同仁都被捕,後與同案等多人一起被槍決。

者堂伯陳進順,兩人均遭槍斃。

筊出現「立杯」,群眾圍觀,當時軍隊出動,沿途掃射,並逮捕蘇嵩源和作

二十天,發生二二八事件。一九四七年三月九日,因住家附近仙公廟傳出擲

蘇嵩源任職於臺大醫院藥局,二十一歲那年與小他一歲的陳月娥結婚,新婚

顏一秀,一九二九年生,臺南市人,為一九五 年 ○代政治受難者顏世鴻的大妹,大哥被捕 時就讀臺大化學系,後來因哥哥被捕而被迫轉心理系。曾親眼見到臺大校園和宿舍內的逮 捕行動,自己也差一點被捕,不但常到軍法處看守所面會和送物品給大哥,也陪同台北受 難者葉雪淳的父母去馬場町看槍決名單。大學畢業後,曾任職錫口(臺北松山)療養院的 心理師,婚後回臺南居住,擔任臺南市財團法人仁愛之家心理師及慢性精神養護所所長, 從事臨床心理工作三十餘年,並曾榮獲第八屆醫療奉獻獎。

蘇嵩源 張添丁

1926-1947_ 1925-1950_

402 秋蟬的悲鳴


我的姑姑陳月娥

緣起

陳玲芳

蘇 ( 嵩源、張添丁妻子的姪女

從 小 到 大, 寫 過 無 數 作 文 題 目, 我 的 爸 爸、 媽 媽、 兄 弟 姊 妹 都 涵 蓋 在「 我 的家庭」裡,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出題,要我寫一篇「我的姑姑陳月娥」。 緣 起, 當 然 是「 受 難 者 家 屬 」 身 分, 尤 其, 我 的 姑 姑 張 陳 月 娥 還 具 有 兩 任 丈 夫 先 後 罹 難 的「 雙 重 受 害 」 經 驗。 她 的 悲 慘 遭 遇, 我 知 之 甚 晚, 解 嚴 後

貨 店 時 期, 還 曾 與 就 讀 國 小 的

明 」), 甚 至, 在 我 們 家 開 雜

回 娘 家 居 住( 原 因 自 是「 不

兄 弟 姊 妹 中, 唯 一 成 年 後 還

長 五 歲 的 大 姊, 也 是 父 親 眾 多

尤 其, 月 娥 姑 姑 是 較 父 親 年

感。

今 回 想, 仍 有 種 說 不 出 的 荒 謬

家 人 透 露 任 何 蛛 絲 馬 跡? 於

生, 何 以 在 這 之 前, 從 未 聽 聞

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大專畢業

一 九 八 七 解 嚴 那 年, 我 已 經

二二八、一位死於白色恐怖。

我 曾 有 兩 位 姑 丈, 一 位 死 於

的 某 一 天, 才 從《 自 立 晚 報 》 刊 登 的 報 導 中, 讀 到 自 家 姑 姑 的 故 事, 獲 悉

陳玲芳與大姑陳月娥合照(陳玲芳提供)

404 秋蟬的悲鳴 我的姑姑陳月娥

405

)


406 秋蟬的悲鳴 我的姑姑陳月娥

407

我同睡一房。 而 我, 也 始 終 忘 不 了 其 中 一 幕 : 睡 眼 惺 忪 的 醒 來, 不 知 為 何 竟 解 不 開 腰 間 綁著的肚兜(當年許多家長為防孩子踢被、半夜著涼所做的防禦工事),幸好, 有細心的姑姑,用她的巧手為我「解圍」。 我之所以跟月娥姑姑特別親,也許因為我們的生肖同樣屬龍,而她整整大我 三輪(三十六歲),應當早已愛屋及烏地將我這個親姪女視為自己的女兒吧! 否則,為何每逢過年,月娥姑姑總是包給我比較其他長輩來得豐厚的壓歲錢? 雖 然 月 娥 姑 姑 給 人 的 印 象, 總 是 如 此 溫 良 恭 儉 讓, 但 從 小 跟 著 表 姊 叫「 阿 伊( 姨 ) 阿 」( 當 年 另 一 種「 母 親 」 的 代 稱 ) 的 我, 為 何 總 比 別 人 更 能 夠 感 受 到 她 姣 好 的 容 顏、 溫 柔 的 眼 底 下, 似 乎 隱 藏 著 一 層 不 足 為 外 人 道 的 淡 淡 哀 愁。 是 呀, 就 是 那「 不 足 為 外 人 道 」 六 字, 讓 我 在 二 十 幾 年 前 糊 裡 糊 塗、 不 明 就 裡, 從 來 不 想 搞 清 楚 : 何 以 我 的 童 年 與 少 女 時 期, 會 有 大 姑 媽 與 表 姊 和 我 們 同 住 的 記 憶? 當 時 偶 有「 姑 丈 人 在 哪 裡? 表 姊 的 爸 爸 是 誰 」 的 疑 惑, 但 卻

從未開口詢問。 想來,這也是深受當年大人普遍掛在嘴邊的一句告誡:「囝仔人有耳無嘴」 的 後 遺 症 吧! 二 十 幾 年 後, 我 還 要 繼 續 懵 懂 下 去 嗎? 於 是, 身 為 文 字 工 作 者 的 我, 在 接 到 這 項 邀 稿 指 令 時, 心 頭 不 免 怔 忡 了 一 下 : 原 來, 我 的 確 缺 乏 任 何 藉 口, 足 以 用 來 拒 絕 為 姑 姑 張 陳 月 娥、 也 為 自 己 的 家 族, 進 行 一 段 跨 越 時

一 二 年 七 月, 父 親 八 十 歲 生 日 的 壽 宴 上, 主 桌 除 了 爸 爸、 媽 媽, 座 上 ○

空的歷史陳述。 序曲

賓 客 還 有 父 親 家 族 中 最 年 長 的 月 娥 姑 媽, 小 父 親 五 歲 的 孝 雄 叔 叔, 從 小 給 人 當 養 女 的 月 琴 姑 媽, 與 父 親 兄 弟 姊 妹 中 排 行 老 么 的 月 桃 姑 姑。 算 一 算, 除 了 五 年 前 以 八 十 八( 米 壽 ) 高 齡 辭 世 的「 日 本 阿 伯 」 陳 添 福( 父 親 的 長 兄 ), 老爸的兄弟姊妹,都到齊了。 約 莫 七 十 歲 起 即 滿 頭 銀 髮 的「 阿 伊 阿 」,因 為 雪 白 的 髮 色 ,足 以 媲 美 早 期 國


語( 北 京 話 ) 老 演 員 盧 碧 雲, 因 此 親友們都力勸她「麥匿(別染)啦」, 月 娥 姑 姑 索 性 也 從 善 如 流, 讓 一 頭 銀髮成為家族中最醒目的標記。 月 娥 姑 姑 其 實 還 有 個 乳 名 叫「 卻 仔 」, 音 同 臺 語「 撿 到 」 之 意, 向 父 親 追 問 乳 名 的 由 來, 才 知 當 年 醫 藥 不 發 達、 嬰 幼 兒 夭 折 率 偏 高, 祖 父 母 原 本 為 長 女 取 名 陳 珍 珠, 不 料 她 卻 在 兩 歲 時 夭 折, 因 此 在 排 行 老 四 的 次 女 陳 月 娥 出 生 後, 即 以「 卻 仔 」 表 示 女 兒 是 撿 來 的, 希 望 老 天 爺別再將她奪走。 藉 此 機 會 請 父 親 口 述, 才 知 道 表

姊 口 中 的「 三 舅 」( 我 的 老 爸 陳 添 盛 ), 其 實 在 家 排 行 老 六, 上 頭 除 了 大 哥 陳 添 福, 還 有 二 哥 陳 添 財( 二 十 七 歲 病 逝, 膝 下 無 子, 妻 子 改 嫁 )、 三 哥 陳 添 壽( 排 行 老 五, 未 滿 兩 歲 夭 折 )。 我 的 祖 父 母 陳 泰 平 與 陳 楊 罔 市, 一 共 生 下 十 名 子 女, 在 老 爸 之 後, 還 有 月 琴 姑 姑、 孝 雄 叔 叔、 幸 雄 叔 叔( 十 四 歲 罹 患肝病過世)、月桃姑姑。 家族中另一位二二八受難者陳進順,也就是父親的堂哥,他們家的兄弟姊妹 數量更是可觀,「妳嬸婆生了十六個,扣除夭折的,還有十個。古早真艱苦哦! 攏是大的帶小的、一個顧一個。」至此,我才明瞭:原來「多子多孫多福氣」 的 傳 統 觀 念, 竟 是 老 一 輩 們, 用 盡 一 輩 子 的 青 春 與 心 血, 一 路 跌 跌 撞 撞 所 換 來的辛苦代價。

六 年, 當 我 任 職 的 報 社《 臺 灣 日 報 》 已 經 搖 搖 欲 墜( 終 至 同 年 六 月 ○○

冥冥中牽線

停 刊 ), 丈 夫 簡 唐( 本 名 林 辰 峰 ) 在 這 一 年 的 一 月 份, 進 入 財 團 法 人 行 政 院

陳月娥(前排右一)與弟妹的家族合照(陳玲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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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 八 事 件 紀 念 基 金 會 任 職。 截 至 二

一 二 年 二 月 底, 簡 唐 離 開 基 金 會, 這 ○

六 年 期 間, 他 的 歡 喜 甘 願、 無 怨 無 悔, 每 當 有 人 問 起, 他 總 是 說 :「 我 為 二二八做事是應該的,因為太太家的關係,我也是二二八家屬。」 家 族 中 慘 痛 的 二 二 八 經 驗, 讓 簡 唐 總 覺 得 他 會 與 我 結 婚、 乃 至 於 因 緣 際 會 進 入 二 二 八 基 金 會, 都 是 二 二 八 英 靈 們 冥 冥 中 牽 的 線。 而 也 許 亦 是 這 段 沉 痛 的 歷 史 教 訓, 讓 我 在 得 知 這 段 家 族 史 後, 偶 爾 也 會 因 為 它 與 時 代 漸 行 漸 遠, 年 輕 世 代 對 二 二 八 日 益「 無 感 」,從 而 產 生「 不 堪 回 首 」,不 如 不 想 、不 談 , 任憑二二八記憶消失亦無妨的「自暴自棄」念頭。 這 當 然 是 國 民 黨 長 期 以 來 洗 腦 的 結 果, 讓 臺 灣 人 的 歷 史 教 育 中, 獨 缺 有 關 二 二 八 前 因 後 果 的 完 整 論 述, 長 期 的「 有 碑 無 文 」, 讓 二 二 八 永 遠 只 能 輕 描 淡 寫, 英 靈 們 的 犧 牲 變 得 輕 如 鴻 毛, 甚 且 微 不 足 道 地 形 同「 牆 上 的 一 抹 蚊 子 血」。 這 樣 對 嗎? 你 甘 心 嗎? 當 然 不 對! 誰 也 不 甘 心! 有 受 害 者 卻 無 加 害 者 的 二 二 八 歷 史, 別 說 家 屬 不 甘 心, 任 何 追 求 公 平 正 義 的 現 代 公 民, 誰 也 無 法 默

然 接 受。 儘 管 內 心 是 非 了 然、 黑 白 分 明, 但 人 在 某 些 時 候, 言 行 總 有 流 俗、 懦弱的一面,譬如不願在公眾面前對自己的家世、政治立場或信仰表態。 常想,我來自「深綠」家庭,養成原因當然有八成來自二二八受難家族背景。 但 仔 細 追 究, 家 族 成 員 對 待 此 事 的 態 度, 其 實 是 因 長 期 噤 聲 而 趨 向 緘 默、 保 守 的。 否 則, 我 的 姑 姑 陳 月 娥 有 兩 任 丈 夫 一 位 死 於 二 二 八、 一 位 死 於 白 色 恐 怖的慘痛經歷,何以我從來不曾聽聞家人提起過? 未曾聽聞、不想提起,並不代表事情從沒發生過,反倒是若有人害怕「犯行」 被 寫 入 歷 史、 一 再 被 後 人 提 起, 則 這 些 人 就 算 不 是 加 害 者, 也 是 共 犯 結 構 中 為求苟安、姑息養奸的包庇縱容者。 重回歷史現場

他 們 是 二 二 八 見 證 者, 也 是 承 受 與 轉 化 二 二 八 傷 痛 的 勇 者, 更 是 以 大 愛 傳 承 二 二 八 經 驗 與 智 慧 的 長 者, 讓 他 們 告 訴 你 我, 什 麼 是 二 二 八, 什 麼 是 一九四七年發生在他們身上的臺灣苦難故事。


引自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出版《二二八見證者紀實影像展》一書扉頁 見 證 者、 勇 者、 長 者, 是 的, 只 不 過, 在 二 二 八 事 件 發 生 已 過 六 十 五 年 後 的 今 天, 才 看 到 數 十 位 長 者, 捧 著 親 人 遺 照、 面 對 鏡 頭 留 影, 又 一 種 荒 謬 感 油 然 而 生。 也 許 是 因 為 塵 封 已 久、 終 見 天 日, 也 許 是 罹 難 親 人 多 為 青 壯 年, 而受難者家屬卻都垂垂老矣,兩相對照下,生者彷彿亡者的長輩。 這種老少落差,剛好也出現在我的姑姑陳月娥(後冠夫姓,張陳月娥)身上。 她手持蘇嵩源年輕時的照片,那時蘇先生才二十一歲,在臺大醫院藥局任職,

根 據 月 娥 姑 姑 口 述 : 那 一 日, 二 哥 陳 添 財 與

時 間 回 到 一 九 四 七 年 三 月 九 日, 星 期 天。

動盪,立即慘遭摧毀。

事 件, 一 樁 看 似 天 造 地 設 的 婚 姻, 不 敵 政 局

姑 為 妻。 孰 料, 新 婚 二 十 天, 竟 發 生 二 二 八

國 小 ), 近 水 樓 臺, 娶 了 小 他 一 歲 的 月 娥 姑

也 住 在 我 們 老 家 水 道 町 一 帶( 今 公 館 汀 州 路、 水 源 路、 羅 斯 福 路 三 段 到 古 亭

夫蘇嵩源(陳月娥提供)

當時他們住在羅斯福路二一

巷、 一 排 七 間「 半 樓 仔 」( 樓 中 樓 ) 的 房 屋, ○

另 一 位 受 難 者 家 屬 周 寶 玉, 是 月 娥 姑 姑 夫 家 的 鄰 居, 她 在 口 述 歷 史 中 提 及,

道 政 府 已 宣 佈 戒 嚴 ), 搞 得 雞 犬 不 寧, 當 地 人 也 有 稱 之 為「 仙 公 廟 事 件 」。

可 想 而 知, 事 發 當 天, 水 道 町 附 近 民 宅, 都 被 軍 部 的 小 題 大 作( 後 來 才 知

還往老人家大腿刺了一刀,當場血流如注。

眼 看 孫 子 快 被 抓 走, 拚 了 老 命、 奪 門 而 出, 跪 求 士 兵 放 人, 對 方 非 但 不 聽,

軍 車。 月 娥 姑 姑 無 法 忘 懷 的 一 幕, 是 蘇 嵩 源 的 祖 父, 七 十 幾 歲 的 蘇 老 先 生,

躲 藏, 勇 敢 前 去 應 門, 不 料 當 場 就 被 形 同「 土 匪 」 的 士 兵, 強 行 捆 綁、 押 上

蘇 嵩 源 與 陳 進 順, 自 認 沒 做 虧 心 事, 在 屋 外 軍 人 不 斷 叫 囂 下, 不 願 噤 聲、

之名,挨家挨戶撞門、侵入民宅,翻箱倒櫃兼搜捕所謂的「犯人」。

聽 聞 此 事, 竟 藉 故 出 動 大 批 軍 車, 沿 途 掃 射 無 辜 民 眾, 甚 至 以「 聚 眾 謀 反 」

杯 」, 人 們 議 論 紛 紛、 奔 相 走 告, 聚 集 圍 觀 者 漸 多 ; 位 於 仙 公 廟 對 面 的 軍 營

生 什 麼 事。 後 來 聽 說, 當 天 中 午 有 人 到 附 近 的 仙 公 廟 拜 拜, 擲 筊 時 出 現「 立

堂 哥 陳 進 順 以 及 另 一 位 朋 友, 相 招 來 家 裡 聊 天, 屋 內 的 人 完 全 不 知 道 外 面 發

陳月娥在二二八遇害的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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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許 軍 部 以 為 該 巷 是 民 眾 從 仙 公 廟 逃 走 的 唯 一 通 路, 因 此 住 在 那 排 房 子 裡 的 住戶全部慘遭池魚之殃。 受 難 家 屬 之 一 的 周 寶 玉 說, 她 的 養 父 謝 烏 龍( 給 周 姓 養 母 招 贅 ) 原 本 躲 在 半樓上,看見軍人無比粗暴的撞門方式,正在猶豫是否要下樓從後門逃出去, 哪 知 道 人 才 下 樓, 就 被 撞 破 門 閂 衝 進 來 的 士 兵 開 槍 打 中 左 手, 當 時 她 的 二 哥 周 定 正 在 廚 房 煮 麵, 還 來 不 及 吃, 聽 到 父 親 的 慘 叫 聲, 馬 上 跑 到 後 院 查 看 發 生 何 事, 結 果「 砰! 砰!」 幾 聲, 周 定 腹 部 中 槍、 當 場 倒 臥 水 缸 旁 血 泊 中, 十 八 歲 的 生 命, 就 此 含 冤 而 終。 無 故 喪 子 的 謝 烏 龍, 因 為 沒 錢 醫 治 手 傷, 終 至傷殘一生;妻子則因傷心過度,長年精神失常。

周定養父謝烏龍二二八事件後傷殘一生 (周寶玉提供)

莫名所以地成了二二八寡婦。

還 來 不 及 辦 」, 姑 姑 陳 月 娥 就

個 月,「 連 結 婚 登 記 的 手 續 都

作 ; 姑 丈 蘇 嵩 源, 結 婚 未 滿 一

婚, 在 新 公 園 附 近 檢 驗 所 工

當 時, 我 的 堂 伯 父 陳 進 順 未

尾刀刺到脫臼。

且 全 身 傷 痕 累 累, 雙 肩 也 被 槍

衣 物 卻 遭 剝 光 到 僅 剩 內 衣 褲,

皮 鞋、 手 錶、 戒 指 穿 戴 整 齊, 槍 決 身 亡 的 遺 體,

下。 面 目 清 秀 的 兩 人, 被 抓 走 時 猶 西 裝、 領 帶、

來噩耗:有人看見蘇陳兩人被槍斃於公館萬盛橋

監 禁 的 地 方。 正 苦 於 查 無 所 獲, 翌 日 清 晨 隨 即 傳

人 打 聽 抓 走 兒 子 陳 進 順 的 單 位、 以 及 他 們 可 能 被

蘇 嵩 源、 陳 進 順 被 抓 走 後, 據 說 人 在 政 府 機 關 任 職 的 我 的 伯 公, 當 晚 就 託

歷史竟又重演

慘死(周寶玉提供)

門不久的媳婦年紀輕輕地就守寡,極力撮合這門親事。在鐵路局上班的蘇父,

家 的 半 樓 仔 居 住。 住 了 一 陣 子, 月 娥 姑 姑 的 公 婆 覺 得 這 人 很 老 實, 也 心 疼 入

張 添 丁 的 年 輕 人, 因 為 在 水 源 路 一 帶 做 工, 必 須 在 附 近 租 房 子, 於 是 租 下 蘇

蘇 嵩 源 過 世 後, 月 娥 姑 姑 和 公 婆 住 了 一 兩 年。 有 一 個 跟 蘇 嵩 源 同 年、 名 叫

十八歲的周定為救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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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熱心介紹張添丁到鐵路局工作(在中崙車站從事車輛修護)。 婚 後 大 約 一 年 半, 月 娥 姑 姑 生 了 一 個 女 兒, 才 搬 到 舒 蘭 街( 今 吉 林 路 與 新 生 北 路 附 近 ), 與 張 添 丁 的 姊 姊、 姊 夫 同 住( 張 的 父 母 早 逝, 從 小 與 大 姊 相 依 為 命 )。 怎 料 好 景 不 常, 二 二 八 大 屠 殺 慘 案 發 生 不 過 短 短 三 年 多, 白 色 恐 怖的肅殺陰影又再度籠罩臺灣上空。 年的 ○

平 日 正 常 上 下 班、 安 份 守 己 的 張 添 丁, 只 不 過 比 同 儕 喜 歡 閱 讀, 便 遭 人 構 陷 說 他 在 鐵 路 工 會 擔 任 地 下 黨 書 記, 是 共 產 黨 的 同 路 人, 而 在 一 九 五 五月十三日被抓,同年十月二十一日遭槍斃。 可 憐 的 月 娥 姑 姑, 在 親 生 女 兒 才 七 個 月 大 即 夭 折 後 不 久, 好 不 容 易 又 懷 有 第 二 胎 身 孕, 她 的 第 二 任 丈 夫 卻 又 遭 到 非 法 監 禁, 終 日 以 淚 洗 面 的 結 果, 導 致男孩胎死腹中。從傷心的妻子,到絕望的母親,月娥姑姑所受的痛苦折磨, 實不足為外人道。期間,她曾前往軍部「面會」兩次,禁止會面不到三個星期, 張 添 丁 即 被 處 死 刑, 在 馬 場 町 遭 槍 決。 可 惡 的 軍 方, 竟 要 經 濟 拮 据 的 家 屬, 自 己 花 錢 將 遺 體 領 回。 月 娥 姑 姑 一 時 不 知 該 向 誰 借 錢, 隔 天 屍 體 就 不 見 了 ; 直 到 四 十 年 後, 才 在 六 張 犁 的 兩 百 多 個 荒 墓 中, 發 現 了 張 添 丁 的 墓 碑, 月 娥

姑姑與後來領養的女兒張秀英(我的表姊)「終於有墓可掃」。 娘家親情的依靠

我 前 後 結 了 兩 次 婚, 第 一 個 丈 夫 死 於 二 二 八 事 件, 第 二 個 丈 夫 死 於 白 色 恐 怖。 我 是 歹 命 女 人。 我 從 來 不 敢 想 要 什 麼, 這 輩 子, 再 辛 苦 都 熬 過 去 了, 還 要什麼呢?

那 兩 段 慘 痛 歷 史, 我 有 種「 鬆 了 一 口 氣 」 ○

引自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出版《淡水河域二二八》 寫完發生於一九四七與一九五

的 感 覺。 事 實 上, 如 果 要 進 一 步 描 述 細 節, 那 短 短 的 兩 千 字 根 本 不 夠 寫。 尤 其, 每 年 二 二 八 前 後, 當 相 關 歷 史 再 度 被 提 及、 報 導, 爸 媽 總 忍 不 住 咬 牙 切 齒 痛 批 :「 國 民 黨 那 些 土 匪 兵!」 然 則, 我 雖 越 寫 越 不 甘 心, 卻 又 一 邊 矛 盾 地想要快快將「歷史」交代完畢;至此,我終能理解身為當事人的月娥姑姑, 後 來 為 何 宿 命 地 不 再 婚, 也 從 未 想 過 伸 冤 平 反, 只 希 望 能 夠 藉 助 家 庭 與 宗 教 力量,平靜地度過下半生。


在 撰 寫 本 文 的 同 時, 我 特 別 勤 於 抽 空 回 娘 家, 為 的 是 多 多 從 父 母 親 那 裡, 挖 些 家 族 記 憶 的 金 礦。 父 親 憶 及「 阿 姊 」 正 式 回 到 娘 家 居 住 前, 他 經 常 騎 腳 踏車載米去接濟;也許因為如此,當「阿伊阿」完全被娘家親情包容接納後, 便與表姊成為下班後經常幫忙照顧自家雜貨店的「志工」。 相 較 於 周 寶 玉 未 及 等 到 成 婚, 二 哥 周 定 就 成 了 二 二 八 的 槍 下 冤 魂 ; 我 那 身 為 舊 時 代 幸 運「 童 養 媳 」 的 母 親, 也 曾 經 是 月 娥 姑 姑 在 皮 鞋 工 廠 的 同 事。 平 時 總 被 我 嫌 其「 碎 念 」( 嘮 叨 ) 的 阿 母, 其 實 記 性 非 常 好, 當 問 到 一 些「 古 早、古早」的往事,父親也許還要左思右想,小他三歲的我的母親卻能夠「繪 聲繪影」。 阿 母 說「 阿 伊 阿 」 會 信 一 貫 道, 是 在 我 們 老 家 被 政 府 道 路 徵 收, 月 娥 姑 姑 母 女 搬 離 羅 斯 福 路( 我 們 則 遷 往 景 美 興 隆 路 ), 剛 在 堂 哥 陳 進 順 的 弟 弟 介 紹 下,買了中和「土炭埕」的房子後,卻被當地一名患有妄想症的婦女疑為「勾 引別人丈夫的歹查某」。當時孤女寡母,還要面對鄰人有色眼光,其中艱辛, 可 想 而 知。 所 幸, 一 貫 道 讓 她 在「 得 道 」( 入 信 ) 約 莫 一 年 後, 即 化 解 了 此 一危機。

陳月娥手捧亡夫蘇嵩源的照片(潘小俠攝影)

418 秋蟬的悲鳴 我的姑姑陳月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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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 秋蟬的悲鳴

長 年 茹 素、 信 仰 一 貫 道, 是 我 這 二 十 幾 年 來 對「 阿 伊 阿 」 的 主 要 印 象 ; 儘 管 我 對 一 貫 道 始 終 一 知 半 解, 但 月 娥 姑 姑 的 待 人 處 事, 倒 是 不 分 信 教 前 後, 永遠是「吾道一以貫之」的和顏悅色。 也 許 是「 月 娥 」 姑 姑 名 字 給 我 的 錯 覺, 我 常 將 她 聯 想 成 奔 月 後 獨 自 住 在 廣 寒 宮 裡 的 嫦 娥。 當 然, 淒 美 的 故 事 只 是 傳 說 ;「 月 」 宮 嫦「 娥 」 的 名 字, 也 只是巧合。 我 的 姑 姑 陳 月 娥, 她 的 前 半 生 的 確 是 淒 淒 慘 慘 戚 戚, 但 幸 運 的 是, 她 終 究

一二年徵稿 ○

一種歷盡滄桑、反璞歸真的靜與美。 ─

擁 有 好 的 娘 家 與 親 人, 以 及 共 同 信 仰 的 道 親, 這 股 穩 定 的 力 量, 安 頓 了 她 的 身心,也成就了她晚年的「美」

撰文者 陳玲芳,一九六四年生,臺北市人,文字工作者,世新(三專)編採科畢業。曾任《臺灣日報》 藝文記者、《臺灣大百科》藝文卷主編、《拾穗》雜誌總編輯。

側寫 達飛(陳銘城、謝光誠.採訪整理)


達飛 1925-_ 中 國 南 京 六 合 的 回 族 人, 十 二 歲 加 入 軍 統 局, 為 戴 笠 嫡 系, 曾 任 南 京 陸 軍 二八軍司令部上校祕書。一九四九年他未隨國民政府來臺,而改名換姓為人 行醫,但一九五七年被檢舉為「反革命分子」、國民黨特務,被判刑二十年, 於坐牢十九年後獲釋來臺。一九七八年來臺後被情報局軟禁兩年,後來以「預 備叛亂罪」判刑十二年,經兩度減刑,於一九八八年四月出獄。他在中國和 臺灣共計坐牢、軟禁二十八年,是少數先後遭遇紅色恐怖與白色恐怖的國共 鬥爭下的政治受難者。


中共說他國特,國府說他匪諜! 陳銘城、謝光誠採訪 陳銘城整理

達 飛 是 少 見 的 在 中 國、 臺 灣 都 坐 牢 的 赤 色 與 白 色 恐 怖 受 難 者, 他 在 十 二 歲 就因反共加入軍統局,是戴笠嫡系。十多歲的他,就打入共產黨後轉戰南北, 抗 日 剿 匪, 曾 任 南 京 陸 軍 二 八 軍 司 令 部 上 校 祕 書, 一 九 四 九 年 國 民 政 府 撤 退 來臺,他卻滯留中國,未及來臺。一九五七年他被檢舉反革命罪,判刑二十年, 坐牢十九年後獲釋來臺。 一 九 七 八 年 來 臺 後, 他 即 被 負 責 大 陸 敵 後 工 作 的 情 報 局 以 預 備 叛 亂 罪, 判

刑 十 二 年, 經 兩 度 減 刑, 於 一 九 八 八 年 四 月 從 解 嚴 後 移 監 的 綠 島 崇 德 司 法 監 獄出獄,總計他在中國和臺灣共坐牢、軟禁二十八年。 達 飛 是 住 南 京 六 合 的 回 族, 他 精 通 中、 西 醫, 懂 風 水、 紫 微 斗 數, 平 日 以 各 種 身 分 掩 護 他 的 軍 統 特 務 職 務。 一九四八年他在南京陸軍二八軍司令部 任 職 上 校 祕 書, 同 時 也 是 國 防 部 青 年 救 國 團 江 北 勘 建 大 隊 上 校 大 隊 長, 又 兼 南京衛戍總司令部情報局軍政稽查處少 將 處 長。 他 說 當 時 共 產 黨 軍 隊 的 榴 彈 砲 二 十 公 里 就 可 打 進 南 京, 因 此 他 們 佈 署 的 環 狀 陣 線, 就 在 南 京 市 外 圍 三 十 公 里, 當 時 國 民 黨 的 特 務 組 織, 就 只 有 稽 查處一個單位是對外公開。

二○一一年達飛重返綠島人權園區留影(曹欽榮攝影)

424 秋蟬的悲鳴 中共說他國特,國府說他匪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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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八年中共判他二十年

師長李西開突圍 ○

一 九 四 九 年 國 民 政 府 敗 戰, 撤 退 臺 灣, 但 達 飛 於 民 國 三 十 八 年 四 月 二 十 日 隨 二 八 軍 團 劉 秉 哲 軍 長 撤 退, 後 因 奉 令 保 衛 戰 場 負 傷 的 八 被俘,由於身分沒有暴露,後被中共解放軍官訓練第五團,按低階軍官遣散。 達飛即改名換姓為:笪元亮,隱居行中西醫。但是一九五七年他被檢舉為「反 革 命 分 子 」, 是 國 民 黨 特 務, 送 到 六 合 縣 人 民 公 審 大 會, 不 少 鄉 長、 縣 長 在 公 審 大 會 後, 大 多 被 槍 決, 達 飛 的 部 下 也 有 二 十 多 人 被 槍 決。 但 是 因 為 過 去 他 在 家 鄉 南 京, 雖 曾 抓 了 不 少 共 產 黨 的 地 下 黨 員, 有 的 是 地 下 縣 長, 但 他 都 因 大 家 都 是 愛 鄉 的 同 鄉, 雖 然 曾 在 軍 政 稽 查 處 看 守 所 關 過 三 百 多 人, 但 他 一 個 都 沒 殺, 軍 法 科 長 抱 卷 宗 要 他 批 示 槍 決 人 犯, 他 都 不 批, 放 出 去 了 三 百 多 人。 這 也 是 後 來 共 產 黨 抓 他 後, 關 他 二 年 再 審 判, 在 一 位 北 京 來 的 最 高 人 民 法 院 的 女 審 判 長( 她 原 是 清 大 教 授, 也 是 共 產 黨 地 下 工 作 人 員 ) 主 持 下,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他被判刑二十年,免於一死。 坐 牢 時, 他 先 被 關 在 西 寧 市 的 監 獄 當 犯 醫, 後 又 轉 青 海 省 海 西 州 的 德 令 哈

監獄,這個勞改營對外宣稱是:「德令哈新生企業公司」,裡面關十二萬人, 是 中 國 最 大 的 監 獄, 有 四 個 分 廠, 內 有 三 座 煤 礦 場、 二 個 水 力 電 廠。 達 飛 在 牢 裡, 在 獄 中 擔 任 醫 生, 也 曾 為 獄 中 的 省 級 高 幹 家 人 治 療 好 怪 病, 因 而 得 到 不少暗中的照顧與方便。 一 九 七 八 年, 中 共 中 央 政 治 局 開 會 時, 依 一 九 七 五 年 毛 澤 東 的 指 示, 決 定 釋 放 關 在 中 國 的 國 民 黨 特 務, 已 軟 禁 二 年 又 坐 牢 十 九 年 的 達 飛 和 十 多 位 難 友 從 青 海 到 北 京, 人 大 副 委 員 長 廖 承 志 在 北 京 飯 店, 為 他 們 舉 行 歡 送 會, 一 九 七 八 年 十 二 月 的《 人 民 日 報 》 還 刊 登 當 年 毛 澤 東 對 遣 送 回 臺 的 國 特 做 了

年情報局判他十二年 ○

十六字的指示「給足路費,提供方便,來去自由,不交任務。」 一九八

就 在 他 們 從 北 京 到 福 州, 再 被 送 到 大 膽 島, 才 由 國 軍 送 他 們 到 金 門, 再 接 回 臺 灣。 但 是 國 防 部 情 報 局 懷 疑, 企 圖 來 臺 預 備 從 事 暴 亂 活 動。 在 情 報 局 達 飛 被 軟 禁, 表 面 上 是 禮 遇、 優 待, 但 實 際 上 是 監 禁 毫 無 行 動 自 由, 計 畫 製 造


於情報局副局長家中。(達飛提供)

封。

冤獄。 達飛被要求執行蔣經國親自批示 的, 由 國 家 安 全 局 擬 的「 釣 魚 作 業 」, 亦 即 是 指 揮 香 港 九 龍 地 區 的 地 下 工 作 人 員, 對 中 國 大 陸 進 行 反 統 戰, 但 是 他 所 有 的 策 畫, 卻 都 被 國 民 黨 內 和 情 報 局 內 部 先 破 壞 了。 他認為情報局內部有一批共黨投誠

樓 中 間 擺 蛋 糕, 由 典 獄 長 和

會, 每 月 在 綠 洲 山 莊 的 八 卦

他建議讓政治犯辦理慶生

議, 讓 他 改 善 獄 政。 首 先,

官 」。 但 達 飛 卻 給 他 幾 個 建

禮 遇, 時 常 稱 他 為「 老 長

自 守 看 過 他 的 案 情, 對 他 很

當時綠洲山莊的典獄長呂

他 曾 和 黃 信 介、 高 俊 明 牧 師 關 在 一 起。 在 綠 島 綠 洲 山 莊, 他 常 和 黃 華 一 起 放

年在情報局法庭判刑十二年之後,再送到綠島綠洲山莊,在景美看守所時, ○

他 先 在 情 報 局 看 守 所, 又 送 景 美 看 守 所, 再 到 保 安 處 慘 遭 刑 求, 於 一 九 八

策小組,已經把達飛的計畫改掉了。

的 高 幹, 表 面 上 忠 於 國 民 黨 政 府, 實 際 上 在 策 畫 顛 覆 國 民 黨, 情 報 局 內 的 政

一九七八至一九七九年,達飛被軟禁

景 還 要 再 辦 中 秋 晚 會, 辦 完 後 才 能 獲 釋 回 家。 陳 深 景 堅 決 不 信, 但 是, 達 飛

出 獄, 不 用 再 籌 畫 晚 會 時, 達 飛 為 陳 深 景 排 了 紫 微 斗 數 命 盤。 然 後 告 訴 陳 深

手, 每 年 綠 洲 山 莊 的 中 秋 晚 會, 都 是 他 一 手 策 畫。 當 他 從 獄 方 口 頭 通 知 即 將

後 來, 達 飛 跟 即 將 出 獄 的 陳 深 景 學 貝 殼 畫。 因 臺 獨 案 入 獄 的 陳 深 景 是 個 樂

三千元,讓不肖管理員從中得利。

壽 星 切 蛋 糕, 當 天 中 午 加 菜。 其 次, 他 建 議 開 放 菸 禁, 以 免 有 人 一 根 菸 喊 到

達飛在綠洲山莊坐牢時留影(達飛提供)

428 秋蟬的悲鳴 中共說他國特,國府說他匪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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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 的 算 對 了。 另 一 件 事, 也 讓 陳 深 景 匪 夷 所 思。 陳 深 景 出 獄 前, 達 飛 說 他 一 年 後 就 會 買 房 子, 面 對 出 獄 前 景 茫 茫 的 陳 深 景 更 是 不 敢 相 信。 誰 知, 陳 深 景 出 獄 後, 高 雄 的 歌 廳 秀 正 蓬 勃 發 展, 他 在 藍 寶 石 餐 廳 秀 場 擔 任 樂 師, 很 快 就 存夠了錢,買了房子。讓他至今對達飛的紫微斗數神算,仍讚譽有加。 解嚴後才從綠島出獄,兩岸共關二十八年

在綠洲山莊製作貝殼畫,達飛可是有一套。首先,他懂繪畫,父親又是畫家。 其 次, 他 將 貝 殼 畫 發 揚 光 大。 他 帶 了 一 個 曾 在 香 港 當 特 工 的 徒 弟, 花 三 天 製 作 一 幅 老 虎 畫, 這 幅 虎 虎 生 風 的 老 虎 畫 是 立 體 的, 他 要 先 做 一 個 草 胚, 再 用 很 多 種 大、 小 不 同 的 貝 殼, 老 虎 貝 殼 畫 賣 一 幅 一 萬 元, 他 自 己 一 個 月 可 領 了 近 萬 元, 可 惜, 這 些 貝 殼 畫 大 多 被 日 本 商 人 買 走, 國 內 少 有 達 飛 的 立 體 老 虎 貝殼畫作。 解 嚴 後, 達 飛 從 綠 島 的 綠 洲 山 莊 移 監 到 法 務 部 的 崇 德 司 法 監 獄, 一 九 八 八 年 一 月 蔣 經 國 過 世, 達 飛 和 多 位 難 友 第 二 度 減 刑, 他 在 一 九 八 八 年 四 月 從 綠 島獲釋。

達飛不但中國、臺灣分別坐過牢, 他 的 家 人 更 是 滿 門 抄 斬。 他 的 弟 弟

會館歡迎會中與在綠洲山莊教他貝殼畫的陳深景(右)合影。

在中國被餓死,母親被鬥爭後病死。 父 親 被 扣 上 反 革 命 的 帽 子, 雖 有 鄧 小 平 保 他, 但 不 久 也 去 世。 達 飛 的 妻 子 被 迫 改 嫁, 他 的 孩 子 生 下 八 個 月, 就 被 迫 改 姓 氏, 否 則 以 後 不 可 能 讀 大 學。 他 們 家 人 的 慘 死, 至 今 沒 得 安 葬, 他 只 領 到 綠 島 坐 牢 五 年 的 二 百 九 十 萬 元 補 償 金, 過 去 他 為 國防部服務、犧牲的年資、撫恤金,

(曹欽榮攝影)

卻 全 被 國 防 部 情 報 局 視 為「 錢 坑 法

一二年採訪 ○

案」,而遲遲沒有下文,令他氣結。 二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日,達飛(左)從綠島出獄後,在臺大校友

430 秋蟬的悲鳴 中共說他國特,國府說他匪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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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秋蟬的悲鳴 附錄:相關名詞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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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者 陳銘城,一九五二年生,曾任《臺灣時報》、《自立晚報》、《自立早報》記者,黨外雜 誌《八十年代》編輯。二 ○○○ 年至二 ○○ 四年任文建會主委陳郁秀機要祕書,二 ○○ 六 年至二 八年任文建會副主委吳錦發辦公室主任,參與綠島、景美人權園區重建工作。 ○○ 曾獲一九九一年臺權會首屆「臺灣人權報導獎」,二 ○○ 七年榮獲全美臺灣人權協會頒發 「王康陸紀念獎」。 謝光誠,一九六九年生,臺灣彰化人,一九九九年畢業於英國 London Film School 電影學院。 過去曾任職電視電影製作公司,拍攝許多電視廣告、記錄片。二 一 ○一年參與「綠島人權 藝術季計畫」,為口述記錄影片「遺忘與記憶」導演。目前為自由影像工作者。

附錄

相關名詞說明 一、白色恐怖期間: 一 般 所 指 臺 灣 白 色 恐 怖 期 間 從 一 九 四 九 年 臺 灣 大 學、 師 範 學 院 四 六 事 件 至 一九九二年刑法一百條修改;另一說指政府自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日戒嚴至 一 九 八 七 年 七 月 十 五 日 解 嚴。 究 竟 有 多 少 人 在 此 期 間 直 接 受 害( 遭 判 刑 或 感 訓 等 )? 依 據 財 團 法 人 戒 嚴 時 期 不 當 叛 亂 暨 匪 諜 審 判 案 件 補 償 基 金 會 公 佈 一 三 年 十 月 二 十 五 日 瀏 覽 )。 二 ○

九 年 七 月, 綠 ○○

「補償」死刑八百零八人、無期徒刑八十四人,其餘刑期六千九百四十六人, 共 七 千 八 百 三 十 八( 二

島 人 權 園 區 根 據 檔 案 整 理 於 人 權 紀 念 碑 名 單 : 含 死 刑 一 千 零 六 十 一 人, 合 計 八 千 二 百 九 十 六 人。 推 估 白 色 恐 怖 受 害 人 數, 四 十 年 期 間 約 一 萬 五 千 至 二 萬 人被關。 四 六 事 件 : 一 九 四 九 年 四 月 初, 因 警 方 取 締 學 生 單 車 雙 騎, 引 發 臺 灣 大 學


及 師 範 學 院 學 生 到 警 察 局 抗 議。 四 月 六 日 早 晨, 軍 警 包 圍 師 範 學 院 宿 舍, 逮 捕學生幹部,臺大學生、師範學生多人被捕,揭開白色恐怖行動的序幕。 二、相關法條: ( 一 ) 刑 法 第 一 百 條 : 刑 法 第 一 百 條 第 一 項 規 定 :「 意 圖 破 壞 國 體, 竊 據 國 土, 或 以 非 法 之 方 法 變 更 國 憲, 顛 覆 政 府, 而 著 手 實 行 者 處 七 年 以 上 有 期 徒 刑, 首 謀 者 處 無 期 徒 刑。」 第 二 項 規 定 :「 預 備 犯 或 陰 謀 犯 前 項 之 罪 者, 處六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 二 ) 懲 治 叛 亂 條 例、 第 二 條 第 一 項 : 受 難 者 所 指 二 條 一 是 指「 動 員 戡 亂 時 期 」 法 令「 懲 治 叛 亂 條 例 」 第 二 條 第 一 項 :「 犯 刑 法 第 一 百 條 第 一 項、 第 一 百 零 一 條 第 一 項、 第 一 百 零 三 條 第 一 項、 第 一 百 零 四 條 第 一 項 之 罪 者( 內 亂 及 外 患 罪 ), 處 死 刑。」 其 內 容 如 下 : 刑 法 第 一 百 條 第 一 項 如 前 述 ; 第 一 百 零 一 條 第 一 項 :「 以 暴 動 犯 前 條 第 一 項 之 罪 者, 處 無 期 徒 刑 或 七 年 以 上 有 期 徒 刑 ; 首 謀 者, 處 死 刑 或 無 期 徒 刑。」 第 一 百 零 三 條 第 一 項 :「 通 謀 外

國 或 其 派 遣 之 人, 意 圖 使 該 國 或 他 國 對 於 中 華 民 國 開 戰 端 者, 處 死 刑 或 無 期 徒 刑。」 第 一 百 零 四 條 第 一 項 :「 通 謀 外 國 或 其 派 遣 之 人, 意 圖 使 中 華 民 國 領 域 屬 於 該 國 或 他 國 者, 處 死 刑 或 無 期 徒 刑。」「 懲 治 叛 亂 條 例 」 成 為 臺 灣 白 色 恐 怖 時 期, 執 政 者 壓 制 人 民 的 工 具, 自 一 九 四 九 年 六 月 二 十 一 日 開 始 施 行,直至一九九一年五月一日動員戡亂時間宣告終止,隔年一九九二年五月, 民 間 推 動「 一 百 行 動 聯 盟 」, 修 改 刑 法 第 一 百 條 的 條 文 文 字, 刪 除「 預 備 或 陰 謀 內 亂 罪 」 條 文, 到 一 九 九 二 年 八 月, 動 員 戡 亂 時 期 法 令 才 完 全 廢 止, 黑 一百

名 單 也 隨 之 解 除, 臺 灣 不 再 有「 政 治 犯 」。( 參 見 薛 化 元 等 撰 著,〈 侵 犯 人 三年) ○○

權 的 強 人 威 權 體 制 之 建 構 與 演 變 〉,《 戰 後 臺 灣 人 權 史 》, 頁 九 十 八 零三,臺北市:國家人權紀念館籌備處,二

年 六 月 公 佈, ○

律 依 據。「 匪 諜 」 並 不 局 限 於 中 共 當 局 派 遣 來 臺 的 工 作 人 員, 而 是 泛 指「 懲

一 九 五 四 年 十 二 月 修 正 部 分 條 文。 本 條 例 為 政 府 情 治 機 關 檢 肅 匪 諜 主 要 的 法

之 一, 為 動 員 戡 亂 時 期 的 特 別 法, 條 文 共 十 五 條, 一 九 五

(三)檢肅匪諜條例:戒嚴時期偵辦與審理匪諜相關案件的主要法律依據

434 秋蟬的悲鳴 附錄:相關名詞說明

435


436 秋蟬的悲鳴 附錄:相關名詞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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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 叛 亂 條 例 」 中 所 謂 的 叛 徒 或 是 與 叛 徒 通 謀 勾 結 之 人。 治 安 機 關 對 匪 諜 及 有 匪 諜 嫌 疑 者, 除 了 可 以 逮 捕, 並 可 針 對 其 身 體、 住 宅 或 其 他 相 關 處 所 進 行 搜 索, 並 得 以 檢 查 扣 押 其 郵 件、 電 報、 印 刷 品、 宣 傳 品 或 其 他 文 書 圖 書 等。 嫌 疑 人 被 捕 之 後, 除 罪 證 顯 著 者 依 法 審 判 外, 未 有 顯 著 罪 證 者, 也 可 不 必 依 「無罪推定」原則處置,只要經最高治安機關認定情節輕微而有感化必要者, 即 可 直 接 交 付 感 化。 此 一 法 律 規 定, 使 得 不 少 政 治 異 議 者 被 以 匪 諜 嫌 疑 者 的 方 式 偵 辦 審 理, 本 法 中 規 定 凡 知 匪 不 告 者, 亦 處 以 一 年 以 上 七 年 以 下 有 期 徒 刑, 遂 使 得 假 匪 諜 事 件 也 可 能 牽 連 政 治 異 議 者。 而 在 本 法 中 明 定 匪 諜 牽 連 案 件, 不 分 犯 罪 事 實 輕 重, 一 概 由 匪 諜 案 件 審 判 機 關 審 理, 也 使 得 匪 諜 嫌 疑 者 或 匪 諜 案 件 皆 受 到 軍 法 審 判, 而 無 法 受 到 在 司 法 審 判 中 應 有 的 保 障。 本 條 例 因 此 在 一 九 九 一 年 五 月 一 日 動 員 戡 亂 時 期 宣 告 終 止 後, 應 即 喪 失 法 源。 但 行 政 院 在 五 月 二 十 三 日 行 文 立 法 院, 指 稱 係 因「 懲 治 叛 亂 條 例 」 於 五 月 二 十 二

http://taiwanpedia.culture.tw/web/

日 明 令 廢 止, 故「 檢 肅 匪 諜 條 例 」 喪 失 依 據, 而 立 法 院 則 於 次 日 通 過 廢 止 本 條 例。( 參 見 文 化 部 臺 灣 大 百 科 全 書 :

) content?ID=3863 ( 四 ) 告 密 獎 金 : 依 據 檢 肅 匪 諜 條 例 第 十 四 條 :「 沒 收 匪 諜 之 財 產, 一 律 解繳國庫。破獲之匪諜案件,其告密、檢舉人及直接承辦出力人員應給獎金,

年 至 一 九 五 四 年 六 月 沒 收「 叛 亂 犯 貪 污 犯 財 產 」檔 案 ,計 有 ○

由 國 庫 支 付 ; 其 給 獎 辦 法, 由 行 政 院 定 之。 前 兩 項 所 定 收 支, 應 編 列 預 算。 」 例如:一九五

六 百 零 六 案。 沒 收 新 臺 幣 共 計 一 千 八 百 九 十 三 萬 : 密 告 獎 金 占 百 分 之 二 十 二 點 三, 工 作 獎 金 占 百 分 之 三 十 二 點 三, 合 計 百 分 之 五 十 四 點 六, 受 難 者 流 傳 獎金辦案並非傳言,沒收財產法源/官方使用的爭議,已成為「轉型期正義」 難 以 處 理 的 課 題。 而 奉 准 抵 撥 支 用 款 七 百 二 十 六 萬, 其 中 與 監 獄 修 / 增 建 工 六 年 文 建 會 委 託《 臺 東 綠 島 人 權 紀 念 園 ○○

程相關共計二百八十七萬,占百分之四十七,與大陸工作相關二百一十三萬, 占 百 分 之 二 十 九 點 三。( 引 自 二

區文史資料調查與研究計畫(第二期)案》)


三、政治監獄說明: ( 一 ) 鳳 山 招 待 所 : 位 於 高 雄 市 鳳 山 區, 是 一 九 五

年代海軍著名的審訊 ○

場 所。 目 前 從 採 訪 得 知, 閻 啟 明、 胡 子 丹、 陳 萍、 邱 再 興、 許 昭 榮、 陳 水 清 等曾經關押於鳳山招待所;目前全區保存良好,由高雄市政府文化局管理。 ( 二 ) 軍 法 處 : 位 於 現 在 的 臺 北 市 喜 來 登 大 飯 店 整 個 街 廓, 地 址 在「 青 島 東 路 三 號 」。 一 九 四 九 年 夏 天 之 後, 當 局 開 始 風 聲 鶴 唳 抓「 匪 諜 」, 軍 警 特 從 各 地 抓 人 送 到 臺 北, 集 中 於 保 密 局、 情 報 處( 東 本 願 寺 ) 等 地 審 訊, 之 後 再 送 到 軍 法 處 審 判。 軍 法 處 原 屬 於 臺 灣 保 安 司 令 部, 自 一 九 五 八 年 起 保 安 司 令部改制為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軍人身分審判及執行監禁監獄稍有不同。 ( 三 ) 情 報 處( 東 本 願 寺 ) : 位 於 現 在 的 臺 北 市 西 門 町 西 寧 南 路、 成 都 路 和 峨 嵋 街( 獅 子 林 與 萬 年 大 樓 ) 一 帶 的 街 廓。 日 治 時 代 原 為 淨 土 真 宗 的 東 本 願寺,戰後被改為保安司令部,是以酷刑聞名的人間煉獄。 ( 四 ) 保 密 局 北 所 : 位 於 臺 北 市 延 平 北 路, 往 北 過 臺 北 橋 右 側。 房 舍 沒 收 自受難者辜顏碧霞的高砂鐵工廠所改建,政治犯多稱之為「辜家的鐵工廠」。

這裡是審訊後轉至軍法處審判前的中間站。 ( 五 ) 保 密 局 南 所 : 位 於 臺 北 市 延 平 南 路, 近 總 統 府, 屬 國 防 部 保 密 局。 型 排 列, 一 九 五

年 代 初, 當 局 抓 人 無 ○

原址是日治時代日本臺灣軍司令部的軍官監獄。戰後,由國防部保密局所用, 軍 官 監 獄 改 為 政 治 犯 監 獄。 牢 房 成

司 令 部 新 生 訓 導 處( 一 九 五 一

年 左 右 大 多 數 政 治 犯 遷 移 臺 東 泰 源 監 獄。 一 九 七

一 九 八 七 年 )。 綠 島

年 泰 源 事 件 之 後, 政 治 犯 ○

一 九 六 五 年 ), 集 中 管 理 政 治 犯, 一 九 六 五

浪 者 收 容 所 監 獄( 一 九 一 一 一 九 一 九 年 ),戰 後 ,國 民 政 府 設 置 臺 灣 省 保 安

( 七 )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 位 於 臺 東 縣 綠 島 鄉 東 北 角, 日 治 時 代 曾 經 設 立 浮

獄。

為 法 務 部 矯 正 署 新 店 戒 治 所。 它 是 與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同 時 期 主 要 的 政 治 犯 監

義、 禮、 智、 信 五 棟 牢 房, 禮、 義 監 關 軍 事 犯, 仁、 智、 信 監 關 政 治 犯。 現

( 六 )安 坑 軍 人 監 獄 : 位 於 新 北 市 新 店 安 康 路 山 區 ,安 坑 軍 人 監 獄 ,有 仁 、

數,人滿為患,「匪諜」案都在此地問案,以酷刑聞名。

L

再 遷 移 至 國 防 部 綠 島 感 訓 監 獄( 綠 洲 山 莊, 一 九 七 二

438 秋蟬的悲鳴 附錄:相關名詞說明

439


長 期 以 來 一 直 被 民 間 視 為 監 獄 島, 緣 於 島 上 拘 押 政 治 犯 時 間 長 達 四 十 年, 具 有臺灣歷史的獨特象徵性地位。目前全區保存,屬於綠島人權園區。 年 二 月 八 日( 舊 曆 年 初 三 ) 發 生 泰 源 監 獄 起 義 事 件, ○

( 八 ) 泰 源 監 獄 : 位 於 臺 東 縣 東 河 鄉, 三 面 環 河。 一 九 六 二 年 啟 用, 專 門 關 押 政 治 犯。 一 九 七 年 五 月 三 十 日 被 槍 決。 至 一 九 七 二 年, 泰 源 監 獄 全 部 政 治 犯 移 往 綠 ○

六 位 政 治 犯 逃 亡 山 區, 最 後 江 炳 興、 鄭 金 河、 詹 天 增、 謝 東 榮、 陳 良 五 位 於 一九七 島國防部感訓監獄。 ( 九 ) 生 教 所 : 位 於 新 北 市 土 城 區, 一 九 五 四 年 五 月 設 立, 全 名「 生 產 教 育 實 驗 所 」( 一 九 五 四 一 九 八 七 年 ) , 簡 稱 「 生 教 所 」 。 早 期 除 了 收 容 綠 島

、八 ○

年代延續到解嚴。 ○

一九六八年)等單

年 代 臺 灣 內 外 的 政 治 環 境。 目 前 是 國 家 人 權 博 物 館 籌 備 處 所 ○

年 二 月 八 日, 臺 東 泰 源 監 獄 事 件 之 後, 國 民 政 府 在 綠 島 新 生 訓 導 處 ○

年代以 ○

年 以 上 者 不 少。 綠 洲 山 莊 政 治 犯 曾 數 次 呼 應 國 際 人 權 日, 集 體 絕 食 抗 議 ; 國

來 老、 中、 青 政 治 犯, 其 中 不 少 無 期 徒 刑 者 最 後 從 這 裡 釋 放, 坐 牢 超 過 三 十

事 監 獄 的「 政 治 犯 」 送 往 綠 島, 集 中 監 禁。 綠 洲 山 莊 聚 集 了 一 九 五

一 九 七 二 年 春 天 ,陸 海 空 三 軍 聯 合 演 習 ,將 泰 源 監 獄 、景 美 看 守 所 和 各 地 軍

舊址西側一角,趕建高牆式監獄: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綠洲山莊)。

一九七

( 十 一 ) 國 防 部 綠 島 感 訓 監 獄( 綠 洲 山 莊 ) : 位 於 臺 東 縣 綠 島 鄉 東 北 角,

在地。

一九七

軍 情 局 監 獄、 兵 舍、 禮 堂 等 舊 建 築。 本 區 和 白 色 恐 怖 歷 史 的 關 係, 具 體 反 映

政 治 犯 監 獄 押 房 區、 工 廠 區 之 外, 還 有 第 一 法 庭、 軍 事 法 庭、 江 南 案 監 獄、

美 看 守 所, 直 到 解 嚴, 轉 為 警 總、 海 岸 巡 防 司 令 部 軍 法 機 關 使 用。 區 內 除 了

位 遷 入, 繼 青 島 東 路 三 號 成 為 白 色 恐 怖 時 期 主 要 審 判 政 治 犯 地 點, 通 稱 為 景

東 路 三 號 的 臺 灣 警 備 總 司 令 部 軍 法 處 看 守 所( 一 九 四 九

校, 一 九 六 七 年 學 校 併 入 政 工 幹 校 遷 出。 一 九 六 八 年, 位 於 臺 北 市 中 心 青 島

( 十 ) 景 美 看 守 所 : 位 於 新 北 市 新 店 區 秀 朗 橋 邊, 一 九 五 七 年 設 立 軍 法 學

愛教育實驗所),以上課為主,勞動為輔。生教所從一九五

政治受難者改造思想的場所。生教所於一九七二年九月改名為「仁愛莊」(仁

新 生 訓 導 處 送 回 的 女 生 分 隊 受 難 者, 這 裡 也 是 被 判「 感 訓 」、 刑 期 快 屆 滿 的

440 秋蟬的悲鳴 附錄:相關名詞說明

441


442 秋蟬的悲鳴

際 特 赦 組 織(

) 也 曾 派 人 探 訪。 直 到 一 九 八 七 年 七 月 十 五 日 解 除 戒 嚴,

屬於綠島人權園區。

三 十 六 名 政 治 犯 轉 送 中 寮 村 的 臺 灣 綠 島 監 獄( 崇 德 監 獄 )。 全 區 保 存, 現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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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長夜輯一 秋蟬的悲鳴  
走過長夜輯一 秋蟬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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