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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辉 一 “晓月不知晓,露水映余辉。”这句诗好,写诗的人更好,是丈夫。 丈夫请原先的老领导把这两句写成挂轴,挂在了客厅墙上。老领导自从退了休,成了业余书法家;丈夫自从 退了休,变成了古代诗人,手里常拿着一本《唐诗选》,走到哪里都看一眼,看完了还常发怔,那是在吟味, 或者在做诗。 他的古诗还见过天日,《长寿》杂志曾经刊登过他的大作。这一来越发不可收拾,走路差点撞上电线杆,吃 饭时还常常把筷子伸到吃光了的碗里扒拉,简直成了半个李白。 除去写诗,就是照顾她。她的腿脚不便,早年的劳动生活造成了类风湿。早年……她想起那个因为苏制机械 坏了跳进搅拌池,用自己的身体当作搅拌机,保证水泥一车车运往厂房工地的年代,就仿佛做梦一般。 现今街上跑着多少水泥搅拌车!那个年代如果有这些家伙,哪里会有那么多伙伴一起得了类风湿!但是她不 后悔,那就是那样一个年代,王进喜的年代,“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年代,中国的地基就是这样打出来的,寒 冬腊月跳进搅拌池,那一代年轻人! 丈夫就是那个带头跳下去的小伙子,当时的“铁人班”班长,亏他身体底子好没得病,而占班里一半人的“铁 姑娘”们几乎一水儿得了后遗症,有的甚至日后生不了孩子。丈夫因为这个常常感到内疚,说自己“造孽”,和老 伴一起,常常去看看那些退了休的伙伴。 丈夫那时就是党员,她是后来入的党,跳进搅拌池一干就是两个月的那一拨小伙子大姑娘后来几乎都入了党。 这叫“火线入党”,那个时代讲究这个,敢跳,为了人民利益国家建设敢于牺牲一切,命都不要了,这才是共产 党;躲在一边惜命,那样的自私鬼当年的共产党不要! 她从小给儿子讲这些,讲多了,热衷于电脑游戏的儿子烦,说“我看你们都有病!”老头子一个耳刮子扇过去, 还不解决问题,又把高三刚毕业的他送去了部队,才算心里踏实了。 儿子走了,只剩老两口,也用不起保姆,原来和儿子一起照顾她的丈夫独自承担了所有:做诗,做饭,做家 务。

二 一辈子没这么清静过,一辈子也没有享受过丈夫这么多的照顾,一辈子两口子也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幸福。 她想,她甚至也想写些什么,把自己的心情写下来,但她没什么文化,不像丈夫,从工长干到车间主任,从 没断过学文化,后来甚至读完了电大。退休了,又开始学着做诗。 她想撒撒娇,表达自己对丈夫的爱意,但她不会。那一代姑娘都不会,她们是女人,但又是崇高理想的肩负 者,那些儿女情长早被每日的激情以及运动所淹没。早年间,一上班进了厂子,便是喇叭里昂扬的歌曲,屋顶 上巨大的横幅,生产比赛,政治学习,支部生活,业余时间还要学习雷锋好榜样到处做好事为人民服务……哪 里来得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是丈夫追求的她,他比她大八岁,还是“晚婚模范”。求婚的话是一句“咱们一起过成不?”虽然脸红得像龙虾, 手脚差点没抽筋,但就是没说出个“爱”字——不会说。她也不会说,那个时代的年轻人谁也不会说,不知道。 她只是同样的脸红同样的抽筋,点点头,而后和他拉拉手,算是定了。 爱是不需要说的,甚至这个字也多余,“我爱你”多肉麻!当二十多年的恩爱鸳鸯患难夫妻才是真的!


但她现在想说这三个字,想说得要死,但就是说不出口! 为表达这份心情,说出这句话,她苦恼到甚至面对镜子练习过,趁丈夫去买菜的时候。等到丈夫回来,她的 脸依然绯红着,但还是说不出口。丈夫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她热。

三 儿子上个月走的,这个月马上就是中秋了,虽然团圆不了,但想到儿子在部队,不是在街上和那些不男不女 的男女乱逛,不知哪天跑去迪厅里吃摇头丸,心里一百个踏实。 两个人的团圆,寂寞了点儿,但还有比这个中秋更加重要的吗?用年轻人的话说,就算是“情人节”了。 对于儿女远离的老年夫妻来说,中秋节真的要成为银发的“情人节”了。 “银发情人节”,多么美妙的名字,多么重要的日子! 她一早上就着重地打扮了一下,穿红带绿,老讲究。红的是花,绿的是叶,过了中秋冬天就不远了,再来红 花绿叶的季节,还要等白雪纷飞而过,窗花贴过春节。 更重要的是她要把那句话说出来,在这个“银发情人节”里。她想她要是今天说不出来,那就要再等上一年了。 腿脚虽然不便,她还是亲自下厨房给丈夫做了他喜欢吃的炸酱面。月饼当然有,工会送来的,组织上没忘了 老工人老同志,厂子里没忘了咱们这帮跳搅拌池盖起了大厂房的“有病”们,一盒月饼,知足了。 吃了面,又吃了几块月饼,而后撕着葡萄皮儿看那台老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而后去看月亮。 这几个时辰都不适于说,不像电视剧里的年轻人,马路上厕所里随时都敢大喊“我爱你”——她也许是电视剧 看多了,受了不良影响? 街头挺清静,家家都在团圆,还没吃完团圆饭。出来遛弯的那些老年夫妇,想必和他们一样,子女远走高飞 回不来,过的是个“银发情人节”。 月亮刚看了几眼,又藏进云朵背后去了,再也不出来。丈夫搀着她挺累,她说回家吧,觉得挺扫兴。要是月 亮有,在那个明亮的银盘之下,找个清静地方坐着,学着年轻人把头靠在丈夫肩头,那句话兴许说得出来。

四 丈夫睡觉的姿势多少年没变,摆成个“大”字型,还攥着拳头。这姿势总弄得她半夜三更被踢醒或者挨一拳, 她让着他,从不抱怨,而且正好趁这个时候给他盖盖被子,或者唤他起来上厕所。 有了孩子以后,就是给两个人盖被子了。他发觉儿子的睡姿和他老子一样,心想以后儿子娶媳妇时她得先给 人家打个招呼。没见过爷俩这么霸道的男人,觉都不让人家睡得踏实!不过她之所以爱上他,也就因为他的男 人气,白天指挥大军炼钢铁,晚上捏着拳头要打人! ……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来,直到挨了丈夫一脚,把她踢醒了。 醒了之后的第一眼她便看见了窗外飞升的月亮,也许是因为睡眼迷蒙,她才觉得那月亮在飞,像风筝一样往 高处爬。 看看桌上的老式夜光表,凌晨四点半。她想叫醒丈夫,像个兴奋起来的小女孩,叫醒他一起看月亮。“十五的 月亮十六圆”,准定比昨夜更圆了一圈! 还有那句话没说呢!


丈夫的被子盖得好好的,用不着整理,可那一头的银发,却叫她心惊! 也许是月光射进来的缘故,丈夫的白发披上了一层银光。已白的发光,少许黑色的部分也变得发白,银子的 颜色她见过,恰如。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那发丝,发丝硬硬的。当年一头黑色硬发犹如雄狮的男人,也有今日老人模样!她 感叹岁月无情,更觉得心中有愧。她照顾不了他,却让他左右扶持,而照顾渐入老年的丈夫,是女人的本分—— 她那一代人一向如此认为。女人们虽至老年,精力会比男人更充沛一些,活得也更长一些。不信,你看那夜晚 满街的街头秧歌队!而她类风湿,半个残疾人! 丈夫醒了……醒了之后,三言两语,两个人干脆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望月亮。 月亮的确在飞,刚才没有看花眼,但在向下飞。凌晨的月亮第一次看,移动的速度的确快,向西,向西,沉 下去…… 那月色也在渐渐地减弱,越发清淡了一些。铺进来的已经是余辉,像薄薄的白纸逐渐染上水印,一层层暗淡 下去。 两个人说些家常,中间便无语,一齐看着月光的变幻,好像正在给这个“银发情人节”拉上帷幕。 窗台外面放着的那盆菊花,虽然还没开,叶子上露水点点晶莹,把个叶子扮成一片片花瓣。 她把头悄悄地靠向丈夫的肩头……一边还向上斜瞥了他几眼,生怕丈夫赶走她。直到丈夫鼻子里似笑非笑地 哼了一声,她才放心依在了丈夫宽大身躯的一侧。 那依然有力的臂膀弯了过来,丈夫把她环抱住,这使得她心中一惊,顿时无限的甜蜜涌上心头,她终于说出 了那句话。 月亮也就在这一刻,沉到看不见的角度去了,也许又是云彩里。

长恨歌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杨贵妃啊杨贵妃,到头来也是个无颜色!杨贵不是妃,是个大男人,脸色煞白无颜色,从东京法务局大厅 里走出来。右手的中指还抽了筋,直直地立着,咋掰也掰不下来。 天气还和他进来的时候一样,白色相间的阴云。东京的天气亦如细腻的日本人, 阴天还要见些白,薄处的云和厚处的云交织在一起,似雨非雨的样子,下起来还常透些阳光。暧昧的天气,暧 昧的国家。 他那身为配合天气而准备的西服恰到好处,灰色的,领带是浅黄色的,好像一束迎春花。这里只有迎春花是 和家乡一模一样的,其它,连同松树,都矮小一些,盆栽一样的精致。 但这身精心准备的服装好象对于审查官没起什么作用,要是个女的就好了,杨贵想,惜乎是个男的,而且穿 着一身藏青色西服,铁板板的如同铠甲,神气也一点不含糊,所谓“盛气凌人”——这个成语中国人很难完美体 现,只有日本有身份的男人才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审查官眼中鱼色,青白的那种,看了杨贵一眼,随后视线就转到卷宗上去了。而那冷冷的一眼,杨贵就有 些鱼鳞起在了皮肤上,冷飕飕的。他知道遇上了那种喜欢“以及挖路”即所谓“欺负人”的人,如果这位再加上对 中国人心怀成见,那肯定要“六宫粉黛”了! 他为了今天,足足准备了半年啊!前一年的夏天,办理了取消中国国籍的手续,通过律师填写了各种各样 的表格,而后是漫长的等待,直到通知他来“面接”——这一天,这个人,将决定杨贵的命运:是否能“一朝选在 君王侧”?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杨贵想起到六本木的中国领事馆办理取消中国国籍手续的那日,也是这么个阴阳天。从深闺到了大厅,“受 付台”的日本小妞儿一听说他是来办理取消国籍的,就用比对待别人更大的声音问:“您是要申请取消中国国籍 么?”于是挤满了大厅的同胞们便都投来各自的但却相同的一瞥,弄得杨贵妃“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翅金雀玉搔 头。”赶快点头,赶快领表……到了办事窗口,里面的算是国内的领导同志了,态度挺好,可那眼神也和身后全 体中国人民一样,问:“你可要想好了,要是取消了,再改回来可不容易!”贵妃咬着嘴唇,说想好了,想好了。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出了那里他就想哭,取消肯定实现。他一次回国的时候见到原来的单位领导,人家说:“咱们国家就是人太 多,你们走一个少一个!”虽然是玩笑话,听了也不是滋味。果然,几周后便得到通知,到领事馆取回了公安部 关于取消他的中国国籍的批准书。 “两渺茫”了——杨贵从此如果不能取得日本国籍,而又拿不回中国国籍,那自然一个“无国籍人士”。日本 要求所有申请“归化”的中国人,先行放弃原有国籍,而后再考虑是否授予他们日本国籍。这一点,无异于陷所 有杨贵们“背水一战”,算是进了后宫,排队等“幸”——而杨贵妃身后就是水,他的住处不远就是东京湾。跳进 去,“上穷碧落下黄泉,四处茫茫皆不见。”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审查官翻阅卷宗的声音很微小,杨贵妃觉得心惊肉跳,那摩擦着的纸 声像刀片划过皮肤,而他已经是“体无完肤”。那卷宗里记录了他的一切,甚至每周性生活的平均次数。这是日 本律师让他“记入”的,说是怕被怀疑和妻子感情不和。而要做一个好的日本人,第一要有家;第二这个家里不 应该出现任何问题,性生活也要规律才好。 杨贵妃想起了妻子,她在家等着他,在那个一楼料理店,二楼当住处的水泥板小楼里。如果他加入了日本国 籍,他的妻子就是第二个,按照“归化”的要求,配偶和孩子都要随后入籍,全家都成为了日本人,人家才放心。 而你,杨贵妃同志,也就被连根拔了。你这棵秦岭的松树,三十五岁的汉子;你的如同迎春花般的娇妻,以及 你未来的孩子,都要被移植到这个温暖的岛国上来了。想起了子子孙孙,真觉得此时此刻……“姊妹弟兄皆列士, 可怜光采生门户!” 杨贵妃不想当个日本人,可他必得成为日本人。在日本读书读完本科,进了一株式会社工作,本来好好的, 却没想到前一年不景气,倒闭了。好在拿着三年一签的工作签证,还可以在日本呆一段时间,但怎样糊口却成 了问题。他的第一个选择还是回国找工作,在北京,看到“海龟”如过江之鲫,不是博士的不要;而且比起日本 货,美国货优先。在上海,人家本地人从日本回去的遍布上海滩,好像全城都会说日语——本地的还行,真日 本人更好,一个陕西腔的假洋鬼子没人理。回到西安,羊肉泡馍倒是吃个肚儿圆,家里人可都要他回去。什么 理由也不用说了,以前每月从东京汇来的五万日元三千多块钱不能没有,在本地哪里去找这样的收入?老婆倒 是没说啥,丈夫走哪儿跟到哪儿,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出了西口走东口。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回来了,好一个大东京!“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走在银座的十字路口,望见人潮似海金满 大街,杨贵妃挺直修长的身子,心想老子不在这里发财还去哪里?!一咬牙一跺脚,从福建帮的地下钱庄借了 高利贷,再加上自己的存款,办起了“杨贵妃刀削面”,那从小跟老娘学到的削面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就差没 搁在头皮上削——人家觉得不卫生。 杨贵妃吃荔枝,肯定也吃刀削面——这么一解释,全日本闻名的中国大美人儿也就和刀削面辩证统一了。 再加上老婆“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白,日本人的色,生意日渐红火。可问题也来了,到底不是 日本人,人家一向对于外企十分滋扰,繁文缛节一堆,不欢迎外国人来此地赚日本人的钱——反过来还行。 那就反过来——加入日本国籍吧!这个决定一做,老婆立即同意,说:“挣到一亿日元,咱们就改回中国国籍, 我再给你生个儿子!”说着,搓着手上的面,显着肤色的白,水光丰润喜眉笑眼的脸庞天真无邪,活脱脱一个杨 贵妃。是夜,“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一夜有语,尽是关于如何变作日本人。而大原则是不能告 诉爹妈,杨贵隔代出身八路,那去世的爷爷;“日本人的钱要赚,但不许给我带一个日本人到家里来!”爹也说。 父训哉! 父训哉!“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和老婆那夜说说干干,揉 搓得满身光滑,洗不尽华清池水。 “尽日君王看不足。”那审查官简直折磨人!卷宗每一处都细细地看,还用笔指指点点画圈圈——日本人不画勾, 画圈圈。画得圆,好同志;画不圆,阿Q。 杨贵妃忍不住想咬手指头,不是故作娇态,那心理战也太折磨人了。他知道这家伙会突然抬头问一句什么, 猝不及防,要是答错了,那句话就会让你悔恨终生!卷宗完美无缺,不怕画圈,人家律师职业道德到家,而且 说好如果卷宗出问题退还部分手续费——可他不要钱,要的是日本国籍! 要个日本国籍,做个“归化人”,代价太大了!最受伤的时刻还不是现在,是夫妻二人商量如何给杨贵妃改个


名字的那个夜晚,“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非也,好一个樱花夜!隅田川畔霓虹影,尽照花 下粉色人。那一夜,他们透过头顶大伞一样舒展开来的九重樱,看到了霓虹,也看到了月影,一个在天上,一 片在水中。 杨贵要改个日本名字了,和杨贵妃商量来商量去,忽然想起了朱舜水。在留学读书时修过“日本儒学”讲座, 听教授讲过他。教授叫有田,自命为朱舜水嫡传N代弟子,十分的尊重,而且批评杨贵们“连自己的祖宗都不懂。” 朱舜水,明末志士,流亡日本讲学二十有二,与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王夫之共被尊为“五大师”。对明 室忠心不改,培育了无数精英,被日人尊为“日本的孔夫子”。其弟子中,日本儒学大师安东省庵之外,还有日 本国宰相(水户侯)德川光国、一代儒宗伊藤维桢、日本古学鼻祖山鹿素行和大儒安积觉等。流传日本的朱子学、 古学和水户学,都受其影响。并编纂了《大日本史》 ,突出“尊周王、退诸侯、外夷狄”的“春秋”思想。这种思想 后来演绎为尊王攘夷、倒幕维新的社会思维,成为日本明治维新和近代化的原动力之一。只是……所以现在中 国人如杨贵一干被称为“归化人”了! 朱舜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直到死于东瀛! 大哉朱舜水,哀哉杨贵妃! 那夜,那名字改得也好:黑柳杨贵——植物人了。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你,真的爱日本吗?”突然袭击终于开始,审查官鱼色的眼睛冷 冰冰,语调冷冰冰。 “嗨!” “真的想做个日本人?” “嗨!” “扔掉祖国,不后悔?” “嗨!” 杨贵知道这种问题肯定会被问到,但如此尖锐却未想到。除此之外,他由衷地敬佩这位审查官。想想,他 在为大日本国把关啊!他不能放进一个口是心非的中国人来啊!这叫什么?叫爱国主义,叫对国家负责!他的 钱包里装着三十万日元,但想贿赂他?没门!“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致魂魄,杀魂魄,杨贵决定别说魂魄,脸皮肉皮全不要了,准备对于他的任何提问都说“嗨”,一切都Yes, 只要快快结束这场谈话,而且终生忘掉! “听说你们那边的人都不洗澡?中国人都很脏啊!” “嗨!” “尖阁群岛,也就是中国人说的^钓鱼岛^,本来就是日本的嘛!你说是不是?” “嗨!” “听说中国人中你们陕西人最忘不掉祖国,看到你我就不相信了。你说是吗?” “嗨!” 杨贵妃叫人操了,而且不是唐明皇;杨贵叫人刀削面了,而且用的日本刀。他还是个人么?狗屎,鸡巴, 王八,野郎! “这个野郎!”杨贵心里骂着,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审查官,但审查官先骂将出来:“君野郎!这样不行! 什么都^嗨^^嗨^地——想骗我吗?!” 审查官站起来,指着后背墙上挂着的日本国旗,说:“唱日本国歌!” 这一招杨贵可没想过,用国歌鉴定他的“忠诚度”! 不是不会唱,到他饭馆里来的日本人吃面喝酒,然后就会醉醺醺地唱起“君之代”。一个人带头唱起,一桌 子伙伴,甚至一屋子的日本人就会跟着唱起来,拍着巴掌,嘶哑着嗓子,像是在南京! 在日本十余年,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谁在公众场合大唱此歌,周遭是白眼。而日本左翼“教师工会”几十年 都在抵制学校升国旗唱国歌! 日本变了,世道变了!


“峨嵋山下少人行”——屋子里就是杨贵和审查官;“旌旗无光日色薄”——墙上是那面人家的国旗。唱吧,唱 吧,鬼子知道鬼知道! 杨贵站了起来,一下子比审查官高出一个头。但审查官的头仰着,趾高气扬;杨贵的头低着,垂头丧气—— 还是人家高。好像一个历史的比例,倒过来。 “唱啊!”审查官说,命令态语句。 “请让我想一想怎么唱……”杨贵妃哀求着。 “不会唱日本国歌,还想加入日本国籍吗?嘿嘿!”审查官笑起来。“来到这里的中国人,有些还积极要求唱 给我听呢!”他又笑起来,声音大许多。 唱吧!杨贵终于挺直脖子,面向日本国旗—— “先鞠躬!” 鞠躬,鞠得很快,几乎不像鞠躬。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无绝期有绝期,杨贵总要唱。那审查官在一侧等着,还看看表。 “……,……,……” 唱是唱出来了,没词儿,曲调也含糊不详。 杨贵怎么也吐不出那些他耳熟能详的歌词,更发不出那个低沉缓慢的旋律。从喉咙深处出来的是呼吸,是喘 息,是秦川汉水的呻吟! 他的爷爷已经从坟墓里爬出来,端起三八大盖枪瞄准他的脊梁了;他的父亲也背转身去,给他一个朱自清的 背影了;他的八百里秦川父老乡亲的眼睛齐刷刷地放射着怒火,好像要把他烧成灰烬了! 聂耳! 聂耳!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江之岛海滨的聂耳墓,每年夏天他去海水浴的时候都要经过那里。日本人多不知道, 中国人很少理睬,只有他,曾经两次为聂耳送去过敬意:一次在小镇上买来的鲜花,一次从海滨拾来的贝壳。 鲜花做伴,聂耳不孤;贝壳知海,聂耳有灵。 他知道唱什么了! 从喉咙的更深处,从胸腔里,这个陕北的儿子,中国的汉子,唱出了自己祖国的歌! 是他唱的吗?他不肯定,他身不由己不由自主情不自禁!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歌唱,他的声带和全身都融为这 首歌的一部分——国歌在歌唱,中国在歌唱!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从沉缓悠扬的日本国歌曲调突然转换成听不懂的曲调,且又是那样一种昂扬激奋!审查官眨巴着眼听懵了, 但几秒钟之后,他便明白了那是什么歌,那就是他们的外相一直要求中国人停唱的“反日歌曲”啊!那就是他们 拼死抵抗“王道乐土”和“亚洲解放”时的战歌啊!那就是支那的国歌啊! “Stop!死豆腐!”审查官用日式英语命令道。在日本,这是很严厉的说法,比本国语来得高级得多。 死豆腐准备一死到底了,杨贵的声音更大,激情更汹涌,低吼般的歌唱变作嘹亮的轰鸣!他第一次知道,歌 唱是这样的愉快,唱国歌是这样的爽! 审查官连忙跑到一侧的窗口,把半扇打开的窗户合上。他知道,他的同僚们谁要是听到了在他的办公室里响 起了反日歌曲,那可就成为大丑闻了。在日本国国家代表的办公室里,在堂堂日本国法务局的大楼里! 他的官僚生涯也可能就此结束了啊! 但是……祖上武士出身,武士道传家,每周在东京武道馆练习柔道的审查官,虽然可以把这个臭中国小子一 个大背跨摔到地板上,他却不想这样做。他突然想到:中国人里也有武士啊! 他看着杨贵高昂的头颅,全身心的歌唱,脖子上暴突的青筋和额头的热汗,突然……审查官先生低下自己的 头,深鞠躬,绷紧脸,大声说:“请不要再唱了,拜托了!” 杨贵停住了,还差最后一句,那句“前进前进前进进!”


他并不差异审查官的举动,他知道,在日本武士是敬重武士的,他等于在他面前切腹,审查官懂得这种视死 如归的含义。 他更知道,他赢了。中国的武士征服了日本的武士,虽然只有他一个——空前绝后的一个,在大日本国的“官 厅”里。 审查官的头上也微微出汗,在这个节能的时代,他又去打开了窗户。从窗口中吹进湿润的海风,让杨贵仿佛 听见熟悉的海涛声,其中似乎夹杂着隐隐的回声,他的歌唱传到了海的那边了吗?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惊魂未定的审查官看到杨贵重新昂起了头,自己却已经没有初时那般的神采,鱼色的眼睛已经泛红,无声的 动作表示他失去了任何语言机能。 他拿起卷宗,在扉页上狠狠写下几个字,递给“黑柳杨贵”——甚至这个名字他也没叫过,就结束了这个中国 人的“日本梦”。 随后他指指门……但黑柳杨贵并没有动身,而是按照日本礼仪,给他也深深鞠了一躬,低声说:“对不起了。” 审查官第二次鞠躬,背后是被窗外夕阳染出光晕的国旗,那颗红日头很大,膨胀着,愤怒着。 直到杨贵走出门口,审查官还是鞠躬的姿势。他知道,那位中国武士永远也不会再来了。而且,他将不得不 尽快中止他的签证,赶他回中国,犹如把他埋葬,这个一时冲动切了腹的家伙! 他还想知道,海那边还有多少这样的武士,那些根本不想跨进这个门口的武士?十亿?十一亿?或者更多? 想到此处,他想到周末靖国神社的学习会上讲讲今日的“体验谈”。 西京尚文,隋文帝何在?第一封往来国书云:“日出处天子致日落处天子”! 东京尚武 ,而有“君王的朝代,一千代、八千代无尽期”之“君之代”! ……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走出法务局大厅的杨贵忽然想起《长恨歌》中这最后的一句,他在国内上中文系时背过全诗,但现在就只这 一句记得。长恨歌啊长恨歌,何时长歌不长恨,长安长盛长盛唐! 那立起的右手中指终于掰了下来,结束了骂人的姿势,而且幸亏大厅中川流不息的下班人群中无人注意,否 则很失礼。 杨贵走上街头,想起杨贵妃,他那在家里准备晚间营业的妻子。如何交待?说实话?说假话?把他当成英雄, 抑或傻瓜?他的好不容易还清贷款正在红火的料理店怎么办?黑下来?和那些黑了十年的中国人一样,卸货刷 碗挣钱养家糊口?签证肯定停,日本的法务局怎么会饶了他这样一个“八路”?全日本七十万中国人中唯一敢于面 对日本国旗唱“义勇军进行曲”的杨某,在那个森严的大楼里,在日本国审查官眼前? 可那歌儿是怎么唱出来的,他现在也不明白。天意哉!神力哉!三千年地气天脉飘然过海而来哉!聚于杨贵 一人之身而作黄钟大吕之响哉! 爱咋咋的!他连那个卷宗看都没看,上面的批语肯定如同当年皇军一样,“处刑”的意思。处刑了好,他便打 道回府,回到那个世代居住的古城中去。十三亿人之天下,难道还没有他一个回头浪子的饭口?没有一个无名 八路的立足之地? 回家!老婆也带回去,生个崽儿落地就是中国人! 主意打定,杨贵有了精神,而且走路的姿势忽然像个放羊的,再没有那在日本习惯了的弓背塌腰虾米样,大 摇大摆还哼起歌:“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走在东京的大道上。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吹箫人 一 望过人海,她又一次看见吹箫人走来。 吹箫人三十出头,黝黑的皮肤,更加黝黑的发,绷紧的颧骨下,嘴边横着一只箫,随着曲的节奏,不慌不忙 地走着。绣着鸳鸯的白布挎包里还有几支箫,随着他的步伐摇摆。 箫是竹色,好像还透着山林的潮湿,那是是他亲手做的,她曾经买过一支,现在还挂在那张陈逸飞的“仕女 图”下面。上面的仕女中也有一个吹箫的,长长的裾拖到地上,飘逸的美貌透出陈逸飞才能画出的神韵,很像自 己——像吗?她问,她总觉得像,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生在这个年代,而应该生在一百年前,生在江南的某个 古镇,在庭院中吹箫,在河边吹箫,吹得竹叶婆娑,水光涟漪。 她错生在这个时代,没有箫,只有满街的喇叭和噪音,以及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喊。 如果不是街头出现了这样一个吹箫人,已经生硬了的那张画的情景就不会重新泛出声色,在她的心头萦绕不 已。那箫声破解了千古之谜,破解了她少女时代的梦,也破解了人欲横流的城市的浮华。每当吹箫人走来,周 围的人们便都停下脚步,让开道路,从而无语,从而静默。吹箫人箫声悠悠,步履悠悠,神色悠悠,在人群中 划开一条道路,犹如在水面划开一条波纹,向人们灼热不安的心头注入一道清凉的水,来自不知道哪座大山的 泉。 那天她下去买箫的时候是飞跑着的,因为那个吹箫人总是在走,仿佛不是为了卖他的箫,而只是为了给人们 送来箫声。只有谁叫住他,询问价钱,他才站住脚步,但似乎买的人很少。 那天她追上他,叫道:“卖箫的!”他蓦然回首,抬起头来,个子却比她想象的高,那种野性的英俊也让她着 实一惊,是她在这个城市的男人们的脸上绝对看不到的男性之美。那是一张经过太阳的烧灼和山风的涤荡,并 且像太阳和山风一样充满灿烂和活力的男人的脸。他的眼睛不大,在颧骨上闪烁着,像一只鹰。 她买了一只箫,十元钱。“你为什么不讲价?”在交易完毕后,他忽然问,眼中是一丝笑意,但绝无嘲弄。“我 愿意!”她说,而后不知怎的,双颊便飞起两片潮红,眼睛中似乎也要泛起泪水。她觉得自己怪怪的,便高高地 昂起头,想把眼眶中的泪水倾倒回去。“我愿意!”她又一次高傲地答道,随即转身跑开! 她就这样爱上了他! 二 她就这样爱上了他!通过一只箫,通过所有女人都有的对于爱情的直觉,和那总会突如袭来却不知所以然的 感情的波澜! 已经三十岁的她,被讲究门当户对的母亲拉着见过无数次“对象”——首先这个词令她厌恶,她在大学不知 道写了多少遍这个词以应对政治考试。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成为“对象”,而且她必须和一个“对 象”相伴终生,犹如她叫做“革命”,他叫做“对象”一样。另外所有这些来见面的“对象”也令她鄙夷,她觉得一个 男人应该像野兽一样掠取自己的女人,而不是穿着西装,刮干净胡须,像个男模一样摆出最佳姿势让她观赏。 她解脱这种烦扰的办法就是恶狠狠地盯着“对象”们,直盯得他们惶恐不安起来,得出这个女人虽然很美丽但绝 对是只母老虎的结论,落荒而逃。这样她就既可以装成乖乖女不使得母亲失望,又可以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 说:“他们都看不上我啊!”这个方法屡试不爽,但她的年龄也岁岁老去。 比起母亲,更多的是来自女友们的压力,她们经常为她讲授“现代爱情学”,催促她赶快“上道”,趁着青春貌 美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她们一个个冷静得象计算器,从对方的户头到对方的视力审查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要让 自己的女友们来一次集体面试,出嫁时却哭得死去活来,好像被那个男人骗到手的一样。 在淑女已经开出百万价位待价而沽的时代,绅士们当然都在往户头里拼命塞钱,累得小脸五颜六色,早就忘 记了“爱情”二字的拼音。但难道爱情是可以用财富交换的吗?——这个古老并且已经乏味的命题不断出现在她 的生活里,她不屈服,但也很难找到平衡点。比如最后见到的那位“对象”曾经给她写了一封不错的情书,而且 按照古老的美好习俗贴了邮票寄来,但就在她感动之余决计和他交往的时候,这位不太聪明的小子又发来他的 收入证明,Scan的原件,并且写明他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将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展现给你看。”这令她恶心了好 几天,甚至当晚梦见一个男人赤身裸体挥舞着收入证明追赶她,吓得一身冷汗夜半惊魂。 而她的一位女友在婚后一周就发现了钻石老公包养的“二奶”,原来那位是先有了二奶再娶老婆的——这个时 代太精彩,这个社会进步快。 大概是因为保守思想作怪和所见所闻太多,令她的美色中多了一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调,因此社交圈子里 的男士们也都对她敬而远之。比如在酒吧聚会里,他们都小心地称她为“女士”,而且只要一有她在,那些黄段 子就少了许多。她可能会远远地被抛弃在时代后面——她想——直到永远。 相信永远不会出现的爱情,随着箫声走来。


三 自从买来那只箫以后,她没有下去再买,她只是愿意守候在窗口,守候着她内心正在悄悄生长的美妙情愫, 听他的箫声如水,看他的背影远去。她知道爱上他是一回事,和他相爱又是一回事。她宁愿不去拆散自己的梦, 更不相信世间的浪漫,那些电影里的故事。她相信爱情,但并不相信这个世界。 好在她的工作是SOHO型的,基本在家里。她是个还不错的设计师,专门从事庭院设计,因此她可以每当箫声 响起便守望在窗前,直到有一天没有从敞开的窗口传来箫声,响起的是一阵门铃……站在门口的是那位吹箫的 人。 她屏住了呼吸,等待了几秒钟……冥冥之中的神意么?女人在爱情的幻想里总相信神意! 他也似乎有些慌张,用一种失态的神情望着眼前这个宁静美丽的女子……几秒钟之后, 他用很好听的低音说: “您有热水吗?我想喝些热水。”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搪瓷杯子,是她小时候见过用过的,不太干净,杯口也碰 掉了一些瓷。 她有些失望,这一点也不像她想象中应该出现的对话。但她的问话却更加傻气:“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她立刻觉得有些狼狈,好像对一个朋友说,不像对一个陌生人说。 “你经常站在窗前看我,已经很多回了呀。”他说。鹰一般的眼睛里纯粹是温和,加上少许的笑意。 她的脸颊又飞红了,热热的。她想起每当她站在窗前望着他的时候,他也曾经抬眼望过她。开始几次好像是 不经意的,后来似乎便是有意的了。每当望见窗前的她时,那箫声也似乎更加地悠扬起来,上去一个音阶,上 到她的窗内,窗前的风铃似乎也被箫声摇动,发出轻微然而清脆的响声,伴着她的比箫声更加悠扬起来的心。 ……她说有开水,不过我先帮你洗洗杯子吧。她没让他进门,也没好意思关上门。在这个不太安全的城市里, 这是很不安全的做法,但她坚信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吹箫并且会吹出很好听的曲子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坏人 呢? 开水是站在门口喝的,天气有些凉了,也许他肚子疼?也许他身上那件棕色的夹克挡不住刚起的秋风?也许 他……她的女人的柔柔的心开始有些紧缩,如同关心自己的家人一样想出了许多的可能,但不知道如何地问。 喝了几口开水的他拿出一个馒头,开始咀嚼,并且不好意思地说:“天气凉了,我想就着热水吃午饭。”他背 过身去,走向楼道,坐在楼梯上。弯弓一样的背部突出着劳动者的强壮,宽厚的肩膀是真正的男人的山岭。 她的心忽地抖了一下,有些痛。如同所有在关键时刻都会做出坚定决定的女人们一样,她决然地说:“我请 你吃午饭,你等等!” 男人转过脸来,半张着嘴,差异的神色如同孩子,捏着馒头的手举在一边。 “听明白了没有?和我一起去吃午饭!”她几乎是在下命令。 她不等他的回答就关上了门,迅速地换衣服。她不担心他会拒绝,也不担心他会走掉,她像所有开始恋爱的 女人一样,总是自以为是一意孤行。 她只是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拢拢头发。她知道不用化妆,这是一个来自山里的男人,那里的一切都是素面朝 天朴实无华的,何况,她对于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 她知道一切都取决于这一顿午饭,她要带他到最好的餐厅去,和他交谈,注视着他的眼睛和他交谈。如果他 谈起大山和竹林,她的梦就不会碎;如果他谈起赚钱和生意,甚至一些黄段子,如同时下所有城里的男人们一 样,她的梦就会碎了——即便碎了,也总比做着的梦要好。 如果梦不会碎,她有信心和能力把他造就成一个她所希望的男人,和城里的男人们不一样的男人。她觉得即 便是乡下人,平原来的人总是愚钝,而山里的人却大多聪明——也许是因为所有的山都是有灵性的,只要山上 有竹有木,有水有泉。 四 她重新打开门时,他还在。 欢喜像一股香蜜浸开去,包裹了她的心。她的泛着桃色的面颊和水色盎然的杏眼,平铺开与这个季节相反的 春色……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的惊艳,但他的问话却不尽人意:“大妹子,请再给我一杯水好么?” 他拿着空了的瓷缸,那手里的馒头也不见了,想必是吃了下去。 “不是说和我一起吃饭去么!”她不乐意了,但又立刻原谅了他——想必是太饿了,他。 “我哪里配和您一起去吃饭,您这是开玩笑吧?”他的眼睛又如同鹰眼一样变得锐利,有些提防的神色出来了。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而下面的话更令她觉得自己简直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麻烦您再给我一杯开水好不好?我婆娘在楼下等着哩。”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改了颜色,飞红变作了苍白。 吹箫人见她的脸色有异,自己的脸色也变作慌张,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再一次决然地说:“我给你去倒水。”


……她拿起水杯,回到屋里,并且重重地把门关上,又一下子靠在门后,觉得没了力气……她禁不住笑出声 来! 他一定在门外听到了她的笑声,觉得遇到了个女神经病吧?她真是个神经病啊! 她没有马上去倒水,而是走到窗前朝下望去——果然,在临街的楼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顶的花布缠头挡住 了她的面孔,白色的短褂,圆润的肩膀也和自己一样,透出女人天性的柔和。 她倒来了水,脸色也恢复到正常,开了门,把水递出去,而后把门关上,把那连声的“谢谢”也关在了门外。 她又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变化……她看见他小心翼翼端着那杯开水,递到了女人的手上,又从挎包里掏出 一个馒头,递到了她另外一只手上。而后,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女人,等待她吃完。他们当然还不时地说些什么, 不时地抬起头来朝上面望来。 在那女人抬头的片刻,她看见了她的面容,也是黝黑的肤色,黑色的眸子很大,很亮。 女人的眼中透着谢意,她们片刻四目相对。那男人却躲避着她的注视,一旦四目相对,就连忙低下他的头…… 最终他拿起箫来,悠悠地开始吹奏。 箫曲是她从未听过的,很快乐,也很忧伤。也许是那大山中的民谣,城里人听不惯的,而他们已经吹奏了数 千年。 她站在三楼的窗前,风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来,掀起她的鬓发,街树的落叶也更加地紧密,纷纷然如同撕 碎的纸屑,满目是温暖的黄。一街的行人都掸着肩头,但只有吹箫人自顾地开始前行,沾着一身的落叶,吹着 他的箫,带着他的妻。 他们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秋烟迷茫,箫声迷茫…… 五 从那天以后,她便在屋门外的楼道里放上一个暖水瓶。有时她在家,有时她不在家,但那瓶里的开水总会少 去。当她在家的时候,屋门外有了倒水的响动,她也不想出去,只是听一声“大妹子谢谢您!”——那是男人的 嗓音。有时,是他妻子的声音:“您有什么家务要做吗?您尽管说!” 她不应答,但她会走到窗前,用纱帘隐去身子,望他们夫妻上了大街,一前一后地走,日复一日地卖他们的 箫。 秋天很快地结束了,当叶子几乎落光的时分,一天她外出回来,发现暖水瓶的旁边放着一只箫,包裹在一张 破旧的报纸里。 那是一只最贵的箫,她知道,是他自己一直在吹奏却不卖的那只紫竹的箫。 她把紫箫挂在她买来的那只青箫的旁边,却摘下了那张仕女图。 ……冬天她准备结婚了,就是嫁给那位情书和收入证明一并献上的男士。她想这是她可以找到的最好的男人 了,虽然她并不爱他,但却可以像那吹箫人夫妻一样,一同地走下去,她在前,他在后。 她不知道那箫声何日再次响起,只是在一个初雪放晴的午后,当她的未婚夫第一次来到她的住处,欣喜地从 墙上摘下那支青色的箫吹奏起来的时候,她的心才重新感到一缕温暖。她看着瘦弱的他,而后掉过头去,在窗 前藏起泪花,从窗中望过人海。

猝死 看完老太太,从医院出来已经十点多了,马路上没有出租车,便再往前走,不远的路灯下正好停着一辆,大 灯还一闪一闪的,似乎向我打招呼。再走近一看,司机躺在座位上睡着了。 睡着了也得把他叫醒。这位老兄打着哈欠,发白的脸色在昏暗中有些令人不安,但我急着回家,也就没想什 么,钻了进去。 我累了,沉默着,不像以往总要跟司机聊聊天。北京人和北京人聊天,特别是和“的哥”聊天,是一件很愉 快的事情。说实话,我的写作素材有一半都是从他们那里来的。 司机从背影上看去很瘦,还戴着副眼镜,但愿他不要太近视,我想。北京近几年戴眼镜的出租司机多了起 来,使得出租行业也显得文气了一些,但我只是担心他们别看错了信号灯。 车子上了二环,速度明显加快了,那老兄又打起了哈欠,我忍不住问:“您干了有十个小时了吧?” “十个?不瞒您说,十五个钟头了!”他看看表,似乎也不大看得清,“早上六点就出来了,您算算!”


我一算,何止十五个,十六个还富余!心里陡然紧张起来。 “那还不歇歇!——您刚才睡了一觉吗?” “刚迷糊没两分钟,您就上车了!” “您没事儿吧,师傅?” “没事儿,差不天天都这样!” 我不再问什么了,天天打的,十多年了,可以说对于他们这个行业太熟悉了:油钱涨价自己掏,份儿钱不减 也得交。特别这个岁数,肯定上有老下有小,负担不轻。不加班加点地干,吃什么? 为了让他别睡着,我开始拼命地说话,开始他还应对,后来就只听我一个人侃大山了。突然,他尖声抗议道: “您少说点行不行?我这脑门都发紧了!”说着,他“啪啪”地拍打起脑门! 我立刻挺直腰板,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几乎冒出冷汗来。 车子正在驶过大转弯,箭头形状的红白两色转弯标志在车灯的映照下,像一排无休止的发光音符令人眩目。 两旁的车辆如同白昼依然川流不息,还有的“嗖嗖”地从左右两边超过去,看样子是喝了酒的。 “就怕路况好,越走越快!”司机忽然尖叫般地喊道:“现在我看车子都分不清形状了!”说完,他用手使劲拍 打着方向盘,仿佛要那车子停下来却无法阻止一样! 我点起一只烟,狠狠地抽着。心想,这位肯定是因为过度疲劳精神失常了,可别一头撞向路边和我同归于尽! 他手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也有了一根烟,而且两只手离开方向盘,在上衣和裤兜里左掏右翻,找打火机。 我连忙把打火机从防护栏里塞过去,还提请了一句:“师傅,劳驾,方向盘!” 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他才似乎正常了一些,片刻,居然说了一句:“先生您放心,我保证安全把您送到 家!” “谢谢!谢谢!”我由衷地感谢,拿着烟的手和他的手一样,微微颤抖。 后面又聊了些话,但基本上都是他说我听。他自言自语,喋喋不休,我只是支支吾吾,只盼赶快到家! ······到了!我满头大汗下车的时候,叮嘱他:“别再干了,赶快回去歇着吧!” “我就在车里迷糊一会儿,待会儿还得干哪!”他从计时器上撕下收据给我,又说:“刚才吓着您了,对不起 啊!” 在车顶灯昏黄的灯光下,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苍白的嘴角挂着疲惫的笑意,眼镜后面是满怀歉意的目光。 他的车没有马上走开,我也没再理会他在身后喊出的“回见了您哪!”,上楼去了。 ······拂晓,我被窗下的喧闹惊醒,又听到一阵刺耳的笛声。拉开窗帘望下去,120的救护人员正在 从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里抬出一个人,放在担架上,再用裹尸袋包好,拉上拉链····正是那位昨夜拉过 我的司机!在拉链拉上的一瞬,那眼镜的镜片一闪,向着天空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芒。 警察们都来了,110的巡警,派出所的警察包括我认识的片警们,还有大批刑警。一个牵着狗的女人正在接 受刑警的询问,显然她是在遛狗的时候发现异常而后报警的。刑警们还朝楼上望着,说着什么。 那辆出租车的前灯灯光仍然在一闪一灭,似乎向我打招呼······我连忙拉上了窗帘。


那天上午,我找到管我们楼的片警小魏,拿给他看昨晚的乘车收据,承认我就是他最后拉过的客人。小魏平 淡地告诉我,法医鉴定已经出来了,是心脏病突发引起的猝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过劳死。”他叹口气,用 这个日本术语下了结论。 “他和你说过什么没有?”临走时,小魏突然问我。 “谁?” “那司机。” 小魏又立刻挥挥手:“你走吧。他能和你说什么?你又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们家的人提出想见见最后一个 乘客,问问死者留下什么话没有。荒唐!” 我沉默着走开,心中少许的不安,手中攥着那张收据。 那司机的确和我说了许多,在后一半的路程里。但他的那些话有必要告诉死者家属吗? 他说了他的一生,基本也是我的同代人的经历:小学红小兵,初中红卫兵;短暂的插队;参加文革后的高考 落榜;呆在国营工厂里干电工一干就是十多年;95年厂长卷钱逃跑工厂倒闭下岗,失业一年多,然后干上了出 租车,十年了,正在为孩子上大学的钱犯愁······“小车不倒只管推!”他用了这句我们这一代人都熟悉 的豪言壮语。 “我心脏不好,反正是活不长了,治病的钱全给孩子留着,再抓紧时间多挣点儿,多留一块是一块。”然后, 他说。 这一切有必要告诉家属吗?····· 我返身回到了派出所,把那张收据交到小魏手里:“这是他最后开出的收据了,给他的家人留个纪念吧!” 小魏拿出一个信封,小心地把收据装了进去,然后看看我,老道地问:“还有什么话让我转告的吗?” 我摇摇手。 我再次离开派出所,出了大门仍旧是满街的车,出租车们也一如既往灵巧地在车流中穿梭。我在心中默默为 他们祝福,同时决计学开车去了。 回到楼下,路过那辆还没有被拖走的黄绿两色的出租车,瞥见插在右窗边的营业执照,照片里是死者严肃的 面孔。 我看着他,在那张照片里;他看着我,从那张照片里。 “回见了您哪!” 他说。 “回见了您哪!” 我说。

【本篇后来发表于《西安日报》,编辑做了修改,附如下。可以做个有趣的比较,我认为还是改得不错的。】


2007 年 12 月 15 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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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awb.com 2007-12-15 □胡伟

看完老太太,从医院出来已经十点多了,马路上没有出租车,便再往前走,不远的路灯下正好 停着一辆,大灯还一闪一闪的,似乎向我打招呼。再走近一看,司机躺在座位上睡着了。

睡着了也得把他叫醒。这位老兄打着哈欠,发白的脸色在昏暗中有些令人不安,但我急着回家, 也就没想什么,钻了进去。

我累了,沉默着,不像以往总要跟司机聊聊天。北京人和北京人聊天,特别是和“的哥”聊天, 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说实话,我的写作素材有一半都是从他们那里来的。

司机从背影上看去很瘦,还戴着副眼镜,但愿他不要太近视,我想。北京近几年戴眼镜的出租 车司机多了起来,使得出租行业也显得文气了一些,但我只是担心他们别看错了信号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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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上了二环,速度明显加快了,那老兄又打起了哈欠,我忍不住问:“您干了有十个小时了 吧?”“十个?不瞒您说,十五个钟头了!”他看看表,似乎也不大看得清,“早上六点就出来了, 您算算!”我一算,何止十五个,十六个还富余!心里陡然紧张起来。“那还不歇歇!您刚才睡了 一觉吗?”“刚迷糊没两分钟,您就上车了!”“您没事儿吧,师傅?”“没事儿,差不多天天都 这样!”

我不再问什么了,天天打的,十多年了,可以说对于他们这个行业太熟悉了:油钱涨价自己掏, 份儿钱不减也得交。特别是这个岁数,肯定上有老下有小,负担不轻。不加班加点地干,吃什么?

为了让他别睡着,我开始拼命地说话,开始他还应对,后来就只听我一个人侃大山了。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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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尖声抗议道:“您少说点行不行?我这脑门都发紧了!”说着,他“啪啪”地拍打起脑门!

我立刻挺直腰板,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几乎冒出冷汗来。

车子正在驶过大转弯,箭头形状的红白两色转弯标志在车灯的映照下,像一排无休止的发光音 符令人眩目。两旁的车辆如同白昼依然川流不息,还有的“嗖嗖”地从左右两边超过去。“就怕路 况好,越走越快!”司机忽然尖叫般地喊道:“现在我看车子都分不清形状了!”说完,他用手使 劲拍打着方向盘,仿佛要那车子停下来却无法阻止一样!

我点起一支烟,狠狠地抽着。心想,这位肯定是因为过度疲劳精神失常了,可别一头撞向路边 和我同归于尽!他手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也有了一根烟,而且两只手离开方向盘,在上衣和裤兜里 左掏右翻,找打火机。我连忙把打火机从防护栏里塞过去,还提请了一句:“师傅,劳驾,方向盘!”

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他才似乎正常了一些,片刻,居然说了一句:“先生您放心,我保证 安全把您送到家!”“谢谢!谢谢!”我由衷地感谢,拿着烟的手和他的手一样,微微颤抖……

到了!我满头大汗下车的时候,叮嘱他:“别再干了,赶快回去歇着吧!”“我就在车里迷糊 一会儿,待会儿还得干哪!”他从计时器上撕下收据给我,又说:“刚才吓着您了,对不起啊!”

在车顶灯昏黄的灯光下,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苍白的嘴角挂着疲惫的笑意,眼镜后面是满怀 歉意的目光。

他的车没有马上走开,我也没再理会他在身后喊出的“回见了您哪!”上楼去了。

……拂晓,我被窗下的喧闹惊醒,又听到一阵刺耳的笛声。拉开窗帘望下去,120 的救护人员正 在从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里抬出一个人,放在担架上,再用裹尸袋包好,拉上拉链……正是那位 昨夜拉过我的司机!在拉链拉上的一瞬,那眼镜的镜片一闪,向着天空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芒。

那天上午,我找到管我们楼的片警小魏,拿给他看昨晚的乘车收据,承认我就是他最后拉过的 客人。小魏平淡地告诉我,法医鉴定已经出来了,是心脏病突发,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过劳死。” 他叹口气。

“他和你说过什么没有?”临走时,小魏突然问我。不等我回答,他就挥挥手:“你走吧。他 能和你说什么?你又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们家的人提出想见见最后一个乘客,问问死者留下什 么话没有。荒唐!”


我沉默着走开,手中攥着那张收据。

那司机的确和我说了许多,在后一半的路程里。他说了他的一生,基本也是我的同代人的经历: 小学红小兵,初中红卫兵;短暂的插队;参加文革后的高考落榜;在国营工厂里干电工一干就是十 多年;1995 年厂长卷钱逃跑工厂倒闭下岗,失业一年多,然后干上了出租车,十年了,正在为孩子 上大学的钱犯愁……“小车不倒只管推!”他用了这句我们这一代人都熟悉的豪言壮语。“我心脏 不好,反正是活不长了,治病的钱全给孩子留着,再抓紧时间多挣点儿,多留一块是一块。”他说。

这一切有必要告诉他家属吗?

我返身回到了派出所,把那张收据交到小魏手里:“这是他最后开出的收据了,给他的家人留 个纪念吧!”

小魏拿出一个信封,小心地把收据装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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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斗 二斗跟着红军走,走到了大渡河还想着他家分了的那二亩水田,不知道留在家里的弟弟是不是把秧苗插上了, 那头老水牛干活还劲巴不?他不知道还乡团已经还了乡,弟弟连同爹娘给灭了门,家里的茅屋也给烧个一干二 净,当然那水田又回到了还乡团团长牛地主牛老爷的手里,他家的老水牛也变成人家的了。牛地主牵着那头老 水牛在谷场上给还乡团训话,说红军是抢匪,抢了所有地主的家产,因此每家地主的子弟要从军,跟着蒋委员 长消灭共匪。追着二斗和红军屁股后面的敌军队伍里的军官,几乎清一色的都是这些地主子弟。从还乡团里来 的,手上的血还没干。 二斗总想溜回家去看看,谁知部队越走越远,远得超出了二斗的想象,他也第一次知道中国有多大。他原以 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了,在外围打上几圈,总会回到老家去。从于都河出发的时候,班长排长连长他们也都同 样地想,没人告诉他这是长征,要走上那么远那么久!要是知道一走不回头,二斗就不来了!他会回去守着那 二亩水田,还等着二回稻谷熟了娶个媳妇呢! 二斗满脑子装着二亩地和老水牛,一直走到大渡河。那天在大渡河边,被山上的白军追着打,远远望见那指 挥官就是牛地主的儿子牛满志——二斗看得真真切切!连他脖子上被自己咬出的伤疤都看得明白!他才想到那


二亩水田恐怕早没了,老水牛更是没了! 牛满志的脖子被他咬过,因为他把他当马骑。他小时候的一个功课就是每天去私塾院子里等着,在课间休息 时让牛满志骑着耍。只有牛满志有这么个玩具,因此他很得意,一边骑一边还用柳条抽他。他还把他借给他的 学友骑,在私塾的院子里,一帮有钱人家的孩子把二斗骑得手脚酸软,最后趴在地上哭。那一天他趴着哭的时 候,牛满志解开裤头,掏出小鸡鸡往他头上浇尿,二斗爬起来,把他摁在地上就是一口!还好他没咬掉他的鸡 鸡,要是那样二斗就活不到今天了。那一口的代价是二斗的左耳朵给牛满志的爹打聋了,二斗的爹又多交了二 斗租子,一家人过年的时候只有红薯吃。二斗的名字就是这样落下的,在这以前他没名字,爹娘叫他时叫“大孩 儿”,弟弟叫“二孩儿”。 被打急了红军组织了敢死队,一个反扑,就上了山,连牛满志也都活捉了,捉住他的就是二斗。二斗喊了一 句:“牛满志!”牛满志吓了一跳,少放了一枪,就这样被二斗一个猛扑,压在了身子底下。 二斗让他当马让他骑,在山头上爬来爬去,还一边抽他的耳光一边问村里的事。牛满志刚一说完实话,二斗 就又一回咬住他的脖子,连咬带掐把他活活弄死了! 因为这件事,二斗被开了批判会,说他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面“优待俘虏”这一条,当敢死队立的功也 算撤销了。不过将功抵过,他还被允许继续参加战斗,参加敢死队。 这一路上有过多少回组织敢死队,二斗又参加过多少回,他根本记不清了。他看见所有的白军都好像看见牛 满志,看见自己被杀光了的全家亲人。那二亩地和老水牛他早忘了,只想见一个杀一个,把白狗子全杀光,直 到打到南京去,毙了蒋委员长。他明白他是总司令,所有的地主的儿子都跟他干,所有穷人的儿子都跟着毛委 员共产党! 草地雪山是怎么走过来的,二斗也记不清了。只是到了陕北他数数,班长排长连长全都牺牲了,自己当了连 长。 到了陕北也离南京很远,而且得先打跑了日本鬼子再去打老蒋。不过那八年他连一个日本鬼子也没见过,一 直跟着王震师长在南泥湾开荒种地,给其它的兄弟部队供应粮食,就连毛主席也吃过他们种的玉米呢!二斗一 想起守着毛主席就不再为没去打鬼子闹情绪,他见过毛主席,毛主席见过他们种的玉米。毛主席号召“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咱们不种地,党中央毛主席吃什么?老蒋什么物资都扣在自己手里,想活活饿死咱们呢!格娘老子! 老子们草地雪山爬过来的,还能被你们饿死在延安? 鬼子投降的时候,二斗已经是团长,他摩拳擦掌就等着打老蒋。多少年了,自己的爹娘弟弟还常常在梦中出 现,给他托梦,让他报仇!娘的小鬼子,耽误了二斗八年报仇的好时光! 三大战役二斗参加了后两个,那个过瘾!老蒋的将军那些中国各地的牛满志们,一个个灰头灰脸缴械投降! 新中国成立的那天,二斗师长正在四川指挥他的师剿匪,当天抓住个土匪头子,一问原来也是穷人出身。那 天高兴,二斗就犯了他平生第二回错误,和那土匪头子喝了顿酒,才把他送到军长那里。这回是因为“优待俘虏” 犯的错,他被党内记过处分。 志愿军他没有参加,没和美国人交过手,是他平生的憾事。他作为战功赫赫的虎将,被授予少将军衔,一生 服从组织安排,先在军队后到地方,为建设新中国边学习边工作。二斗文化有了,但那农民的本性改不了,无 论到哪里,都喜欢种地,一直干到某市人民武装部部长,住在了楼房里,还要在院子里种上一片玉米,收获的 时候分给邻居们吃。 中间只有一次他回过老家,先给父母弟弟上了坟,然后到老俵家串了门。趁着黑夜,他还独自找到牛家的坟 地,在早死掉的牛地主牛老爷的坟头上撒了泡尿。如果穿着军装他是不会这么干的,好在已经是地方干部,老 百姓一个,也没人晓得。 一晃就是几十年,二斗子女成群,都在部队里干,而且一个个都会种地。十年前碰巧和二斗将军住在同一个 医院里时,他给我讲的农业知识远多于他的经历。每天在花园里和他闲聊,我才陆续勾画出他的人生画面。二 斗那年身体还没什么大病,八十多岁的他有一次还站直了魁梧的身子,叉开双腿,给我比划了一下拿枪的姿势, 说:“谁反对共产党,我就^嘟嘟^了他!” 那天国庆节,艳阳天。

饭馆三则 一,筷子 朋友坐在我对面,请他吃烤肉。看菜谱,没点菜,先说“把你们老板找来!”。 服务员叫来老板,老板洗耳恭听。 “你们的湿纸巾包装筷还收费?一块一包?霸王条款么!” 老板不说话,把桌上的湿纸巾筷子收走,换成免费的一次性木筷。


朋友眨眨眼,说:“这种破筷子,怎么用!” 老板又把湿纸巾筷子换回来。 “你这不是乱收费么!”朋友说。 老板急了:“我看您才是个霸王呢!” 二,拉 吃饱了出门,便见到门上一个“拉”字,于是客人们便都有些下里巴人的样子,鬼祟起来。

疯狂的手表 一 和每年新学期一样,一开学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学雷锋运动”。虽然文化大革命中各种具体的“运动”目不暇 接,但“学雷锋运动”却是一成不变,年年必搞甚至月月必搞的。陈海亮在进入师范学校的第一学期没拿到“学雷 锋标兵”,被父母狠狠地批评了一番,他决心这个学期一定要当上标兵,要不然就对不起爸妈,更对不起毛主席。 那是一九七五年三月的事情,那时的新学期还都是春季开学,三月新鲜的春风,伴着陈海亮十七岁的青春年 华。 可是做什么才能当上标兵呢?真是一件头疼的事!教室里的桌椅板凳每天都被其他同学擦了不知道多少遍, 就连下课期间十分钟都有一群同学拿出随身带来的抹布,几乎快把桌椅擦出油来了!只要你稍微皱一下眉头, 便会有同学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要带你去卫生室。你要是说“是”,即便只是头疼而不是肚子疼,也会被立刻背 起来,前呼后拥地送去那里!特别令人苦恼的是学校周围的马路上,一到放学之后,就站满了附近各个学校的 学生,大的有附近大学的“工农兵学员”,小的有小学生,更不用说那些半大小子和黄毛丫头的初中生了,站在 十字路口或者人行道上,见到老人或者提着包的行人就冲过去,七八个人围着一个,问要不要搀他过马路或是 帮着提包。 要是放到现在,那么多小伙子突然冲过去,行人非喊起来吓跑了不可!那时的人不跑,因为几乎没听说过“抢 劫犯”这个词,也没有小偷——因此街上也没有警察,更没有全副武装的110巡逻车,只有全城二百来口子的交 通警,站在比较大的路口,管着诺大的北京城里数得过来的轿车,悠闲得很……天也蓝得很。 不需要帮助的行人使得孩子们失望,被帮助的行人连声说“谢谢”,岁数大一些的还要夸上一句“你们真是毛 主席的好孩子。”拍拍永远抢不到帮忙机会的小学生们的头。 那时,年轻的人们便会异口同声大声回答:“为人民服务!”满街的孩子,满街的响亮的口号! 每年的三月,全中国的城市街头都是这种风景。绿叶初绽,风和日丽的三月,永远是那一代人心中的美好岁 月。 ……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弄得陈海亮一天到头不知道还有什么好事可以做,仿佛天下的好事都被做完了! 二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走,陈海亮摇摇晃晃地想,他想他要是再不下决心,这个学期的标兵就肯定当不成了! 而他的手心已经出汗,那块上海牌手表在手心里想必已经进水了! 陈海亮这几天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个鬼主意:他要学习雷锋“拾金不昧”! 可到哪里去拾金不昧呢?这几天他放学回家都不看前面看路面,想在哪里“检到一分钱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 可一连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现!再差两天就要评选“学雷锋标兵”了,他可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的陈海亮二十年后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儿子在街上检到五分钱硬币并交到警察叔叔手里时, 会被警察 叔叔扔到地上!三十年后当他的公文包丢在出租车里之后,通知他前来领取的出租公司要他两百元的报酬!到 了第三十一年的那个年头儿,连电视里都在讨论“有偿化的拾金不昧”,据说还要写进法律强制执行! ……当时的陈海亮想不到以后社会的巨大变化,只是为自己的鬼主意而羞愧焦急:他把父亲的手表偷了出 来,准备扔到公共汽车里,再表演一场“拾金不昧”! 羞愧的是他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焦急的是公共汽车马上就要到达他们学校的那一站了,如果现在不扔, 就来不及了! 他把手表扔了! 扔在地板上的手表发出一点响声,但烧柴油的汽车的轰鸣声更大,谁也听不见,加之拥挤,没有人发现他的 这个一松手就完成了的动作。


紧接着,他仿佛身不由己地继续了下一步骤:他弯腰拾起了手表,不小心碰到了其他的乘客,而后满面通红 地说:“售票员同志,我捡到一块手表!” 陈海亮觉得这个声音好像是别人发出来的。 三 “谁的手表?哪位同志的手表?”售票员站在售票台后,高举着手表,向车厢里各个方向来回晃动着。 并没有到站,车子已经停下来,像如今抓了个小偷一样要解决问题,但全车的人都默不作声,没人来认领这 块手表。 这可是上海牌手表啊!将近两百块一块,和当时全国人民平均十几元的月收入比较,简直就如同今日的瑞士 名表!而任何人只要说一声“是我的!”这块手表就归他了! 售票员还特地询问了站在陈海亮身边的几位乘客,他们都摇头,说出来的只是表扬陈海亮的话语:“真是个 好孩子!”——岁数大点的一个人说。“你是个活雷锋!”——一位解放军战士说,还加上一句:“像你学习!” 售票员听到这话很激动了,大声说:“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战士大声答:“解放军学习全国人民!”这两句 话原来是毛主席说的。 人群中的一位中年人突然振臂高呼:“像雷锋同志学习!” 全车的人随之高呼:“像雷锋同志学习!” 林立的手臂高高举起,口号响亮,热气腾腾! 陈海亮也跟着高呼,并且心里轻松了许多,好像那块手表真是别人的,脑海里出现了弄假成真的幻觉。 他要的就是这个!他希望在学校里也被老师同学们如此地看着——一车赞叹的眼光都投向他! 问题是没人来认领手表!没人来认领,就不会有人给他的学校写表扬信,学校里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爸爸的这块手表就算白白丢掉了! 想到这里,陈海亮的心又凉了下来——简直是冰冷!那可是刚从五七干校“解放”回来的爸爸用补发的工资买 来的手表啊!你们怎么就没人来认领呢!全车里就没有一个贪心的人么?手表就算白白扔掉了吗? 口号此起彼伏,就是没人认领! “我说,先交公吧!别耽误同志们上班!”司机歪过头来说,发动机还轰鸣着。 售票员同意,乘客们同意,陈海亮也只有同意——只是感到头晕! 到站的时候他刚要下车,售票员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问:“小同志,你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 比他先下车的乘客也都站住脚,和车内的乘客一起,用尊敬的目光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如此众多的目光又投向他……陈海亮挺起胸脯,想起雷锋做好事从不留下姓名的事迹,本能地回答道:“不 用问我的名字,这是我应该做的。” 又响起一些七嘴八舌的赞叹, 在赞叹中汽车远去,乘客四散……陈海亮发现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站牌下的时候, 泪水不禁涌了出来! 四 陈海亮去了“北京市失物招领处”[它现在的称呼是“北京市公安局捡拾物品招领处”],那是“拾金不昧”后第三 天的事情。 他想弄回那块手表,父亲为了那块手表看了不知多少遍床底下,他看了很痛心,但又不好交待“罪行”,他为 自己的愚蠢而悔恨,更愤恨着那些诚实的乘客们。如果他们哪一个人稍微贪婪——用今天的话说“黑”——一点 儿的话,那块手表也就不会白白丢掉了,他可以用“学雷锋标兵”的奖状来安慰爸爸,让他高兴起来。 奖状远比丢了的手表重要,对于爸爸是如此,对于他更是如此——他是一个出身不好的人,一张奖状,意味 着在以后的人生中可以保护自己,即便父亲再被打倒,他也可以用这张奖状表明他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狗崽 子”。而把父亲他们一帮老干部从五七干校调回北京工作的邓小平据说又一次岌岌可危,江青一伙人成天在毛主 席那里告状,早晚会告倒邓大人! 陈海量那几天从父亲嘴里听到这些“小道消息”后,更加着急着要领回那块手表,他决心领回来之后,再去表 演一次“拾金不昧”,这回不在公共汽车上了,他想在商场里,那里的人都在买东西,也许会有贪婪的人! “拾金不昧”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原有的意义,他知道自己已经变得很卑鄙,已经违背了自小听过来的“光明磊 落”之类的父训,但是他决心再试一次! 对于那块手表,他倒是不担心,他知道那时所有捡到东西的人,甚至一分钱,如果没人当场认领,都会被交 到“北京市失物招领处”,全北京的人都会这么做,更不用说公交公司的职工了。那售票员和司机不会贪污,他 们的上级也不会贪污,手表会被层层上交,直到转交到那里。 他没有钱或者其它值钱的东西可以“丢”,父亲那一大把补发的工资已经存进银行,并且除了以前给他的一些 零花钱之外一分不多给,让他继续“艰苦朴素”——他总不能扛着一把椅子去商场里吧?母亲比爸爸更吝啬,他 的裤腿上有三个补丁,全是妈妈补上的。好在同学里不乏穿着补丁衣服的,甚至有人把新买的卡叽布衣服上也


补上一些补丁,为了学雷锋! 他隔三岔五去西城区石虎胡同里的招领处,看看那块手表是否到了。他知道手表会在汽车总站放一段时间, 等待哪位乘客去认领,最终无人来领,再送到这里。而他如果去那里认领,那不是个大笑话吗?而且会被当作“假 雷锋”处理,那罪过不亚于“反革命”。 ……直到一个月以后,他才在柜台里看到了那块手表!手表被放在很显眼的位置,亮晶晶的表面和崭新的表 带反射出窗外的阳光,让他觉得目眩,也好像是对他的召唤:领我回家吧,小傻帽儿! 他开始冒汗,不光手心,这回是全身出汗,他必须再撒一次谎,把这块手表领出来! 怎么也领不出来!人家说:单位介绍信,户口本,而且,让你们家大人来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一个小 孩儿! 五 陈海量最后一次来看那块手表,已经是手表摆在那里三个月后的一天,他知道手表也许就要被再次“交公”, 进国库,成为国家财产了。 屋子里仍旧人山人海,来领失物的人大多看到了这块手表,啧啧有声地赞叹它的贵重。的确,在那许多失物 当中,那块上海牌手表是最贵重的物品了,而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只要是成人,拿一封单位介绍信,就可以轻松 地把手表据为己有,但是没人这么做! 无奈的陈海亮是和这块手表来告别的,那是他青春时代的一个污点,也是一份骄傲,更是那个阴云密布雷锋 遍地的时代的证明!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青嫩的春天已经换作深绿的夏日,走出招领处的陈海量擦着脑门的汗,望见胡同两旁 的墙上又贴出了新的标语:“反击右倾翻案风!”“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邓小平!” 他想他的手表完了,他的未来也完了——中国向何处去? ……带着这个疑问,像所有的同代人一样带这个疑问,陈海量又活了三十年,活到了这个假公章假证件假文 凭满天飞的时代,活到了这个一出门就要小心骗子加“托儿”的时代——他自己就被骗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 在他想起了雷锋的时刻,便上了当。 但他仍旧随时准备学雷锋——但三十年来在路上什么也没捡到,除了儿子那一回捡到了五分钱,还引起他对 父亲的“雷锋教育”的怀疑。 但他仍旧坚信对于儿子的教育没有错, 只可惜他最铭心刻骨的那一段学雷锋的历史无法告诉儿子——他只是 把手表的故事讲给过妻子听,并且小心翼翼地让她“保密”,保密的对象除了儿子,还有他的虽已年迈但仍旧向 全家灌输那些老观念的父母,但妻子毫不感动并报之以“嗤之以鼻”,说:你去看看“疯狂的石头”吧。 一个星期天,他独自看了那部电影,在今年的夏天。 出了电影院,陈海亮满头的汗,心里却是冰凉。生活好多了,人心坏多了,可别再坏下去了……他感慨着, 决定星期一上课时告诉他的学生,那些和他当年一样大的高中生们,谁也不要看这部电影,要看就看“离开雷锋 的日子”。 他买了根自幼吃过来但价格已经是当年三十倍的“大红果”冰棍,在比起三十年前已经是车水马龙警车呼啸的 街上溜达,忽发奇想——去“失物招领处”,问问他那块“疯狂的手表”还在不在?也许,那块表并没有被交公? 也许,他们那里有那块表的原始记录?也许,即便进了个国库,也不见得被处理掉?他越想越“有门儿”,干脆 叫了辆出租车,要到那里去。 年轻的司机根本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小伙子还禁不住笑出声来,说:“您去那儿找东西?现在谁还会捡了 东西交出来呀?”说完,和他老婆一样,鼻子里“嗤”了一声。 陈老师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是现在丢的,也许还在。” ……嗯,也许还在。

关于月饼的小小说二篇

月供 刚才――就是刚才――我出去散步,走不多远,看见一对年轻恋人坐在街心公园长椅上看月亮,颇似《微 涩》中的那一对儿。女的小巧,男的巨胖。 胖子在啃一块月饼[胖子都爱吃月饼,热心过中秋],咀嚼声中带着口水。女孩大概觉得这太不浪漫,把


头依偎过去,指着月亮问:“你说这月亮像什么?” 胖子抬头看看那尚未到中秋因此只有二分之一的月亮说:“像期房。” 女孩打了他一巴掌。 “可不是呗,还一半没盖完。”胖子的月饼好像总是吃不完。 “那圆了像什么?” “按揭。”胖子说,还解释道:“‘月供’呗,每月都得供着。” “你什么意思?不买房啦?”女孩闪开头;“那咱们住哪儿?!” “买买!”胖子总算把月饼吃完,仰望夜空叹口气:“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中秋望月,各有心思,眼下的年轻人太不易。

月饼 老李决定给老刘送盒月饼,还没送去,老王就送来一盒,特高级的那种,里面还带着钢笔刮胡子刀等等,好 像得先刮脸,后签字,再吃。 谢了收下,买了盒超高级的,给老王还礼。那种月饼镶金边,不小心“吞金自杀”,谁吃了谁完。 给老刘的怎么办?太太聪明,说把老王送来的送给老刘不就成了?省点钱。 送给老刘了,老刘特别感动,连忙说这里早就准备下,特为给老李一家买来的。 送给老李的是老李送给老王的那盒镶金月饼。 必定老刘给老王还礼会用他送给老刘的老王的那盒刮脸签字月饼。 吞金的危险又回到自己家里,结果一个中秋全家望着那盒月饼谁也没敢吃。

国歌 一 王文明从位于九段下的东京法务局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右手的中指抽了筋,直直地立着,咋掰也掰不下来。 一月份的东京有些冷了,阴阴的天空里黑白相间,黑色的是厚一些的乌云,白一些的是薄一些的乌云。乌 云也像日本人那样仔细,一个阴天还要透出不同的颜色。王文明来日本十六年了,这种细致已经很影响了他, 比如他今天特意穿上青色的西装,以和这个天气的颜色相匹配。但好像这身装扮一点没起什么作用,那个穿着 藏青色西服的审查官的脸色和服装差不多,冷冰冰地核对完他的资料后,突然问道:“你一生再也不想恢复你的 中国国籍了吗? 王文明对于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嗨”了一声。“嗨”这个词可以表示肯定,也可以表示服从,也可以表示“听 到了”之类,总之这样的回答不至于伤到自己的自尊心,他再来此之前就准备尽量地“嗨”,尽量地度过这个艰难 的时刻。 “鸟!老子十年后再变回中国人去,你管得着吗?”四十岁的王文明心里咒骂着,对于审查官的一个个问题“嗨” 着。 那些问题大都是拷问他对于日本国的忠诚和喜爱程度,面试官连“中国人不讲卫生,很少洗澡”之类的都说了 出来,还看着他的脸色,斜视的目光中带着略微嘲笑的神情,听他一如既往的“嗨”。 “你不要总是^嗨^了,说话!” 面试官终于不耐烦了,站了起来,指着身后墙上的日本国旗,命令道:“起立!对着国旗,唱^君之代^!” 王文明没有想到这一手,他看到审查官嘴角里浮现出笑意,似乎等待着这愉快的一刻。他大概把这种“面试” 当作每日的享受,看着一个个中国人在他们的太阳旗前立正,歌唱大日本帝国时期流传下来的国歌:“愿吾皇长 治久安,愿吾皇千秋万代……”


那国歌王文明不但会唱,而且听说那国歌原来是个英国人作曲的。正如这个国家曾经“脱亚入欧”痴迷成性一 样,如果不是一个英国人最初作的曲,恐怕也不会成为国歌。他记住这歌是在自己开的中华料理店里,来到他 的“美味”吃饭的日本人喝醉了后,大多会唱起这支歌,而且热心地教“王Master”唱——王Master就是“王老板” 的意思,日本人有自己的日语叫法但英文好听。王文明日日听来,那歌词已是耳熟能详了的。 以前可不是这样,日本人喝醉了酒,也不大唱国歌的,只是唱些“今夜你陪我喝一杯”之类的“演歌”。在小泉 执政的六年中这种风气才逐渐普及,喝醉了,大唱国歌,甚至会有其中一人站起来,高举双手,高呼“天皇陛下 万岁!”,而后全体酒客连呼三次“万岁!万岁!万岁!”那情景完全和二战期间一样,只是还没见到穿军装的皇 军罢了。 二 在这样一个时代加入日本国籍,需要很大的勇气啊!最起码回到国内时是不能说出去的,哪些砸过日本使 馆的青年人会砸烂王文明的汉奸狗头;他的当过游击队长的爷爷会从坟墓中爬出来朝他开枪;他的当中学校长 的老爹会阻挡他踏入家门!他曾经说过:随你在外面怎么着,不许带一个日本人到家里来! 这些王文明早已想过,他在十六年前来日本时也曾发过誓,绝不加入日本国籍,绝不“归化”小日本儿!但那 又怎么样?他要生存要吃饭!毕业于日本国立大学的他先在某株式会社就职,因为不景气公司倒了,而后他用 自己的积攒开起了“美味”中华料理店,但在日本,和在其它国家一样,不是国民就有诸多不便,远不像中国那 样长年“优惠”外国企业。 回国回去过几次,看到“海龟”比海带还多,满街的真假留学生,日本人都不上的大学里混出来的人也去当了 教授。再说他那个文凭只是个本科,想在大学里混碗饭吃,起码要博士啊!但想在正规大学大学院中拿到博士, 一般要等到中年以后。 于是他继续回到东京开饭馆,并且下决心要入籍了——除了告诉了一起经营饭馆的老婆,自己在国内念书 的儿子以及亲属谁也不能说,无面目于家人啊!王家的祖庙祖坟都叫他玷污了啊!他同时和老婆约定,就在日 本干到六十岁,挣到一亿日元就是七百万人民币,就回国养老,也脱了那身日本皮,取回中国籍,无忧无虑度 一个晚年。 他为了今天准备几乎一年时间,他想起去年春季到六本木的中国领事馆办理取消中国国籍手续的那日,也 是这么个阴阳天,“受付台”的日本小姐一听说他是来办理取消国籍的,就用比对待别人更大的声音问:“您是要 申请取消中国国籍么?”于是挤满了大厅的同胞们便都投来各自的但却相同的一瞥,弄得王文明赶快点头,赶快 领表……到了办事窗口,中年女办事员态度挺好,可那眼神也和全体群众一样,说:“要变日本人啦?你可要想 好了,要想再改回来可不容易!”王文明咬着嘴唇,说想好了,想好了。 出了那里他就想哭,这个愿望肯定实现。他回国时见到原单位的领导,人家说“咱们国家就是人太多,你们 走一个少一个!”国内领导基本持这种观点,虽然听了甚不是滋味,却也符合国情。果然,一个月后便得到通知, 到领事馆取回了公安部关于取消他的中国国籍的批准书,回家的路上潸然泪下湿了纸张,累累如丧家之犬! 第二次流泪是他为自己取日本名字的那个晚上。那是一个樱花烂漫的夜晚,深夜关了店铺以后,他和妻子 走到附近的隅田川河畔,看那灿烂的樱花在头顶弥漫,商量着自己的名字如何加一字改做日人那般。 拿日本国籍需要改用日本名,唯有欧美人用不着改名字——其实也几乎没有人希望加入日本国籍,只是帮 忙做了他们的国歌——只有中国人韩国人等亚洲地区的人必须改名,因为日本以外的亚洲自古以来就被日本认 为是“蛮夷”,比如古代中国就被古代日皇称为“西狄”。王文明学过日本史,发觉遣唐使们回到国内后,虽然携 带了大量书籍字画乐器图纸全套隋唐文明,但没有一个人说过“感谢中国”的,中国反而成为仇人。所以,一 听见国人“中日友好”之类的迂腐之论,他就觉得可笑。打根儿上人家就没准备和你友好啊! 打根儿上王文明完了——名字一改,他也就被连根拔了。 这件事儿的正是称呼是“国籍取得” ,但日本人喜欢称之为“归化”,把王文明一干人称之为“归化人”。王 文明作为野蛮人要文明化了,要归化人了!他望着遮蔽了夜空的满天樱花,想起明代末期逃到日本的朱舜水, 不但不改名,而且在日本开堂讲学,还给他的日本弟子一人起了一个中国名字——甚而甚之,夫子虽寄人篱下, 还要昂起一个中国人的头,曰:“古人高于今人,中国胜于外国!” 王文明是做不了朱舜水了,那天晚上,商量好日本名字,他对夫人说:还是跳了隅田川的好。 三 只要唱了就过关了,人生沉浮一首歌!……王文明从心里敬佩这位审查官。想想,他在为大日本国把关啊! 他不能放进一个口是心非的中国人来啊!他只想要那些爱日本的中国人做他的同胞啊!这叫什么?叫爱国主义! 叫对自己的国家民族负责!他很想拿出钱包里装着的三十万日元……但想贿赂日本干部,难哪! “唱!”审查官不再用敬语,改为命令式语法了。 “请让我想一想怎么唱……”王文明哀求着。


“来到这里的中国人,有些还主动要求唱给我听呢!”审查官又笑起来,声音又大了许多。 王文明知道走投无路了,终于挺直脖子,面向日本国旗—— “先鞠躬!” 鞠躬,鞠得很快,几乎不像鞠躬。 而后他直视着太阳旗上那个紧闭着的小窗户,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宪兵队的当年那些同胞,有共产党人也 有国民党人,还有他爷爷那样谁也不属于的自由游击战士。 “……”……唱是唱出来了,没词儿,曲调也含糊不详。 王文明怎么也吐不出那些他耳熟能详的歌词,更发不出那个低沉缓慢的旋律。从喉咙深处出来的是喘息,是 黄土高原的呻吟,是黄河的呼啸,是刮过八百里秦川的风! 他的爷爷从坟墓里爬出来,端起三八大盖枪瞄准他的脊梁了;他的父亲背转身去,给他一个朱自清的背影了; 父老乡亲的眼睛齐刷刷地放射着怒火,好像要把他烧成灰烬了! 聂耳! 聂耳!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江之岛海滨的聂耳墓,每年夏天他去海水浴的时候都要经过那里。日本人多不理会, 中国人更不理睬,只有他曾两次为聂耳送去过敬意:一次是在小镇上买来的鲜花,一次是从海滨拾来的贝壳 他知道唱什么了! 从喉咙的更深处,他唱出了自己祖国的歌! 是他唱的吗?他不肯定,他身不由己情不自禁,他无法抑制地开始歌唱——聂耳在歌唱,中国在歌唱! 四 从沉缓悠扬的日本国歌曲调突然转换成听不懂的曲调,且又是那样一种昂扬激奋,审查官眨巴着眼……几秒 钟之后,他便明白了那是什么歌:那就是他们的外相一直要求中国人停唱的“反日歌曲”啊!那就是他们拼死抵 抗“王道乐土”时的战歌啊!那就是曾经被他们征服过的劣等民族支那的国歌啊! “死豆腐[Stop]!”审查官用日式英语命令道。在日本,这是很严厉的说法,比本国语来得严肃得多。 死豆腐准备一死到底了,王文明的声音更大,激情更澎湃,心潮更汹涌,低吼般的歌唱变作嘹亮的轰鸣!他 第一次知道,歌唱是这样的愉快,唱自己的国歌是这样的过瘾! 审查官连忙跑到一侧的窗口,把半扇打开的窗户合上。他知道,他的同僚们谁要是听到了在他的办公室里响 起了反日歌曲,那可就成为大丑闻了。在大日本帝国国家代表的办公室里,在堂堂日本国法务局的大楼里! 他的官僚生涯也可能就此结束了啊! 祖上武士出身,每周在东京武道馆练习柔道,身体几乎呈四方形的审查官本可以把这家伙摔倒在地板上,狠 狠地揍他,但他没有,他突然想到:中国人里也有武士啊! 那个劣等民族中高贵的武士! 他仰脸看着王文明高昂的头颅,听着他全身心的歌唱,想起当过关东军的祖父说过的杨将军,那个解剖后肚 子里全是野草,并且被关东军隆重安葬的支那武士,脖子上暴突的青筋变作额头上的热汗……他突然俯首鞠躬, 大声说:“请不要再唱了,拜托了!” 武士总是敬重武士的。 王文明停止了歌唱,就差最后那一句“前进前进前进进!” 他诧异地看着额头冒汗的审查官,他仍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他明白了:他赢了。 他更明白他输了。 赢得了尊严,输掉了前程。 他有些喜欢这个身体结实三十多岁的审查官了,如果不是这 样的场合,他很可以请他到店里吃饭,给他做一碗西安泡馍,热腾腾香喷喷的,再和他喝上一盅家乡的老酒。 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人总是要以冲突的方式彼此打交道?


审查官结束了鞠躬的姿势,并不看王文明,走去打开了面对东京湾方向的窗户。 从窗口中吹进了湿润的海风,其中似乎夹杂着隐隐的涛声,似乎在重复着他刚才的歌唱,一个波浪又一个波 浪传递着他的歌声……传到海的那边了吗?正在教书的父亲听到了吗?坟墓里的爷爷听到了吗?千千万万仍旧 是中国人的同胞们听到了吗? 聂耳肯定听到了,他就在东京湾的海水中。 审查官的眼睛已经泛红,迅疾无声的动作表示他失去了任何语言机能。 他拿起卷宗,在扉页上狠狠写下几个字,递给“王子文明”——他甚至连这个古怪的名字也没叫过一次,就埋葬 了这个中国人的“归化梦”。 他又指指门……只是看着门,并不看“王子文明”。 王文明也并不看他,拿起自己的卷宗,向门口走去。 审查官向他第二次鞠躬,他弯曲的背后是被窗外的夕阳染出光晕的国旗,那颗红日头开始发光,血红的光。 直到中国人走出门口,审查官还是鞠躬的姿势。他知道,这位中国武士永远也不会再来了。而且,他将不得 不设法中止他的签证,赶他回国。 他还想知道海那边还有多少这样的武士,十亿?十一亿?或者更多?他不敢再想了。 他没有看到——王文明在门口曾经停住脚步,也向他鞠了一躬。

六 王文明那立起的右手中指终于掰了下来,结束了骂人的姿势,而且幸亏大厅中川流不息的下班人群中无人注 意,否则很失礼。 他走上街头,想起在家里准备晚间营业的妻子,该如何交待?说实话?说假话?她会他当成英雄,抑或傻瓜? 他的好不容易还清了日本朋友借款并且红火起来的料理店怎么办?黑下来“不法滞在”?和那些黑了十年甚至 二十年的中国人一样?她不敢想象了。 签证肯定被终止,起码在现有签证到期时不再会被延长。全日本二十万中国人中唯一敢于面对日本国旗唱“义 勇军进行曲”的王某人,还是在那个灰暗森严的大楼里,在日本国法务审查官眼前! 那歌儿是怎么唱出来的,他现在也不明白。仿佛天意,仿佛神力! 爱咋咋的!那个塞进皮包的卷宗他看都没看,上面的批语肯定如同当年皇军一样——“处刑”的意思。处刑了 好,处了他便打道回府,十三亿人的天下,难道还没有一个回头浪子的饭口儿?没有一个无名八路的立足之地? 主意打定,王文明决定走去不远的海边看看,看看那海水里自己的影子,听听海涛里还有没有国歌的回声。 看看聂耳的魂是不是会浮出来,向他微笑。

红奶奶 一

红奶奶不姓“红”,更不姓“洪”,因为是老红军,“红军奶奶”——小护士们都这么叫她,天天叫,也就叫成“红 奶奶”了。 红奶奶坐在轮椅上,已经走不了路了。当年受过伤的左腿已经肌肉萎缩,而且正慢慢地进入了老年痴呆期 ——按说也不应该,但她的脑部也受过伤。八十六载人生,开始思维迟钝,记忆消失。 痴呆了的红奶奶更可爱。她的护工,一个年轻的乡下女孩,爱把她推到护士台前,和大家一起逗奶奶玩儿。 护士们说:“奶奶亲一个!”红奶奶就会把手捂在嘴上,停上片刻,然后抛出一个飞吻,还“奔儿”地带出一声响, 乐得姑娘们笑弯了腰。再喊,再亲,再“奔儿”一个,再笑成一片!红奶奶也笑,胖胖的白白的脸上,像婴儿那


样地笑,弯了眉毛,眯了睫毛。 红奶奶是喝井冈山的泉水长大的,年轻时一定很美。据说她曾是一家地主人家的童养媳,被穷爹穷妈卖掉 的。长到十四五岁,那老财见她美貌,不留给儿子了,要自己霸占,谁知还没来得及,红军便上了山。老财的 长工伙计加上她这个童养媳,一水儿的当了红军!在共产党的带领下,分了老财的地,毙了老财的命,接着十 五岁打白军,十六岁去长征,十九岁那年,红奶奶已经是八路军女兵连的连长,跟着彭德怀百团大战打鬼子了! 硝烟抹不去的红颜,弹雨吓不破的豪胆!打完鬼子打老蒋,一直把美帝赶过了三八线,红奶奶这才踏实, 带上了大校的肩章,又生了个儿子。丈夫是当年一起从财主家逃出来的长工小伙子,百团大战的团长之一,后 来的空军中将,文革中去的世。据说,是听到彭德怀冤死后吐血而亡的。 ……红奶奶“奔儿”,红奶奶笑,红奶奶是个宝——她是在世不多的红军干部中的一个,是历史的见证,红旗 的一角! 二

红奶奶睡得晚,醒得早,而且早上起来到太阳出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心智还算稍微清醒,对外界也有些反映。 那天一大早,护工照例推她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穿过一楼急诊科楼道的时候,正巧碰上一堆人在吵架。听到那 吵架的声音,红奶奶扯住轮椅的轮子,不让走了! 吵架的当然是值班医生和患者——患者是一个大腿骨折的男人,一看衣裳就知道是从夜间工地上拉来的民 工。拉他来的人也都是穿着一身旧衣并且一身脏土的民工,没见到有老板,医院的担架车上躺着他们的老乡—— 也许只是他们的工友。 他们求医生快些做手术,医生说先去3000块钱押金才行……一个民工说刚才坐救护车,他们一起掏衣兜凑钱, 好不容易才把救护车的往返路费和吸氧费交了,再没钱了。一个民工说要是等到银行开门再去取钱凑钱,俺这 兄弟就要疼死了。一个民工说找老板根本不可能,他们干活前就被迫签了生死契约,工伤死活老板一概不管, 还让他们按了手印,都在老板那里留着呢! 医生的回答是一字不改的重复——坚定不移的语气,冷彻入骨的语调。 躺在担架车上的男人面孔苍白,用手臂支起上半身,用抽搐般的嗓音说:“医生!求求您了!” 就在此时,敞开的屋门外猛然响起击打声,民工们嘈杂着,一齐扭头往外看:一个老太太正在奋力敲打着她 的轮椅扶手! 红奶奶使劲拍啊拍,简直要把轮椅拍碎,把手掌拍碎! 她大张着嘴巴,“啊啊”着,口水也流了出来,脸憋得通红,最后总算憋出几个字:“红军……穷人!……红 军……穷人!” 等到听明白她那几个字,民工们还是摸不着头脑,那医生却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说:“哪儿来的红军?这 儿是医院!” 又挥挥手,对护工说:“哪个病房的?快推走推走!” 护工连忙推着轮椅走,还手忙脚乱地想压住红奶奶的胳膊,说:“奶奶,奶奶,别管闲事!” 轮椅顺着楼道往外走,红奶奶使劲转身往回看,照旧拍打着轮椅,口齿不清地喊着:“红军……穷人!……” 三 大喊大叫的红奶奶刚被推出门诊大楼的门口,就碰上院长的车子开上了弯道的坡,他每天总是早早地来医 院,到各个病房走一圈抽查工作。 红奶奶当然认识院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揪住刚弯腰下车的院长的衣领,死死不放,简直快把 他的军衣扯破,嘴里仍旧喊着那句话。 院长当然认识红奶奶,连忙挣脱开来,问护工怎么回事,听完,命令道:“你快把老太太送回病房,让大夫 注射镇静剂!在那里等我!”随后健步如飞地迈进大门,奔向急诊! …… 等到院长来到十一层的干部病房,见到红奶奶的时候,红奶奶已经不喊叫,也不拍打了。她只是坐在轮椅 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对面的楼顶上刚刚爬出太阳的一线金边,她身上也披上了一层红色的霞光。 院长坐在护工搬来的椅子上,身后是一圈医生护士,开始和红奶奶说话。 红奶奶啊……院长说:那个医生是刚从地方医院外聘来的,昨天夜里才上岗值班,还不了解我们医院的规 矩。我们有规定,没带钱的也要收,先治疗后收费,实在没钱的,只有医院给垫上。我已经叫他去安排手术了。 咳……说起来也没办法,都知道咱们是部队医院,那些救护车就专门把没钱的往这里送。你知道吗?他们接病 人的时候就看情况,看上去是有钱人家的,就往地方大医院送,送一个还能拿回扣呢![护士长补充说:送一个 能拿三百块呢!]看上去没钱的,送到大医院人家也要怪罪他们,就往咱们这里送——咱们是解放军,能看着不 管吗!您老人家别误会。咱们是解放军,咱们没忘这个本啊!


说着,老军医出身的院长摘下军帽,放在桌子上,掏出手绢擦着额头的汗。 红奶奶嘴里忽然有些“啊啊”的声音,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大家问护工,护工也摇头。 院长连忙要来纸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红军”二字,字很大,举到红奶奶眼前,给她看。 红奶奶点头。 院长又拿起一张纸,写下“穷人”两个大字,举到红奶奶眼前。 红奶奶又点头。 点完头的红奶奶还继续地“啊”。 院长想了想,拿起第三张白纸,写下一个更大的字:“救”。 红奶奶眼睛睁得更大,看了片刻,终于不再“啊”了。 太阳迅速地升起来,窗前已是满目的辉煌,阳光刺得人们眯起了眼睛。 院长把三张纸捏在一起,那“红军救穷人”的一行大字,也淹没在阳光中。 红奶奶的眼睛在字上,人却毫无反应了。 一个小护士突然想起来,说:“红奶奶,亲一个!” 像小鸽子一样的小护士们接二连三地说着同样的话,护工姑娘也说着同样的话,但红奶奶却不再有反映, 不再会笑,不再会给她们一个“奔儿”了! 太阳完全地升起来了,但因为这一场刺激,红奶奶从此进入了完全的痴呆状态。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院长的手在抖,那几张白纸落到地板上…… 突然的响动惊扰了大家,早上那几个送人的民工闯了进来,又有南腔又有北调,连声说着:“院长,大恩 大德啊!”“院长,俺们给你磕头来了!” 院长连忙伸出手来,拉住这个,拉不住那个,他们还是围着院长,“扑通扑通”地往下跪! 院长厉声说:“都给我起来!” 军人般的命令吓了民工们一跳,各位连忙爬起来。 “要谢,你们谢她!”院长手指着红奶奶,说。 “这位大娘俺们早上见过,她是谁啊?”民工之一问。 “她才是救了你们兄弟的人,她是老红军!”院长说,大声说。 “扑通扑通”又是跪,围了一圈,民工们齐齐地磕头!像当年井冈山的人民,延安的人民,解放区的人民—— 象当年那些见到了共产党的人民! 红奶奶的轮椅在他们中间,红奶奶的身躯挺直着,背后阳光如瀑,脸上庄严如塑! 院长戴好了军帽,向着红奶奶,一个敬礼! 礼毕,他向值班医生厉声道:“你们把她给我救过来,要不我饶不了你们!” 说完,他拾起地上的白纸,匆匆走出病房,脸上是多年不曾流下的军人的泪!

红奶奶死了。 她死在今年,死在初夏,正是六十九年前红军穿过大草地的那个月份,也是红军长征到达陕北的第七十个 年头。她是心脏衰竭死去的,不知道那样一个经历了无数风雨考验的强健的心脏为什么会突然衰竭,也许是因 为那一场风波?因为那一场她一生中最后的战斗? 如果那算作是一场战斗的话,她依然胜利了。赌上了她生命的最后一点点气力和能量,她赢得了自长征以 来又一次光荣的胜利! ……国家领导人前来参加的隆重追悼会开完了,儿子又应医院的要求,捧着母亲的骨灰回到医院,让母亲 回到她来来往往住了许多年的地方,出席医院的追悼会。 红奶奶 从骨灰下了灵车,那骨灰盒就被院长,各位给她治过病的医师,以及被她“奔儿”过的护士们从一只手传到另一 只手,包括那位被红奶奶呵斥过的地方医生,一直传到礼堂里主席台的灵位上。那时,骨灰盒上的红布已经被 不同人们的同样的泪水浸湿了。 主席台背后挂着遗像,是红奶奶穿着大校军服的那张。遗像下面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那三 张白纸镶嵌在长条形的镜框里,是院长亲手把它从会议室里搬来挂上的…… “红军救穷人”


人们已经挤满了礼堂,全院的干部医生战士,以及没钱的或有钱的患者……所有的人都听说了那天早上的 故事,他们将把这个故事铭记在心,而且会讲给自己的孩子们听。 人民会被感动,人民不会忘记。 和红奶奶住在一个病区的退役老将军们来了,他们有八路军,也有新四军。他们都穿上了笔挺的军装,胸 前挂着共和国授予的勋章。有的坐在轮椅里,有的叫人搀扶着。那位被红奶奶帮助过的民工也来了,他拄着拐 杖,还特意穿上了在部队当兵时候的旧军装。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军装,发了白,起了毛,但那老式的军帽上, 老式的红色星星仍旧闪亮! 红奶奶的当了大画家的儿子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是低下白发的头,向着礼堂各个方向给大家深深鞠躬。他 也穿着一件更加老式的军装,他没有忘记自己是红军的儿子。 当哀乐响起的时候,院长最后一次向这位红军老前辈敬礼! 所有的军人也都随之举起了手臂——军人不低头, 他们给予红奶奶的是高昂的头颅和崇高的敬意! 低下头的是老百姓们,他们用默哀传达出自己的心意:我们要这样的红军,这样的共产党人! 红奶奶在染成彩色的旧照片中笑着……一生笑容未改,英灵神采依旧! 院长的悼词开始了,他那沙哑的嗓音通过扩音器被放得很大,如同一阵雷声扫过人们的头顶,滚动在礼堂的 天花板下。那第一句话便是: “^红军救穷人^……”

交易课 小唐的儿子——姑且就叫“小小唐”吧——上三年级,要去上一堂“交易课”,全中国的小孩子大约都要上的 ——只要是上了学,就要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习做生意。 起初小唐并不知道这节课的内容,以为是孩子拿着礼物去交换礼物。小小唐很鄙夷爸爸的无知,说:“你连^ 交易^都不懂?不是^交换^,是^交易^!” “老师是怎么说这个词的?” “老师说……”小小唐一下子忘了老师怎么说的,想了一会儿才说:“老师说就是^市场经济^!” 小唐笑了,问:“什么是^市场经济^?” “老师说……就是拿便宜的东西换来贵的东西。” 小唐愕然,马上教育儿子:“你可不能骗人啊!” “不是骗人,是^交易^!”儿子抗议道。 “不许去上课!”小唐愤怒了! “老师说,不懂得交易,就不能适应市场经济新时代,不能为振兴中华作贡献!”儿子这回背书一般把老师的 话背下来。 “还不配当^革命事业接班人^了是不是?!”小唐更加愤怒!他想起几年前在电视上报道过的北京某学校的“先 进经验”……这个全国闻名的学校发明了在学校里让小学生摆地摊做生意的课程,没想到,这个“先进经验”竟然 在全国普及了! 小唐又想到雷锋,自己小时候的榜样,忙问道:“你们不是还学雷锋吗?要学雷锋叔叔,^毫不利己,专门利 人^。” 小小唐不觉得有什么矛盾,说:“雷锋是雷锋,交易是交易!” 小唐这才明白了儿童文学作家郑渊洁为什么不让儿子上小学的原因! 在媒体上他还看到了许多父亲也在这么 做——难道他也不得不辞了工作,为了把儿子培养成一个正常的人,做一个“专职父亲”么?


但小唐一向尊师重教,最终还是同意小小唐去上课,还特地去超市给他买了一支七块五毛钱的“学生专用钢 笔”,并且特地之特地叮嘱道:“这支钢笔七块五毛钱,你的同学不管跟你交易什么,多于七块五毛钱的不能要! ——当然,少于七块五毛钱的也不能要!” 儿子答应着,但望着他有点斜视的目光,小唐总觉得这小子长大肯定是个奸商。 ……“交易课”那天,儿子上学去了,小唐上班去了。上班的小唐心神不定,总是算错数据——他可是建筑设 计师呀。 晚上,下班回家的小唐连忙问正在做作业的儿子:“你交易了什么回来?” 儿子摊开双手,美国人似的,说:“我把钢笔送人了。” 小唐火了:“交易交易,你也不能把钢笔白白送人啊!” 儿子很委屈:“你不是说要学雷锋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吗?” 小唐的太太小小唐的母亲一边做饭一边说:“这就是你培养的儿子,我看他将来喝西北风去!” “我问了全班同学,他们谁也没有带七块五毛钱东西的,我就送给同桌的张毛毛了!”儿子还想解释。 “那张毛毛送你什么了?” “什么也没送。”儿子又摊开双手——唐老鸭看多了。 两口子刚要谴责那个坏小子张毛毛,儿子又用羡慕的口吻说:“他还用他的破铅笔盒和李豆豆换了一个新 的铅笔盒呢。” “怎么换的?”妈妈感兴趣了。 “他说他的铅笔盒是进口的。” “胡扯!哪里有进口的铅笔盒!”小唐常去给儿子买文具,知道我国的铅笔盒产业绝对是“民族工业”,用不着 进口,也用不着“合资”,或者购买外国的专利。 “这才是聪明的孩子啊!”太太赞叹道。 “纯粹是个小骗子!”小唐的血压上来了。 “就该这样教育孩子!都像那个李豆豆,将来怎么活!”太太的脸色上来了! “老师做总结的时候表扬我啦!”小小唐想平息父母的争吵,斜着眼,大声说:“老师说我是个^小小活雷锋^!” 是老师言不由衷?还是儿子胡乱编造?太太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小唐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郁闷之极! ……楼上郁闷的小唐来到楼下我家,和我喝了一小杯“二锅头”,说:“以前都说社会和学校家庭争夺孩子, 怎么这学校也要和家庭争夺孩子啦?!” 我说:“二锅头,喝!二锅头!”

看月


【本文后来发表于《西安日报》、www.xawb.com 2007-07-21 】

妻很惹人烦,一到外面有个大月亮的时候,就嚷嚷着出去散步,看月亮。有时即便是个月牙儿,她也有这 种兴致——当然是在把孩子哄睡着以后,想去散步的地方也不远,就是楼下面的花园里。可他却没有那份心情 和时间,每天从天黑到深夜他都要赶制设计图纸,不然赶不上施工进度——就会被老板炒鱿鱼。 他知道妻对于月亮的喜爱。在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踩着月光,逛遍了所有带着荷花池的公园。他们第 一回的吻也是在月光下,在荷花池旁。他知道自己那时有些狡猾,但他爱她。爱上一个女人的男人都很狡猾, 比如他就曾经发誓把月亮摘给她。 结婚的生活远离了月亮,离钞票更近,但妻还是留恋那一地的月光,即便不是在荷花池里,不是那种铺洒 在翠色的荷叶上的,又被星星般的水珠反射出来的月光——即便是在卧室的地板上,妻也会愣愣地看着那一片 白色的蝉翼产生许多遐想。想什么,他问,她不说。 今夜中秋,他嘴里叼着月饼,手里拿着钢尺,到阳台上站了站,抬抬头,哼了一声“好啊”,就回到工作室 里,任由妻子一个人在阳台上立了许久。 立在阳台上的妻隔着窗户喊“冷”。却不自己去拿衣服。 “那就赶快睡觉去!”他头也不抬地说。 妻一扭头回到了卧室里……待他终于爬上床来并开始动手动脚,妻便躲开了身子,身子也冷得像外面那扇 月亮。 他扳着妻的光滑的肩,哀求着:“你说要我怎么样?” 妻一言不发地起了床,穿了衣,出了家门。 他有些呆,呆到最后才想起妻一定是下楼到花园看月亮去了,于是赶快爬起来,先从阳台上望下去,无。 于是下楼到花园里,找。 找到妻子的时候,是在一片竹林的后面,她在哭。 她在哭,在月光下。 他猛然想起他第一次吻她的那个夜晚,她在被吻之后也是这样的哭,在月光下。只是那时的声音很小,现 在的声音很大。 他把上衣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裹紧她的身躯。 妻没让他抱,只是停止了哭泣,抬头望着月亮。眼里是月光,水样的月光。 女人很奇妙,他想,她们能跟月亮诉说心事。她们都是月亮的女儿么? 他知道妻的心事,他等待她诉说完毕,他也抬头望着月亮。 月亮是粉红色的,很奇妙,他第一次看到粉红色的月亮。而月亮的边际暗黄色的云泽,才让他想起十多年 前的一个个月夜。他感叹时光如此飞逝,月亮也在改变着颜色。 他把这个发现讲给妻听,妻笑了起来。月光下的妻,完全同十多年前的少女一样,美得让他惊讶。 他讲了许多,妻听了许多,直到一片雾霭遮住了月光,妻说:“冷。”缩起了肩头。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再是衣服,而是他宽阔的胸膛。


他把妻揽在怀里,如同把一盏月亮灯揽在怀里一样,小心翼翼地带她回家。 妻的身子其实很热,等待他们的还有一个更加温暖的家。

蓝月亮

中秋看月亮,看见一轮蓝月亮。 看见蓝月亮的秋秋站在海边,海里的月亮是蓝色的。 海水在白天不是蓝色的,特别是夏季的海水,被那些来海滨浴场的人们搅成一片浑汤。 秋来了,夜来了,秋夜的天是蓝色的,深蓝色的天印到海水里,月亮也染成蓝色。 那些闹闹嚷嚷的人群不见了,那些划过水面的快艇不见了,那片上个月还插满五颜六色的太阳伞的海滩干干 净净。夏去了,秋来了。 秋秋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海滨浴场看月亮,虽然她的家住在这个海滨城市,但在那一头,不在这一头。 这个夏天,她随着哥哥来到这一头的海滩。哥哥买来一艘快艇,申请了执照,载着游客往海里开——其实也 开不多远,在一片用缆绳圈起的海域里。每天她都望着哥哥的白色遮阳帽在白色的波涛上闪过,白色的快艇在 波涛上轻扬。 她坐在海滩上收钱,吆喝着招揽乘客,和旁边的快艇经营者竞争,有时还要对骂起来。 对骂她不怕,她从小在这个海滨城市长大,那时还是渔村般的模样,爷爷那辈都是渔民,礁石一样的性格, 也遗传到她的身上。虽然开了学才去上高三,谁欺负她,她也会像渔家女儿一样,用渔家人才明白的土话恶骂 一场。 像渔家女儿一样,她也长成一付矫健的身材,配上十八岁的青春,好像那火热的骄阳,也像那起伏的波涛, 让所有来到海滩的小伙子回头张望。 所以生意好些。城里来的小伙子们都情不自禁首选她家的快艇,随同而来的女伴们好像也不介意他们的选择, 因为被秋秋那一身黝黑肌肉的哥哥所吸引。再加上那簇新的快艇,这一组年轻人的活力和笑声,好像就是夏天 的注解,惹得全沙滩的人们往这里望,而那些对骂过的中年经营者最后也甘拜下风,由着年轻人找年轻人,后 悔自己没有这样一双儿女。 那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在夏季即将结束的一天。 那件天蓝色的衬衫,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穿这样的衬衫,因此很显眼。他走到秋秋身旁,表示要上他们的船, 一个人,但价钱可以加倍,甚至更多,只要秋秋的哥哥答应把他带到深海处,他说他想看鲨鱼。 怪物!秋秋想。望着他的毫无表情然而和女孩子一样美丽的眼睛,秋秋说哪里有鲨鱼?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也 没见过鲨鱼。 “有。”那年轻人说。“是海就会有鲨鱼。” 他给的价钱实在诱惑人,要知道夏季即将结束,要想再赚钱就要再等一年。可是要和哥哥商量,要他拿主意。 回到海滩上的哥哥和上一茬客人道别后,兴高采烈地听完秋秋的介绍,更加兴高采烈地大笑。“鲨鱼?哈哈, 你看我像不像?” “只要到深海处就行。”年轻人没理会哥哥的嘲弄,继续着冷淡的语调。“我出一千。” 哥哥不笑了,吓了一跳。他们每次的出游费只是二百呀,这家伙张口就是一千! “你咋要去那么远?” “看海。” “这里不就是海噢!” “这里是人海。”年轻人的回答比较深奥了。“我要看真正的海。” 哥哥望了望海,挠挠头,说:“这可是违反规定的,得从管理员眼皮下溜过去,弄不好要罚款……再加五百, 咋样?” 年轻人解下斜挂在腰间的腰包,拉开拉链,说:“你们随便拿。”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钞票,把腰包撑得圆鼓鼓。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还是一千五,渔家人不见钱眼红。那年轻人上船以前,付了船费,还把腰包递给秋秋, 要她拿着。 秋秋推让,这时的年轻人才有了一丝笑容,笑容里含着秋秋看不出来的一丝忧伤。说:“万一掉到海里了呢? 拿着吧,我相信你。” “相信”这个词很让秋秋有些感动,她还从来没被大一些的成年人这样说过,于是答应了。又问年轻人里面总


共还有多少? “无所谓啦。” 这个词让秋秋想起电视剧里那些城里有钱的少爷们,都是这句口头禅。 “您从哪里来?” “问这个干什么?无所谓啦。” 年轻人上了船,哥哥给他身上系上橘红色的救生衣,秋秋也没再问,想起来大城市里的人都讲究“隐私”,不 像他们这里,邻居经常串门,一日三餐还围坐在各家门口的小饭桌旁,边吃边互相打听隔壁的事。 眼看着哥哥载着客人出发了,又看着哥哥装模作样地在规定海域绕了两圈,随后趁没人注意,一下子冲过缆 绳,驶向深海,直到看不见了! 咋得这么快?秋秋还在观察着海滩上的经营者谁注意到了他们的违规,哥哥的船就飞也似地冲回来了! 快艇上只有哥哥一个人! ……后来的事情一片混乱,秋秋已经记不得那些细节了,只记得浑身是水的哥哥大喊大叫:“那人跳海了!” 十多艘闲着的快艇一起冲出去救人——说“找人”也罢。而哥哥蹲在海滩上嗦嗦发抖,向赶来的110警察们讲 述着那可怕的一幕。 据哥哥说,那年轻人一到了深海,就一把脱下救生衣,连叫船停下也不说,就一头栽进海里! 快艇的惯性使得哥哥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回转过头来,他在估计那家伙跳海的地方跳进海里,潜入水下,但已 经不见踪影。 浑身的水证明了哥哥的话,那人穿过的救生衣更证明哥哥说的是实话,而那腰包里的一纸遗书,还有一张相 片,更使得警察们彻底相信了哥哥。 那一大叠子钱,包括收下的船钱,全部交给了警察。 听说后来警察找到了亲属,亲属还表示要见见他们兄妹,被警方代为拒绝了,只是争得他们的同意,把那件 橘红色的救生衣和其他遗物一起,转交给了他的父母。 事情在一个月期间了结了,哥哥交了违规罚款,把快艇也卖了,发誓再也不干这营生。 而充斥在秋秋脑海里的,只有那年轻人犹如女孩子般美丽的眼睛,他的天蓝色衬衫,以及她曾瞥见的相片。 那相片上是一个女孩,好像岁数也和秋秋差不多,而且……天呐,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秋秋的眼睛有点眯缝,好像总是笑着,双眼皮长睫毛,很是别有风韵的美妙。 那女孩一样的眼睛,而且几乎一样的风韵一样的美妙! 那只是一瞥,秋秋模糊的记忆中,就是那样一个和自己相像的女孩! 遗书里的内容就很平凡了,和所有电视剧里故事一样:失恋……自杀。 可为什么要自杀呢!秋秋想不明白,宝贵的生命难道就这样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大海里!她终于相信电视剧 里的故事都是真的了,因为她亲自经历过这样一个故事!而且……如果他生活在这个往昔的渔村里,在这个邻 里不分彼此的地方,大概就不会去自杀了吧!他很孤独。 但秋秋想得更多的是那个和自己相像的女孩……几度夜深遐想时,秋秋十八岁的心头就会猛然升起一股妒 意: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女孩,要是将来也有这样一个人如此爱上他,愿意为爱情而自杀呢?……秋秋恨那个 未曾谋面的女孩,是她害死了他!而要是秋秋,会拚命地爱他,死死地爱他! 那个女孩,她应该在这个中秋之夜来这里看看!一个年轻的生命从此不在,一个家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团 聚!而她呢?这个女孩好狠心哪! 这就是秋秋为什么在这个夜晚来到海滩上的原因。她看月亮,看见一个蓝色的月亮,手里还拿着一束花。 花将被抛进大海,给那个蓝色的月亮,给那个海中的阴魂,算是秋秋的祭奠,也算是代替那个女孩的祭奠。 花束可能一直飘向那个蓝色的月亮,而后应该在蓝色的月亮中间沉没,在蓝色的海水中沉没。 安息吧,你! 秋秋把花束抛向大海,抛得不远,海水把花束冲向岸边,又卷回海里,几次往复,终于在海浪的轻推下,飘 向远处。 就在秋秋的花束已经看不清楚的时候,离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女孩单薄的身影。 是她么?秋秋吓了一跳。是鬼么?秋秋更把自己吓住了。 秋秋注意到海岸线旁的马路上,停放着一辆汽车。路灯的照耀下,秋秋想那一定是一辆跑车,两个人座位的, 她见过。在这个夏天,有钱的城里人,特别是年轻人,好多都驾驶着这种昂贵的跑车来度假。 汽车的大灯还亮着,照亮一片海滩,也照亮那个身影。 她的手里也拿着一束花,好像是纯白色的。 秋秋以为自己在做梦。是梦么?她回头看看海里。 海里的蓝月亮在下沉,中心处是她的花束。一个小小的黑点,肯定是她的花束。 他拒绝她的花束,他接受她的花束。 他对她说过:“我相信你。”


也许就是这样一句话,才使得秋秋为这个素昧平生的死者来到海边,做一次素昧平生的中秋夜团聚,也是告 别。 等到秋秋回身再次张望海滩的时候,那个鬼一样的身影却不见了,但那辆跑车依然亮着大灯停在那里。 蓝月亮不见了,许是一片云彩遮挡住的缘故。但秋秋相信那是她的花束,使得月亮终于有了归宿。 直到一阵嘤嘤的抽泣声传来,秋秋才发现那个身影已经缩小成一团,卷缩在海滩上哭泣。 那束花还拿在她的手里,蓝月亮却已经消失。 秋秋决定走过去,陪着她,那个和自己有着同样美目的女孩,直到那蓝月亮再度浮出海面。 她要对她说:“我相信你。” 直到那蓝月亮浮出海面,直到那女孩不再哭泣。

老左派 老左派住进了某国际养老院,房子是儿子买的,儿子在美国,美国人。老左派开始和美国人过不去,坚决不 去,还起劲回忆了一番几十年和美帝国主义作斗争的往事,但看了那个带花园的房子后,还是去了。 住进养老院的老左派起初还是满精神的,成天在院子里溜达,几乎认识了满院子的老人,还分类整理成了左 中右三大派,并按照习惯写在了笔记本上。比如头顶三楼的刘医生就是纯右派,因为他五十年代就当过右派。 对面一楼住的更不是东西,整个一个走资派,文革中被老左派他们打倒过文革后老左派又被他们打倒过的那种 “还乡团”。属于“左”的不多了,除了老左派自己只有一个半瘫的老太太,据说当过江青的护士。当然革命群众 最多,别看都七老八十了,发动发动还行。 老左派第一个行动是趁改选业委会的时候抢班夺权,自己要求当主任,第一理由是自己出身贫农,根正苗红。 他想起30年前的好时光,那时他是革委会主任,“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在他的大棒子下,不知 横扫了多少牛鬼蛇神出地球!现在虽然说没有革委会了,但“主任”这个头衔还是很令他心痒。但结果不尽人意, 首先许多革命群众反对以出身论英雄,对于他的竞选纲领——开展学雷锋运动等等,也都一并反对,认为养老 院应该养老而不是让大家早上拿着笤帚扫地,交了物业费嘛,那是该工人们干的活!接着物业公司也跳出来, 干脆宣布推迟改选,维持现在由老右派走资派把持的业主委员会。老左派发觉在这里物业公司比党委还厉害, 谁不服从他们,他们就可以断水断电!而且这个私人养老院里根本也没有党委,老板是个包工头出身,身价五 亿,虽然也是贫下中农出身,爹解放前是扛长工的。 老左派可不吃这一套,几番思索,从此和物业过不去,比如在食堂吃饭发现比前一天少了一块肉,就会当场 大喊大叫,痛批物业是“资本家的乏走狗”,弄得物业的年轻人向其他老人请教那个称呼的意思,弄明白了,给 他补了一块肉,老左派方才罢休,一派当年“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架势。可那变作“资本家”的贫农子弟听了下 面的汇报只是哈哈大笑,听说特地关照食堂的服务员见了他多给肉,免得他再乱叫。而且正在学英文的包工头 从此以后用英文称呼这位老同志:“Sheet”,很是不恭。 因为这种闹法太庸俗,连坐轮椅来吃饭的护士老太太也对他翻白眼,一院子的老家伙都不太理睬他了。见面 点个头就算好的,大多数人都不用正眼瞧他,甚至一见他就鼻子里“嗤”地一声,擦肩而过。 被群众孤立了的老左派一点儿也没丧气,老伴儿早已去世了,现在一个革命老光棍,正所谓“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谁怕谁!”他把“资本家的乏走狗”这顶帽子扣到全院子的群众头上,开始找邻居们的茬,特别是对面 走资派的茬,弄得群众关系坏到如此地步:几十个人联名写信给资本家,要求把他请出养老院。资本家心想那 房子好不容易卖了出去,难道要他买回来不成?拿那封信擦了屁股——资本家自小不习惯用手纸,虽然五个亿 了上厕所还全是用废报纸。 由于和这么多走狗斗争很累,每天还要记录斗争心得,某日,老左派一个人晕倒在了屋子里,对面的走资派 从窗户里看见他倒在地板上,按了紧急救护铃,又叫来老左派楼上的老右派,和物业的同志一起把送他去了社 区医院,并且代表业主委员会全体领导往病房里送了一束红玫瑰问候,是他从自己的花园里采来的{顺便说一句, 老左派的花园里种的是萝卜}。这让躺在病床上的老左派多少感到不安,觉得自己可能是过火了。但病刚好,他 就又精神抖擞走上战场,非得把这个宁静美丽花园般的养老院闹出点动静来不可! 但革命方向呢?再革走资派老右派的命,再倒在屋子里,没人管了,那不就死个逑了?物业已经对他是有求 必应,并且让些年轻女职工来照看他这个老光棍,帮他打扫卫生补衣服。他无意间从她们的衣领里看到了隐约 的乳房,这让他很感到羞愧,于是要求来做家务的女同志注意服装,又成了物业年轻人们的一个新笑话儿。 保姆他是坚决不用的,因为老伴儿生前用过28个保姆,他们家也丢过28块表,他已经对于劳动人民深恶痛绝。 他也无法享受儿媳妇的照料,因为儿媳妇是个大鼻子的美国人,住在纽约,到北京来看他的时候还吻过他,弄 得他满腮的口红,让他擦了三天脸还觉得恶心——最应该革命的是美国佬儿,就是他们把中国变颜色变到今天 的!可养老院里没有美国老头儿老太太,虽然说什么“国际——”!


禽流感来了! 老左派在公元2005年中重新找到了革命方向,那就是禽类,具体说就是养老院的湖中养的那几十只鸭子和三 支鹅。他拿着报纸,拍打着,叫物业杀了它们! 物业经理小于子是个三十几岁的年青人,很爱护动物,也很狡猾,笑嘻嘻地答应着,夜里却把鸭子们藏到了 养老院外的树林里。亏得老左派耳朵还灵,顺着叫声找到了隐藏的阶级敌人。 小于子拧不过他,说要杀你杀吧。 “你当我不敢吗?” “嘿!您老儿敢!您什么不敢?”小于子撇着嘴说。他实在是讨厌这个老家伙,认为他是上个世纪的怪物,百 思不得其何许人也,但也不相信老头儿会杀生——但也怕他拿着报纸去找老板闹,因此就将他一军:“您要杀, 我现在就组织人参观!” “小子,你以为我没杀过……你把他们就叫来看!”老左派的嘴更硬,话更狠。 这消息一下子轰动了整日无所事事的老人们,在小于子的广而告之下,大家倾巢而出参观老左派的杀鸭壮举。 那一天秋阳当头,风和日丽,午后的宁静笼罩在郊区的树林里,完全不像一个屠杀的日子。 ……当着物业的年轻员工和邻居们的面,老左派大开杀戒了!他进入圈着鸭子的篱笆,捉起一只鸭子,两手 抻开脖子,往膝盖上一磕,只听“嘎”的一声那脖子就断了;再攥住鸭子的腿,把头往地上狠命一摔,又听“呷” 的一声,那鸭子还没叫完,生命便中止了。 一脚踢翻,再断脖子,甚至一手一只,左右开弓,狠命摔打······老左派这三十年中来从未有过的痛快淋 漓!太阳当头照,秋天的树林静悄悄,参观者们也哑然一片,而老左派的眼前是一片血红,他仿佛看见了许多 面孔,惨白如同青烟,从地下飘然浮现,都是他几十年前敌人。死者们的脸孔歪曲着,里面有他打死过的老干 部,也有知识分子,包括他的师范学校的恩师。 人群中有个女孩哭起来,连这个声音他也没听见,他陶醉在鸭子毙命前的那一声惨叫里,心中呼叫着的是一 个伟大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他又爱又恨,简直如同神灵附体,让他三十年来寝食不安。 毛主席啊毛主席,您老人家老糊涂了,怎么没在文革期间让邓小平完蛋?怎么没把政权交给江青同志?结果 是老邓翻身,让他的一生彻底完蛋!想想,主席根本就没相信过他们这批造反派红卫兵四人帮啊!要不他老人 家说过:“我喜欢右派。” ! 出身中学教师的老左派遇到文革时四十多岁,属于思想成熟的那批造反派,根本就是利用时局抢班夺权出人 头地,手里的那本小红书也只是用来达到目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甚至私设刑堂打死人命,如此一路青云 直上,干到了区革委会主任。1976年秋天主席逝世,眼看时局有变,他便联合同党给江青写了一封“效忠信”,“坚 决要求江青同志继任党中央主席”,但这把赌注可真是押错了,就是这一封信让他三十年不得翻身,文革后成了 “三类人”——否则今天起码是市革委会的一把手,说不定还进入党中央了! 说是“三类人”,组织上其实也没把他怎么样,就连被他打死过的老干部老知识分子的家属也没来找他算账, 只是数落毛主席,这叫他暗自庆幸,只是被退回原单位的后勤科当个普通职员,管管食堂,直到退休……就是 这样一部人生,如今,他站在遍地的鸭子尸体中间,重温当年的风采! 鸭子杀光,老左派双手叉腰,大声质问:“鹅呢?!” 于是,被物业经理另外藏起来的那三只美丽的鹅也难逃厄运,当天夜里被老左派处理掉了。 他是拿着自己的菜刀去的,在物业办公楼的厕所里,剁掉了鹅的头。 从那一天开始,全院子里再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都像躲避禽流感一样躲着他。 小于子背后咒他快死,老板的“Sheet”改成“老王八蛋”,恐怕全院子的人也都这么想。 冬天很快来了,在20006年年初的第一场大雪下来的那天夜里,老左派心脏病发作,死在了屋子里的地板上, 终年74岁。 他本来是可以得救的,全院子都听到了他的呼声:“快来人呀,我是Xxx!” 但没人来,清晨的院子里只有漫天的雪片纷纷扬扬 鹅毛大雪。 在美国的儿子当天接到物业打来的电话,只是说:“是吗?那你们把他火化了吧,骨灰先存在你们那里,费 用我回去给你们,Dubble——加倍。” 鹅毛大雪一直下到火葬场的车离开了养老院的大门口,以及那个盖着薄冰的湖,才停了下来。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鹅的叫声,都说听见了,又好像没有过。这叫声让院子里的老人们一直议论到丁 香花开的时候。

刘局 刘局长是副局长,带个“副”字叫起来别扭,就都叫他局长了。近几年的正局长都比他年轻,而且走马灯似地换 了好几个,其他的老领导退休的退休,就剩下他这么一个老人儿,所以新来的局长也都对他恭敬三分,随着我


们叫他“刘局长”,好像自己倒成了他的部下似的。 刘局长在他那位子上一呆就是十年,中间只有一次给换了下去,因为新来的那位局长从各处调来一帮亲信, 到处安插,把他打入了冷宫,不再管基建,去管文件了,也就是秘书处处长。基建当然是个肥缺,新局长带来 的哥们儿们争得头破血流,我们看着都悬,都知道要出事儿。最后一个原来管戏院的当上了,可惜对于基建一 窍不通,于是在全局大会上宣布实行类似当年刘少奇同志买船那样的政策:盖房不如买房,买房不如租房。他 倒是长袖善舞,把业务经费都拿去买房了,弄得全局业务受影响,职工兴高采烈等分房。可房子还没分下来就 出了事儿,那位用高价买了个没法儿住人的楼房不说,自己拿到手的400百万回扣也暴了光,抓起来了。随之局 长也被调了职,扔下那个蹲班房牟还埽 粜ザ ィ  潘 前锔缑遣恢 烙值侥睦锘龊θチ恕?/P> 刘局长官复原位,同时暂时代理正局长。尧舜相让,虚位以待,他那个局长的称呼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定 了型的。全局群众都打抱不平,我发动群众联名写信给市委组织部,要求把刘局长正式任命为刘局长,但这个 举动暴了光,刘局一怒之下把我叫去,批评我目无组织纪律,影响安定团结!我坐在他那个一用十年的破沙发 上教训他:信我可以不写了,你就不会到上面去跑跑?这年头儿,“朝里有人好做官”,你就这么傻呆着等退休? 不是为自己,就算顺应民心吧,你自己活动活动?要不我去找人说说去? 我和他之间的交情不一般,我刚从大学毕业分到单位,他也刚从部队转业到单位,正好当我的顶头上司。可 惜我不愿意当官,只喜欢下棋,因此他日益上升期间几次要提拔我都没能如愿。也因为这个,他喜欢我,我自 然也敬重他。 “咱们上面是没人。”他用半北京半四川的普通话笑眯眯地说。“可咱们也不是那块料,管管基建就可以喽。” 这人,没辙!这年头儿还有这人,新鲜! 好在后来的新局长一身正气,扭转了上任造成的乌烟瘴气。刘局长也一如既往配合上级工作,而且接管了一 个大项目:为局里盖一座综合办公楼。 这楼挺大,可以把一半职工的住房都安在同一个建筑里。考虑到堵车,谁都愿意下楼上班,下班上楼,何况 那楼的设计十分现代化,漂亮壮观。大家又开始巴望了。 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局里召开大会,宣布这个项目为“阳光工程”,一切按照国家政策和法规,进行公开招 标。刘局还代表党委宣布禁令:本局职工干部一概不准拉关系承接项目或是介入工程。他补充一句:从现在起, 你们谁找我谈项目的事,免! 也不是没人这么想,谁都知道只要是大工程只要拿了一笔活儿就可以发财,何况是国家财政预算的项目,百 分百保险!但刘局的作风大家都是知道的,一个字:清!因此还真没人烦他,想活动的人都去找其它渠道去了, 比如正局长。 那些日子可真热闹!我们局里的司机都被一帮社会上的人围着,建筑公司和大小包工头儿,一半儿本地一半 儿外地的,快把我们单位拆了!特别是水面下的活动,官场上权贵奔走条子乱飞如火如荼!我不止一次听到刘 局和顶头上司为楼的事吵架,甚至大喊大叫“你让他们撤了我!”但最后都是正局长唯唯诺诺地走开,而且好像 很羞愧的样子。当然,刘局也没有被撤职,正局长说到底还是好人,有良心,上下周旋煞费苦心地保着他。 刘局,挺住!站直你高高瘦瘦的身躯,象军人一样挺住!就不让那帮人走后门发大财最后甩给你一个豆腐渣 工程或者烂尾楼!就不让国家白花花的银子流到那些或官或民大小倒爷的手里! 刘局挺住了,一直挺到快公开招标的前夕,但差点没栽在我手里。 事情完全出乎意外:我的一个多年的朋友,知道我和刘局的关系,带来他的一个朋友,外地某建筑公司的老 板,来北京找我谈这个工程。拗不过见了面,上了宴席,见人家保镖就带了四个,还自我介绍说是当地的政协 委员。我把刘局的为人一说,那面色黝黑且油光满面的老板连连竖起大拇指:“好人!好人!那就不谈了吧!” 从此消失了。谁知道这家伙贼,那天在饭桌上听我提起刘局的儿子大学刚毕业正在找工作,就费尽心机绕着弯 儿地把刘局的儿子勾引了过去,拿出一百万注册了一家北京分公司,并立马让他当了^总经理^。 当然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一天下午,刘局的儿子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提着一个旅行包,面有难


色地问:“胡叔叔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一出来,他就把我带到楼梯口,打开旅行袋给我看。里面全是现金,百元大钞,我用手提了提,那包儿大 概有十斤重。 他说:这些是他的老板托他转交给他父亲的,他不敢交,托我转交。 这个小嫩孩儿,简直胡闹!我连忙带他出了单位,来到茶馆,找了个僻静角落,让他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 来,还看了他羞涩地拿出来的名片。听说他的老板就是我的朋友的那位朋友,我立刻给我的朋友打电话,谁知 刚一说这件事并表明了立场,他便在手机那头怒骂:“你傻X啊?你有病啊?你不想挣钱,还不让我挣,不让人 家挣啊!” 手机里的声音太大,刘公子都听见了,于是又解释了一遍:“他们就想让我爸爸说一句话,告诉他们后天招标 的底儿。” 轮到我怒骂了:“你他妈的要把你老子送进监狱里去呀!” 谁知这小嫩孩儿站了起来,说:“你爱管不管!”走了! 长大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想起他小时候跟着他爹来单位值班,到处淘气的情景,真想再打他的屁股!但一 想到围着这些小嫩孩儿们的社会鬼魅,又不禁可怜担心不寒而栗! 我阻止不了这位坐着宝马来的年轻“总经理”,更阻止不了那些想用十斤二十斤甚至更多的人民币换来他爹一 句话的人。他们连杀手都敢用,何况人民币? 我能干什么?我只有呆坐在茶馆里,等待刘局的电话。我相信他会来电话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就在我准备回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刘局的,他叫我去他的办公室。 我走进楼道的时候腿直发软,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他把儿子打残废了?他把钱收下了?他已经告诉了所有 的底细?那么,他什么时候进监狱? 我知道,纪委就在他办公室的隔壁,“隔墙有耳”不用说了,这么一个大工程,多少人眼睛盯着,又有多少人 眼睛红着?再说,那黑脸老板是好糊弄的吗?这种人恨不得拿出一分赚到一万,肯定会得寸进尺,要不就翻脸 不认人!上一位领导同志是怎么进去的?你拿了钱就是人家的狗了,何况你儿子还在人家手里当人质哪!刘局, 刘哥,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嘎! ······刘局不到一分钟就把我打发出来了,原来是叫我赶快起草一份文件,并且二十年如一日地第1001 次地夸我是快手。他的儿子并不在那里,他的办公桌上更见不到那个旅行袋。 ······无论我多么失眠,招标还是顺利完成了。忐忑不安地又等了一个星期,当局里宣布中标单位的 时候,我一听,并不是那位贼人。 我想这更糟糕,人家给了钱又没成事儿,下面该用枪了。于是我在后一个月里天天提醒刘局“现在社会很乱一 定要注意安全”,弄得他很烦,说我象个居委会大妈。 我的那个朋友再也没来电话,交情算完了。刘局的公子也没有音讯,我呢,也不好跟他联系。你说,这种事 情该找谁问? 别出事儿!我祈祷着。出了事儿也活该!我准备着。 一个星期天,我独自去公园玩儿,想找那些下棋的老头儿们过过瘾,碰见一家牛奶公司正在搞“喝牛奶爬墙” 之类的活动,遇见了正在现场打工的刘公子,拉着攀岩者屁股后面的保险绳儿。一问,原来他父亲那天宣布和


他断绝了父子关系,他早已搬出来住,那个“总经理”也顺理成章地拉倒了。现在,小伙子正自食其力,开始新 的人生。 第二天星期一,我到了单位就直奔刘局的办公室,进去了,不说话,翘起大拇指,冲他比划了一下。 “什么呀?”刘局以为我神经不太正常,侧目看着我。 “你把儿子就这么赶出去,也太绝情了吧?” “哈!”刘局往后一靠,“你小子都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去把门关上,而后说:“我这是为他好!等楼盖完了就让他回家。要不,还会有人缠着他,拉他 下水。把他赶出去,他就安全了。” 我坐着,他站着。我低下头,不看他,默默地又一次朝他翘起大拇指。 只听他慢慢悠悠地说:“毛主席说过,共产党员一不怕坐牢,二不怕杀头,三不怕离婚。我说,现在还要不怕 脱离父子关系!” 高大的窗户中涌进强烈的阳光,扑打在他的身上。我第三次向他翘着大拇指,仰头望着他说:“刘局,共产党!” ·····我们单位的大楼一天天在长高,每当我路过那里,仰望着即将封顶的大厦的时候,总好像看见 那楼顶上站着一个刘局,高高大大,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此之谓大丈夫,此之谓共产党!

龙者无敌 2004年元旦的那天上午,当日本国总理大臣小泉纯一郎和服正装进入靖国神社参拜的时刻,横滨中华街上的 “龙舞”也正锣鼓喧天酣畅淋漓。 正面楼顶上的电子屏幕打出一行日语,闪亮的红字在黑色的屏幕上再三掠过,像一串机关枪的子弹反复扫射, 让一街的人看得个明明白白。 “龙头”张武瞥见字幕,高高抬起龙头,用一生改不了的闽南乡音吼起来:“龙抬头!” 那一队黄衣红裤的小伙子也齐声呐喊:“龙抬头!” 大多夹杂着父辈的闽南乡音,也有一些北方大陆人的声音——齐声喊,龙抬头! 五十岁的张武是台湾人,国民党那一边的,自爷爷那辈来到此处谋生,已经三代。爷爷见过孙中山,就在这 条街上。“孙大炮”是来募捐的,横滨的华侨那时就是革命的钱袋子,爷爷也捐过,书写着“中华革命党”的感谢 状还藏在家里。爷爷临终的时候,拿着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对于一个中华料理店的小老板来说,那可是天大的 荣誉和一生的骄傲。 他爹还活着,就在二楼窗前看舞龙。老爷子八十七,日本人去打中国的时候,按照爷爷的吩咐,只身一人漂 泊去了南洋,在印尼见过郁达夫,他也是从日本逃去的。在菲律宾见过陈嘉庚,加入了他领导的南侨总会。1939 年,又和一百多位华侨青年回国从军,编入福建军政部十三补训处受训,参加了著名的“大湖保卫战”,死了许 多弟兄,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了,45年回到横滨,见了守业在家的老父,看到他被日本宪兵拷打的伤痕,抱 头痛哭,而后继承家业,而后生了张武。张武自小看到的除了爷爷的那张感谢状,就是父亲的军功章,还学着 唱“长城谣”: “万里长城万里长, 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梁肥大豆香, 遍地黄金少灾殃。


自从大难平地起, 奸淫掳掠苦难当 苦难当 奔他乡, 骨肉离散父母丧。 没齿难忘仇和恨, 日夜只想回故乡, 大家拼命保故乡, 哪怕敌人逞豪强。 万里长城万里长, 长城外面是故乡, 四万万同胞心一样, 新的长城万里长” 这歌最初是周小燕唱出来的,后来张明敏接着唱。张明敏还唱了“龙的传人”,那是张武熟记的第二首歌。周 小燕是共产党,张敏明是台湾的,两边的歌手把这些歌唱来唱去唱了几十年,直唱得张武心头一生认定自己是 个中国人,即便在日本卖包子炒菜,也忘不了长城内外——直唱到台湾出了陈水扁,日本出了小泉桑,让张武 夜深人静痛定思痛,担心那长城会不会被阿扁一斩两截,被小泉随便地踢。 痛中之痛是大陆出身的某个年轻人,跑到日本最大右翼组织那里去讲演,一是表示支持参拜靖国神社,说“凭 什么他们去得抗日纪念馆你们就去不得靖国神社?”二是呼吁日本人支持不知道是他一个人还是几个人的“民主 运动”——怎么看怎么像汪精卫!后来又有些更有名的“自由派文化人”从大陆来了,更给日本人留下一份格外的 惊喜!张武大大的奇怪,怎么这中华民族的汉奸还世代相传两岸竞相层出不穷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今天的张武正在舞龙,舞他那条红黄相间金光闪闪威风凛凛的巨龙,身后有他的儿 子和这条街上的龙的传人们:老华侨的后代,或者来自大陆的新移民的后代,有北京上海也有福建的……他们 是近二十年中来的,但住进这条街,还是中国人! 只要舞龙,拿了日本国籍也是中国人! 张武想,他的“长城”是什么?就是手中这条龙!张武舞动的就是长城!长城修不到日本,可这年年的舞龙, 就是舞给日本人看:大中国,有长城,有巨龙! 今天更要武出威风!给日本人看看,即便三百次参拜,再加上三十代汉奸,中国的龙还会照样地舞,照样地 飞,照样地光彩照样地威风! 一路的琉璃瓦舍,朱漆华阁,宫灯酒幡……一个中华街,几代人的修建,不似长安繁华,却也汴梁风情!凡 是来到这里的日本人都惊叹于中国的华丽和华侨们的富有,而大陆来的游客,进了大厦蔽日的东京就觉得矮人 一头,来到这里就觉得心情舒畅扬眉吐气! 一路上人山人海,照相机摄像机密密麻麻,欢呼赞叹随处可闻,“外人”不少,当然日本人居多,听语言能听 出来。这龙每年年初要舞两次,为没了春节只过新年的日本人舞一次,再在不久后的旧历春节舞一次。当然新 年来看的人多,后一次日本人基本上不知道了。 一路舞过去,眼看就要到关帝庙了,张武心想不好,难道要出事? 关帝庙的门口,站着几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一色的小平头还带着卷儿,旁若无人地聚在一堆,大声说笑。 像往常一样,一看见这种人,正经的日本人都远远躲开,这几个人于是格外扎眼。 果不其然,当舞龙队来到庙前,按照老年规矩要跑个故乡的“马尾八卦”的时候,那几个家伙开始动手动脚! 先是一个人拿着烟头往龙身上戳,亏得那些小伙子把个长三十米的九节巨龙舞得上下翻腾,疾飞不停,要不那 层涂上鳞甲的纱布肯定会被戳出几个窟窿! 追不上巨龙,他们便啐着吐沫乱骂,先是骂这条龙“难看”,“可怕”,中国人都滚回老家去,接着便有个家伙 挺起小肚子,在裤裆上比划着,说中国的龙还没有他的“儿子”长。 张武对于他们的乱骂倒不在意,这些右翼团体的成员只要见到中国人都会又啐又骂的,但对于他们拿自己的 鸡巴比划中国的龙,说出如此下流的话来,不禁火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他知道刚才的参拜为这些家伙打了 强心剂,他们来了劲出了格! 张武一个太极八卦步,四方八角,稳中带风,把个龙头直直地舞向他们的头顶!


还在为同伴的比喻狂笑的右翼们一下子蒙了,只看见那硕大的龙头,乍起的龙须,还有一双铜铃般大的火眼 金睛迎面扑来,那四四方方的大嘴还一张一合,仿佛要一口吞下他们几个家伙! “八格牙鲁!”他们怒吼着四散逃开,那个刚才还比划裤裆的家伙被张武用支撑龙头的木杆一点,捂着“儿子” 一跳一蹦! 连周围的日本人也都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摄像机也一起转向这些同胞。其实,正经人家的日本人都很 厌恶这些目中无人且四处无礼的右翼,很愿意看到他们倒霉。 张武又是一声吼,声如洪钟:“龙者无敌!”舞狮队也都一齐吼将起来:“龙者无敌!” 这吼声是用中文,日本人听不懂。但待到吼声中龙头高昂,嘴中飞出一条金边红绸的幡旗,上书繁体黑色大 字:“龙者无敌”,那四方的游客中便响起一片掌声! 掌声淹没了锣鼓声,那些右翼青年已不见了踪影! 张武高举龙头,岿然不动,幡旗在头上飘——“龙者无敌”,张武无敌,华夏有龙! 日本的太阳下,半百的中华汉子,李小龙似的精气神儿,张武——爽! 这件事之后,那个叫做什么“社”的右翼团体还派人来打招呼,说要要张武的命。张武的老爷子分别给台湾竹 联帮的堂主和福建福清帮的老大打了电话,两岸的兄弟一起到那“社”里做了回“表敬访问”,了了。据说,那福 清帮的老大,指着自己的裤裆要和那位日本龟头先生比长短,谁的鸡巴短,就把谁的当场切掉,吓得那位当场 道歉,鞠起躬来像虾米——直到这帮浑身上下刺满青龙的中国黑道出了大门,还不敢直起腰来。 张武说,鬼子要切鸡,汉奸要断代。 这才叫“龙的传人”。 ……翌年八月八日周小燕在上海举行音乐会的时候, 八十八岁的老父亲带着张武——或者说张武带着老父亲, 特地飞到上海听了这位和父亲同龄的老音乐家演唱“长城谣”。父亲是日题字:“昔日于大湖炮火之中听小燕女士 此歌,激励士气。今日再闻其歌声,死,足以瞑目矣!” 张武不会诗文,只是花了八万元买了条三米高的福建根雕大黄龙回来,放在了店里。现在你去,还能看得到。

毛主席的伙食费 毛泽东从那个小山坡下爬上来,不走石板路,偏要走路边的土地,土地上是秋天的落叶。 许世友跟在后面,心里很得意,他为自己命令战士不要打扫落叶而庆幸。他知道主席总爱在秋天时分踩着落 叶行走,在中南海里也是这样,从不叫警卫连打扫院子中的落叶。 毛泽东的脚步厚重而又缓慢,踩在落叶上的响声,在幽静的山谷里发出一些回响。 其他人并没有去踩那些落叶,而是放轻脚步,走在石板路上,生怕打扰主席的兴致,也没有人说话,只是听 着毛泽东的脚步声,望着他那高大的背影,跟随前行。 只有许世友直接跟在毛主席的后面,但也尽力放轻脚步,不愿打扰深思着什么的主席。他依然腰间挎着手枪, 就像在延安或者在西柏坡见主席时那样,他是少数几个经中央批准可以带枪见主席的人。其实,他从小在少林 寺练就的虎背熊腰和一身功夫,就是赤手空拳,也能保证主席万无一失。但他愿意享受这份荣誉,也对于主席 给予他的这种信任刻骨铭心。他随时准备为毛泽东再次横枪跃马,像过去那样痛快淋漓驰骋疆场百战百胜杀光 全中国的地主老财让天下的穷人都和他一样翻身解放! 都杀光了!想到这里,许世友不免有些寂寞:何时再有强敌如林,大兵压境,可以让这位虎将再过把战瘾, 于主席指处,插红旗如云,响凯歌遍地,望江山如画! 他看着主席兴致勃勃地走在落叶上,享受着那松软的泥土,随时还发出鼻息,嗅着泥土和山林里潮湿的芬芳, 想:主席是不是又要做诗了?


跟在后面的一行人中,唯有小张心神不定抓耳挠腮,为片刻后的吃饭发愁。愁什么?交伙食费。 主席这次出行前和以往一样,让小张他们把自己的工资取出一些带上,指示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按当地伙食 标准交该交的那份伙食费。 出来已经有十多天了,倒也没发生什么问题,主席每到一处吃饭,事后他们都会找来对方单位的后勤处长, 问明伙食标准,再说一声“主席让我们交的”,也就顺利地交了。可今天许司令员说要请主席吃个便饭,这饭 费该怎么办?交吧,要驳了许司令员的面子;不交吧,主席那里又过不去。每当离开一个地方,主席都要在火 车上问起饭费的事,有时还要让他们把那个记着流水账的小本子拿来。自己查账。 谁敢骗主席啊! 可谁又敢惹许大将军?就他那脾气,火了,敢说枪毙你! 因为是个天大的难题,连长才把他叫去,说:“小张啊,你脑瓜机灵,人又长得乖巧,今天交伙食费的任务 就交给你啦!” 好你个连长,净会拣便宜话说!小张走着想着,心里越发哭笑不得,又用手摸摸左边的上衣兜里,那里面放 着的五角钱就是从主席的工资里拿出来的啊! 小张知道主席的手从不沾钱,他的工资每月都是由警卫连保管着。主席还说过:你们谁家里困难,就拿去用, 算是我借给你们的,莫要不好意思! 前面就是食堂了!小张满肚子心事,哪里还想跟进去吃饭?他把连长拉到一旁,如此这般说了说,连长一拍 他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行!去吧!办完了再回来吃饭!” 小张目送着主席一行进了食堂,便往后面树林里的厨房快步走去。路上,看到上菜的战士们端着锅碗瓢盆排 队走过去,一看,三菜一汤! 菜是辣椒炒白菜、素炒干贝、炒土豆丝,一汤是鱼头豆腐汤。还有一份为主席单独准备的剁辣椒,盛在一个 大盘子里,红艳艳地扎眼。一个小战士小心翼翼地端着它,脸蛋涨得通红,为他将要见到毛主席而激动! 无肉之席。 三年自然灾害刚刚过去,戒了肉食的主席还没有开戒,吃他最喜欢的家乡红烧肉——小张觉得主席该开戒了, 全国人民都又重新开始有肉吃了嘛! 小张又想:这几年在中南海里,主席就是两菜一汤,现在多了一份,恐怕许大将军要挨主席批评了! 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问清楚伙食标准,看准时机把伙食费留给炊事班长,然后一溜烟跑开,让他们去处理 和许司令员之间的事情,小张就不管了! 当小张走到厨房门口时,被个大个子的山东卫兵拦下。那家伙说什么也不让进,像一堵墙挡住个头不高的江 西人小张,说炊事班长忙完出来,才能见。 ……树林里的喜鹊不停地叫,叫得小张的肚子也开始跟着叫。但他在没完成任务以前,决不能回去吃饭!他 转来转去,想从门口的窗户里看看,但那卫兵用身体挡住整个的门,并且狠狠地瞪着他,好像会随时把他抓起 来! 送饭菜的战士们陆续回来了,进了厨房,又都出来,一人端着个搪瓷饭盆钻到树林的阴凉下吃饭,这更让小 张饥肠辘辘。并且,他发现他们的饭盆里有肉! 炊事班长出来的时候,小张几乎快站不住了,他向炊事班长敬礼,报告了自己的身份。班长忙说:“你跟俺 进厨房盛饭吃去,俺还不知道少了一口人没吃饭哩!”一口的山东话,让小张差点没笑出来。 就在这一刻,小张的脑瓜一转,顺着他的话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饭钱我要交给你们,按你们的伙食 标准收,一分钱也别少收呀!” 炊事班长在围裙上擦着手,“这咋说的!你们北京的战友来俺们这里,又是毛主席的警卫战士,一顿饭俺们 还管不起咋的!” 又问:“毛主席他老人家身体好不?” 小张说:“好着呢!”又说:“毛主席让我们交饭钱的!” 上了点岁数的炊事班长的眼圈立刻有些红了,说:“毛主席身体好就好!俺家祖辈当长工,全托毛主席的福 翻身得解放哩!” 小张进了厨房,炊事班长跟在后面,用围裙擦着眼角。 小张吃了肉,这让他觉得对不起从北京一起来的连长和战友,更对不起毛主席,但他终于说服炊事班长收下 了他的饭钱,伙食费标准是一角八分钱。 小张给了他那张五角的毛票,这让炊事班长很为难,他没钱找,于是说交给连里的干事后,再把零钱找给他。


小张说:“我们下午就跟主席走了,你们把钱寄到北京来吧!” 炊事班长捏着那一张毛票,问:“那你姓啥叫啥?” 小张提高声音说:“你们就写^北京中南海毛主席^收!” 说完,撒丫子就跑! 炊事班长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追在后面问:“咋的又变成毛主席的哩?” 那个大个子警卫倒是明白了,推了他一把,说:“老张头儿,这就是毛主席的饭钱哩!” 等到小张追上毛主席一行的时候,已经在山坡下面了。他回头张望了一下山上,看到那老炊事班长正跟司令 员说着什么,手里还摇晃着那五毛钱的票子。 他又看见,许司令员站得笔直,在一排松树下,向主席一行再次敬礼! 三个星期后,回到北京的小张被连长叫去,连长拿着一张邮局汇款单,让他去取钱。 汇款单上写着:“北京中南海伟大领袖毛主席收”。 下面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找毛主席伙食费的零钱”。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看样子不是连里的干事,而是那老炊事班长写的。 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汇款单给主席看过了,帐结清了,咱们的任务彻底完成了!” 小张这时才坦白了吃肉的事儿,结果招来连长一顿骂:“你小子脑瓜也灵得过分了吧!” ……我见到小张的时候是1998年——已经是师级离休干部的老张同志——他给我讲了这个故事,而且当作他 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

娜 一 娜没了精气神儿,完全不是刚才和威一起去律师事务所填表签字办离婚手续时那一付无所谓的样子。她让威 在楼底下等她的电话再上来,她说她要亲手把威最后的一些东西收拾完,再叫他上来拿。 进了房门娜就号啕大哭!先是靠在门背后哭,然后一头扑在沙发上,抱住那个大红枕头哭,之后她哭得浑身 没了力气,滑到地板上,躺在茶几的脚下发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天底下最不幸的女人,他的威,他最心爱的男人被抢走了!而且是被她最心爱的 另一个人——她的女友西西抢走了! 她不怪威,她知道威不是一个花心的男人,她只怪那个西西,那个完全不讲姐们情谊不讲道德不知羞耻不要 脸的女人! 就在一周前她第N次出差采访回来的时候,威向她说他想离婚,说他爱上了西西,说他和西西可能比他和她更 合适,并且在她的追问下承认他和西西已经有过那个事······威说这些的时候低着头,浑身发抖,在台 灯的影子下象一个自言自语的幽灵,直到娜哭起来,他才停止了汇报,连忙拿来毛巾给她擦泪。 娜从那天起就不停地哭,到报社上班的时候也经常一个人跑去洗手间哭,虽然不敢放声大哭,那抽泣声也惊 动了许多女同事。问她,她不说。 二

威还在楼下等着,娜突然想起来。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只看见茶几下原有的阳光已经消失,变作一道婆 娑的影子,她知道那是她挂在屋顶的绿萝。 娜爬起来,拖着腿走进卧室,那里还有一些威最后剩下的东西,她必须替她收拾一下——她可真的不太会收 拾行李,每次出差时都是威把她的行李收拾整齐,甚至每月的必备也都放进去。平日她连威娜宝都没时间去买, 都是威替她跑到超市买来,而且知道什么型号,昼用和夜用也都分得清楚。 她决定在送走威的最后时刻,替威收拾一次行李,这是第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威的东西已经不多,他这些日子回来的时候都拿着那个黑色旅行袋,装一些东西走。他说他住在朋友家,东 西都放去那里,并不是和西西在一起。娜给那个朋友打电话,确证了威并没有说谎。她知道威在最后的一刻也 不想使她伤心,所以这么做。但每当她一言不发地看到他提走那个黑色旅行袋时,就好像一点点提走了她过去 的生活。她的过去已经一块块地脱落,像是一座被拆掉的房子,剩下的只是废墟。 她一直连给西西打个电话的勇气也没有,当然西西也没来一个电话。以前她们就是不见面,只要有空,也 要煲上一两个小时的电话粥,如同任何亲密无间的姐妹朋友一样。她连威在床上的勇猛和温柔也讲给她听,她 是想馋馋那个刚离了婚的西西,让她快些再找个心爱的男人,别耽误了最后不多的青春时光。 谁知道西西竟勾引了威!


娜也曾反省她做错了什么,但她实在是无法完整地尽一个妻子的义务!她是一个名记者,上过中央台。因为 她的报道,许多人得到了解救或者资助,也有许多人因此被送进监狱。报社把她当作一架打字机,让她带着手 提电脑马不停蹄地飞往各地,连在飞机上也在写稿,甚至下了飞机,在报社接她的车里也在打字!她对于威能 尽到的妻子的义务,就是当她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时,让威一把把她从门口抱到床上,让他尽情享受她的肉体, 然后威便会乖乖地去买菜做饭,为她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再催促仍旧在打字的她赶快吃饭。 这样的婚后生活已经过了将近四年,她已经习惯威的伺候服侍,好像一个女王,好像一个生来就是当女王的 女人。当然她也觉得对不住这个大男孩似的威,于是尽管旅途归来疲惫不堪,她还是会尽力迎合威的爱抚,甚 至装出高潮的样子,让威觉得自己像一头狮子。 每当这头狮子在她的胸前低下他硕大的头时,她就会抚弄着他的卷曲的毛发,说:“对不起,我还要去赶稿子。” ······所有的回忆融进了黄昏中渐浓的暮色,娜有气无力地拿起她不熟悉的每一件威的衬衣或者内衣, 甚至还有内裤,放进那只黑色的旅行袋里。

难道就这样的结束了?威就这样的走了?今天晚上他就会从朋友那里走去西西的公寓,然后······ 娜拿着威的一条蓝色内裤,那是她唯一记得的威曾经穿过的东西。除此之外,全是威自己买来,而她也从来 没注意过的衣物。至于她自己的服装,几乎都是在各个出差的城市里匆匆买来的。她从来没有和威逛过商场, 她还对威开玩笑:“你看,我可不像其他人家的老婆,总让老公陪着去逛商场受罪!” 她记起来,内向的威那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难道她不应该带着威去逛逛商场,给威买些她喜欢他穿的衣服?让他来定他喜欢她穿的服装?难道她不应该 承担起洗衣服的任务,起码熟悉一下丈夫的穿着?难道她不再是一个女人?不再是一个应该为他的男人打扮也 打扮他的男人的妻子?这一切的错误怪谁?西西吗?报社吗?威吗? 在她和西西煲电话粥的时间里,难道不应该去擦擦地板洗洗菜,代替威做些一个女人应该做的事情?! 娜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恶的女人了!她想在最后一秒钟告诉威:我错了! 她奔到窗前,推开紧掩的窗户,看见穿着米黄色风衣的威仍旧站在那里等候! 风猛烈地扑进来,吹开她的长发,吹开她的衣襟,她抓住衣领,大声喊着:“威!” 威抬头望着她。三楼的距离并不高,她可以看见他大大的眼睛,看见他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也猛烈响起——她怕耽误工作,总是把手机的铃声调到最大。 她忽然多么地厌恶电话,如果是报社打来的,她绝不接!但那手机上的号码比报社的还叫人厌恶:是西西的 手机号码! 四

西西的声音很嘶哑,说她在香港,两个星期前来的,正在和一个港商谈笔买卖,谈得很累,所以一直没联系。 问你好吗?大威好吗?说来香港前给大威留了话,叫娜出差回来和她联系。还说回北京时一起吃个饭,她要是 成了,能挣个百十万! 娜没等西西说完便断了电话,飞也似的冲出了门,从楼梯一直跑下去,跑进风中! 风中的威背对着她,高大得像一棵树。就在娜扑过去,想死死地抱住他的腰间的时候,威似乎早已察觉,转 过身体,风衣的两侧象鹰的翅膀那样展开——同样宽阔的是他的臂膀,把她紧紧拥在怀里! “威,”娜泣不成声地说:“别离开我!” 威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出来,抱住她,但什么也不说。 “威”娜泣不成声地说:“我不想离婚!” 威的力量松弛了。娜抬起泪眼,看见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慢慢撕掉,让那纸片像雪花般打在两人的 身上。 “我在你出门的时候,又去把离婚协议要回来了。”威说,声音因为风,有些颤抖。 娜最后的泪水一股脑涌出来,她的秀美的眼睛因为泪水变得晶莹剔透。 “我也许做过了,但我想你成为我的妻子,而不是报社里的一部机器。”威说,自上而下地望着她。 娜点点头,脸依然贴在威的胸口,抓著他的风衣领子不放。 低垂下的脸孔上,长长的睫毛梢儿悬着最后一颗泪滴。 “抱我上去。”她低低的声音,埋没在风里。


威抱起她来,径直地朝楼门口走去,全然不顾一些行路的人和他们的邻居。 娜把脸藏在他的风衣里,只是感到全身软弱无力,还感到身体的底部泛出一股热流,突然间传遍她的身体。

网吧 我去网吧,第一回。

电脑坏了,上不了网,急着发邮件,已经很晚。 网吧里上百台电脑画面闪烁,烟雾和喧闹滚成一片,成群结队而来的年轻人叫嚷打着各类游戏。最要命的是 充满国骂,脏话裹着烟雾满屋子飞,一个女孩对着屏幕不知正在骂谁的妈。

登记完身份证,交完钱,拿了密码,刚刚找个位子坐下,旁边的空位子上就坐下一个男孩,后面还站着一个。

“叔叔,请您往那边挪挪,我们要联手打游戏。”——挺有教养的孩子嘛。 我自然让开,挪了位子,更想看看他们如此沉迷的网络游戏是怎么回事。 我的邮件很简单,但仍旧被他们进入游戏后的叫喊所打断,被喊得晕头胀脑。

“你们安静点儿行不行?” “您这年龄,最好别到这里来!”这次的回答就很不礼貌了。我想了想,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座位的缘故吧。 继续地游戏,继续地喊叫,我总算看明白了,那是一种使用游戏卡的游戏,赢家赢的是点数,点数可以变成 钱! 赌场,这里是赌场嘛!——我总算明白了眼下全中国的网吧为什么都这么火的原因!

“叔叔,给我根烟。”这回更不礼貌,身旁的那小子居然伸出手来,而且不见缩回去,同时目光清澈,满脸无 辜,好象老子欠他似的!

我正想问问他们的年龄,于是递给一支烟,问:“你们多大了?”

“十八。”

“不象。”

“您不是警察吧?问这个干什么?”他叼着还没点着的烟,低着头,两手在键盘上乱抖。


“我管你烟抽,你还不跟我说点实话?” 他身旁的同伴立刻歪过脑袋来,提出建议:“那就说好了:我们跟您说实话,您的烟分我们一半!”

开价够狠!……“好。”

“那咱们成交啦,拉拉钩!” 那男孩从同伴身后伸来胳膊,笑容更加无辜,并伸出小拇指——现在的孩子们很酷,什么都是交易,而且成 交迅速。

我拉拉钩——就凭这一下已经可以断定他们绝对没有成年!

也可以断定我上了当,也犯了法——给他们烟抽,“引诱未成年人犯罪”。

但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我知道,和我小时候一样,代代相传的拉钩等于是大小男子汉们的誓言…… “我们上高一。”拉钩的家伙说,眼中透着嘲笑,手掌摊开:“烟!”

我一边不情愿地掏烟,一边问:“这里面都是高中生?” “高中生最多,初中生也有,要不就是社会上的混混儿,可大学生绝对不来。”

一个补充说:“还有鸡呢!”

一个纠正道:“是小姐,不是鸡!” 天哪!……我问为什么没有大学生?人家说:“上了岁数,不好意思来呗!”

抽我的烟,还骂我!

“那你们的身份证哪儿来的?” 抽了一口我的烟的那位说:“这您就别问啦!再问,那一半烟也归我们!——您的烟还真不赖,哪国的?” 我仔细数了烟卷,还有十六支,于是把烟卷的一部分——六支——分给了他们。孩子们很信任大人,也没来核实 我的原有数目,但一听说是日本烟,便说:“叔叔,您怎么抽小日本儿的烟?我们最恨小日本儿了!”

“那就不抽啦?” 我正准备拿回烟卷,他们又说:“抽小日本儿的烟,抽死小日本儿!”


他们很为自己的话而得意,哈哈笑起来。 原来还是两位年轻的爱国人士! 他们的假身份证上写的肯定是十八岁,而且肯定是找做假证件的做的。这里的街道上,因为小广告老被市政 人员撕掉,因此“办证”二字和手机号码已经用油漆写到了人行道的路面上,一低头就满目数字,令人头晕…… 老人们常摔跤。 我没再问他们的父母是否知道他们的网吧生活之类,因为那肯定要付出我剩余的烟卷。而且他们这时站起来 走了,商量着再各掏一百元钱去前台续费。

……等我写完邮件,抬头一看,回到身旁的两个孩子已经没了喧嚣,而是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观看着各自 屏幕上的成人录像,某个网站上的 VOD!

全无马赛克遮掩的镜头,送进孩子们本该无邪的眼睛里! 我看看表,过了零点,如此想来,大概是每天零点以后接入的“增值服务”,犹如给这些孩子们开办的夜校!

这时的网吧也安静了许多……看看左右,一大排的孩子们,许多也猫着腰,鼻子快贴住屏幕了,带起了耳机 了! 我拍拍旁边那位的肩头,还没说什么,爱国人士就转过头来,依然带着耳机,眨着睫毛像女孩的眼睛说:“这 么晚了,您还不回家?”

半明的光线下,和我拉钩的那位目光更加亲切,说:“您这岁数,再不回去,路上不安全!” 他们是我的家长?——他们的家长呢?他们的老师呢?

我只有站起来走开,我准备——去打 110?还是教育咨询热线?要不把全城的家长从床上叫起来?!

…… 网吧!——网走了所有的孩子吧,网走了所有的未来吧!

微涩 一 微涩是一种滋味,停留在妻子的唇上。 最早品尝到这种滋味,是初吻的那一刻。十年前?十一年前?算不太清楚,只记得那种滋味,和那个秋天的公 园。 那个秋天他开始约会妻子,那个邂逅在街上的女孩。他认出了她,那个比他低三个年级的校友,而她却怎么也


想不起他来,直到他提起一些大学里的逸事,妻子才想起曾经有一个从舞台上掉下去过的诗人,就是他。他在 朗诵自己诗歌的时候,激动得摔在了第一排观众的怀里,幸亏那舞台并不高,他才没有像那些不幸的歌手一样 献身于艺术。而且,当他爬起来的时候,坐在第二排的妻子正捂着嘴冲他笑,那种捂嘴而笑的现在女孩不多了, 大多是露出大白牙齿哈哈哈,于是他记住了她。但后来打听到她已经有男朋友,便不再骚扰。他是那种谈恋爱 也怕麻烦的人,诗人大多这样。 妻子笑嘻嘻地认出了他,问他还写不写诗了,他说不写了,现在在推销保险,有关意外伤亡的。 妻子那阳光一样的笑容打动了他,依然捂嘴的神态打动了她,照亮了这个昔日诗人今日推销员的灰暗生活;而 她也向其他校友旁敲侧击问明了他的为人,觉得还不错。她也看好未来的经济环境,十年前的保险业,犹如金 元冉冉升起,挣钱十分容易。聪明的女人不看老公的钱包里有多少钱,看他是不是呆在钱包里。 那个秋天很特殊,那个公园也很特殊,那个吻也很特殊。 秋天冷得分外的快,公园里游人比以往少了许多,而遍栽的柿子树上,却早早地熟了柿子,红黄色的,灯笼模 样。 他来之前决定吻她,但那天的迟到使得他百般道歉,连尝试吻她的勇气也失去了。坐在柿子树长椅上的妻子却 笑意盈盈,温柔的目光像是鼓励,他终于吻了她,趁周围寂静没有行人路过的时刻。 妻子的唇上有一些涩涩的味道, 说不出来是什么,那紧闭着的美目证明享受着他熟练的吻。 他吻过多少女人了? 妻子肯定这样想。不多,就三个——如果她问,他准备……决不能这样回答。虽然,他发自内心保证她是最后 一个。 妻子却好像不太习惯接吻,嘴唇发僵,被动地接受着推销员[诗人?]之吻。而且,之后一点也没怀疑到什么, 没有问他什么问题。这让他很奇怪,忍不住想问一个问题:“这是你第一次接吻么?” 但决不能问,更不能问那唇上的味道。他爱她,爱一个女人的男人都会对那女人小心翼翼。不该问的不问,不 该说的别说。 但那味道的确很好,涩涩的,还带些甜味,正如他们后来的生活。 微涩的Darling——他突然想起这么个美妙的称呼,他从根儿上还是个诗人,该死的推销员! 二 该死的推销员过起了永远不想死的生活。妻子真正是所谓“贤妻良母”,在这个时尚如抽风的时代真正难得。他 几乎不用回头操心任何事情,勇往直前挣钱就是。而他的身后,像长草一样长出了一大堆钱,一个大房子,一 辆爱车,一个小家伙,喊他“爸爸”。 他向工蚁一样满处爬,往家里搬钱。先是跑街挣提成,后来升任分公司经理,连奖金带工资,年薪三十万。 这种女婿叫做“金龟婿”,除去亲爹亲娘,岳父岳母也分外垂青于他。妻子的女友不用说,她的姐妹也暗中嫉妒, 纷纷立志找一个“金龟”,满世界地找龟。 被几个老人特别是妻子轮流伺候得舒服到家的诗人推销员,开始发胖,开始嗜睡,于是又被安排到健身房和游 泳池里,减肥。最近几年的生活,好像就是发胖和减肥的轮回,他不知道生活中还会有什么生活,除去工作, 还有那个每个月都在长大的男孩。 当然,对于这样一个“成功人士”,会有许多纤纤玉手想把他抓到手里——妻子是个聪明的女人,虽然呆在家里, 却深知外面的世界,无论电视还是报章,更不用说网上,充满这样可怕的故事。任何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 都有一个女人,一个充满危机感的女人,一个忧心忡忡心神不宁害怕失败的女人。 他倒是觉得妻子的担忧大可不必,而且对于妻子那每天准时打来的电话不以为然。他是一个有定力的男人,几 乎可以“坐怀不乱”;美丽的女秘书换来换去,美丽的女职员晃来晃去,他都没有感觉。他是一个丈夫,一个父 亲,他那个岁数的男人,是中国最后一代有责任感的男人。想起这些,他很产生了一些自豪感。 而且……妻子不是审问过了他结婚以前的所有男女关系了吗?他不是一五一十把他吻过的三个女人逐一交待 了吗?他不是每周一直保持够数量也够质量的bed in了吗?妻子还怀疑什么?! 不结婚的男人不了解女人——这句先入围城的哥们的叹息之语他总算领教了!她们结婚以前佯装不知不闻不 问,但一旦结婚,就把你审个底儿掉,以前的审,以后的也要审,天天审,夜夜审! 而你却不敢审她! 妻子的电话每天三个,上午十点一个,下午三点一个,下班后一个。特别是下班后那个电话,一定要问清如果 晚回来去哪里,几点回家。如果有应酬,一定要在应酬开始后再来一个,并且让开着手机,听周围的声音。 天哪! 接待客户必不可少之业务之一:他没少去歌厅,也最怕去歌厅。去了,也是应酬着唱首歌——一般是那首“心 太软”——而后就留下客户和部下以及一叠现金,匆匆逃走。最怕妻子听到小姐们的莺啼婉转,手机时代是男人 的坟墓。 坟墓还真的见到了,就在秋天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城市之际,他被解雇了。 三 解雇的原因不复杂,派系斗争。只要有中国人,就有左中右——他隐约还记得这句毛主席教导,就是说,起码


三派。 他哪一派都不是,哪一派都不得罪,一直聪明地均衡利益和厉害关系,使得公司团结和谐蒸蒸日上。他以为这 是“中庸之道”,那百万年薪可以一直拿到退休,可根本上判断错误:那个位置如果没几个钱,他还可以做下去, 可想挣三十万年薪的人太多了!因此,当其中一派终于扬眉吐气的时候,他这个“秤砣”——全公司给他起的可 爱的昵称——他这个稳定大局的秤砣就被揪了下来,而他为公司创造的几十亿业绩,也算是送给人家的垫脚石 了。 没有人帮他,因为他从来不倾向于任何派系,而且,总不能把个分公司总经理安排去下面干部主任吧?所以, 干脆请他走人。 走人的时候当然也没亏待他,写了个辞职报告,给了笔退职金,开了个欢送会,和和气气白白拜拜,十年人 生一朝句号。 一开始他还瞒着妻子,假装早上出门上班,然后在马路上逛,在茶馆里泡,甚至去网吧打游戏。那些小孩子 都讨厌他,不知这个大胖子为何西装领带玩一天,还有时顺便教育一下他们,谈些爸爸妈妈唠叨的道理。 但瞒了没多久,他就投降了,坦白了,累了,对妻子说:“我想在家里呆着。” 妻子的反应是女人式的,大怒,但不是因为“辞职”,说:“原来,这几天我给你打电话你都撒谎哪!” 撒谎的孩子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大胖子,坐在沙发里哭,那样子谁都会感动。 妻子抚摸着他的头,像平常抚摸儿子。那手指是纤细的,但又是有力的。 妻子把家里的存折都翻出来,拿着计算器“啪啪”地算,停止了哭泣的他眨巴着眼睛看着,等待出结果。 “如果你找不到工作,我们还够活一年。”妻子宣布:“包括十一的旅游。” “那就不去啦。”他说。那可是他一手计划的家庭旅游啊! “去,干吗不去!”妻子说:“康康一直想去呢!” 他还是坚持取消旅游,说他已经四十岁了,现在竞争激烈到大学生值八百,CEO都和大把虱子一样抓的时代, 恐怕找工作不容易了。而且,他后悔把钱都拿来买大房子,还买了那量六十万的凌治吉普,万一不行,卖了算 了。 妻子杏眼圆睁,再次大怒:“卖房子卖车,你以为没饭吃了!我去挣钱养你们,还不成!” 看着她因为愤怒更加赤红起来的面孔,他笑了,觉得真是个不知外面世界的小绵羊,见了老虎还要握手呢! “你养着,那我干什么?”他想逗一逗她。 “你……写诗去啊!” 妻子很认真。“你原来不是想当个诗人吗?” “哈……”他的哈哈打不出来了,心里一阵感动:这才是他的妻子!他的老婆!他的女人! 当打击突然而至时,女人比男人坚强;在家庭有难的关头,顶梁柱都换成女主人。 ……诗人?……诗人?他心中突然涌出一股热潮,他青春的梦想,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梦想,她却还记 得! 他起身走过去,用他宽大的身躯覆盖住妻子,紧紧地拥抱住她。 “在家里呆着真好!”他把脸颊贴在妻子的热发上,没出息地说。 妻子被他抱着,很陶醉的样子,呢喃着:“这样好,我还不用成天提心吊胆了呢!”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扳起妻子的脸,看到一个和十年前一样没有衰老的少女。 他吻了她。 一股涩涩的味道,泛在妻子甜蜜的舌尖。 他想起十年前的秋天,那个公园,那次初吻。 他问。 她答:“我刚才吃了个柿子。” 他又问。 她答:“那天我也吃了个柿子,树上掉下来的,在你没来的时候。” “那你每天吃个柿子好吗?”他说:“我喜欢这种味道。” 妻子拍拍他的脸颊,说:“诗人。” “微涩的Darling。”诗人说。

洗脚 记得是去年的冬天,我带着一个朋友去做足底,顺便商量点事情。他做生意二十年了,很有钱,也很傲慢。 据他说小姐小费五百元和红酒一瓶一千元以下的夜总会他是不去的,而那种地方我也请不起他,同意和我来一 起做个38元的足底,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开始洗脚前,我们基本把事情谈完了。等到开始洗脚,我那位朋友便摆出不屑一顾的脸色,大概是因为进来


的都是些粗手大脚的乡下丫头。他只是看电视,再和我扯些闲篇儿,直到电视没趣儿了,闲篇儿也找不到什么 说的了,他才突然问一句:“你是哪里的?” 问的是那位给他揉脚的女孩。我注意到这女孩的睫毛很长。 “福建。” “福建哪里?” “莆田。” “哈,老乡啊!” 后来他们便扯起来,谈到那里的山水饮食民风民俗什么的,我是搭不上腔了,但是很高兴,只要这位老兄开 心就行——我是替我的另一个朋友求他办事的,那个朋友的儿子想进他的公司工作。 他把情况基本核实之后,突然问:“你愿不愿意到我那里去?在我的公司里拿工资,专门给我做足底?你在 这里多少钱?我给你加一倍!” 那女孩自然是吓了一跳,我倒没觉意外,因为我知道他已经雇了一个私人医生。只是一个突然袭来的的念头 让我觉得不安:他是一个大地主的后代,白军的后代,他的爷爷就是被红军杀掉的,而他的父亲,一个国民党 的团长,又在解放初期被镇反了。这些陈年往事,作为断续交往了十多年的朋友,我自然知道。而且,我还想 起了他的一句名言:“买断共产党。”这是他酒后扬起鹰眉,经常发出的豪言壮语! “你见见我的太太和全家,放心,我绝对是好人,不信你问他!”他指着我说。 我只有说好人:“好人!好人!”可心里直嘀咕,但愿那女孩别答应。 那女孩居然答应了,因为他已经把工资从一开始的3000元加到了5000元,而且管吃管住再管她春节回家的路 费。更特别的是,他说明天和他的太太一起来接她,说他的太太一定会喜欢她。 我看到那女孩的长睫毛下的圆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感激,口口声声叫着“大哥”。 “你就给我洗脚,别的什么都不干。对了,还有我太太!随叫随到,随时洗!” “一天洗多少次都行!大哥。” “以后别叫我大哥,叫王总,你是公司职员嘛!白领丽人呀!” 说完他“哈哈哈……”起来,平日一向阴冷的脸色豁然开朗,只是未改那盯住任何东西时都贪婪阴鸷的的目光 ——十八岁的女孩,即便长得再丑,也充满了鲜活的魅力。 我准备第二天再来一趟,劝说那女孩别去,但又一想……算了。 因为我看到那女孩义无反顾的眼神,看到了她为了挣钱养家不惜冒险的决心——他除了爷爷,还有多病的爹 妈和将来准备考大学的弟弟。 后来听说那女孩真的成了他的专业洗脚工……后来又听说,她当了他的“二奶”。 那听说的渠道就是进入他的公司打工的朋友的儿子。那天王总最终答应我的那个朋友的请托,恐怕也是因为 这喜出望外的收获:一个可以为他洗脚的红军的孙女,一个可以满足他埋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阴暗欲望的对象。 后来又听说,他的太太知道此事,但并不干涉。 后来的后来呢……我再没兴趣打听后来的事了,只是对于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无奈。


仙子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一个仙子,就在今年夏天,在我的花园里。 仙子是一只蝴蝶,她还有一个伙伴——或者说是恋人——一只蜜蜂。也在我的花园里。 从夏天开始不久我便注意到了那只蝴蝶,她是一只普通的蝴蝶,因为最早出现在我的花园里,所以我记住了 她。 她是白色的翅膀,但翅膀有些异样,从正面看去左边的那片小些,因此我很容易识别出她来。即便以后飞来 过许多蝴蝶,有些如同我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标本那样瑰丽,但因为她是第一只,所以我宁愿想念并等待她的到 来。 那只蜜蜂没有什么特别,之所以记住他完全是因为那只蝴蝶,因为他们之间不可思议的关系。 每当那只蝴蝶落到一朵花上的时候,那只蜜蜂便要跟过来,在她的周围打转,等到蝴蝶离开了花朵,他便扑 上去,把蝴蝶的花朵采集一遍。我看了许多次,他们总是这样前后飞舞着,犹如在跳一曲双人舞,围绕着同一 朵花。 花是各种各样的,而且基本上是野花。我是一个很懒的人,发现不用种什么就会长出各种各样的野花之后, 就不再在花园里下功夫,任由它随便长些什么。喇叭花、鸡冠花、夜来香、矢车菊~不知怎的,总有一些种子 会被风或者鸟带进我的花园,而后便顺着时序依次生长出来。当然,其中也伴着野草,但花朵总是要高过野草, 甚至爬到野草的头顶上开出花来。 回头再来说那只蝴蝶和蜜蜂。整个一个夏天,他们就这样形影不离,一前一后地在花园中曼舞,直到夜来香 开放的时日。 夜来香是花中的微涩少女,白天的花萼紧紧关闭,如同怕人看见她美丽的脸庞。我曾经触摸过那紧闭的花钟, 冰凉的感觉贴在指上,如同碰到一片雪花;而那花钟也像细长的、紫色的手指。 蝴蝶白天飞来,她会长久地停在一朵夜来香上,用她那不大的翅膀为花朵遮起一片荫凉,于是奇迹出现了: 白天的夜来香居然会微微张开花口,以为是天色暗了下来。我想,如果有一百只蝴蝶同时落到夜来香们身上, 我的花园白天也会有夜晚的阵阵芬芳! 在蝴蝶制造的奇迹出现之后,那蜜蜂便一下子钻了进去,在里面忙着什么。那圆圆的屁股露在外面,翅膀夹 在两旁,还扭来扭去,让人发笑。 那一天是秋天的初日,我站在窗前,又看到了通常的一幕,蝴蝶起身,在一旁飞舞,那只蜜蜂钻了花内—— 但不知怎的,他钻进去太深,也许是被花蕊粘住,不见了身影,而那花瓣也飞快地合上了! 蜜蜂从此没有出来。 蝴蝶想不到再一次停留在花朵上,让它重新打开花瓣,只是在一旁飞速地旋转。如果她有声音,我想会是尖 叫。 那蝴蝶只是飞着~而后飞走了。 我无意救那只蜜蜂,基于我对花朵的同情。 蝴蝶也不会想到人类,想到我这个站在窗前的万物主宰。 度过了一个忙碌的昼日,直到夕阳的余辉撒进花园的时候,我才想起晨间的一幕,想看看那只蜜蜂是否还在


那里。 他在,已经死在那朵夜来香初展的花铃中间。 可怜的蜜蜂!我想。但不想碰他的尸体,我讨厌一切尸体。 第二天早晨,我看见那只蝴蝶停留在包裹着蜜蜂尸体的花朵上,而花朵不再张开。 直到秋雨来过几次以后的一天早晨,我发现那只蝴蝶已经羽化,在那朵已经垂下花萼结出花籽的夜来香上。 羽化了的蝴蝶翅膀是黄褐色的,犹如枯叶,并且边缘出现一些缺口——更像是被秋风凛冽过的枯叶。 她就一直站在那里,用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足抓紧恋人的坟墓。 她是一个来自天外的仙子么?她有一个人类那样的灵魂么?她和她的恋人在天堂里继续飞舞着么? 我从未相信过神话,但从那一刻起我开始相信神话。

写在前面的话 这些小说都是写在我的旧博客【http://blog.qikan.com/284372 】中,从开博之 2006 年 8 月到 2007 年 9 月的“老 胡咖啡馆”为止,差不多一年中的作品。如果插回去,都可根据留言对号入座——很感谢曾经留言给予肯定的 各位,这也是我胆敢把它们集到一处的原因,起码,还算小说。 其实,那些留言比我的小说还好看,骂我小说的人更有趣,只是把留言都集到这里版面太长了,所以这里小 说,那里留言,话分两头。 有些发表出去了,有些还没有。 那一年的作品,那一年的心境,那一年的小说。 感谢龙源为我集在一处,呈现给大家看看,如能到我的新博【http://blog.qikan.com/hwhwhwhwhwhwhw】中说 说意见,更好。 谢谢各位看官!

信 一,卢灵父母的来信: 岳海风先生 台鉴 我们认为您和卢灵小姐在日本的恋爱是荒唐的,我们考虑爱女的将来,请您回答如下问题: 第一,您是否已经脱离中国国籍,取得日本国籍,或者是第三国国籍。

第二,您在中国是否有犯罪史,具体地说,比如偷窃,抢劫,强奸等。 第三,您的生活习俗是否已经改过来了,中国人都很不卫生,很脏,爱吐痰。 第四,您在日本是否有稳定的收入,有多少请告知。是否是合法的,就是说,您是否逃税? 第五,我的女儿即便愿意,我们也不会同意她前往中国,您不可能把她带到中国生活。 第六,台湾人,起码我们的家庭是不会接纳你们中国人的,我们是你们所说的“台独分子”。我们不会接受一


个中国人进入我们的家族。 第七,您的音乐作品我们听了,虽然很优秀,但我们不乐意听到您总是自称“旅日中国作曲家”。 第八,您知道,台湾规定你们中国人在第三国居住五年以上才能获得来台湾居住的权利,我们想知道您在日 本已经滞在的确切时间,并且希望您不是像那些福建难民那样,是非法入境的。 第九,听说您的日语不太好,我们家的人在家里经常要说日文,因此您没资格和我们在一起生活。 总而言之您是配不上我们的女儿的,请您考虑以上问题,中止和卢灵小姐的恋爱。 请您尽快回信,确认您的意图。

爱心医院院长 医学博士 卢世纶

并夫人

敬具 2004年 10月日30日

二,岳海风给卢灵父母的回信: 院长阁下: 中国必将统一,我和卢灵必将在一起,台独见鬼去吧! 岳海风 2004年11月8日

三, 卢灵的来信: 海风 大哥 我已经被父母关在房间里有一个星期了,他们拿走了我的电脑,摘走了电话,我无法给你发mail,也无法给 你打电话。他们雇了四个男人论留守在门口,我拜托菲籍女佣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她是我的好朋友。 我想你,比任何时候都想你,我想听你的音乐,可他们把我带回来的你的作品CD都没收了!我后悔没有带回 我和你一起照的那么多照片,但是,如果带回来,他们也会撕去的啊! 冰箱里有我临走时为你煮的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你的下一场音乐会是什么时候?我争取赶 回东京参加,为你加油。 外面总是在下雨,我好冷,心里好冷。 没有时间多写了,草草。 卢灵 2004年11月7日

四,岳海峰的回信: 卢灵 你还好么?我心急如焚!在无法和你联系上的状态下,我给你父母回了信,他们一定会暴跳如雷吧?我很后 悔给你父母写了那么几句话,但他们太恶毒了!我把他们来信的复印件给附上,你看看他们都写了什么!


我是中国人,但我也可以不做中国人,但是,如果他们这样的说,我就一辈子要做个中国人!我不准备办理 归化的手续了,我已经打电话叫北京的朋友去外交部取回我申请放弃中国国籍的手续,我也和有田先生说了这 件事情,他们虽然很遗憾,也都理解我的心情。 我就不知道我是个中国人有什么错?难道中国人就不是人么?日本人怎么看待中国人我已经领教了, 你的父 母比那些看不起我们中国人的日本人还要气人,欺人太甚! 我爱你,即便我们不能结婚,你也是我唯一所爱的人!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是后悔不该让你回台北。 我尊重你的意见,你说要回家去征求父母的意见,谁知道他们竟然这样对待我,侮辱我! 我正在为下一场音乐会写的那部交响乐完全写不下去了,我的脑子里全是你! 外面都是楼,我被楼包围了,我找不到出路,我看见自己好像一个梦游的人在楼和楼之间迷路,而所有的楼 上都没有灯光,没有人! 我现在又想写曲子了,但已经完全不是我原来想写的那部,我要为你我的现在写一部交响乐,一部没有名字 的作品,也许你能够为它取个名字? 下一场音乐会在日比谷音乐厅举行,12月25日圣诞节那天,我想看到你出现,像以前所有我的音乐会那样, 但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着急,不要生病,好好吃饭。对了,你留下的粥我都吃完了。我等你,等你出台湾, 不管是多久,我等你。 我按照女佣家的地址寄信,希望你能收到, 再说一遍,我等你。 海风 2004年11月14日 五 卢灵的回信: 海风 大哥 我快疯了!父母接到你的来信,说要雇人去日本杀了你!你千万要小心!他们很有钱,而且你也知道他们多 么恨你,恨中国人! 你赶快搬家,也不要去出席音乐会,你最好赶快回中国,那样他们就无法杀你了! 切切!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不多写了,听我的话,好么! 卢灵 2004年11月19日

六,岳海风的回信: 卢灵 接到来信,你不要担心,我告诉过你,在国内上音乐学院以前,我曾经当过兵。 马上就要排练了,现将作品的midi小样寄去,你给起个名字,总要有个名字。我最不会给自己的音乐起名字, 你知道的。 我担心你挨打,你没有挨打吧?如果他们敢打你,我也会雇人去台湾揍他们!你跟你父母说! 我也快疯了!除了想你,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为你写下这部交响乐,我无法为你做任何事情! 你出不来,我更过不去!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爱情会变成一场苦难! 我爱你,等着你, 海风 2004年11月29日 …… 七 卢灵的回信:


海风

听了你的音乐,我哭了。我每天听,现在还在听,还在流泪。 我也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好,就叫“Lu—ling”,好不好? 我不懂政治,只懂爱情。我是个女人,只懂得爱自己的男人,照顾好自己的男人,我不知道这有什么错?你 是中国人和我爱你有什么关系? 我爱的是海风大哥你,并不是什么“中国人”,可他们就是不允许我爱你! 我做了一个决定,再过10分钟,那位女佣会给我带来一种药片,她说吃了以后立刻会发高烧,但不会有生命 危险。我发烧以后,他们就会送我去医院,我准备从医院逃走。我已经准备好钱和护照,好在日本对台湾人是 免签证的。可以的话,我会从这里的机场给你打电话。或者,到了羽田机场再给你打。你的携带电话一定要带 在身边,随时来接我。明天,我一定要去你的音乐会! 这封信我让女佣去便利店用传真发给你,她们家没有传真机。 我听见她来了! 又下雨了…… 卢灵

12月24日

八,岳海风的回信:

不!不!不!

海风

12月24日

九,卢灵父母的来信: 岳海风先生 台鉴 吾之爱女卢灵于民国九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之夜不幸病逝,阁下如能申请来台湾的签证,期待您 能光临卢灵小姐的追思会。 请柬添付。

爱心医院院长 医学博士 卢世纶

并夫人

敬具 2004年12月26日

星巴克里的爱情 她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林,后面是个英文名字“Ann”,在她的胸牌上写着。 我每天去喝咖啡,坐在那里静静的望着她——以及另一个男人。 我几乎天天去,那男人也几乎天天见到,只是行色匆匆,且一脸疲惫。但衣衫还是很考究,很整洁的——但 也总有些狼狈的地方,比如忘了拉直衣领。 她很小,他很老。她好像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他看上去大约四十七八。 她很丑,丑得像一只丑小鸭。个子不高,瘦得可怜,瓜子形的脸上细细的眼睛几乎看不到。鼻子和嘴当然也 很小巧,只是透着一股青白,好像是贫血。稀薄的头发,细细的,如同婴儿的发丝。胸脯和手臂都没有发育出


来,细细的骨骼,如同一把纸扇,随时会散开来。

春天我坐在那里,望见那男人要了一杯卡布奇诺,端着纸杯离开了。 夏天我坐在那里,望见那男人要了一杯卡布奇诺,端着纸杯离开了。 秋天我坐在那里,望见那男人要了一杯卡布奇诺,端着纸杯离开了。

春天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和看其它的客人一样。那男人也总是沉默着走到柜台前面,简单地说出四个 字:“卡布奇诺,”如同谁按了钢琴的键盘,发出低沉柔和的声。 渐渐地,男人在发出他胸腔的声音的时候,眼角也浮出一些笑意。“卡布奇诺”他说,望着她,如同一位和蔼 的父亲。 男人高大的背挡住了柜台,挡住了她。我看不见丑小鸭的表情,只听见她用细细的嗓音传达给他的同事: “Cappuccino”。 在钢琴的声音之后,是一支竖琴,发出纤细然而更加柔和的声音。 星巴克的玻璃窗外总是喧闹的街,里面总是咖啡的香味,和安静的咖啡客。 那声音,成为我的一份小小的享受。 夏天到了的时候,一些变化也渐渐地来到:丑小鸭开始化装了!那细细的眼睛稍稍画了些眼黛,显得生动起 来;嘴唇是鲜红的,因为小,更像六月的樱桃;而那头发也染了些黄,正好把她原来微黄的头发遮掩掉。 还是那样的对话,钢琴和竖琴,如同一支曲子的重复。 只是有一天,我看到她的眼睛,突然闪出宝石般的光,投在那男人离开的背影上。 从那以后,总是那样的目光,不只投在男人的背影上,也投在他的脸上。投在脸上的宝石的光,照亮了一些 男人沧桑的面色,抹去了一些他额头纹路里深埋着的忧郁。 男人仍旧是那只浮在眼角的笑,和父亲般宽和的神情。 当夏天接近末尾,秋天带着阳光和寒意来到城市里的时候,丑小鸭开始发育了!先是脸颊上微胖起来,出现 了一些红润,接着是她的胸脯,如同一小片柔软的丘陵悄悄地鼓胀。 只有一次,她多说了一句话,对那男人:“先生,您的衣领。” 声音更细,多少还有些颤抖。但那宝石般闪烁的目光却更加强烈,直视在那男人的眼睛上。 “啊。”男人连忙低下头,整整衣领,却没有整齐,左边的高,右边的低。 我看见丑小鸭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忍了回去,脸色涨得通红。 这红让我想起秋天的石榴花,和所有那些在这个季节开始走进成熟的果实。 当秋天更加浓厚的时节,星巴克里的爱情也似乎飘出了咖啡的香味,如同那些南美的咖啡豆。我想起了采摘 的季节,和地球那边蓝色的海。 丑小鸭已经完全变成个可爱的小美人儿了!她尽心的打扮,而且每天都有一些细小的变化:有时是耳边多了 对银色的小耳环,有时是一个彩色发卡,别在已经开始生长出一些蓬松的头发上。那眼睛里宝石般的光,已经 不是闪烁,而是随时亮着,掠过每一位客人,以及整个的厅堂。很多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望望她,给她一个赞许 的微笑。 她的微笑,天使那般的微笑,从心里从脸颊从眼中回报给所有的人。 男人还是每天的来,因此丑小鸭的细小的装扮也每天的变。男人可能察觉到,也可能没有察觉到。我只是看 见他在走进来之前,总要对着玻璃门整整衣领。 望见他的丑小鸭,多少有些紧张似的,总要缕缕额前的发,绷直了身子,准备着那一声钢琴和竖琴的合奏。 冬天来了,男人却再也没来。 在这个枯萎的季节中,丑小鸭也枯萎下去。 先是一如既往地每天改变着那些小小的装饰,后来便不再有改变。后来·····她的头发渐渐的扁平下去, 那染出的黄色也如同稻草暗淡无光,消失了夏天和秋天交织在一起的光泽;她的眼黛消失了,她的口红变成一 种奇怪的颜色,她的面颊重新苍白,她的刚刚发育起来的身体,也如同一张被卷成圆筒又打开来的报纸,变回 原来单薄。 只有她的目光,每当有类似的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那边时,还会闪出宝石般的亮光。 直到那亮光一天比一天暗淡下去,直到那眼睛中已经看不出任何的表情,那男人也没有来。


那男人没有来——直到丑小鸭从这个店里消失,那男人没有来。 我仍旧每天去坐坐,带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写些什么。同时,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再来。 如果他再来,我会把Ann的电话告诉她,那是我在丑小鸭消失以后,从另一个星巴克女孩那里打听出来的。 我要让他打个电话,就说一句话:“卡布奇诺。”还是那个钢琴般的声音。 我想,那边的竖琴也会响起来的。

学人三则 一,哲学家的牛仔裤 十年前,正是“下海”潮时,一位哲学讲师去福建出差讲学,拎回来一个当年“倒爷”专用,如同现在的 鳄鱼牌手包一样流行的三色塑料大包,里面装满牛仔裤,找我——因为我就住在比他低一层的楼下,认识。 “现在是造导弹的不如卖鸡蛋的。”他愁眉苦脸地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裤子卖到日本去?”他满怀期 待地问。 我吓一跳,问他是不是也准备“下海”了?他连忙说先“兼职”干干看,再穷下去,就肯定要下海了。 我问他怎么个卖法?他说那就“一分为二”吧。他是研究唯物主义辩证法的,应用起来得心应手。 我问怎么叫“一分为二”?他说就是你卖十块钱我拿五块你拿五块。 一打听,他的裤子进价七块一条,很上当了,但还要损失两块——根据唯物主义辩证法做生意的话。 眼镜后的他憨憨地笑着,很诚恳,很诚信。 我有些心酸,但又狠狠心,实事求是告诉他牛仔裤是卖不到日本去的,让我背过去,一进日本海关就会连我 一起被没收。又劝他千万别下海,“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听说后来他找遍了我们楼上所有似乎可以帮他“一分为二”的人,但是没人和他“分”。 他听了我的话,幸好没下海,混到今天当了副教授,而且经常可见他穿着和哲学以及哲学家不太相称的牛仔 裤——那批牛仔裤肯定一辈子也穿不完了,但幸好是永远不会过时的牛仔裤。

[补充说明:听说此先生最近又准备下海了。] 二,“总裁教授博士”

某某在美国某大学攻读某专业的博士学位,其实我知道他根本不用功,而是全心全意为中美文化交流倒卖明 清家具。到了准备论文的时候,他根本不慌,整日还在忙于办理进口手续,飞来飞去业务繁忙。 我问他那论文怎么办?此兄回答说已经雇人在国内替他写了。我问雇的谁?他说是他在国内大学教过他的老 师,留美的,英文一流;我问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答曰“论中美 21 世纪贸易关系”;我问多少钱,他烦了, 说这是“商业机密”。 今年在国内遇到他,他给我拿出张名片,居然当上了某城市某大学的教授。那“教授”一行的上面写的是某 贸易公司的“总裁”,下面一行写的是某美国大学的“博士”。头衔的字体均为深黑,很醒目,从上至下猛然


一看就是“总裁教授博士”。 我问你教书吗?“偶尔也开开讲座,给研究生讲讲课。” 我问你拿多少工资?“商业机密!” 我问你的明清家具做得怎么样了?“就靠教授的工资作本钱呢!——喂,你可别对别人说!OK?”

[补充说明:此兄作为“海龟”教授年薪 22 万!] 三,不学之术 我亲眼见过的一次学术职称评审会议上,一位行政干部出身的同志一定要当教授,论文等资料摆在桌子上, 一位老教授手敲论文,痛斥道:“你这哪里是论文,明明是^不学无术^嘛!” 大家面面相觑,无人支持也无人反驳——那位多少还是有一些权力的领导,得罪了不好,拍马屁也不太好。 此同志当然火了,情急之下,面红耳赤道:“^不学无术^?……那不也是^术^嘛!”

[补充说明:此同志降格以求,最终拿到了副教授——当然这都是前几年的事了,现在不会再有了——吧?]

医院三则 一,袜子 M老太太静脉曲张,腿。 她去看医生,第一个医院的医生扫了一眼,便开出一大堆药。 拿回家去,吃了并不见效,于是去了第二家医院。 第二家医院的医生扫了两眼,也要开药。 老太太忙把上次的药名报了上去,说都有了,别开重了。 那医生说:“不会重不会重,我开的是中药。” 吃了,还是不太灵,于是去了第三家医院。 医生扫了几眼,又要开药。 老太太把以往西药和中药的底方都呈了上去,医生看看,有些发愁。 她突然问道:“您是公费医疗吧?” 老太太说是。 “那您怕什么?”


“?” 于是又开药。 第四家医院的医生再也不好开什么药了,于是说:“您买一双袜子吧。” “到哪儿买?” “就我这儿。” 医生从抽屉体里拿出一堆袜子,一边解释功能,一边给老太太量腿脚的尺寸,熟练犹如裁缝。 “穿上就好!” ······老太太穿上了,也没见什么大的变化,于是又去医院,于是又拿回来一双袜子——上回是黑 色的,意大利的;这回是白色的,美国的。 老太太的袜子现在已经有七八双了,跟赶时髦的少女差不多。 现在,谁再跟她说去医院,她就说:“去商店!”

二,头发 O先生住院了 “你可能是肝癌。” 医生说,怕他晕过去,又补充道:“不过现在还只是怀疑,没有下结论。” 于是打针,打点滴,打一切可以向他身体里注射的药物,从抗生素到板蓝根——胃镜也做了,肠镜也做了。 他问医生不是肝癌吗怎么还要做胃镜肠镜?医生说:看看有没有扩散。 恐怖和药物作用以及折腾个没完的器械检查使得他的头发一块块脱落,成了个秃子。 医生诚恳地劝他转到皮肤科继续住院治疗。 我不是癌症吗?他问。 现在有结论了,你得的是斑秃——医生说。 出院时医药费好几万,他还得买个100元的假发戴上。

三,子宫 Q女士婚后无子,到处问医。 某著名医院的地下室,被该医院看门人承包,以该医院的名义设立不孕症专科,开展不孕症治疗,据说很有 效。广告满天飞,说得头头是道。 女士去了,人家二话没问,先照相,再B超,再核磁,再CT,······。


第二天,拿着头天的照像去确诊,但早上起来匆忙,误把丈夫的腹部X相片带去了,他前些日子患过一回盲 肠炎。 女医生拿起看了看,用家乡话惊呼:“我说你咋的怀不了咧!你的子宫咋没咧!” 女士连忙摸摸肚子,好像能摸着似的。 “这病可不好治,花老鼻子钱咧!”女医生似乎兴高采烈。 “咋治?”女士也禁不住说起乡下话。 “用咱们配的^子宫生长激素^治呗!” “贵么?” “一个疗程四五万——长子宫咧,你还嫌贵?四五个疗程保你长出来!只要吃了药,谁都长!” 丈夫这时来电话了,女士听完合上手机就往外跑······ “咱们可以给你半价咧!”

有关博客的小小说二篇 一,“胡伟” 一个朋友问胡伟写没写博,说现在会写字的都在写博,起码可以记录天气预报。 胡伟说写了, “用的什么博名?” “胡伟。” 几天后,朋友见到胡伟,问:“你到底是哪个^胡伟^呀?” 胡伟糊涂了:“不认识我啦?什么哪个^胡伟^?” 他想摸摸朋友的脑门,怕他发烧。 “我在网上找你的名字,你猜,有多少?” 胡伟有多少? 五万个还多! “我还给一个^胡伟^的博客留言问候,结果他骂我^滚^——不是你小子吧?” 胡伟连忙说不是。 “还有一个^胡伟^,登了个结婚启示,说是想找个富婆——不是你吧?” 胡伟连忙说不是。 “还有一个^胡伟^写诗,那个臭,臭大粪!” 不是不是全不是! “那你到底是哪个^胡伟^?在哪里开博?” 胡伟不敢说。 他就是那个写诗的。 二,“有个美女想见你” “有个美女想见你”——某她说。说是“说”,写在留言板上的留言。 他打量了三天那句话,想了三天那句话,直到怀疑是不是自己那天晚上喝多了,自己给自己写下的。 他的博中来的都是美女,他去的博中也尽是美女。美女如云,美女如烟,放眼美女,总之美女,哪位美女? 他决定给最美的美女写封邮件,问问再说。如果三天不做答,那就二号美女三号美女……地问下去。美丽各 有特色,美丽如同花朵,美丽不分座次,最后的那位只是因为带着墨镜的照片看不清眉目——不过也许超美。 不理会不好,万一人家……很痛苦呢?


但是,这是不是很危险呢?比如那美女把他询问的消息在博客中公布,以他的邮件为证?比如那美女实际不 是美女,用的是她女儿的照片,甚至是一个胡茬子一堆的男人呢?呢呢呢? 考虑的结果,他回复了那留言,写道……请去查看我的博客留言板。

有关儿时的小小说二篇

打月亮

我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我还小,可我爷爷比我还小。 他是个爱玩的老头儿,带着我玩,还有一大群院子里的小孩儿。 奶奶被他气死,拿着扫帚疙瘩追着打他,不打我,因为都是他带着我们调皮捣蛋惹出的祸,所以说他比我还 小。 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们玩起了弹弓,当然弹弓是爷爷给我做的——当然打坏了玻璃,所以他又挨了扫帚疙瘩。 爷爷说不能乱打了,咱们晚上去打月亮。 听着也新鲜,爷爷说是这么回事:月亮很圆是不是?我打一弹,他就少一块,再打一弹,他又少一块,我每 天晚上打一弹,最后就把它打没了。 那掉下来砸着谁的脑袋怎么办?那比打碎玻璃更惹大祸,你不又要挨奶奶的打? 爷爷说掉下来也砸不着咱们,掉到侵略越南的美帝国主义头上,把他们头上砸个大包,他算过距离。 我听了服气得要死,不愧是当爷爷的爷爷。 那天晚上来到马路上打月亮,除了我还叫上几个小孩儿。那时的马路上没什么车,到了天黑更没车了,路灯 白白地亮着。白白的路灯下,爷爷摆好弓步,手举弹弓,慢慢拉开,身材渐渐深长,越发地高大,灯光下犹如…… 后来我知道了后羿这个人,那天晚上他就像后羿,只是弯弓射月不射日。 石子儿打出去了,我们几个孩子瞧着那个圆滚滚的月亮,半天也没见少一块,好生奇怪。爷爷解释说距离太 远,石头要走上一两天才能打倒,先回去睡觉。 我们要打一下他不让,说小孩儿没力气,打不高,石子儿掉下来砸到自己头上。 第二天晚上去看,似乎少了一块;第三天晚上去看,还真少了一块!爷爷又补了一弹,说你们接着瞧! 第四天奶奶知道了,拿着扫帚疙瘩满院子追,骂:“中秋节你打什么月亮!” 从那次起我记住了中秋节,没月饼吃,却去打月亮。 没月饼吃是因为爷爷把每家分配的买月饼的“月饼票”弄丢了——后来我听奶奶说的——大概是因为生赌气, 才去做了回后羿大英雄。 那年我六岁,还没上学,爸妈“四清”去了。

赵铮老师和他的“英语足球” 赵铮老师要是活着,大概也有七十岁了吧。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正值文革中期,“师道尊严”刚刚打倒,有 些老师脖子上挂着“反动xxxx”的大纸牌子给学生上课,哪个学生想上去给一个大嘴巴,他还得忍着。就是那个 年代,我有幸遇到赵铮老师,教我们英语。你问那个年代还敢学英语吗?学,而且“双语”,学俄语是为了打倒 苏修,学英语是为了打倒美帝。初中开始,我们都是“双语”呢! 赵铮老师个头很矮,矮得和我们这些初一的学生差不多,浑身硬邦邦,结实得很。他酷爱足球,不过那也叫 我们吃尽苦头:背不出课文单词,就会被拉到操场上,背对校墙站着,让他用足球射屁股,或者左右腿。那个 功夫,射你左腿不去右腿,屁股更是一踢一准,偶尔还要射背,那是对于完全不学习的“个别生”了。我也被射 过,屁股。 “打倒师道尊严!”谁这样喊,就要射脸了!因此谁也不敢喊。那赵选手为什么胆敢如此猖狂?原来是我们中 学的“军代表”给他撑腰,他们经常一起踢足球。那代替了校长的解放军叔叔还说这帮小子就该这么管教,就该 像训练新兵一样训练!不过只是对赵选手网开一面,别的老师要是敢体罚学生,就送到乡下去了。 美帝没能打倒,英语倒是学会了,“Long live”谁谁,或者“Down with”谁谁,奔儿溜。文革结束了,才知道 那句“I love you.”不过那是后话了。 感谢赵老师,感谢足球!


羽裳 一 杨玉环从华清池中起身,虽是清晨,遍身的暖意。“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恩泽时。” 今儿玉环得奉旨排练“霓裳羽衣舞”,所以一身罗绮,没穿那一大堆插金带翠的妃子正装。脸上也只是用桂花 粉淡淡地抹了一回,透出些香气……手腕上又擦了些西域贡来的名贵香粉,因此那香更浓了些。 皇上夜间驾到,一定要看“霓裳羽衣舞”,就在华清宫的长生殿前,率领侍臣无数。九百只五尺红烛,将把那 殿前镶嵌着珍珠的蟠龙柱子和描着彩凤的香柏屋檐映得雪亮,想必山下的长安市街也能看到。皇上说过:那长 安夜景灯火如昼,咱们也给它照照! 唐玄宗的曲子,李白的歌词,李龟年的歌唱,玉环和后宫粉黛的共舞,好一个“霓裳羽衣曲”!好一个“霓裳 羽衣舞”!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天宝元年,大唐盛世,绮丽中国! 玉环兴奋中的苦恼:问题在李龟年,听说他的嗓子不舒服!怎样给李龟年的嗓子想想辙,让他今夜歌喉嘹亮, 声至长安? 荔枝?荔枝可以给他润润嗓子!传高力士,传荔枝!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二 李龟年吃荔枝的样子挺可笑,手指头发抖,怎么也剥不开皮,杨玉环款步轻移,来到他的面前,剥了一颗给 他吃。 给他吃他不敢吃,跪在席子上里连声说“免罪”。何罪之有?唤他抬头,把紫中透明的荔枝丢进他的嘴里,用 那只圆润玉白的手。 这有些不成体统,好在殿内无人,宫女都叫她轰到殿外等候去了,从殿内还听得到高力士和女子们的嬉笑打 闹声。 只有李龟年可以和贵妃独处,因为他是皇上的至交,“特承顾遇”,几如兄弟。爱好音乐如痴如狂并会作曲的 皇上,连奉旨填词的李白都看不上眼,唯独大唐首席歌唱家李龟年,是他除了贵妃的最爱! 吃了荔枝的李龟年,改成坐姿,拿起身边那把皇上御用的琵琶,轻拨慢弹,珠玉声脆,低吟浅唱起来: “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 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这是李白的“宫中行乐词”,特为给玉环作的,入了皇上的“霓裳羽衣曲”。皇上还亲自配了器乐,七十七件, 七十七个乐师一起演奏。李龟年将带着一帮梨园弟子粉墨登场,由他领唱。而他手中的琵琶,届时将交给雷海 青,当朝琵琶大师。安史之乱时雷大师被安禄山抓去强迫演奏,号啕大哭当面摔碎此琵琶,被当场肢解示众, 平乱之后的唐玄宗封他为“天下梨园大总管”——这都是后话了。 那琵琶也有个名字,叫做“凝碧”,因为玳瑁是碧绿的,上面还有翡翠镶嵌。一弹泉水碧,二弹江水绿,三弹 海水青! 随着舞曲摆动起来的杨贵妃,不久就进入到境界里,风姿绰约,旋转自在,胴体随着衣衫显露出美妙的线条, 在个绣着金丝花格的波斯地毯上漫舞起来。而那中西合璧的奇异香气,散开在诺大的长生殿里,挂在梨花架上 笼子里的天竺大鹦鹉,也小小地打了个喷嚏,随后转了一圈,扑打着五彩的翅膀。 李龟年也入了境界,声音渐渐地高亢起来,那时已经唱到行乐词第四段: “玉树春归日,金宫乐事多。后庭朝未入,轻辇夜相过。 笑出花间语,娇来竹下歌。莫教明月去,留著醉嫦娥。” 醉嫦娥就是杨贵妃,杨贵妃就是醉嫦娥!只差一个明月当头,留著此番美景!

三 八段唱完,一曲舞毕,贵妃要换上舞衣再试试,并且告诉李龟年这次他不用再唱,只是琵琶伴奏就是。而且 不让他回避,就在殿内等候。 那侧殿内便是更衣室,贵妃数不尽的华服美衣,平时就存放在那里。而那舞衣,也早就预备下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大胆一些的还抬头瞟瞟李龟年,这个身材硕长面白齿红而立之年的青年。宫中除了皇上少 见男子,豆蔻年华的她们,自是思春情怯。 李龟年斜倚在案几上,一堆深紫色的荔枝在漆金乌盘上散发出清香。他拿起一个剥开,慢慢咀嚼着,想起四 个字:绝色美味。 李白的行乐词唱过后,他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遐想。这家伙写的简直是仙诗,谁读了都会魂魄入云!那荔 枝的柔嫩,想来也和她身上的玉脂凝肌有些相像? “绣户香风暖,纱窗曙色新。宫花争笑日,池草暗生春。 绿树闻歌鸟,青楼见舞人。昭阳桃李月,罗绮自相亲。” 那人儿就在隔壁房中,再解罗绮,重整花容! 那人儿简直是天下尤物,大唐男儿谁人不梦! 那人儿又算做什么正经货色,皇上的儿媳妇!第十八子寿王李瑁的妻! 四 吃多了荔枝的李龟年有些昏眩,他想起听人说这荔枝送来以前用特制的酒浆浸泡过,为了从蜀地运到这里无 斑点。而杨贵妃今天劝他吃荔枝,难道另有别意?充斥在大殿内许久不散的香气,更使得他遍身不太自在。那 酥手丢给他荔枝的时候,晃过他的鼻子跟前,难道那涂抹着的香料是西域的沉香迷药?


李瑁府上他也去过,那时就认识寿妃,年方十八,而同龄的寿王在她面完全像个不晓人事的童稚。那天在他 为寿王华诞歌毕之后,寿妃还曾把他请到绿茵阁中饮茶,请教了些唱歌的本事,随他妙曼歌喉。他忘不了她用 水汪汪的眼睛笑盈盈地看他,透出一股热意。 这点交情当然瞒着皇上,而且杨玉环也没说过,要不皇上会问李龟年的……而且,要把他流放到蜀地去的吧? 皇上爱贵妃爱到六亲不认海枯石烂妒忌成仇的地步!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音乐家的皇上,总不至于杀了李 龟年,也几乎从不杀人,只是把人流放到那荔枝的产地,似乎也想让他们尝尝那绝色美味。 开始头昏脑胀想入非非的歌唱家听到悉悉索索一阵裙裾拖地的声音,顺着声音回头一望,好一个天仙,比之 刚才的醉嫦娥又胜百倍!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曾向瑶台月下逢。” 李白的这首诗意他这才体会:花容月貌,霓裳羽衣! 霓裳是上半身,开领很低,透出颈部的一抹皎月;梅花点点的白绸绫上缀着一些雪白的纱纹,如同纱窗隐约 着比纱还要雪白的肌肤;自腰以下,用百鸟的绚烂羽毛编织成的裙裾拖至地面,像一道七彩虹耀眼夺目! 那就霓裳羽衣,羽裳霓衣! 贵妃望着李龟年,面似桃花笑,轻转荷叶腰,叫宫女们再次出去,又唤高力士进来,去长安报告皇上她很喜 欢这件他命六宫粉黛们为她制作的舞衣。 高力士笑眯眯地打量贵妃的装束,禁不住地夸赞;又笑眯眯地问候李龟年,那嗓子是否已经无碍?随后弯腰 告辞,太熟了的人,宫廷的礼节不需要。 “起乐……”杨贵妃娇声婉转,两字更把李龟年醉倒! 琵琶又起,贵妃丰润适中的身躯此回有些小心,但不久便适应了霓裳羽衣,舞得个花团锦簇,百鸟朝凤!“风 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李龟年的琵琶弹得格外轻巧,起伏有致。他在用心,用了全部的心在那曲调里;他在用眼,全部的目光一刻 不离在贵妃身上。他看到了贵妃的片段胴体,想到的是尤物的全部……弹着弹着,李龟年不禁兴从心头起,开 口唱道: “禁闱清夜, 月探金窗罅。 玉帐鸳鸯喷兰麝, 时落银灯香□。 女伴莫话孤眠, 六宫罗绮三千。 一笑皆生百媚, 宸衷教在谁边?” 这词儿第一遍唱完,他又开唱第二遍。也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刻,贵妃愤怒的声音响起:“李龟年!”


怒发冲冠人,红白桃花面!

五 贵妃哭了! 杨玉环哭了! 李龟年傻了! 他知道闯了大祸,连忙匍匐于地,大气不敢出。 头顶上是贵妃的声音:“我问你,这词是谁作的?” 李龟年的脑子这时略微清醒,说:“……” “谁?!” 他知道,他要是供出了词作者的名字,那人就肯定流放一生了!而那人是他的挚友之一,当今大唐无人不知 的谪仙人李白! “在下……罪该万死!” “你个李龟年能做出这样的词?”贵妃的嘲笑之后是冷笑:“不用说我也知道,这等词句只有李白作得出!” 李龟年仍旧是“……”。 贵妃让他抬起头来,他不敢。再说,才敢往上看去一眼,谁想到看到的是贵妃的胸峰,连忙把头又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贵妃的声音中带着泪花:“你,李白,包括高力士!” 贵妃的声音有些远了,李龟年稍稍抬头侧目望去,却见贵妃面对一隅向壁而泣! “你们看我是寿王妃,又进宫当了皇上的妃,觉得我是个下贱女人不成!私低下写这等淫词嘲弄我,还胆敢 搬来我面前唱!” 此话无语对,雕梁也心惊! “寿王何人,你李龟年也知道。我十三许配,枉费青春,伴他个柔弱无知之人……” 哭泣仍旧不停,随后是一句哽咽:“我需要真正的恩宠,皇上给了我,玉环从此是女人。……” 这话怎么也说出来了!难道把个李龟年当作知心?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他想起寿王府中那一个春日华诞,不禁心头一怔! 不入君王侧,必是听歌人! 这杨玉环虽然贵为贵妃,其实出身平民,从未受过贵族教育。杨家一家人全体引车卖浆者流,女儿们个个小 家碧玉,自小风流。而大唐三百年,也算是对于汉代“独尊儒术”的反动,女子们个个自由奔放,谁也没学得后 来宋明理学那样的规矩。因此,皇上不嫌平民女,平民女儿皆敢言! “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把你当作知己。而你……李龟年啊李龟年!”


哭泣声后的震怒,使得李龟年再次匍匐于地,面贴座席。他听到裙裾的细琐声响扫过他的身旁,倏忽远去。 他愧在心头,敬在贵妃! 一根血红的羽毛,掉落在他的脸侧。他侧目偷看,那羽毛还轻轻地跳了跳。 六 天宝十五年,安禄山攻占东都洛阳,随后占领长安。天下大城洗尽铅华,遍地虎狼遍地烽烟! 雷海青死于试马殿前,杨贵妃殁于马嵬坡下! 开元全盛日,天宝横空时,谁知战乱起,一扫大唐丽! 此时李白流落庐山杜甫漂泊江南,已过天命之年的李龟年辗转流浪,卖唱为生,所谓“每逢良辰胜景,为人 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 湘潭斑竹翠,湘妃泪痕干;湘中采访使,草宴邀龟年。是日,李龟年开口唱道: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大宅之中,满座无声,那仍然亮丽的歌喉,唱得满座旧臣雅士想起王维,想起长安,想得泪水满面! 只有座中杜甫目中无泪,闭目沉思,一首“江南逢李龟年” 浮上心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那日李龟年脑后发髻上别着一支羽毛,红红的,如同红豆枝。

月亮河 “月亮河”名字的由来不知道,北京郊区河流中最有诗意的一条。 那时候还在谈恋爱,小C一天晚上一定要男朋友开车带他去月亮河,那天是中秋夜。 看过了河中的月亮,过了中秋,没等到雪花时节,两个人就结婚了。 看过那条河和河中月色的恋人们,都会终成眷属。 两年后月亮河边盖起了一排大楼,小C一定要在那里买新房,一是不贵,月供供得起,房奴当得起;再一个 就是那是爱情的发生地,她想住在河畔保鲜爱情。 老公不反对――时下的年轻老公都是独生子出身,在家听妈妈的,出嫁听老婆的。何况小C还比他大一个月, 高中时还是他的班长。 今年春天住进了大楼,还是能看到月亮河的那一侧,但月亮河不见了。


一到夜晚开灯的时候,满楼的灯火倾斜进河里,光影重叠,波光粼粼,不见了月亮。 那是没办法的事,可马上又要到中秋了,小C想一定要看到月亮河,一定要看到河中的月亮! 让爱情碧水长流月光灿烂! 她在小区公告栏上贴出一张启事:“为了中秋节看到月亮河里的月亮,共同度过一个美好的中秋之夜,提议晚 九点到十点之间各家朝河一侧的熄灭灯火,并且希望大家共同到河边赏月。” 最后是祝福各位邻居中秋快乐。 紧接着那张纸上便出现了一个个签名表示支持。看看名字,绝大多数是女人的,美丽的名字们。 小C早就注意到,在这个新楼群里住着很多年轻夫妇。阳光的、时尚的、白领的。 她快乐地想:中秋那天晚上,会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昔日恋人,手牵着手来到河边,去看他们共同找回的月 亮。

杂种安迪 安迪是个杂种,地地道道的杂种。 安迪的爸爸当年被组织选拔到莫斯科大学留学,一日在莫斯科河畔遇到了娜塔莎,就成了“莫斯科郊外的晚 上”。后来有一天,1957年11月17日,毛主席来到莫斯科大学接见留学生,发表了那一段感动了两代人的讲演: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 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于是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之后,安迪的爸爸又成了早上的太阳,满怀豪 情带着娜塔莎回到祖国,被分配到北京某大学教书,在某年生下了安迪,又于某年遇上了文化大革命,去锅炉 房烧锅炉——那是1966年的冬天。 把他们赶进锅炉房烧锅炉的便是那个烧锅炉的——李永利的爸爸李师傅。李师傅属于刘邦那种人物,按照毛 主席的划分就是“流氓无产阶级”,耍过流氓,野心不小,脑子够使。解放前在乡下听老人讲了许多历史掌故, 进城烧锅炉后也没人来改造他的世界观,因此总是做梦有朝一日斩白蛇当赤帝。中国这种人太多,你现在去北 京城任何一个小饭馆吃饭,还总能听见一些平头汉子说“我要是……他妈的。”再有什么乱子,彼等刘邦们必然 趁机而起,得天下的准会是他们其中一个,绝不会是这里写博客的任何一个舞文弄墨的主儿。 李师傅当上了本大学最大的红卫兵组织的头目,李永利自然就成了我们小孩子的头儿。他学着爸爸做一切事 情,首先就是批斗安迪,因为最早被打倒的教授就是“苏联特务”安迪的父母——那也太一目了然了,安迪妈妈 的长相就是证据,他爸爸教俄语也跑不掉。批斗会也是模仿大人,李永利给安迪脖子上挂上一块纸牌子,歪歪 扭扭地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教我们念:“杂种安迪”。那时候我们认字大多是从实践中学习,因为从1966年的暑 假以后就不上学了,幼儿园都跟着“停课闹革命”。那时,三岁的小孩都会喊“打倒刘邓陶!”——其中的“邓”就 是邓小平,后来这代孩子成人后正遇上邓小平时代,出了些事情。 我们属于上一代,安迪那年七岁,我七岁,李永利更大些,八岁。一院子在一起玩的小孩差不多都这么大, 再稍微大些的就不跟我们玩了,都去参加武斗了。那也是李永利他爹组织的,小男孩一人发一个弹弓,叫他们 打“造反兵团”的大本营“工五楼”的玻璃。我见过他们打,认定那是最早的CS,而且比现在的年轻人花大钱去享 受暴力合算得多。 回来再说“杂种安迪”,他黑头发蓝眼睛,皮肤白得像牛奶,是我们院子里最漂亮的男孩。那些大些的女孩不 要脸,遇见他总爱抱抱亲亲,从来不抱不亲我们,更不会抱黑乎乎脏趴趴斜眼歪嘴的李永利,这也是李永利揪 斗安迪和能够组织起我们“革命群众”的根本原因。 批斗安迪的程序完全正规,挂上牌子以后,李永利就往身后撅起他的胳膊,让安迪弯腰低头,成了“飞机”—— 那时候叫“坐飞机”,从国家主席刘少奇到安迪全都坐过。后来我在电视上一看见世界游泳锦标赛的那些老外—— 比如“大脚”索普——比赛出发的姿势,就想笑。 然后是喊口号,在李永利的带领下,一片稚嫩的童音响起来:“打倒杂种!打倒安迪!”然后李永利就会揪住 安迪的头发,问:“你是不是杂种?”安迪从来不作声,只是自下而上地瞪着李永利,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冒出蓝 色的火苗……大大的眼睛里除了那一股火苗,就是翻出的眼白,样子很吓人。李永利后来一辈子都做恶梦,梦 见这双眼睛——这是多少年后他跟我讲的话了。 看安迪不说话,李永利就会揪住他的头发使劲摇,安迪便咬紧嘴唇,直到那红润润的小嘴咬出血来,流到下


巴上,并随着晃动在洁白的皮肤上绽开一片红花,这时李永利才放手,大喊:“玩儿攻城去喽!”于是,我们一 帮小家伙又跟着他呼啸而去! 批斗安迪的“游戏”没多久就不玩儿了,原因是李永利的爹被另外一个刘邦同志搞下去了,他跑到乡下调查出 来老李1947年调戏过贫下中农什么“花”的事情,一张大字报,李司令就从“巴黎公社”的司令变成了“老牌流氓”, 和那些“历史反革命”一样,栽了。好在那时候群雄并起“抢班夺权”,你上我下走马灯似的,没人顾得上处理他 的问题,只是被发回锅炉房烧锅炉,另外,从刚搬进去没几天的校长的“小红楼”——那是校园里唯一的别墅—— 搬回了平房区,让给了新任的刘邦同志住。那幢“小红楼”文革期间几易其主,最后还是易了回来:文革一结束, 原来的校长便又住了进去。那时我听李永利说他爹后悔没在当司令期间让手下的红卫兵放一把火烧了它,结果 还是峰回水转还给了“还乡团”。 回来再说李师傅,好在他“能上能下”,回去烧锅炉还蛮起劲的,并且和被他发配到锅炉房烧锅炉的一帮“牛鬼 蛇神”处得还行。牛鬼蛇神中一半以上都是些正根儿的共产党,还有八路军新四军解放军出身的老干部,安迪的 爹算也在其中。李师傅不认字,安迪的爹帮他写检查,他帮安迪的妈修水管。安迪的妈虽然是“苏联特务”,但 也没把她怎么样,一直在家呆着。一是因为她很厉害,会用最脏的中国话骂人;二是终归是大鼻子蓝眼睛,即 便那会儿的红卫兵也都怕洋人,所以娜塔莎算是文革中的奇迹,不知怎的好好活下来了。 李永利从那时起便有了点人性,知道大势已去,不再玩批斗的游戏,还想叫上安迪一起玩“攻城”,但安迪从 此不再出门,见不到了。一日,李永利趴在一楼他家的窗前叫他,一下子吓得摔了个屁股墩儿。我们一群够不 着窗台的小孩问他怎么了,他说安迪正朝着墙壁发呆,一转过头来,那双蓝眼睛已经变成黄色的了! 他撒丫子就跑!我们也跟着跑,想到一个眼睛变了颜色的安迪,好怕! 直到“停课闹革命”突然变作“复课闹革命”——1967年10月14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 小组联合发出《关于大、中、小学校复课闹革命的通知》,我们才重新回到课堂,老师们都带起了红袖章,第 一课就是抄写批判校长的大字报,还是带拼音的。可自从幼儿园就和我同桌的安迪却没再见到,据说,他的父 母不让他来,后来又随同父母去了五七干校,后来一家人又从那里被发配去贵州…… 再见安迪是去年的事情了,很偶然,在一个社交聚会的场合,人家叫他安迪,我去打招呼,询问他是否就是 那个幼时的伙伴,眉眼之间的仿佛,以往经历的诉说,竟然相互认出来了! 安迪说他们一家人文革后去了芬兰,因为他妈妈其实是芬兰人,向往革命才去了莫斯科,连名字都改成苏联 人的了。现在他的母亲住在芬兰,父亲住在北京,分居了。他在芬兰搞了一家公司,和中国做生意,也方便探 望两边的父母,还问我有什么生意可做,他们那边有许多木材想出口到中国,另外就是冰块了。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还是蓝色的嘛!就和他说起李永利关于他的眼睛变成黄色的故事,他哈哈大笑,说大概 是那天阳光照射进来的缘故,还站到窗前,让阳光照射进他的眼睛里,让我看那蓝色怎样地变黄。 安迪高大英俊,满腮的胡须,我问到他的太太,他说是芬兰人,孩子有两个,现在太太和孩子都在北京,孩 子上中国的小学,他想让他们了解自己父亲的祖国。 “祖国?”——我惊讶于安迪的这个用语,问他为什么早年受了那么多罪,拿着芬兰国籍,还要叫这个国家是“祖 国”?安迪说这是他父亲的要求,老人家一定要儿子对人说他是一个中国人,而且自己也要死在故乡,准备埋在 北京西山的一处公墓里,那墓地也早买好了。我问安迪,你爹死后你还这样对人说吗?安迪说当然啦,我生在 这里,在这里长大的嘛。他还说,在芬兰那边,一开始去的时候,人家叫他“来自红色中国的杂种”,很不好受。 “反正在哪里都是杂种,我宁肯在中国当杂种。”说完他哈哈大笑,还拿出钱包里的一些相片给我看,除了他家 人的,还有两张是他所资助的贫困山区失学儿童的。两个男孩子,和安迪小时候一样的圆脸蛋,大眼睛,只是 黑眼睛。 他又问李永利的下落,我告诉他李永利二十年前混去日本当了“就学生”,还算有出息,一直读完大学,而后 娶了日本太太,我去日本的时候还见过他。并且告诉安迪几年前他还和那里的日本人一起出了本书,内容是把 猪与中国人比较,作“国民性分析”——在日本的反华书籍许多都是娶了日本太太的中国人写的,太太便是针对 中国政府的保护伞,而写那样的书更容易获得日本国籍和找工作。 安迪问到李永利的父亲,我说:早死了。 “杂种。”安迪淡淡地说,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Basterd。” 不知道安迪是在骂他们父子中的哪一个,我只觉得在渐暗下来的室内光线中,安迪那双湛蓝的眼睛发黑了。

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 他喝醉了,老张,我们单位的一个科长,五十,脸瘦身胖,坐在我对面,脸上红得像龙虾,脖子根儿都快出 血了,还时不时大口深呼吸一次,酒气和口臭随之扑面而来,熏得我直打嗝儿。


这还不算,他又移动屁股,差点没掉到桌子底下,好不容易过来贴着我坐稳,便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拍着我的 胸脯贴着我的腮帮子问:“你说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 这是他的口头禅,喝酒这么问,不喝酒也这么问。 “有有,你不就是好人吗?”我一如既往地应付着。 “我不是好人,不是好人!”老张树起一根手指摆动着:“我他妈的要是好人,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他也 一如既往地回答。 老张的确不是好人,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费尽心机往上爬,坑了些挡道儿的人,包括给人家栽赃第三者, 搞得离了婚的都有,但到头来还是个小科长,真是应了那四个字:枉费心机。 “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帮朋友,够哥们儿!”老张又用手指头戳着我的胸脯,生疼。 我知道我也不是好人,给他出那些馊主意的就是我。不过,是对方先发的难,审计局来人的时候,叫会计作 假账,诬陷老张贪污。 二十几年前,我们风华正茂步出各自校园来到单位,纯洁入水,正义如火,嫉恶如仇!曾几何时,都变 作人精,酒鬼,厚黑了! 老张今天的醉还算正常,上一次坐在马桶上哇哇大哭,让人家男服务生轮流往厕所里送了起码一百张餐巾纸。 我怕他又演出上次的马桶悲剧,便要结账,老张一如既往非要结,从口袋里拿出个信封,不知道又是哪家公司 送的“盖章费”。 “你说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 “你说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在我的搀扶下,他碰撞着桌椅,一路不停地念 叨。服务生们吃吃笑,被我怒喝一声,便都散去了。 出了门便是护城河,明月当空,夏夜的河水波光粼粼,好景致! 我被他的那句口头禅念叨烦了,便说:“你跳下去,看有没有人来救你!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好人!” “没有,绝对没有!咱俩打赌!除除除了你救我,没人儿——救我。” “我打赌,这一岸上乘凉的人都会下去捞你!”我多少对于这个世界还是有信心的。 “赌赌赌什么?” “就赌好人还有没有呗!” “好好好,就赌赌赌这个!” 老张开始把钱包往外掏,说:“别被下去的人给——摸了去。” 钱包递到我手上,他忽然明白了,斜着眼问:“你怎么不下去?” “是你老念叨^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 他想想,点点头,“是是,是我说的!” 说完这句话,老张还真猛,从岸边台阶上一下子蹦下去啦! 后面的事情就不说啦,总之第二天便见了报,大标题很漂亮:《数十乘凉人奋力营救落水醉骸贰?/P> 在此,我代表我和老张向各位救人者表示深深的歉意和谢意,并保证不再发生此类事件。


那句口头禅,老张现在还爱说,可我一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就叹口气,说:“嗯,还是有好人啊!—— 就你他妈的不是东西!”

中国母亲 母亲一 杨开慧被抓起来的时候,毛岸英八岁,毛岸青七岁。 直到母亲被绞死那天,兄弟俩才最后一次看到母亲——他们看到的是放在站笼里已经被绞死的尸体,脖子上 的绳子吊在顶上的木条里,把里面的死人挂起来,放在浏阳城的城门口示众。另外还有十几个站笼,里面是共 产党的人——也有不是共产党的穷苦人。 已经流浪了一个多月的兄弟俩目瞪口呆,站在笼子一旁看着母亲。他们已经不会哭,在这一个月里,他们已 经流干了一生的泪水。 秋风扫起她的头发,不是发丝,是粘在一起的一块块的乌黑。衣服已经褴褛,母亲的肉体清晰可见,雪白的 肌肤上,印着横七竖八的红褐色的血印,鞭打的痕迹。 兄弟俩没有哭,不会哭,只是贴近去,想看看母亲的脸。 母亲的面孔低垂着,睫毛仍旧那么长,秀丽的鼻线和秀丽的唇线下面,仍旧是血迹。 天暗了许多,模糊了母亲的面孔,但兄弟俩仍然想看到母亲的眼睛。在流浪的每一个夜晚,他们都会梦见母 亲的眼睛。 就在他们趴在笼子边,朝上面望去的时候,母亲的眼睛张开了! 先是一只眼,那只还没有完全被血痂封住的左眼,接着,是她的右眼,艰难地一点点张开…… 她注视着她的两个爱子,虽然没有表情,也不眨动! 岸青要叫起来,叫“妈妈”,被哥哥一把堵住了嘴巴。岸英知道,被不远处站岗的白狗子听到,他们就会像其 他被抓起来的“共匪”家的小孩子一样,被开肠破肚。 哥哥拉着弟弟的手匆匆走开,消失在1930年秋天的夜色里。 他们看懂了母亲的眼神,她要他们去找父亲。他们知道自己有一个高大的父亲,带着扛枪的叔叔们到很远的 大山上去了! 第二天,浏阳城里传说着杨开慧突然睁开了眼睛,“死不瞑目”的流言。“铲共队”的大队长亲临现场验查,当 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下令立即埋葬。 在埋葬的时候,连士兵们都转过脸去,不敢看她那双曾经无比美丽的眼睛。 母亲二 鬼子强奸杨大成的母亲的时候,杨大成就在旁边。他被鬼子紧紧绑在院子里的树上,眼睁睁地看见母亲被鬼 子扒光衣服,摁在了石板地上! 母亲那年已近六十,鬼子连老太太都要蹂躏! 施行强奸的那个鬼子气喘吁吁,而另外一个鬼子不断抽打着杨大成的脸,叫他不要闭眼睛,叫他看! 1937年的南京,化作地狱的城市! 杨大成看见了!他看见母亲和他对视着的眼睛,燃烧着,燃烧着! 没有喊叫的强奸,只有鬼子的喘气声,和一下下抽打在杨大成脸上的耳光声。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母亲躺在地上,杨大成绑在树上。 外面的街道上是零星的枪声,以及潮水般同胞们绝望的呼喊。 母亲站了起来,整好衣衫……她别过头去,不看儿子的脸,双手一下下撕开树上的绳子。 松绑了的杨大成猛然跪在了地上,大喊一声:“妈!” 他是妈的独生子,是妈在四十岁那年才生下来的,父亲在他早年去世,孤儿寡母小康之家度过了几多岁月, 直到海那边来了这么一群禽兽! “妈——” 更撕心裂肺的喊叫,杨大成开始抽打自己的脸! 南方的暖冬抵不住心里的寒冷,杨大成浑身哆嗦着,只是抽打着自己的脸! 眼冒金星的他突然看见母亲纵身一跃,跃进了墙角的水井里! 那一跃在清冷的阳光下,在杨大成的视网膜里,定下一幅他永生永世不会忘记的画面。 ……一九四四年云南边境松山战役打响的时候,杨大成已经是中国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特务团的二等兵。一


批批敢死队几乎一个月的血斗,六万男儿倒在了中国的土地上!当杨大成冲进鬼子坚固的工事中时,见一个杀 一个,连举起白旗的鬼子也叫他挥舞大刀劈开了肩膀,捅烂了生殖器! 战斗结束无俘虏,杨大成手刃十八人,因此受到军法审判。但在法庭上,他坚决不说出这种行为的原因,任 由法官裁定。按照战地临时军法,他被判处死刑。 就在行刑的前一刻,杨大成大呼:“妈——”然后仰天大笑……直到射进后脑的枪弹中止了他的笑声。

母亲三 海子小时候老被娘抱着,去看那棵野桃树,爹说娘有神经病,可娘笑着,说娶我时你从山里移来栽下它,老 说会长桃,咋的没长出过一个像样的桃? 桃儿不好吃,可娘总爱摘些放在嘴里,嚼出些汁水,再吐进海子的小嘴里,酸得海子哇哇哭。娘说,这样孩 子才可以有胃口,吃得多。 直到60年大饥荒袭来的时候,那棵野桃树还是没长出像样的桃。桃子都是小小的,铁青色,咬上去硬邦邦, 一口的酸水。 就是这种桃,也成了饭食。那一年的春天,全家就是靠着野桃树的青果,还有其他可以放进嘴里的东西,捱 过来的。 冬天到了的时候,娘饿死了。 按照娘的吩咐,爹把娘葬在那棵野桃树下,起了一座浅浅的坟。 第二年的春天,那野桃树有些不一样了,海子去上坟的时候,总有一些花落下来,大得很,红得很。 落花的后面接着长出了大大的桃子,水灵灵的,鲜嫩嫩的,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儿——海子闻见,那是娘怀里 的气息。 就靠这些桃子,海子度过了那个春天和夏天,以及以后的又一回春夏。 海子长得面白唇红,村里的人都说这孩子不象乡下人。 后来海子参了军,入了党,78年又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从基层干部干起,一直干到县长,直到如 今。 那县已经是有名的“桃花源”,遍地的桃花,遍地的鲜桃。靠桃子富庶起来的乡亲们,都夸海子县长“咱的娃儿 不赖!” 桃花源里最有名的要算“娘娘桃”了,据说全是从县长家那棵桃树上嫁接过来的。 每一年的春,海子依然地去上坟,看花开花落,闻母亲的气息。

母亲四 陈晨的后爸又打母亲了,那是在陈晨十八岁的那一年,那一年夏天的一个晚上。 陈晨突然大叫起来,一拳打在那男人的鼻梁上,打得他满脸是血! 他想起小时候他挨的打,更想起母亲挨的打。母亲每当他挨打的时候,总是用身子挡住他,对那男人喊:“要 打你打我!” 母亲是个护士,带着十二岁的陈晨改嫁。后爸做生意,做败了,就开始打人。陈晨打不过他,但坚信有一天 他会打败他。 那一拳打出去,陈晨冷冷地说:“你跟我妈离婚,不离婚,我就打死你!” 母亲没说话,她是一个懦弱的女人,有着瘦弱的身躯,和总是忧伤的眼睛。 后爸终于同意离婚了,他知道这个不知不觉间长成小伙子的孩子已经力大无比,他看着他唇边浓密的胡须和 一身紧绷绷的肌肉,认输了。 他带走了几乎所有的钱,包括母亲最近一个月的工资。陈晨让他带走,他对母亲说:“妈我来养活你。” 他没有去考大学,他本来可以考上的。他去加油站打工,去麦当劳打工,去所有他可以挣到钱的地方打工—— 之后,他开了一间修车铺,每天满手油污,为来往的行人修自行车。 修车铺从一间变成两间,三间,四间……陈晨不再动手修车,他成了这个城市里的“修车大王”,年轻富有的 老板,还上了报纸。 他最上心的是给母亲买化妆品,他熟悉每一种年轻女人用的东西,从化妆品到服饰。他站在化妆品柜台前的 时候,小姐们总要发笑,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买,他说是。 他还把妈妈推进各种高级美容院或是“SPA”,他要让妈妈年轻,再年轻!他要要回妈妈的青春和美丽!他记得 小时候的妈妈,他拿出妈妈往昔的照片,说:妈,这才是你! 妈妈年轻了,比她四十过半的年龄年轻了将近十岁。妈妈美丽了,美丽到一走到街上,总有人回头来看。又 有男人来求婚,妈妈问陈晨,陈晨说现在没有什么好男人,你要小心。


陈晨没有女朋友,因为那些女孩都不喜欢他那样对待妈妈。 陈晨无所谓,只要妈妈年轻美丽幸福——只要妈妈的眼睛里不再有忧伤。

紫雪 紫雪开了个博客,就叫“紫雪”。写些诗,贴上去;画些画,贴上去。诗很美,画也很美。 紫雪很孤单,孤单的女人才开博客,为了不孤单。但一直没有人来访,或者说,点击率还是有一些的,但没 人留言。 因此紫雪更孤单。 那是一个无雪的冬天。即便有雪,当然也是白色的——为什么没有紫色的雪呢?紫雪想。像凝固了的血一样 的雪。 她的心一直在流血,凝固了又化开,化开了又凝固。她觉得心脏要裂开,但又从未觉得疼痛。 失恋了吗?她从来没有恋爱过,因此谈不到失恋。 是抑郁症吗?她想有点,她有些怕。现在得抑郁症的人不少,特别是女人。 她把自己包得很紧很紧,把自己看得很高很高,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单位,所有的男人都仰望着她,也 逃避着她。 有一种美,会使得男人们望而却步。他们会像观赏一幅油画一样地观赏,但从不敢想到占有。看到这样的女 人时,男人会屏住呼吸,感到些许内心的升华,以及某种造物的神秘。但也就是这种升华和神秘,使得他们望 而却步。 紫雪就是这样一种美,这样一个女人。 她的工作是会计,每日总低着头,坐在财务室的一角,因此人们注意不到她。这又是一个由二十多个会计组 成财务科的大单位,永远轮不到她抛头露面,去干一些让人注意的事情——让人注意到她。 冰冷的数字和枯燥的账本,也使得她不爱说笑,在那象牙一般光滑的面孔上,总是冷漠的神情。 而一丝不苟的工作,也从未招致领导的批评。她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个计算器,一个美丽的计算工具。 在业余生活中,紫雪也没有什么爱好。她会写诗,但从未把诗拿给别人看过;她会画画,但从未想到当一个 画家。女友甚至也没有,不如她美的躲着她,怕一上街自尊心受不了。活泼的也躲着她,因为她太枯燥。 博客是一种逃避,对于孤独的逃避。 而就在开博一个多月后,一条留言终于印在了她的留言板上,五个字:“给我打电话。” 署名也没有,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名字,匿名。 匿名的留言——只有留下的电话号码显示,那是同城的电话,而且是座机。 不会是女人的,女人会写得多一些,抒情一些,对于那些诗句,对于那些美丽的图画,女人会被感动。 一个男人,一个用命令的口气命令她的男人。 紫雪听过一些“网恋”的故事,不过负面的多一些,有男人骗女人的,当然也有女人骗男人的。 她冷笑着,漠视着那个留言。 第二天,第三天……那个留言每天一条地出现,有时白天,有时夜晚。 漠视渐渐地变成好奇,女人的好奇心一如儿童,一旦产生什么也阻挡不了! 复印般的生活重复着,但那平静的孤独再也无法继续,一天晚上,她找了处街上的报亭,拨通了公用电话。 拨电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发软,那头会响起一个什么样的声音?最好不是一个男人,而如果是一个女人, 她马上挂断。 冬天的街头很清爽,冷之外还是冷。 电话那头响起的声音出乎意料,是一个孩子的。 好奇心到了不可遏制的程度,于是交谈,她问孩子,孩子问她。一个女孩,没有了妈妈的女孩,母亲病逝了 的女孩,每天放学后独自在家的女孩,甚至独自到外面饭馆吃饭,独自呆到睡觉。十三岁的女孩。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原因,只是因为孩子喜欢她的诗,她的画,那都是一些很温柔的诗句,很温暖的图画。 但这个孩子的执著惊呆了她,孩子中也有孤独者! 她答应她们成为朋友,这是她第一次对另一个人做出这样的承诺,对一个孩子。 她把她的心打开了,打开的心是舒畅的。在单调的计算之外,她感到了生命的湿润。在无雪的冬季里,雪在 心里。 紫雪。 那个博客成了她和孩子的秘密花园,每当她贴些什么上去,就会给孩子打个电话,孩子也会谈谈看法,不光 博客,还有一些人生的见解。 她告诉她她的爸爸的一些事情,原来那是一个不错的男人,报社的编辑,而且还答应孩子,不再娶另外的女


人当她的妈妈。 告诉她这些后的一天,孩子突然说:我愿意你成为我的妈妈。 紫雪吓了一跳!一个只是在电话里谈来谈去的女孩,后面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她希望她进入他们的生 活,成为她的妈妈! 而这似乎很浪漫。 计算器也需要浪漫,只要是个女人,都会被浪漫的幻想浸泡得柔软。 在一连串的电话交谈之后,终于,她答应去见那个女孩——她没有提见她的父亲。不用说,女孩的身旁肯定 跟着他。 后来的事情好象身不由己,就像一艘被推入河流的小船,紫雪顺流而下,在冬季即将结束的时候,她和女孩 的父亲定了婚,婚期定在春天,而女孩已经开始管她叫“妈妈”。 她停止了博客,让那些美丽的诗和画永远停留在那里,算是一个纪念。直到他们老去,到孩子长大。 她和女孩一起写诗,一起画画,在下班以后,不再回家。 冬天里没有雪,有童话。 而雪终于下起来了,在冬天和春天交界的地方。 那一天紫雪恰好路过街心公园的花圃,报春花已经开了,紫色的报春花。 稀稀拉拉的雪花落在紫色的叶瓣上花萼上,紫色的雪出现了。 紫色的雪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的名字一样的雪。 她想哭出来,难道幸福就这样容易得到?紫色的雪真的会有! 她想起来计划之中的家,那是郊外一层楼的房子,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她要在花园里栽种同样的花,她要每年看到紫色的雪,和他,和她。

Ko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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