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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力于公民社会的常识阅读 一生不放弃理想

—写在费利普 塞尔兹尼克去世一周年

安藤忠雄的格物之美 没有城管 但有牧师 温暖的景深 —北井一夫视野中的北京

如果希望向前走得更快, 必须时常回头看看 —专访君特 施鲁施彻

怀揣温情与敬意的旁观者 —专访马勇

2011年5月 第5卷第5期


2011年5月 第5卷第5期

总第45期

致力于 公民社会的常识阅读 执行编辑

细则

苏小和

王晓渔

成 庆

言 一

汪 伟

扬 克

孙骁骥

灵 子

阅读报告力求独立但不宣称中立,撰写过程谢绝 图书作者、出版者、发行者介入,观点尊重个人趣

轮值编辑

味,不求客观统一。

成 庆 独立阅读执行编辑谢绝出版机构赠书,赠书将自 观察员

动排除出推荐行列。师友赠书将注明图书来源,对

写作:朱 白(广州) 朱航满(石家庄)

于相关部分,读者可以抱十倍怀疑之态度。

经济:苏小和(北京) 思想:成 庆(上海)

独立阅读欢迎读者提出不同意见,将选登部分

文史:王晓渔(上海)

批评类读者来信,但谢绝只有观点没有论证过程 的批评。

特约撰稿人 羽良(北京)

独立阅读观察员欢迎申请加入,但谢绝出版从业

严 飞(美国·旧金山) 刘柠(北京)

人员参与,来信烦请告知专长领域并附上阅读报告

夏佑至(上海)

马慧元(加拿大·温哥华)

一份,连续三期撰写阅读报告将列入观察员名单,

凌 越(广州)

孙骁骥(北京)

连续三期没有撰写视为自动退出;一年内在“独立

贾 葭 (北京)

罗四鸰(美国·波士顿)

阅读”发表三篇及以上文章者列入特约撰稿人名

戴新伟(广州)

扬 克(德国·图宾根) 孙传钊(上海) 燕 舞(北京)

灵 子(北京)

吴 强(北京)

言 一(成都)

单,否则视为自动退出。 独立阅读欢迎订阅,凡订阅者将成为独立阅读的 定向发行对象,在第一时间与独立阅读观察员、特 约撰稿人共享阅读成果,读者来信、作者申请以及

翻译 吴万伟(武汉)

朱芳艺(美国·孟菲斯)

订阅事宜,烦请发信至shrbooks@gmail.com。

更多即时信息: http://www.douban.com/group/duliyuedu/ 以往各期“独立阅读”均可在以下地址下载: http://iask.sina.com.cn/u/1682295802/ish?uid=1682295802 “独立阅读”的微博地址为: http://weibo.com/1819737225 欢迎各位关注。

设计

刘承周


编者按

沉默者不再沉默,当呐喊者开始行动,历

史或许从此悄悄地向另外一条岔路展开,

而在这条泥泞、甚至崎岖不平的历史分岔路上, 无论保守或激进的声音,都不得不退居历史的 幕后,眼睁睁地目睹灾难的发生。

这时候, 什么力量才能改变历史?


目录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001-015

阅读报告 台港海外

苏小和

朱航满

夏佑至

成 庆

王晓渔

美利坚

孙传钊

一生不放弃理想 —写在费利普 塞尔兹尼克去世一周年

016-023 刘 柠

安藤忠雄的格物之美 书评

024-027 罗四鸰

没有城管 但有牧师 随笔

028-038 刘柠

温暖的景深 艺术

—北井一夫视野中的北京

039-041 孙骁骥 访谈

如果希望向前走得更快, 必须时常回头看看 —专访君特 施鲁施彻 灵 子

怀揣温情与敬意的旁观者 —专访马勇

042-058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ECONOMICS&SOCIETY 经济·社会

观察员 苏小和 (北京,susumartin@hotmail.com)

近 期读 得 仔细 的书,是 《供应学 派 革命:华 盛 顿 决

“ 滞 胀 ”形 势,凯 恩 斯主 义 对此已不能加以解释。

策 内 幕》(罗 伯 茨 著,杨 鲁

显然,现在 提出供 给 创

军 、虞 虹 译,格 致 出 版 社,

造 需 求,提 到 供 应 学 派,是

2 011年 4月),动 因 是 这 本

很应景的一件经济学概念。

书为眼下正在蔓 延的通货

这 就 是 著名的萨 伊 定律。核

膨 胀 提 供 了一 个 全 新 的 解

心思 想 是“供 给 创 造其自身

读视角。

的 需 求 ”。这一 结 论 隐 含 的

在经济学流派的意义

假 定 是,循 环 流 程 可以自动

上,罗伯 茨 提 出供 应学 派,

地 处于充 分就 业的均衡状

并 冠 之 以革命 性 的定 义,事

态。它包含三个要点:第一,

实 上 是 对 2 0 世 纪 3 0 年代 末

产品生产本身能 创造自己的

凯 恩 斯主 义的 有 效 批 评。在

需求;第二,由于市场经济的

最基本的经济学供求关系问

自我 调 节作用,不 可能 产 生

决 通货膨胀 和失 业问题。因

题 上,凯 恩 斯 否定了以 萨 伊

遍及国民经济所有部门的普

此,治理通货膨胀,第一就是

定律 为基本内容的 古典经

遍 性 生 产 过 剩,而只能 在国

要 减 税,使 企 业 和 个人 的 税

济学,以“有效需求不足”代

民经济的个别部门出现供求

后净 收 入增 加,以 刺 激 企 业

替了“供 给 能 创 造自身 的 需

失 衡 的现 象,而且即 使 这 样

和 个人 投 资 的 积 极 性,从 而

求 ”这一 传 统 的 理 论。相 当

也 是 暂 时 的;第 三,货 币 仅

使生产力提高和供给增加,

一部分西方经济学家也把战

仅 是 流 通 的 媒 介,商品 的 买

这样就可抑制以至消除供给

后出现的经济繁荣完全归功

和卖不会脱节。

不足 所 造 成 的通 货膨胀。第

于 凯 恩 斯主 义,东 方专 制主

按照这样的陈 述,萨 伊

二,削减社会福利开支,一方

义 政 府更 是在 凯 恩 斯主 义

定律显然为治理通货膨胀提

面 可削 减 政 府财政赤字,以

的口袋 里,找 到了大 政 府 操

供了很 好 的思 路:过去 的反

消 除 通 货 膨 胀 的压 力;另一

控 市场的计 划经济 理由。但

通货膨胀政策过分注重需求

方面又可杜绝人们对社会的

是 到了6 0年代末,尤其是70

而 忽 略 供 给,即 忽 略了运 用

依 赖 心理,促 使 人们 更 多地

年代,西方 国 家 普 遍 出现了

刺激生产力的方法来同时解

工作,从而使失业减少。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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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ONOMICS&SOCIETY 经济·社会

我之所以推荐这本供应

具有足够宽阔的世界 视 野,

第二,余先 生 总是将焦

学派的书,显然不是在这里说

但他 的史学 方 法,却 一直 坚

点 放在 历史阶段的 转 变时

一些复杂、抽象的理论问题,

守纯 正 的中国 范 式。在诸多

期,他认为无论是孔子时代,

而是提醒一个事实,在中国经

具 有大 气 象 的 海 外大 家 之

还 是 孔子之 后 的 时代,中 国

济 的 今 天,政 府 既 不会主动

中,余先 生多年以 来 总 是 提

与其他 文 明 相 比,悠 久 历史

减 税,也 不会 削 减 体 制内的

醒 众 人,不 要陷 入西方中心

的连续性,非常显著。这种不

社会福利开支。中国的经济问

论的窠臼之中,中国的问题,

断演进 的过程,连 续 与 变化

题,是一个不符合理论路径的

必须在中国语境下才能构成

相 互 交 织,因 此,余 先 生 试

经济现象。这也许就是所谓特

一个完整的解释体系。

图弄清楚中国历史上重要的

色吧,很多时候,中国人就是

这正是余先生的学术立

思 想、社 会 和 文化 变 迁,试

以特色之名,坚持莫名其妙的

场:把 中国 文化传 统 本 质 上

图辨识中国历史变 迁的独特

错误,背离常识。

视为固有的起源和独立生长

模式。

余英 时先 生 的书,我 是 每 逢 必 读,而 且 是 精 读 。这

的体系。在这个前提下,先生 沿着两条路径工作:

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 余先 生将 他 的 注 意 力,锁 定

回拿 到的,是 他 最 近的 结集

第一,中国 文化 必 须 按

在一个重要的范式: “道”。

《史学研究经验谈》(上海文

照其自身的逻辑并同时以比

并认 为中西文化 之间在基本

艺出版社,2010年12月),书

较的观点 加以理 解。所 谓比

的 价 值 上似乎 存 在着 大 量

中提到诸多先生求学时代的

较 的 观 点,先 生 指 的是早 期

重叠的共识。中国的“道”毕

小故事,芳香可口。比如余先

帝国时代与印度佛教的比较,

竟也是对共同人道和人类尊

生回忆,他 细读 钱 穆 先 生的

以及十六世纪之后与西方文

严的承 认。因此 余英 时比谁

书,读书 笔记 写 满 了 整 个 纸

化的比较。而十九世纪以来中

都 坚 信,一旦中 国 文化 回 到

张,钱先生看到之后,说应该

国与西方 的 第二 次 相 遇,毫

“道”的主流,中国与西方相

留下三分之一的空白处,等日

无疑问是震撼世界的历史现

对的一系列问题,就终结了。

后 遇 到与 他 不同 的 观 点,可

象。从二十世纪初期开始,中

问 题 在于,余英 时先 生

以整理出来,记录在一起,以

国人的精神便极大地关注在

孜孜以求的中国之“道”,那

此做 到兼容并蓄。余先 生 感

中国对西方的问题上,仅仅用

个被孔子,老 子反 反 复 复 陈

叹,钱 穆 先 生的这种 学 术 雅

自身的逻辑而没有比较的观

述的“朝闻道,夕死可也”、

量,影响了他一辈子。

点 来 解 释 中国 的过去,无 疑

“道可道,非常道”,真的就

将冒着陷入简单中国中心主

是 中国 人 的 终 极 真 理吗,是

义的古老窠臼的风险。

不是 也 是老 子、孔子 们 的 一

余英时先生虽然客居美 国 超 过了半个 世 纪,虽 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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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ECONOMICS&SOCIETY 经济·社会

种虚 无的追问呢?这 正是 所

企 业 史 的 双 向 叙 事 ”,志 向

有试图在传统文化 里寻找中

可谓宏 大,是 想在 经 济 学 的

国人的现代性的最 大的危

语境 里,找 到一 个 国 家 百年

险,如果孔子、老子的追问是

来 经 济 变 迁与 企 业 家命 运

不 确 定 的,那 么 余英 时先 生

沉 浮之间的 因 果 关 系。这一

坚守的“道”,同样也是不确

块 学 术 领 域 ,看 似 热 闹,其

定的。那么,余先生的工作,

实 可资 借鉴 的 学 术成 果,并

要 么 是 通 过自己 的 努力,重

不 多,商 业 史 方 面,或 者 说

新赋予“道”以明确的定义,

综 合 性 的历史 陈 述 方面,郝

要么从西方语境里寻找真正

延 平 先 生,白 吉 尔 先 生,当

的“道”。

然 还 有费正清、刘广 京等 泰

余先生当然是智慧的,

斗 级 学 者的著 作,值得 我 反

他提到了联合国1948年的人

复 研 读,但单纯 的 经 济史 方

权 共 同 宣 言,关 于人权 的 界

面,可 谓 空 白,只 有 杨 小 凯

没有 刻 意 为 之,但 于 我,却

定,即人权 是 对共同人 道 和

先 生 的“百年中国经济史”

是莫大的启示。

人 类尊严的双 重 承 认。余先

以文章的形式摆在我面前,

当然,作 为热 点中的 热

生 的 意 思是说,儒 家伦 理 虽

这是先生生前未完成的工作

点, “中国 模 式”,以 及与此

无人权名词,但毫无疑问,具

之一,我 读 到 的,基 本 算 是

有关 的 各种 辩 论,看上去 热

有人权的理念。

一 个 学 术 纲 要,值得展 开 的

闹纷 繁,但 基 本上 属于 宏 大

当 然,《辩 论“ 中 国 模

余 地 非常大。王晓 渔君曾经

叙 事,几 无 学 术 价 值 。一方

式”》(丁学良著,社会 科 学

多次和 我 提 到,沿 着杨小凯

面,这种集中了威权体制、有

文献出版社,2011年1月)这

先 生 的思 路,做一些 铺 陈 的

限 的 市场 竞 争、高 强 度的 社

本书,仍 然 在 我 的 重 点阅读

工作,是 一 件 很 有价 值 的 事

会管制和国家贸易层面的重

中。这 是我 最 近 几个月以 来

情。至于经济史 和 企 业 史 的

商主 义倾向,并 非 中国 的 制

一直在仔细 琢磨的一本书,

双向叙 事方面,几乎 就 完 全

度创 新。所 谓太 阳底 下并 无

我不是说这本书有多少惊人

无 文 献 可 查 了。值 得 庆幸 的

新 事,从 经 济 史 上 看,整 个

的 学 术价 值,而是认 为丁先

是,我 在 丁学良 先 生 的 这 本

18世纪和19世纪,欧洲几乎

生 的 思 考,为 我 打 开 了一 个

书里,零星 地 捕 捉 到了一 些

所有的国家都曾经 采用过这

窗 口。我 手上有 个 课 题 ,名

与此 有 关 的 思 考,包 括一 些

种 策 略,到2 0 世 纪 上半 叶,

为“近 代以 来中国 经 济史与

框 架性 的 分析。虽 然丁先 生

俾 斯 麦 时代的 德 国,尤 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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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ECONOMICS&SOCIETY 经济·社会

希 特勒 时代的 德国更 是 如

国经济 的 模 式,因 为关于 这

丁学良 先 生 的思考,就 是 站

此。另一方面,这种试图从所

个国家的政治模式和社会模

在 政 治 学、国际关 系学 和经

有的方向解读中国的思想企

式,尚不明确。而经济模式,

济学 的多重 路 径 上,对今 天

图,事 实 上首先 放 弃 的 是 某

如果放在历史的流变中加以

中国发展进行的一次综合

个 专业 的 路 径。今 天 的中国

分析,并不新鲜。惟一可以强

性、非学院性质的工作,这让

是 一 个多么 繁复 的 话 题,好

调 的,是 今 天 的中国经济已

很多关心中国的人们的思考

的学问家显然不会去寻找一

经置身于一个深度的全球化

有了一 个必 要的参照谱系。

个更加繁复的学术模式来解

背景 中,也许 未 来 所有 的 变

读 完 此书,你会 对今 天 中国

读 中国,因 为这会 让问题 变

量,都是其中。

的 基 本 现 象背后 的 逻 辑,有

得更复杂、更空洞。为什么不

如 此一 来,所 谓“ 中 国

一种比 较 宽阔 的了解。而 对

从社 会 学 的角度,或 者从 经

模 式 ”的 辩 论,更 多 的 可 能

于 未 来 中 国 的 走 向,丁先 生

济学的角度出发呢,事实上,

仅仅是一个蔓延在街头巷尾

给出的 观 点,是不 断持 续,

今 天 所 谓 的“ 中 国 模 式 ”,

的话题,一个人人都想参与,

不 断深 入 的国 际化。作 为读

准 确 地说,应该 是 指向了中

但 人人都莫衷一是的谈资。

者之一,我深表赞同。

004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WRITING 写作

观察员 朱航满 (石家庄,zhm7976@gmail.com)

因为定下了买书即读的

社 出 版,选 文 精 当,诸 如 我

规 矩,自然 是 错 过了很 多 的

所 知 道 的 富 兰 克 林 的《 静

好书,诸如5月上旬到了趟北

生 詹 言》、华 盛 顿 • 欧 文 的

京,在 京城 的成 府 路豆 瓣 书

《惠 斯 敏 斯 大 寺》、爱 默 生

店,看 到 一 册《美 国 散 文 精

的《谈 美》、霍桑的《古宅 琐

选》(高健选译,上海译文出

记》、梭罗的《垂钓》以 及艾

版社,2 010 年1月),精 装,

略 特 的《传 统 与 个人 才 能》

毛边,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

等 名 家 妙文,均 有 收 录,整

放 回了书 架。因 为精 装固然

本书的装 帧也 实 在优 雅,除

很好,但携带与翻阅皆不便;

了毛 边 之 外,封 面用了乳白

毛 边也有特 色,但 又舍不 得

色的 布纹 精 装 硬 纸,再 有一

去 裁,否则 就 真 有些买 椟 还

帧印刷 极 好 的小 幅 版 画,整

珠 了。出 了 书 店,就 有 些 后

个设计显得简洁、大方,令人

悔,但咬咬牙,还是最终没有

过目难忘。

范 畴,邮 票原 来 的 固有属性

再 返 回 去 买,因 为 这 册《美

恰巧近来翻读藏书家

就 发生了动摇甚至完全改变

国散 文精 选》的译 者高健,

谢其章 的 随 笔 集《书呆温 梦

了原 有属性,这 是 现 成 的 例

我比 较 陌生,而最 想读 到 的

录》(花城出版社,2011年3

子。当然这种动摇或改变,并

《美 国 名 家 散 文 选 读》(复

月),其中有文章《毛边书是

没有什么‘对与不 对’,反而

旦 大 学出版社,2 0 0 0年)的

阅 读 的 反 动》,也 写 到 了这

带 来了巨 大 的 商业 利益。我

翻 译 者,乃 是 著名的 现代 文

册《美 国 散 文 精 选》的 毛 边

一开始是集邮的后来才转入

学 研 究 者夏 济 安,他 的 译 笔

本。不过,初读他对毛边书的

搜集图书。我写过《别矣,我

典雅,连 董桥 都 赞 叹不已。

态度,竟与我有些相仿, “毛

的集邮》,意思有点像现在对

这样的安慰固然能够说服自

边书是 对书籍本身功能的反

毛 边 书 的 态 度 。”这 是 从 图

己,但 还 是 隐 隐有些 遗 憾,

动,这话 也许说 得 不大 得 劲

书的 功 能 上 来讲 的,想 想也

这 册《美 国 散 文 精 选》(A

儿,还 是 打个 比 方 吧 。邮 票

对,我之前很少眷顾毛边书,

T re a sur y of A mer ic a n

的 功 能 是 邮资,是 寄 信使 用

也 是 这个 道 理,因 为书毕竟

E s s a y s)由 上 海 译 文 出 版

的,可是 一旦 进 入了 收 藏 的

还 是 要供 人阅读 的 吧,想 来

005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WRITING 写作

那册自己不曾购买的毛边本

《美 国 散 文 精 选》,其 中 一

《美国散文精选》,也便稍稍

篇《古 宅 琐 记》,最 初 读 的

有些 释 然了。但 谢 其 章 很 快

是 北岳文 艺 版,那 时 的书 做

笔调一转,继续写到: “我写

的真够粗 糙 的,但 是 那 时读

的书,每 本都 嘱 咐 责 编 做 些

书 就 是读书,不大 关 注 书 的

毛边本。”他仅藏有一册自己

外貌。”可见,毛边书自有其

的 著 作《漫 话 老 杂 志》的 毛

风情 万 种 之处,那 种 独特 的

边 本,当初出版 时 请 编 辑做

美学效 果 连鲁迅也曾喜爱,

了10册毛边本,2册为编辑自

并自称是“毛边党”的一员,

留,其他的赠送友人,自己只

他 在193 5年7月16日给 萧军

留1册作为纪念,如今却有人

的信中,便 如此写到: “我喜

欲 出高 价 购 买他 仅 剩 的 这1

欢 毛 边 书,宁 可 裁 ,光 边 的

册,但最终还是被他拒绝了,

书像没有头 发的人——和尚

是 他 对于 毛 边书的 认识,却

为此,他又坦言到: “我对毛

或 尼 姑。”诸 如 鲁迅 这 种 对

别有见解。为此,他先借用周

边 本 的 态度 是游 移 的,多重

于 毛 边书 的 态 度,真 可算是

氏 兄 弟的 看 法,认 为毛 边书

标准的。”

决 绝了。与 谢 其 章 的《书 呆

不仅有独特 的 美 学 效 果,而

谢其章 说他也偶尔收

温 梦 录》同 为一 套丛书 的,

且还有自己的实用效 果的,

藏毛 边 本,其中 便有书话 大

还 有止 庵 的 随笔 集《比 竹小

“现在的人说中意毛 边书,

家姜德明先生赠送给他的

品》(花 城 出版社,2 011年

多只强调‘好看’和‘边裁边

几 册 毛 边书,计有其 编 著 的

1月),其中也有一篇专谈毛

看’,忽略了‘毛 边可以使书

《北 京乎》、《余 时书话》以

边书的文章《也谈毛边书》,

不大容易脏’,而且几乎忘记

及《书边梦忆》等著作,特别

恰 巧 也一 同 买 到 了,不 想 翻

了毛边书最终可能需要再行

是《余时书话》一册,初版只

读 时,竟 见他 也 提 到了这 册

裁切。”进而,他又再借谷林

印了150 0册,其中毛 边书也

被出版社特意做成毛边本的

老 对毛 边书 的 认识,算是 对

只做了100册,可见其珍贵。

《美国散文精选》。

于毛 边书也做了进一步的解

为此,他 也留意毛 边 本 的 情

与谢其章对待毛边书的

释,强 调 最 佳 的 毛 边 本,在

况, “上海译文社最 近出了一

态 度 相 仿,止 庵 强调自己也

满 足个人嗜 好 的 基 础 上,还

系列 精 装 毛 边 本,做 工很 精

从 未 刻意去 收 藏 过,更算 不

应更多考虑读书人易于存放

致,内容又 是我 所 喜 欢 的,

得如今有些如痴如狂地予以

和不易脏污的实用特点的,

当即在当当网订购了其中的

收 藏的“毛 边党”一员了,只

因 此,好 的 毛 边 本是 有一些

006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WRITING 写作

特 别 的 要 求 的: “ 所 谓‘毛

的, “是以我对这种玩意儿一

相 较 好者拿 在手中,反 复 摩

边’,用现代流行语来状摹,

向不大 当回 事儿,朋 友 送 书

挲,仿 佛自己也 中了这 毛 边

也算是一种‘包 装’,但 采用

给 我,我 宁 肯 要 光 边 的。偶

秀 色 的 诱 惑 一 般 。随 后,又

的是 减 法而非 加 法,即 在印

有例 外,譬 如 前 不久面 世 的

在书店细读了该 书后封上的

妥 下 机 装 订 后 即 行 出 厂,省

扬之水著《奢华之色》,毛边

出版 介 绍,竟也 是 典 雅 与妥

却一 道切 边 的工 序。这 里要

三面均隐于精装书壳之内,

帖 的大 家 手 笔,也 才 得 知,

注 意一点,即 在 拼 版、折 页

堪 称 精 致;又《美 国 散 文 精

此书本是早年出版 过的经典

之际,不可忘掉‘地齐天毛’

选》和《培根 随笔》,书页上

译 作,只恨自己 鼠目寸光 罢

的 老 话 。盖 真 正 的 毛 边 只

下切光,留书口不裁,亦算漂

了, “本书为北岳文艺出版社

在 天 头和 书口,至于地 脚虽

亮。”读到这里,我几乎大大

所 刊印的《美国散 文精 选》

亦 不施 刀切光,却是 整 体平

地 后 悔 了,因 为 这 册《美 国

(19 8 9)的 重 印 本。重 印 的

直 的。因 为所印已 非线 装 古

散 文 精 选》不但 是 毛 边书,

目的 出于 以下考虑:据 我 们

籍,上 架一概 竖 立而 不是 平

而且 正 是 谷 林 老所 希望 的

所 知,该 书自发 行以 来 即 深

置,如果保留毛边,则不耐摩

那 种 理 想中的毛 边 本,实算

受 国 内 外(包 括 港 台地 区)

擦,很快就会卷边折角,自然

是难得了。如此,不出三日,

读 者 的广泛 欢 迎,但由于当

也 极 易玷 污,势 必 有一 天 会

竟 然 有些 着魔 的 感 觉了,之

年印数过少,且又迄未重印,

让藏书者不得不送它到印刷

前所坚 守的那点个人 防线,

目 前 书 市 已 绝 迹 ,致 使 购

所去补切一刀以资革新。”

也 终 于 彻 底 溃 散了。于 是 匆

书者 每 每废 然而 返。有鉴于

如 今 许 多“天 地齐毛”

忙 出 门,直 奔 书 店,发 现 还

此,我社 决 定 重刊此书以 满

的 毛 边书,止 庵 认 为不过 只

有两册《美 国 散 文 精 选》在

足 广大 读 者 的 要求,并 使 优

是 半 成 品,谈不上什么 美 观

书 架 上,便 迅 速 选了一 册 品

秀译本得以再获新生。”

007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SOCIETY 社会

特约撰稿人 夏佑至 (上海,xiayouzhi1997@gmail.com)

老书新译的好处在于,

在 凯 文·凯 利 看来,机

原版 起码经过了时间考验。

器、生物 和 人 类 社 会分享 某

《失 控》(凯 文·凯 利 著,新

种 共 同 的 进 化 方 式 。托 马

星 出 版 社,2 010 年12月)

斯·霍 布 斯 断 言,没有 强 大

的 英 文 初版 距今有17年,在

的中央 集权自上而下地约束

互 联网时代,无 疑 要算是老

社会成 员,人 类 就 只能在 利

书,最 近出版 的中 文译本 很

己的泥 淖里彼 此 毁 灭,但18

贵 也很 厚,但值得 花 时 间一

世 纪 以 来,西方 却自下 而上

读 。除了 重 温 凯 文·凯 利 对

地建立 起了基于自治和法治

互联网世界的预言——大多

的 社 会,证 明 人 类 有足够 的

数 都 应 验了,尽管 形式 有 所

理 性寻求 合 作 共 存,而无 需

不同——这本探讨机器与生

仅靠政府的强力维持刚性秩

物关系的书提供了特别的视

序。生物 进化 和 机 器 演 进 的

市场经济和法治——这些制

角,让 我们 重 新 考虑 人 类 社

方式与此过程也很相似。

度 元 素,把中国 人 的 创 造 力

会运转的基本形式和动力。

自下 而上与自上而 下,

从全能政府的大手中解放出

经过奥地利学派尤其

根本区别在于能否解放生命

来,他们 改 变 命 运 的 激 情为

是哈耶克的反复论 述 之后,

的 创 造 力。《失 控》出 版 以

中国经济增长提供了动力。

人类社会运转的形式和动力

来 的这17年,恰好 是 全 球化

放弃自上而下的控制,

成了当代社会科 学的母题。

急 剧推 进的17年。经济 一 体

相 信自下 而上 的 智 慧,在 这

《失 控》则从 生物进化 和计

化 改 变了世界经济的版图,

里, “失控”可以与哈耶克的

算 机 科 学 的角度,检 验了哈

新 经济 体急 剧 膨 胀,其中以

术语“自发秩序”互相替换。

耶 克 的 若 干重 要 结论:互 联

中国 为最。互 联网为全 球化

在 全 球化 的自发 秩 序里,如

网技术营造的并非一个虚拟

提 供了动 力,也 是 其 中 信息

果放弃对控制根深蒂固的迷

世界,相反,是因为遵循了哈

流 动 的 基 本形式,作 为全 球

信,中国当 然 有 机会 做 得更

耶克为人类社会总结的那些

化 最 大 的 受 益者,中国 同 时

好。经 济增 长 理 应与 开 明 的

规 则,这 门 学 科才 得以快 速

是推动互联网发展的制度元

政 治 同 步,我 们 应 该 过一 种

成长,最终改变了世界。

素最大的受益者。个人自由、

理性而有尊严的社会生活。

008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SOCIETY 社会

如果这些预期没能实

的 注 释。尽管 中国 的 官员都

点。他 们 沉 迷 于自上而 下 的

现,并不是 制 度 元 素本身有

是 超 验 主 义者(他 们 的 信条

控制,沉 迷 于高度 集中的 权

什么问 题,也 不是 因 为 它们

是:世 上 本 没 有 路,领 导 说

力,为此 不惜 以 暴力 来 主导

在中国 水 土不服。和 几个 世

有,也便 成了路),但普 通中

秩序。

纪以 来 的 欧 洲一样,垄 断 的

国民 众相 信自己 的 经 验。他

逻 辑上仰 赖 暴力的后

权 力带来 垄 断 利益,掌 权者

们 的平静和 躁 动、欢喜 与悲

果是暴力成为行动中的必然

并不会自动放弃对社会的控

伤,他们的得与失,让过去的

选 择。网络上流 传 着一些视

制。自治社会是斗争的产物;

10 年时光 显得充 实,也让何

频:同一 群人 总 是 出现 在不

权 力受 到监督 和约 束,而后

伟 的 书显得充 实。在 中国 的

同 的 讲座 上,用暴力破 坏别

才能解放人的创造力。

历史 上,这10年的 重 要前所

人 的 言论自由,使 得讲 座 中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 失

未有。我想,今后很多年的故

断或 根本无 法 开始。这种画

控》是 一本 朴 素 的 书。如 果

事,都 在 这10 年里 埋 下了伏

面让我顿 生 穿越 之感。茨 威

套 用 汪 晖 教 授 的 话 说 :凯

笔。总有一天,人们会再次书

格在《昨日的世界》(舒昌善

文·凯利为什么没有倒掉?不

写这些故事——虽然未必是

译,广西 师 范 大 学出 版社,

得 不说,明 晰 的风 格 有利于

以《寻路中国》这种形式。

2 0 0 4 年 5月)里详 细 描 写过

一本书经受时间的考验。

和那些明晰的作品相

的 冲 锋 队,如 同 这一 幕历 时

另 一本 风 格 明 晰 的 书

比 ,醉 心 于 中 国 特 色 的 论

久 远的预 演,只是 规 模 和组

是 何 伟 的《寻 路 中 国》(李

述 —— 这 是 过 去 1 0 年 故 事

织程度不同。

雪 顺 译,上 海 译文出版社,

的 另 一 个 版 本 —— 不 是 概

在那本伤感和悔恨之书

2 011年1月)。世 上 本 没有

念 含 糊,就 是论 述 粗 暴,要

里,茨威格常常自问:零星的

路,走 的 人 多了,也 便 成 了

么 兼而 有之。不管他们 的 故

有组织的暴 行意味着什么?

路。这 本书的主 题 —— 普 通

事从2008年的盛世开始,还

它们是 否开启了万劫不复的

的中国人 如 何尝 试 改 变 命

追溯到更 遥远的1966年,特

深 渊 ?有 时 候,问 题 真 的 比

运 —— 是 对 鲁 迅 名 言 贴 切

色论者有一个共同的逻辑终

答案还重要。

009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THOUGHT&PHILOSOPHY 思想·哲学

观察员 成庆 (上海,veron.cq@gmail.com)

本期仍然想接着上期阅

本身,在 历史 上其 实已 有 相

变 经济模 式 与组 织 形态,甚

读 报 告 的“少 数 民 族 ”继 续

当剧烈的 演 变,远 无 法 用一

至 连常 认 为“桀 骜 ”的民 族

谈,边 疆 史与少数民 族问题

种本质性的草原文明或少数

性格也因此得以逐渐服帖,

的出现,不仅会在 国 家 积 贫

民 族 来 作说明。例如 美国 著

难怪当年皇太极 就曾担心满

积 弱 的 状况 下出现,同 样也

名边疆史学者拉铁摩尔在其

人被汉化, “恐日后子孙忘旧

会 在 国 力强 盛 时凸 显,而且

名著中《中国 的亚洲内陆 边

制,废骑射,以效 汉俗,故常

这两种情况常常会体 现为内

疆》(唐晓 峰 译,江 苏人民出

切 此 虑 耳 ”。而 正 是 这 样 的

政与 外交两个层 面上。就 如

版 社,2 0 0 5) 中曾 对 清 朝 时

“汉化”与“反汉化”的僵持

最近爆发的中越之间的南海

期蒙古族性格的演变有这样

之 间, “异族 ”的“异”逐 渐

危机与内蒙古的牧民抗议活

一个饶有趣味的观察:

淡化,对 抗 逐 渐 转化 为一种

动,都 有意 无 意 地 提 醒着 我

共 存,而这种 地 理与 文化 上

多数的旅行家已经注

的接触也使得清帝国在向民

意 到,蒙 古民 族已 经不好 战

族 国 家 转 型 的 过程 中,才会

北部边疆少数民族的历

了……蒙 古民 族 趋向和平的

有如此多难以厘清的少数民

史,其 实也 是游 牧 文 明与 汉

真 正 原因,是 召庙 的不 动产

族民族的国家认同危机。

地 的 耕种 文明相 互 摩 擦、交

强化了为各旗 及其首领 划分

这种 认同危 机,在 历史

融 与互 动 的 过 程,在 这个 过

疆 界 的 稳 定 政 策,打倒了作

研 究 方 面,就 体 现 为 对“ 蒙

程 中,自 然 牵 涉 到 政 治、民

为草原游牧经济传统的移动

元 史”解 释 方 面,如 葛 兆 光

族、文化等各个层面的交涉,

性。从前,这种移动性可以限

在 最 新出版的《宅 兹 中国:

就如最近的内蒙古的抗议活

制首领对其部属的向背滥 用

重 建 有关“ 中 国 ”的 历史 论

动,就 是因 为采 矿 业 对草原

权力。草原社会的变化,使战

述》(中 华 书 局,2 011年 2

的侵蚀而引发的民间反抗,

争被废止了,而其代价就是经

月)中,就 有多 处 提 到 蒙 元

这一方面是 政 府及矿产企 业

济的退化与社会的奴隶化。

史与“ 中 国 史”论 述 之 间 的

们,边 疆与少数民 族问题在 “盛世”下的不和谐音。

与一般民众之间的利益矛

冲 突问 题,试图用一 个更 具

盾,另一方 面则 又可 以 表 述

由此可见,蒙 古因 为处

包容性的地区性帝国概念来

为草原文明与现代工业化之

在与汉地 政权的边疆地带,

取代狭隘的民族国家观念,

间的矛盾 等 等,尽管 蒙 古 族

因此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改

但 或 许 麻 烦 在于,当下 的 意

010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THOUGHT&PHILOSOPHY 思想·哲学

一些蒙古民族主义者还与日

所谓的“汉族中心论”与“中

本人 暗 通 款曲,拉 铁 摩 尔 就

国中心论”,今日所谓的“中

曾建 议 过,假 如要让 蒙 古 加

国 模 式 ”,表 面 上 看是 对 抗

入 到 抗日的 阵 营,则 可能 要

西方普世价值,但回到国内,

以“蒙古自治”来换取。而当

何尝不是一种“主流 压制边

时 的国民 党 将领 们,对蒙 古

缘”的 逻 辑 ?君不见 许 多 汉

族 充 满着偏 见,拉 铁 摩 尔甚

地民 众在面对藏区信仰时的

至记 录下傅作义的这样一番

那 种 无 知 与 粗 暴,简单一点

言论: “蒙 古人 里 没有像你

说,难道修铁路、修高楼就一

我 这 样 的 文 明人,他 们 是 牲

定是人人都要的?

口。如果干活,就喂养他们。

宗教在1949年之后日常

要是不驯服,就揍他们。”如

生 活 中的 消失,的 确 是 今日

此直白的话语无疑 显现出,

文化各种怪现状的一个原因

识 形 态 会习惯 性 地 利用“华

历代中央政权对待边疆问题

所在,但 这个 过程 到 底 是 如

夏 文化”、 “中华民 族”等 概

上暗涌的强权逻辑。

何发生,如果演变的,却少见

念来建立起一套以汉族为中

“中国”虽然 存 在固定

心的 现代民 族 国 家 叙 事,似

的 疆域,但它真 的一成 不 变

用彤 的《往日杂 稿

乎“汉族”无论是在文化上,

吗? 狄宇宙的《古代中国与

记》(三 联 书 店,2 011年 5

还 是在 政 治上,都 是毋庸 置

其强邻:东亚历史上游牧力量

月)的“康 复札记四则”,看

疑的中心。

的兴起》(贺严、高书文译,

到这样一段话:

有人详加 考察。最 近 偶读 汤 康复札

这 种“ 明 尊 暗 贬 ”少 数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

民 族 的思 维 倾向并不是 新

年9月)就从历史上中国北部

在旧社 会,幻 想中 有不

鲜 事 物 ,就 如 拉 铁 摩 尔 在

边疆地区游牧民族与农耕民

灭 之 神,在 新 时 代,确 实 有

其回忆 录《蒋介石 的美国 顾

族 之间 的互 动 来着 眼,来考

很 多再生 之 人,我自己 就 是

问 —— 拉 铁 摩 尔 回 忆 录 》

察 所 谓“ 华 夏 文 明 ”是 如 何

其中之一。19 5 4年时因多年

(矶 野富士 子记 录,吴 心 伯

在“和亲”与“征伐”的不断

积病,患脑溢血症,近一月不

译,复 旦 大 学出版社,19 9 6

变 换 中进行建 构 的,如 果 从

省人事,但 得党 无 微不 至 的

年)中 所 记 载 的,他 在 抗 战

边 疆 史、区域 史 的角度 来看

关怀,竟得不死。

时 期 发 现,蒙 古人 对于抗日

的话,我们或许应像当年抵制

并没有多少 兴 趣,事 实 上,

“西方中心论”那 样去 抵 制

我无意揣测汤先生当时

011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THOUGHT&PHILOSOPHY 思想·哲学

写作此段文字的真实想法,

一位专门研究灵知主义与中

但至少这部分反映出1949年

世 纪 魔 法 的 天 才,他 出身 于

前后一般人宗教形态与信仰

罗马利亚,早年研究印度学,

内 容 的 一 些 变 化,而且有 趣

19 72 年逃离罗马尼 亚,一直

的是, “再生”此 类话 语,本

对于社会主义罗马尼亚耿耿

就带 有强 烈的 信仰色 彩,而

于怀,他这么写道:

且将“不死”与“党的关怀” 这 般 链 接 起 来,也让 我们 对

我 1 9 7 2 年 出 逃 ,但 心

这 套 所 谓 的“ 唯 物 主 义”哲

灵上的创伤持续了约十年,

学 有 了一 些 新 的 看 法, “生

直 到19 8 9 年1 2 月才 完 全平

死”不 再属于 未 知 世界的议

复 。当 时,那 个 世 界 的 统 治

题,反倒 被 带入 政 治力量 的

者 和 他 的 配偶已 被 处决,我

管辖范围,近来学界好谈“灵

在 电 视 上 看 到 了他 们 的 尸

此 勋 伯 格 非 彼 勋 伯 格,乃是

知主义”,不知这是否也算?

体 。也 许 我 已 康 复,可 罗 马

《纽约时报》的著名乐评人,

尼亚不会了。

大 陆曾出 版 过他 的《伟大作

说 到 灵 知 主 义 ,这 里

曲 家 的 生 活》(三 联 书 店,

想 附 带 推 介 一本 被 大 家 忽 视 的 好 书,约 安 • P. 库 里 亚

就是这位研究灵知主义

2 0 0 7年),但似乎 关 注者寥

诺的《西方二元 灵知 论 — —

的天才,却在1991年5月21日

寥。这 本评论 集 的最 大 好 处

历 史 与 神 话》(张 湛 、王 伟

被 人在芝加哥大学的厕所里

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纵览20世

译 ,莫 伟 民 校 ,上 海人 民 出

谋杀,案件一直悬而未决,平

纪 最 为著名的 指 挥,可谓是

版 社,2 0 0 9 年 8月),谈 灵

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简要的古典指挥简介手册,

知 主 义,国内比 较 熟 悉 的 有

最 后 再 推 荐 一本 勋 伯

虽然我曾也收罗了不少国内

约 纳 斯、沃 格 林,虽 然 沃 格

格 的 古典音乐评论《伟 大 指

鲜见介绍的指挥家的英文传

林曾提到过灵知主义与神秘

挥 家 :〈纽 约 时 报〉音 乐 评

记 和 回忆 录,但 其 实 要 想一

主 义(包 括 炼 金 术 等)之 间

论》(盛 韵 译 ,三 联 书 店,

本 本 地 啃下,却 也 只能 是 想

的 关 联,但 库 里 亚 诺则 才是

2011年4月)。爱乐者当知,

象中奢侈的享受了。

012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HISTORY&CULTURE 文史

观察员 王晓渔 (上海,wangxiaoyu1978@sina.com)

2 0 1 1 年 的 江 西 ,出 现

是通往“被精神病院”之路。

两位“小人物”:一位是 新余

在“自慰机制”失效之后,刘

刘 萍、一 位 是 抚 州钱 明奇。

萍 选 择了选 票,钱 明奇 选 择

刘萍 准备 参 选 人 大代 表,被

了炸 弹 。选 票 和 炸 弹,孰优

“ 喝 茶 ”;钱 明 奇 因 为 拆 迁

孰劣?不用多说。打压选举,

问题 无 法 得 到 解 决,制 造了

等 于在 公 开 鼓 励 暴力;打压

连环爆炸案。两位“小人物”

刘萍,等 于在公 开 呼 唤 钱 明

曾 经 有一 个共同 的身 份:上

奇。即使钱明奇,也和杨佳一

访者。对上访比 较 陌生 的朋

样,并非最初就选择了暴力,

友,可以 参 考 赵亮 先 生 的 纪

而是试图遵循既有程序解决

录片《上访》。

问题。据《东方早报》(2011

刘萍和钱明奇的选择,

年5月28日)报 道,在钱明奇

说 明上访者已 经 发 现:上访

的卧室里,有很多法律书籍,

社 ,2 0 0 6 年)依 然 有 着 参

仅仅 是 一 种“自慰 机 制 ”,

包 括《新 编 房屋 拆 迁补 偿 安

考 价 值 。湖 北 潜 江 的 姚 立

许诺 一 个虚幻 的青 天。如 果

置 法 律 手 册》、《拆 迁 安 置

法 先 生,独 立竞 选,19 9 9 年

公民在 下、政 府 在 上 的 格局

补偿索赔技巧和赔偿计算标

当选 人 大代表。但 是 这位 人

没有得 到 改 变,上访 就 只能

准》、《房屋 拆 迁、补 偿 和安

大 代 表,却 被 视 为“异 议 人

满 足 公 权 机 构 和 公 务人 员

置》、《侵 权 赔 偿 法 律 试 用

士”,不断遭到打压。艾晓明

的 权 力感、权 威 感,不 可 能

全书》等 法律书 籍 十 余本。

先 生的纪 录 片《人民代表 姚

满足公民 的 权 利诉 求。在 纪

置身事外,反对暴力,并不困

立 法》里,出 现 过 这位 人 大

录 片《上 访》里,上 访 者 逐

难;但 是,如 何 说 服 穷途 末

代 表 。如 果 有一 天,人 大 代

渐意 识 到只有成 为选民,政

路 的当事 者放 弃 暴力,这 是

表 独 立竞 选 不再被 视为“传

府才会躬身 倾 听 他们 的声

一个难题。

奇”,人 大 代 表 表 达 异 议 不

音,但 是 他 们 尚未 把 想法 转 换 为行动。

在公民纷纷参选人大代 表 之 际,五年 前出 版 的《我

再被视为“说三道四”,暴力 恐怕才会失去用武之地。

一 个又一 个 徐 武,证 明

反 对:一 个人大代 表 的 参 政

关于选举的技术问题,

上访不是 通往 权 利之 路,而

传 奇》(朱 淩 著,海 南 出 版

赵 心 树 先 生 的《 选 举 的 困

013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HISTORY&CULTURE 文史

境 :民 选 制 度 及 宪 政 改 革

“东欧”到“新欧洲”:20年

批 判(增订版)》(四川人民

转 轨 再 回 首》(北 京 大 学 出

出 版 社 ,2 0 0 8 年)有 详 细

版社,2 011年 4月),讲述了

阐 述。作 者 专门在 后 记中解

东 欧 诸 国 从“以 人 为代价”

释,标题中“批判”一词,不

转 轨 为“以 人 为主体 ”的 历

是 红 卫 兵 之“ 批 判 ”,而 是

程。所谓“东欧”,本身就是

康 德 之“ 批 判 ”。该 书 对 美

冷 战 时 期 的 概 念, “东欧”

国 的 选 举 制度 不乏 批 判,但

的知识阶层多对这种命名不

是 对市场、法治、民主、自由

以 为 然。金 雁 用“ 新 欧 洲 ”

并 无 否定,这与 渐 成 明日黄

称呼“转轨完成国家”,以区

花的“新左派”不同。 “新左

别“转轨中国家”。按照“环

派”的 特 长 是:面 对 极 权 主

球体”(即《环球时 报》的文

义, “情人 眼 里 出西施”;面

体),公 众 呼 吁 宪 政 民 主 的

于 这位“老 朋 友 ”,《从“ 东

对民主制度, “鸡蛋里面挑骨

社 会 运 动 是“ 打 砸 抢 烧 ”,

欧”到“新欧洲”:20年转轨

头”。有些遗憾 的是,作者依

转型的结果是“动荡不安”,

再回首》有具体分析。

然试图从法家里寻找法治脉

转 型 后 的 公 众心理 是“今不

德国学者格茨・阿利的

络,可谓 南 辕 北 辙 。如 果 作

如昔”。金雁的著作,足以解

《希特勒的民族帝国:劫掠、

者能够通读《商君书》,或许

“环球体”之毒。

种族战争和纳粹主义》(刘青

5月2 6日,塞 尔 维 亚 警

文译,译林出版社,2011年1

金雁先生在《苏 联 解 体

方发现失 踪多年的姆拉迪

月),有一个章节标题是“受

2 0 年 祭》(《经 济 观 察 报》

奇,并 将 其引 渡 至 位于海 牙

欢 迎 的 独 裁 ”,如 同 桑 塔 格

2 011年 5月2 日)里引 用一

的联合国前南斯拉夫问题

的《迷人的法西斯主义》。我

位俄 罗斯 学 者 的 话,指出世

国 际 刑 事 法 庭。这位 被“环

很 喜欢 这种 说 法,独裁 和法

界历史上有两种截然相反的

球 体 ”视 为 民 族 英 雄 的 斗

西 斯主 义 的 可怕 之 处,不仅

现 代 化 模 式,一 种 是“ 以 人

士,将 因 种 族 灭 绝 罪、战 争

在于它们 的 残 暴,更在于 这

为主体的现代化”,另一种是

罪 和反 人 类罪接受审判。理

种残暴以“受欢迎”、 “迷人”

“以 人 为 代价 的 现代化 ”。

解这一事件,要 从 姆 拉 迪 奇

的 方 式出现。格茨•阿 利讲

换句 话 说,把 人 当做目的,

的“亲 密 战 友 ”米 洛 舍 维 奇

到纳粹如 何创造“德国金融

还 是当做手段?这是两 种 根

说 起,米 洛 舍 维 奇,曾 被 视

奇 迹”。金 雁也讲到, “以 人

本不同的现代化。金雁的《从

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对

为代价 的现代化”如 何展现

会改变这种观点。

014


阅读报告 中国大陆

HISTORY&CULTURE 文史

出国 家富 强 的欣 欣向 荣、日 新月异的景象,虽然这种“国 富”以“民 弱”为代价,但 是 公 众往往会 大公 无 私 地 沉 浸在“道 路”、 “模 式”、 “奇 迹”这种宏大叙事里。 最 后,推荐 沈 启无 先 生 编 选 的《近 代 散 文 抄》(东

诗人如果是流离之子

方出版社,2 0 05年)和《大

请为世人唱哀歌

学国文》(辽宁人民出版社,

中年的光阴寸寸是忧患

2 011年1月),阅 读 这 些 文

今天我是晚间的来客

字,可 以在 这个 树 欲 静 而风

愿有一个孤独的安息

不止 的 时代 调 养 生 息。沈 启

因为倦于明朝的行旅

无 与 俞 平 伯、废 名、江 绍 原

在这黯然的灯光下

并称 苦 雨 斋四 大 弟子,虽 然

我从头温习自己的书卷

后来沈 启无与周作人 失和, 但是他的文学趣味始终是六 朝 的 和 晚 明 的。他曾 写过一 首《除夕》(载苦雨斋文丛之 《沈启无卷》,辽宁人民出版 社,2009年):

015


阅读报告 台港海外

AMERICA 美利坚

一生不放弃理想 —写在费利普·塞尔兹尼克去世一周年 特约撰稿人 孙传钊 (sunchuanzhao@yahoo.com.cn)

2 0 1 0 年 6 月1 2 日 费 利

“ 纽 约 知 识 分 子 ”中

能 担 负 起 社 会变 革 重任、社

普·塞尔兹尼克去世了。进入

社 会 学 家 群 星 璀 璨 :刘 易

会主义文化能否与传统 文化

21世纪后,他几次访问中国,

斯·科 塞、达 尼 尔·贝 尔、西

断 绝 等问题产 生怀 疑。在同

与中国 法学 界、特 别与北 大

蒙·李 普 塞 特、大 卫·李 斯

人刊物《探究》(Enquiry)

法学 院 有密切 的 交往,最 后

曼、爱 德 华 特·希 尔 斯、内

上 撰 文 提出这 些 疑问,遭 到

一 次 是 2 0 0 7年。2 0 0 9 年上

伊 萨·格 雷 兹。塞 尔 兹 尼 克

大部分左翼知识分 子严厉批

海还出版他 的《社 群主 义的

也 是其中一 位。他可以说 是

判。1943年参军入伍前往 欧

说服力》中译本,是继《转变

个比较 典型的“纽约知识 分

洲 战 场,结 束了他 左翼 政 治

中的法律与社会》(1994年与

子”。父 母 分 别 是 来 自 罗 马

活动。

诺内特合著)之后的第二 本

尼亚和俄国的贫困的犹太移

塞 尔 兹 尼克19 3 8 年进

中 译本。一 年来在网络上 未

民。16岁那 年 考入聚 集 不少

入哥 伦比 亚 大 学 时压根 没

曾见到我国学界纪念他的文

犹太左翼学生的纽约市立大

有考虑 以 后成 为学 院 人、以

字,曾与 他 有 直 接 往 来 的 北

学,成了“纽 约人”。先 后 加

学 术为 终 身职 业。当时还与

京大学的大学者们是不是已

入 过 美国工 人 党、从 属于社

社会主 义 政 治 运 动 实践 保

经 忘记了他?倒 是让 我 不 禁

会党的社会主义青年联盟。

持 着 联 系,而且为了凑 齐 生

产 生写几句 的 想 法。中 国 读

大学时代他虽然积极参加左

活 费 和 学 费,还不 得 不 打几

书 界 关注他 的 晚 年 著述,而

翼 运 动,但 是读了米 歇 尔 斯

份 临 工,不能 全力以 赴 对 待

我却喜欢读他学术生涯前期

《现代民主主义中的政党社

学业。1942年以后为了写博

的 组 织学 著 作,特 别是 那本

会 学》(中 译 本 为《寡 头 统

士 论文 搜 集 材 料,不久学 业

《组织武器》,那里面有许多

治 铁 律:现代民 主制度中的

却 因 为 参军 而中 断。但 是,

我们熟悉的现象被塞尔兹尼

政党社会学》,任军锋等译,

19 4 6 年 战 后 美 国 大 学 为了

克 抽 象 地 概 括出来,这是中

天津人民出版社,20 03年)

安置 大 量 的复 员、退伍军人

国学 者 缺 乏的学 力。拙 文也

和经历了社会主义政党内部

扩大 招生,为 塞尔 兹 尼克 成

略 作介 绍,表 达 对逝 者的追

错 综 复 杂斗争以 后,对 社会

为学 者 敞 开了大 门。回 国 不

念,也 希望中国出 版 界 的 伯

主 义 政 党、组 织 本身抵御腐

久他就在明尼苏达大学谋到

乐能推出它的中译本。

化自律 能 力、工 人阶 级 是 否

一个助教的职位,19 47年他

016


阅读报告 台港海外

AMERICA 美利坚

转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

西峡 谷的田纳西水 利局不仅

方针不由自主转向限制居民

教。塞尔 兹 尼克 和一些左翼

承 担 当 地 的 防 洪、灌 溉、发

参与转化。塞尔 兹尼克 后来

“ 纽 约 知 识 分 子”一 样:诱

电 和化 肥 生 产 等 事业,还 要

在该书重版(1966)的序言追

发他们的学者生涯 起点是

更 广泛 地 通 过农 业、林业 来

忆说,他 的 选 题 和 研 究中的

对 社会主 义 政 治实践,追究

促进当地社会的经济福利改

微 观 精 细 分析,都 是 因 为写

政治实践中产生的疑惑的兴

善。联 邦政 府 鼓 励当地 居民

作过程中一直在思考如何克

趣,以 后转 移 到社会 科 学研

积 极 参 与 这 些 事业,给了水

服 米歇 尔斯《现代民 主 主义

究 上面去。他 的 学 术 研 究一

利局更多的自主权——水 利

中的政 党 社会 学》一 书中所

开始 最 关心的课 题,就 是以

局的经营组织 成了一个 特 殊

指出欧 洲工 人 政 党、工会团

前社会主义运动中遇到的难

典型的“自上而下”形成的地

体腐败的教训:专制的手段、

题 和困惑,想 用科 学的 方 法

方分权机 构,它要 在 联 邦 政

抽 象的理 想、缺 乏批 评和评

来 解 开 这 些 难 题。他作为一

府的体制内保 持自己的独立

价的原则等原因导致了组织

个 前马克 思 主 义者,经 历过

性,实现广泛的、与当地居民

上的失败。

组织内部 存在种种的两难

利益 密切 相 关 事业。它 面 临

但 是 ,塞 尔 兹 尼 克 与

矛盾,为了从学 理 上 解 开 这

组 织 上的 难 题:必 须以 独 立

米 歇 尔 斯 不 一 样 ,他 不 是

样难 题,他 成了20世 纪 最 重

的自主权维 护当地 居民的利

站在怀 疑 主义的批 评立场

要的组织理论的大师。1947

益,又不能 与联 邦 体 制内 的

上,而是积极 从 道德 实 用主

年他向母校 哥 伦比 亚 大 学

其他部门、机构发生冲突。但

义 出 发 反 乌 托 邦 主 义 。在

提 交了博士 论文— —《田纳

是,实 际 经 营是 处在各种 利

志 同 道 合 的 丹尼 尔·贝 尔 建

西水 利局的草 之根》(T VA

益团体、组织压力的夹缝中,

议 下,他 写 了更 直 接 表 达自

a nd The Glass Roots: A

发 生了三个事前根本预料不

己 意 图 的 论 文《向 米 歇 尔

Study i n t he So c iolog y

到的结果:1,得不到政 治同

斯 官僚 制 铁 律 挑 战》(T h e

of Orga nization,1949)。

盟的组 织 支 持,这 些组 织 站

Iron Law of Bureaucracy:

他通过解剖作为罗斯福新政

到敌 对一 边去了;2,水 利局

Michel's Wa r ni ng

实 施 的民 主 主 义的社会 福

本身原先追求公共利益的组

t o t h e L e f t,Mo d er n

利的样板田纳西水利局的技

织属性发生了根本变化;3,

R e v i e w,

术、计 划 和 工作 方 法,来 演

原先促进地区居民参与管理

No. 2,Ja nua r y,19 5 0)。米

绎组织如何适应环境取得成

的方针,在实施过程中由于雇

歇 尔 斯在 书 中 指出:所有 的

功的原则。

佣的管 理者与居民团体的监

政 党、组 织 都 有三个难以 克

督 者之间的 对 立,水 利局 的

服 难题:1,组织 发展趋势都

地处阿拉巴马州的田纳

Vol . I I I,

017


阅读报告 台港海外

AMERICA 美利坚

是取遭遇最小抵抗方向;2,

的选 择 余 地,组 织体系 就 处

组织的价值观都不是建立在

于 一种紧张状 态。那 就 需要

他 把 布尔什 维 克 党 潜

性善论基础上;3,新的利益

关注 那些还没有显示出来的

在的特征归结为“斗争党”。

动机形成的组织核心歪曲既

被压制、禁止的欲求,为了使

其组织本身是它的斗争的武

定 的目标。而塞 尔 兹 尼克 的

得这 些 欲 求实现,就 需要从

器。即“ 组 织 及 其 实 践 ,追

研究则想从技术上来解决

适应意识形态构造和非正式

求权力的精英在竞争时可

这 些 难 题,他 采 用 结 构 - 功

目标两方面出发 来 操作组织

以使用不受合法秩 序制约的

能 的 分析方 法,认 为只 要通

运营。

手段,这 就 是 把 组 织作 为武

部机构来分析。

过公共组织合理的行动就能

塞尔兹尼克以后的研

器。”合 法 秩 序 首 要 的 是 权

克服米歇尔斯所说的这些困

究的选题也与他青年时代的

力必 然 附带 责 任,防止权 力

境,甚至 还能 颠 覆 米 歇 尔斯

政治活动不无关系。1952年

斗争 带来的共同体 核心价

的 好朋友马克 斯·韦 伯 所 说

问世的第二部重 要著 作《组

值、制 度 的 质 变 。塞 尔 兹 尼

的官僚制组织具有非人性的

织 武 器 :对 于 布 尔 什 维 克

克把超越这种制约的组织实

特征的结论。

策 略 与 战 术 的 研 究》(T h e

践叫做“组织武器”。

他认 为,所有组 织体系

Organizational Weapon:

布尔什 维 克 党 必 须 掌

都 有自己 的 追 求,日常 活 动

A S t udy of B ol s h ev i k

握 的组 织 结 构 的原 则,那就

都 是 为了实 现 这 些 欲 求,维

Strategy a nd Tactics)是

是如何把各种社会上自发组

护 这个 组 织 体系,发 挥 防卫

他受雇于兰德研究所时代的

织成员转变成自己真正的代

功 能 。这包 括:1,调 整与所

业 绩。因为他 是一 个原 共产

理 人。也 就 是 列宁所 说“ 把

处环境中各社会力量的关

主 义者,通 晓 社 会主 义 革命

党 员 转 化 成 主体 ”。作 为 一

系——涉及组织安 全;2,保

运 动。他 把 美国社会主 义 运

个有 凝 聚 力的 政 党,不仅 要

障与权 威之间沟通的途径

动 组 织 为 解剖 对 象,同时引

有 坚 强 的 领 导 核 心 —— 核

安定畅通;3,保 持组织内的

入 精 神 分析、心理 学 科 的成

心精 英 不仅 是 党 员,作 为 能

非正式关系的安定;4,坚持

果,来 阐 释 组 织深 层和潜在

与组 织一起 进 退与共的成

政策和决策根据的连续性;

的 结 构,验 证自己的 组 织 学

员,而 且 这 样 的 组 织,已 经

5,不断思考组织的意义和作

的 理论模 式 雏 形。研 究 中,

不是 业 余 性 组 织,具有专业

用。他 不仅 重 视 组 织与外 部

他忽视那些诸如组织能力、

水准管理结构(managerial

环 境 的关 系,也 重 视 组 织内

领导 能 力、与其他 组 织 关 系

structure)。为了对付千 变

个 体与组 织 之间关 系,如果

等 表面组 织特 征,而是 抓住

万化 的 情 势,党 需 要 抓住 所

组织部给与其个 体成员相当

与其他 组 织相 异 的 潜在、内

有 机会、动员 所有 的 组 织 资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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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 美利坚

源,把 操 作党 员也作 为斗 争

群 众 组 织 不一样,其 领 导 不

形成可以操作的基干组织;

的手段,所以 必 须 完 全 控制

需要得到普通工人的拥护。

2,把赞同部分宗旨的组织成

组织内部成员。 “完全控制”

总 之,政 党已 经不是单纯 政

员,改 造 成 完全服 从 指示的

是 依 赖“ 隔 离 ”和“ 吸 收 ”

治 组 织,成 为 管 理 组 织,内

成 员;3,通 过教化,把 成 员

两 个 途 径 完 成 。隔 离,即 使

部 不允 许 宗派、对 立 势力共

与 外 界 隔 离 开,以 至 可以 完

其成 员与其他 所有的道德、

存;本来 具 有的民 主 意 义 要

全控制整 个 运 动;4,为了避

知 性 的世界 隔 离开 来,把传

素的选 举,现 在也只 成 为 需

免形成局部的民主化活动,

统 伦 理 和 法的原 则 抛 弃;吸

要严格管理的环节了。

尽可能把内部斗争控制在最

收,则 是 把 成 员 的 能 量、活

他 最 后总 结 布尔什 维

小限度内;5,组织最基本的

力、时间都 吸收 到各种 基 层

克政党的10个组织特征:1,

活 动是动员和操作;6,为了

网络 中去。与 普 通 工 人自发

党是由受过训练成员组成,

创 造自己 的 道 德 守则,要 充

图1为列宁在十月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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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 美利坚

分利用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

织 和 制度中去;其次 是 中立

尔兹尼克说即使接受过教

态,根 据 具 体 状 况,使 用 辩

化 战 略,为了排 除、孤 立 敌

育的中产阶级中也存在这样

证法战术;7,组织 应该是 对

对 势力,使 其他 组 织 保 持 中

的大 众,包 括一些 重 要 组 织

付孤 立和瓦解的堡垒;8,只

立;第 三 是 正 当 化 战 略,制

领袖。他们不能 承 担 起 原 先

要所有的领域存在不断争取

造组织行为行使正当手段的

应该 担 负的 领 导 责 任,他 们

权 力的斗争,组 织 就 能 维 持

宣传、舆 论。最 后 是 使 得 部

自身 的“大 众化 ”导 致 最 后

下去;9,为了使 得所有群 体

分赞同组织宗旨的大众转化

不能 捍卫民 主 主 义体 制。而

屈从组 织,党的 活 动要 扩大

为盲从— —所谓动员战 略。

这 些“大 众化 ”了 的 中 间 阶

到包括阴谋活动在内的所有

但 是,大 众 庞 大得 不 可能全

层中的一些斯大林主义者尤

活 动 中 去;10,公 开 的 合 法

体 划 一,为了使 得 不 了解 组

其值 得 注目。概 括 地 说,斯

的活动与非法的地下活动相

织目的的大 众运动也可能被

大林主义者是党的同路人。

结合。塞 尔 兹 尼克 还 指出,

操 作,需 要一 个洋葱 式 的 组

他们不能脱离制度和环境,

因为这种 组 织 的特 殊 性,所

织 层 次,自觉 的 精英 组 成 核

却为党的意识 形态所左右,

以 组 织 的 宣传 理论,不能 依

心 部 分,外面是 信 仰 马克 思

参加或 支持党并不是出于信

靠一般的社会教育来构筑、

意 识 形 态党 员,再外面一层

仰,而是 因 为被 边 缘化 失 去

进行,而且 这种 理论 必 须 具

是 党内的大 众,最 外层 的大

存 在价 值;他们 对理 想 和制

有明确、对工作 具 有 指导 性

众 是 党 的 同 路 人 。(塞 尔 兹

度 没有深 刻了解,而是 基 于

和 激 励 信念的 功 能。所以,

尼克 的 洋葱 式 构造模 式,与

普遍政治观念和印象参加政

布尔什维克促进权力斗争的

汉 娜·阿伦 特归纳 的结 构 模

治组 织;所以取 现 实主 义 政

理论 建 树 的水平不低,其 根

式雷同)。

治 价 值 观,其手段与目的 完

源马克 思在理论在 思想 上、

塞尔 兹 尼克认 为,近代

全分离,政 治 行为 往往 是不

道 德 上有 鼓 动 力;而 列宁 的

民 主化 兴 起、精英 文化 的 衰

合理的或者追求某种心理补

政 党 组 织 理论,对各种政 治

退形成大众社会,但是,大众

偿。总 之,斯 大 林 主 义者 大

实践有很大贡献。

社 会 中 一 般 的“大 众”仅仅

多是把未来委托给共产主义

塞尔 兹 尼克认 为,在 争

是表面上皈依了普遍价值,

又不脱 离其生活 的 世界、对

取 权 力的 途 中,需要大 众 的

并不 真 正 理 解普 遍 价 值,由

边缘化充满了恐惧和孤独感

力量,所以 党 组 织也需要 摸

此 降 低了社会 制度的价 值

的人。他 们 在斗 争 中 没有固

索一 套 政 治 战 略。首先 是 接

及 其 功 能,另一方面他 们 却

有 的、确 实 的 价 值 观,所 持

触 战 略,要 避 免 孤 立,要 掌

又是民主主义意义上解决

的 价 值 只 是 手段而已,却 把

握 渗 透 到 势 均力 敌 其他 组

社 会 冲 突 的 力 量。然 而,塞

这 种“价 值 ”作 为 普 遍 的 法

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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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 美利坚

则。这 就 是 他们 可能被 操作

的塞尔兹尼克至少也受到

虑 到负 责、自律 的 精 英 的 存

的 基 础。这 样 的人 并不是单

这个潮流很 大 影响,19 57年

在与 社 会 价 值 观 延 续 两 个

纯 追求共产主 义,现 实中取

《行政 管 理中的领导地位》

要 素 之间 的 密切 关 系,领 袖

无论 哪 种立 场 都 有可能。在

反映了他 政治立场的转变。

必须专一关注制度的功能

美国他们实际上不是 扩大了

他在书中把组织和制度两个

和 规 划 —— 作 为 经 营 者 的

共产主 义 势力,而 转 化 成 反

概 念相区 别,组 织 只 是实现

最 核心 的 工作,在 做 好 这课

共 的 斯 大 林 主 义者,他 们 的

目标 的 手段 和 设 计工 具,相

题 之 后,解 决制度内部 的 冲

重大的社会作用是扩大狂热

对于 组 织,制度 是 社会 需要

突、矛盾、调整对外关系。而

的反 共主 义。塞尔 兹 尼克的

和 压 力 的 自 然 产 物 —— 适

解 决内 部 冲 突 时,与斗 争相

这一认识 无 疑 是出于他以往

应性的有机体— — 接 近于人

比,更 重 要 的 是 适 应 。我 们

的政 治实践 的经 验。这与 汉

们 相 互作用、相 互 适 应 的产

可以看到他已经 抛弃了自下

娜·阿伦 特 对原 共 产主 义者

物。在 这个 区 别 基 础 上,制

而上 革命 的 观 念,认 为主导

的评价 大 致 相同。塞尔兹尼

度的领袖们必须完成两个主

社会主流的应该是维护社会

克提出的对策是对知识青年

要课 题:1,规 定制度的功 能

核心价值延续的知识精英,

进行搞清楚什么是共产主义

及其规 划;2,设 计体 现 这一

由知识精英 对大 众实施教

的 教 育,培 养 能 够 有创 造 力

功 能 和 规 划社会 结 构。为了

化,保障民主主义。但是,这

的维持传统文化的精英。

实 现 第一课 题,领 袖 必 须 明

并不意味着他观念中的民主

持续了研究生活几年

确 组 织 的 普 遍目标、担 负 起

主 义与大 众、大 众 文化 的 对

后,塞尔 兹 尼克的观 念 逐 渐

决定组织最关键的价值和

立带来的困惑,完全消解了。

远离 青 年 时代 的 信 仰,对 社

规 约 责 任;为了实 现 第 二个

这种年轻时的政治倾向带来

会主义理想有更深的疑 惑,

课 题,还需要他 指 定的 价 值

的困惑,在 他以 后 的 著 作中

不再认 为大 众 是 对民 主 主

体系对底 层大 众进行教化,

依 然 顽 强 隐 现出来,虽然是

义 的 保 障 ,趋 向 保 守,寄 希

选 拔 管 理干 部,并且 选 择 这

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淡去。

望于社会 精英 组 织 起 合 理

种 制度 赖以 生存 的 外 部 基

19 5 0 年代 后期 至19 6 0

的 社会 制度。冷 战 开 始后,

础,而这 些步骤 必 须在 组 织

年代初 期,塞尔 兹 尼克 的 学

麦 卡 锡 主 义 的 旋 风 导 致了

初 期 完 成。只有完 成了这 些

术方向 转 移 到法社 会 学,方

不少犹 太 血 统“纽约知识 分

课 题 后才 能 放 松控制,缓 解

法论回归到大学生时代所掌

子”逐 渐从激 进 的向现 实 社

中央 集 权。根本的问题作为

握的 杜 威 的实 用主 义。他 的

会 挑 战 趋 向“ 顺 应 的 ”保 守

领袖无论在哪个阶段 都 要

法 社 会 学 研 究 中,似乎 少了

主 义。经 历了政 治实践 挫 折

阻 止核心价 值 观 的 衰 退,考

一点对人类理性的限度和大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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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 美利坚

众 狂 热 的 恐 惧,多了一点 对

实 质正 义,因为 把 形式 和 程

大众在民主主义建设中的创

序作 为实 质 考虑 的 话,遇 到

造 力 的 信心。他 的 理论不 拘

特 定目的(a d ho c)就 会 恣

泥于严 密的 法 规 结 构,却 重

意 伸 缩、扭 曲 法 律 条 款 。他

视法规形成前夕对其产生影

把法权威的功能与国家强制

响 的 各种 要 素,与 法程 序上

功能相区别作为其理论的基

的 形式公正相 比,更 追 求 实

础,强调 法 的 权 威 不是 来自

质正 义。他 的组 织学理论 也

单 纯自上而 下 的 强 制,还需

运用到法社会学研究中去。

要由公民秩序合理的原则来

他 把 能 识 别 值得 强制 的、有

抑 制 国 家 权 力,坚 固 的、合

效的一种权力要求和义务看

理的、绝 对 权 威的法制才 能

作法及其活动的广义上的功

产生。这 里也可以看到19 60

能;把 法的强制功 能与国 家

年代这个大 众运动时代对塞

强制功能区别同时也与一般

尔 兹 尼克个人学术倾向的 潜

械地运用,只考虑程序公正,

的 社会规 范 相区 别。与 追求

在影响。

不追 求 理 想 正 义,仍 是不够

法实证主义现实主义学者不

1970年代末,他移籍加

的 。最 高 境 界 是 回 应 的 法

同,他 认 为更 重 要 的 是法 应

州大柏克莱分校社会学研究

制,它 拒 绝 单纯 形式 主 义,

该体现某种积极的秩序和追

中心,那 时与 诺 内 特 合 著 的

不仅 严 密服 从法,而且 通 过

求正 义的理 想。理 想应该潜

《转 变中的 法 律 与 社会》是

法的向多元群体公开性来实

隐在 法 中间。如 果 没有 可以

他 的 法社会 学 的 代 表 作。他

现由公民的理想来驾驭法、

而且应该 实现 的、接 近的 理

们 提 出 要以 压 抑 的 法制、自

实 现公 共秩 序。美 国 社 会 如

想 模 式,就 没有一 个对 法现

律 的 法制、回应 的 法制 ——

何 才 能 真 正 向“ 回 应 的 法

象评价的客 观 基 准。塞尔 兹

三种秩序类型进化过程来阐

制”进步,塞尔兹尼克在《社

尼克的对 法的理 想是:1,一

释 法 的原 则 的 进 步,也 是 社

群主 义的说 服 力》一书中 提

个具有绝对权威的体制;2,

会伦 理 的 进 步。自上而 下 的

出他的政治设想。

没有任 何恣 意 性 的 体 制,依

压抑 的法,不顾 理 想 正 义 和

《社群主义的说服力》

据法条文实施时没有例外和

民 众 利 益,而自律 的 法将 法

表 明了塞 尔 兹 尼克 晚 年 的

歧义;3,完全消除 恣意性的

与政 府行政 控制切 断,取消

“ 两 栖 性 ”的 学 术 立 场,与

体制根本不是意味着只要形

了压抑的法制无限制的制裁

新 保守主 义保 持 距 离,试图

式 上 规 则 和 程 序,而是 追求

权,虽然是一种进步,但是机

将 社 群 主 义与自由 主 义 嫁

022


阅读报告 台港海外

AMERICA 美利坚

接,实 际 上也 是 隐 现了他 早

曾涉足托洛斯基派的社会主

组 织 的 条 件。晚 年关心罗尔

年政 治实践 的 痕 迹。青 年时

义 理论,最 终虽 然 放 弃了马

斯、德 沃 金 等自由主 义 左 派

代的理 想与社会现实之间

列 主 义、托 洛 斯 基 主 义,但

的学 说,重 提 杜 威 的进步主

的矛盾 终 身挥之不去。73岁

是 始 终 没有 放 弃 建 立在 理

义,提 倡 重 视 权 利的同时不

时,他在《道德联邦、社会理

性、爱、正义基础上的自由主

能 忘 却义 务 和 责 任、强调共

论 和 共 同 体 的 承 诺》(T h e

义 和社会变 革 理 想,因此 反

同体内“共同善”的重要性,

Mor a l C om monwe a lt h:

对新保守主义。

而“共 同 善”形成 必 须 克 服

S o c i a l T h e or y a n d t h e

早 年《田纳西水 利局的

主 观 主 义、相 对 主 义 。所 以

Promise of Community,

草之根》是 研究 理 想被 扭曲

以伦理学为基础的社会学的

19 92)一书的序言中回顾自

的 要 因;《行 政 管 理 中 的 领

哲学 要 建 立在“社 群自由主

己 学 术 生涯,谈 到青 年 时代

导地位》却是 研究实现 理 想

义”的基础上。

The Organizational Weapon: A Study of Bolshevik Strategy and Tactics. By Philip SELZNICK. New York: McGraw-Hill Book Company, 1952. viii, 350 pp. $5.00. [美]塞尔兹尼克:《社群主义的说服力》,李清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1月,22元。

023


书评

安藤忠雄的格物之美

BOOKVIEW 特约撰稿人 刘柠 (北京,postdadaist@gmail.com) 在 建 筑 中,人 的 自 豪 感 、人 对 万 有

19 8 3 年,在 位于神户 滩 区 的 山 间 谷

引力的胜 利和追求 权 力的意志都呈现

地,出现了一幢造型奇异的住宅楼。背倚六

出看 得见 的 形 状 — 建 筑 是 一种 权 力

甲山,前 方俯 瞰 神户 市区 和 大 阪湾,沿山

的 雄 辩术。

的斜面,一个裸 露着混 凝土的现代风格复 合式公寓呈阶梯状 嵌在山谷中,这 就是日

当尼采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没经历过

本建筑大师安藤忠雄(Tadao Ando)的经

国家资本主 义,更 未 预 见 到全 球化。而在

典作品——六甲山集合住宅(Ⅰ期)。山体

全球化时代的发展主义国家,稀 缺的土地

呈60度倾斜,从上往下看,公寓楼与其说是

资源和庞大的建设预算,无疑使建筑师成

“建”在山坡上,不如说是“挂”在几乎垂

了离权力最 近的职业之一。这点从世界著

直的陡壁上,这在建筑学上无疑是一个挑

名建筑师事务所间或披露出来的政府公关

战。乃至当设计方案通过业主和政府机构

费所占标的的比例上便可见一斑。

的 审 查,在 施 工 招标 时,出于 怕引发 泥 石

在 今 天 中 国 的 现 实 语 境 中,如 果 说

流等担心,居然找不到承包商。最后,当地

伟大的建 筑师是理想主义者的话,一定会

一家小建 筑商终于接 下了这个项目,施 工

被 嗤 之以 鼻。但话 说回来,如果一名建 筑

费占了该公司年销售额的一半。

师 完 全 脱 离 理 想 主 义,甚 至 视 理 想 主 义

工程比预想的还要困难。在60度的斜

如粪土的话,那他一定成不了伟大的建 筑

面上建住宅,被认 为是无视“常识”。但这

师,无论其中标、承揽过多少“伟大的”项

种“常识”很快被颠覆:因地制宜,安藤采

目—— 这是我 读过《建 筑 家安藤忠雄》之

取把斜面削平之后深挖、将建筑“栽”入地

后最大的感受。

下的工法。如此一来,限高(按日本法律,

024


书评

BOOKVIEW

山地建筑不得高于两层)和遮蔽率的问题

之 空间”;在 雅 典卫城 的 帕 提农 神庙废墟

迎刃而解,六甲山集合 住宅 成了一个地 上

中,思 考“ 建 筑 的 原 点 ”。在 印 度 恒 河 畔

二 层、地下一层、加 起 来 共十层 的 标准小

的贝拿勒斯圣地,安藤的心灵受到前所未

户型模 范住宅 社区。从 远 处看,这 幢不大

有的强烈撞击, “足以改变整个人生观”:

的建筑,宛如在绿树掩映的山麓上故意安

“在恒河中 沐浴的人们身旁,火化的遗骸

放的一个由混凝土盒子和玻璃组成的装置

顺 水流 过。这让 我 领悟 到,自己的 存 在多

玩 具,与周围 的自然 环 境 惊 人 地 融 合,浑

么渺小”, “人 终 归有一死,我 要 拼命 按自

然天成。

己的方式去活”。

Ⅰ期 的成 功,又 先 后引出了Ⅱ期 和Ⅲ

买 来 大 学 的 教 科 书,把 睡 眠 时 间 压

期。安藤的基于环境艺术的设计理念早逸

缩 到 四 小 时,玩 命 苦 读 。在 不 为 社 会 所

出了单纯住宅设计的框架,发展为“造镇”

承 认 的 不安 中度 过了 青 春。 “回过头来

的冲动。他把建 地中的黄金位 置都留给了

看,也许,起 初 看不 到光 明 倒 未 必 不是 一

公共空间。绿地、儿童乐园自不在话下,透 过游 泳馆、健 身房 的落地 窗,可以 眺 望 神 户的 街景。三个相 毗邻的建 设 工程,把 六 甲山麓变成了一个梦幻般宜居的小镇。

19 41年,出 生于兵 库 县 鸣 尾 滨 的 一 个 贸易商之 家,典 型的关西人。安藤 是 双 胞胎中的兄长,出生后被 过继 到外 公家, 在大阪老街的长屋中度过了青少年时代, 直 至 外 婆辞世。安藤从小有一种“海 外志 向”,且 越 大 越 强 烈。于是,苦 练 拳 击,以 职业拳击手的身份赴曼谷参加职业拳击赛 成 为安藤最初的海 外之 旅。不成 想,这次 旅行却成了其安藤厕身建筑界的契机。 高 中 毕 业,立 志 献 身 建 筑 学 的 安 藤 一边 刻苦自修,一边开始了孤 独的世界之 旅,足迹遍及欧、亚、非,从建筑中汲取人 类的 艺术、历史和文明。从 接 近北 极的芬 兰 建 筑中,体会 在 严 酷 的自然 环 境 下,摒 弃所有冗赘的北欧极简主义建筑风格;从 古罗马的万神殿,遥 想充 满 戏 剧性的“光

025

图1为六甲山集合住宅


书评

件 好 事 ”; “ 我 的 人 生 经 历 中,找 不 到 可 以 称 为 卓 越 的 艺 术 资 质,只 有与 生 俱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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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面 对 严 酷 现 实,绝 不 放 弃,坚 持 活 下 去 的 韧 性。”多年后,功成 名 就 的 安 藤 平 静 地 回 忆 道。 如 果说 那 次 环 球 旅 行 使 他 做 出了 献 身建筑学的人生抉择的话,后来的两度美 国之行,则促 成了其对日本建 筑 应 走的道 路的思考,并初步确立了方向: “第二次搭 乘 灰 狗巴士,由西向 东 横 跨 美 国,亲 眼目 睹这个国家非同寻常的‘富裕’。街角处挤

[日] 安藤忠雄 :

满手拿 汉 堡和 可口可乐的人,在酒店或汽

《建筑 家安藤忠雄》,

车旅馆,擦 手纸或面巾就像自来 水般用之

龙国英 译,中信出版社,

不尽。我被 这种大 量消费的社会形态所震

2011年3月,88元。

慑,也感到在国土、资源与习惯上都迥异于 美国的日本,却不断想效颦美国的空虚。” 对彼时在美国正方兴未艾的“时尚家居”

(相当于中国的职高)的最终学历,不仅遍

的生活理念,他认为: “在地狭人稠的日本

得日本 和世界建 筑艺术的最高奖 项,而且

国土 上追求这种生活毕竟不切实际,日本

在成为哈佛、耶鲁等国际顶尖名校的客座

社会应该思考的是如何选择更符合自己的

教 授 之后,于19 97年出任在日本公认门槛

生活形态,在 狭小的土 地 上,寻 找 属于 狭

最高的东京大学建筑系教 授,一时间成为

小土地的富足。”

东洋社会耸动的话题。

19 6 5 年,安 藤 的 大 阪 市立公 园 设 计

安 藤 对建 筑 学 的 创 造 性 贡 献 是 多方

方 案 入 选一 等 奖。四年后,在 故 乡梅田开

面的,其念兹 在 兹的 核心理 念 始 终 是“环

设 安藤忠雄 建 筑 事务所,开始了自己独 立

境 艺 术 ”。最 大 限 度 地 保 存 古 建 的 固 有

的建筑设计生涯。此后,短短几年的时间,

形 态,甚 至 不惜 在 结 构内 部置 入“都 市巨

安藤 像彗星一样划过建 筑界的天 空,不仅

蛋”(Urb a n E gg),通 过 空间 的 实 用功

在处于高增长 期的日本列岛,而且在世界

能 的 转 换,以 期 达 到保 存 古建“ 标 本”的

各地留下了众多风 格洗练、意味深长的现

目 的。作 为 一 个 有 着 浓 厚 人 文 关 怀 和 理

代建筑,迅速成为继丹下健三和矶崎新之

想 主 义色 彩 的 建 筑 师,安 藤 并 不 刻 意 以

后,代 表“日本主 义”(J ap a n i s m)的 建

那些“纪 念碑”式的大 型公共建 筑 来自我

筑 大 师。在 素以学 派林立、门户森 严而 著

标 榜,甚 至 无 意 参 与 竞 争。恰 恰 相 反,他

称的东洋建筑学界,安藤以工业高等学校

相 当 在 乎 住 宅 设 计,力 求 在 普 通 民 用 建

026


书评

筑 的 设 计上,融 入 人 文 要 素,实 现日本化

降 低混 凝 土的耐久性。因此,只能在灌 浆

的“诗意的安居”。

过程中尽量搅 拌混 凝土,使其保 持浓度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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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安 藤 为 世 所 称 道 的 诸 多 创 意 中,

匀。为此,每 到 工 地 灌 浆 的 那 天,安 藤 会

有一 个 被 称 为“ 清 水 混 凝 土”的 建 筑 工

亲自加 入 工 人 的 行列,一起 手拿竹 棒,疯

法。这种工法 并非 安藤 的发明,很 多海 外

狂 搅 拌, “每 一 次 灌 浆 都 如 临 大 敌 ”。如

和 前 辈 的 建 筑 师 都 曾 爱 用 不 已,但 却 在

此,平 滑如 砥、具有丝 绸般 质感 的 清水混

安 藤 那 里 实 现了功 能 最 大化 和 标 准 化 。

凝 土墙面,终于成 就了安藤 格 物之美的品

安 藤 本 人也 承 认,在 七 十 年 代 初 开 始 直

牌和颜面。

接 用 混 凝 土 做 外 墙 材 料 时,不只 出 于 美

其 实,这不仅仅 关 乎建 筑设 计。任 何

学上 的 考 虑 ,更 主 要 的 是 囿 于 工 程 预 算

艺 术,纵使 观 念再前卫,倘 若 没有足够 的

上的限制, “内外墙一 体成 形的清水混 凝

技 术手段 和“不 精 致,毋 宁死 ”的 作 业 实

土,是 最 简 单 易 行且节 约 成 本 的 解 决 之

现其“物化”的话,一切都无从谈 起。在清

道 ”。虽说 舍弃一 切 装 饰,直 接 呈 现 材 料

水混凝土早已成了传统建筑工法的今天,

质 感 的 美 学,是 初 期 现 代 主 义 的 基 本 原

笔 者在 北 京 的 7 9 8、草 场 地、宋 庄等 艺术

则,但何以让习惯了木 材和纸张 建 筑的日

现场亲眼见过无数清水混凝土的LOFT厂

本人在 面 对冰 冷 的 水 泥 时也 能 唤 起 的 心

房、艺术空间,莫说“丝 般 感 受”,那 种凸

中的感性,是一个问题。

凹斑驳的“艺术呈现”,让你连往墙上靠一

作 为专家,安藤自然 知 道,要 想做 出

下的冲动都没有。说句糙话:创意好,还得

理 想的墙面,就 要在混 凝 土中 加水,以 提

活细才行。尤其后者,是日本人的强项,也

升其 流 动 性 。可是,水 分 过 多 的 话,也会

是东洋艺术最大的“秘密”之所在。

027


随笔

没有城管 但有牧师

ESSAY

特约撰稿人 罗四鸰(美国·波士顿 luosiling_china@163.com)

X,记得 我 和 你说 过 的 吗?从曾经 到

我爹妈知道的。他们倒没有对我的理想或

现 在,我 非常喜欢台湾作 家 三毛,遇 上 她

是 长 大了做 啥有过什么 过高 的要求,但干

的时候,正是我少年流浪之梦 勃发时期。

个 体做小贩却是万万不能的。老爹是一位

在 偶 然 读 到 她 的《拾 荒 梦》后,我 便 将 其

公家人,在他眼里,只有公家人才是最理想

视 为我 的同好 知己,你知 道 的,因 为我也

也是 最 体面的职 业,而干 个 体 摆地 摊,不

有一 个 梦,不过我 的 梦不是 拾 荒,而是 三

是奸猾 狡 黠之人的损 人利己,便是没有出

毛在重写的作文中提到的“街头小贩”梦,

路之人不得已而为之之事。此外,我那顽固

“因为这种职 业,不但可以呼吸 新鲜的空

保守的父 亲 还认 定,古已有之的“引车卖

气,同 时又可以 大 街小 巷 的 游走 玩耍,一

浆,贩夫走卒”之流所做之事,不仅是“资

面工作一面游 戏,自由快 乐得如同天 上的

本主 义 尾巴”这种 性 质恶 劣之事,更 是 有

飞鸟。”那时的我,便常常梦想自己推着一

随 时丢了小命而 不知 的危 险 之事。他 不止

辆手推车,车上挂满了各种便宜且精致的

一次恶狠狠地打击曾经有过摆摊念头的老

小 物 件,每天 穿 街 走 巷,向每一 个 路人 推

吴: “你这种人去做 这个,被 人吃掉了都不

销自己的小 物 件,路人 当我 是 风 景,我当

知道!”据说,如今在上海, “一跺脚,二瞪

路人是风景。有时,这个梦做得无边无际,

眼,三掀摊子四罚款,不用问是城管”的黑

在梦中我便以 此 为生,走 遍 天涯,成 为天

猫们已经武装到牙齿,装备了价格不菲、可

下第一的地摊达人。

与防暴警察媲美的“钢铁头盔、防刺背心、

当然,你知 道 的,这个 梦 想是不能 让

028

防割手套和反光背心”四大宝。因此,虽然


随笔

在有了三毛《拾荒梦》的鼓励之后,我掩藏 在心底的地摊梦常常跑到嘴边,但却迟 迟

ESSAY

不敢付诸行动。甚至不知何时,我的这个快 乐的梦想已经演变成如何与城管躲猫猫, 乃至于带上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然 而,X,你 相 信 吗?到 波 士 顿 没 几 日,少年时代的地 摊 梦想竟 然一下在心底 复活。走在波士顿的大街小巷,广场地铁, 常常可以看见各式摆摊人,或是推着 铁板 车卖热狗和冷饮,或是拉着大木板车卖箱 子帽子或是墨镜的,或是摆上一块塑料布

图1为没有城管的哈佛广场

卖各种精致首饰的,个个 快乐的像天 上的 飞 鸟,于是,我 的 地 摊 梦 想突 然 变得 无 比 清 晰:每天 推着一 个手木 推车,沿街叫卖

贩 的 营 业 执 照 数 量 上 限 是 8 5 3个,这个上

着各种中国小物件,一边在精致典雅的波

限一直保 持 到现在。这导致申请者需要漫

士 顿 玩 耍,呼 吸自由新 鲜 的空气,一 边 挣

长的等待才有可能拿到执照,其中退伍军

些银子做盘缠,岂不两全其美!于是乎,我

人和 残 疾 人 又会 被优 先 考虑,因此,一 般

便日日跑到住所附近的哈 佛广场 进行“商

申请者几乎要等上25年之久才有可能被考

务考察”,当然,美国有没有城管是我首先

虑 发 放 执照。到了19 92年,由于等待人 数

需要确定的事情。

过多,纽约消费事务 部索 性停止了新的营 业执照申请,要摆地 摊的只能冒风险 无 照

1

出摊。食品商贩的营业执照虽没有数 量限

在美国,摆地摊似乎是一件既简单也

制,但是食品商贩 所必须的食品车的数 量

不简单的事情。虽不像早先中国那 样有八

却 被 限 制 在3 0 0 0 辆 左 右,因 此 在 纽 约 街

个大 盖帽管一顶 烂草帽,但也有交通部、

头,几乎 有一半 的 摊 贩 是没有执 照的。此

卫生部、消费事务 部等几个大 盖帽来管着

外,在 纽 约,许 多地 点和 街 道 被 规 定 为完

你。虽不像如今中国有着臭名昭著的城管

全 禁止 摆 摊区域,在《纽 约 市行政 法典》

追着跑,但在街头执法的警察背后却有着

中,被禁止摆摊的街道名单多达百余条,长

联邦法、州立法和地方法等好几层法律法

达 2 0多页。即便在允许 摆 摊的地 方,对于

规。虽然 在美国人人都有摆地 摊的自由,

每一条街的设 摊时间,摊点与路边的商店

但实际上,美国街头摊贩数量和地点都是

距 离、防火栓的距 离、人行 道的距 离等 都

经过科学规 划的,有着严格的数量控制和

有着明确 的 规 定。据说在 纽约 市,哪怕是

规定,比如,1979年纽约市长设 定一般 摊

在街头开罚单的警察也难以弄清楚这些关

029


随笔

于摊贩的法律法规。警察若是抓到违规摊

这并不妨碍我将这位墨西哥画家认定为我

贩,只 是记 下摊 贩 的名 字,写 明违 反了哪

地摊生涯的领路人。

ESSAY

些 规 定,然后交 给地 方 法官裁决,因 为只

“哈罗,我想在 这 里卖一点中国小物

有地方法官才能弄清楚这些条 例,也只有

件,我该怎么做?”一个星 期六的上午,在

他们才有权力对违规的摊贩依法量刑。警

吃 完早饭 后,我背着双 肩包,摇 晃 到哈 佛

察 是没有权 力裁决的,他们只负责交 通、

广场,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向刚摆 开画摊的

市容和公共安全。

墨西哥画家问道。

与 纽 约 这 座 有 着 千万人口的 城 市 相 比,波士 顿 无 疑 显得 很 袖 珍,整 个麻省总

“哦,你想卖什么?”墨西哥画家好奇 地问道。

人口不到六十万,要弄清 楚如何才 能 摆地

于是,我 拉 开我的双 肩包,将我 想卖

摊似乎比 纽约还 难,在硬着头 皮读了几 天

的 东西 鼓捣出来:四分之一块 大 红毛巾上

Massachusetts和Boston政府官方网站

别着的二十几个毛主席像章。 “嗯,就是这

的 有关 规 定 后,我依 然 茫 然 不知 所措,依

个,毛主席像章,嗯……”我正想着该怎么

然弄不清楚我该如何申请执照,怎样才能

用英语解释 这些像章,却见墨西哥画家大

在哈佛广场设摊。不过,我想,既然这种事

笑: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才想起,这位

情警 察都 难以 弄明白,我何必为难自己。

老外是北京语言大学毕业的,完全应该 知

X,正 如 你 所 告 诉 我 的,如 果一 件 事 不知

道这个东西。

道如何做,最 好的办 法就 是 去 做。我想,

“我能在这里卖这个吗?”我问。

想知道如何在波士顿摆摊,最好的办法就

“当 然可 以。”接 着,墨 西 哥 画 家 叽

是出一次摊。

咕了一大 阵,见 我 依 然 有些 茫 然,于 是 拉

在 哈 佛广 场,有好几个地 摊。地铁 出

着 我,带 我 到 地 铁 出口背 面,在 人行 路 边

口处,是一 位 墨西哥画家和他 的画摊。这

站住,指着地面说: “你可以在这 里,知道

位 墨 西 哥 画 家 的 特 别 之 处 是不用 画 笔 画

吗?”

画,而是用装满各种颜料的类似 灭害灵罐

“知道了。可是我没有执照,如果我就

罐 的 罐 罐,对着一尺 来 方的纸 头喷 画,然

这么摆,警察会 没收我的东西或是罚我的

后再 将 画装 上框,卖八 到十 美 金一幅。这

款?”迟疑了一会,我终于问出了我想问的

位快乐的喜欢喷各种日出的墨西哥画家,

问题。据我 所 查的信息说,美国 警 察 是不

据 说 在 北 京 语 言 大 学 读 过 书,因 为 喜 欢

会对摊贩进行强制执法,甚至很友好。而美

喷画,所以毕业后选 择了四处流浪喷画为

国老百姓对于自食其力的小摊贩一般很尊

生。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之所以说据说,

敬,在华盛 顿,一 个以 卖 卷 饼为生 的美国

是因为这些是他用英文告诉我的,而我可

小贩因心肌 梗塞猝死,引起当地 人自发的

怜的英文听力让我对所有的事情都不敢肯

哀思,甚至《华盛顿邮报》头版也刊登了这

定,所有的事情都只能说据说来的。不过,

位名叫卡尔洛斯普通小贩的讣闻与故事。

030


随笔

ESSAY

对于无照摊贩,善良的美国百姓会 认 为这

上准备好的。在决 定在哈 佛广场支个地 摊

是因为政 府工作不给力,没有提 供更多的

后,我一直为卖啥而大伤脑筋,不止一次将

工作 机会 造 成 的。因此,若是 对于 无 照摊

自己带来的两个大包 掏了出来,但 始终也

贩 进行围追堵截,得罪的就不仅仅是小摊

没有掏出一样比这些领袖像章更合适的东

贩,而是所有善良的美国老百姓,因为在他

西了。这四分之一块毛巾毛主席像章,是我

们看来,这是断了勤劳而诚实的小贩的生

在复 旦大学步行街附近的地摊上,从一位

路,剥夺了底层民众的谋生机会,剥夺了最

老头 那里 2元一 个 收 购而来 的。收 拾 行 李

基本的人权——生存权。 《世界人权宣言》

来波士顿时,偶然发现了自己收 购的这些

第 3 条 规 定: “人 人有权 享 有生命、自由和

像章,突发奇想,若是带去波士顿,说不定

人身安全。”这可是一把尚方宝剑,任何人

能在哈佛燕京学社门口能遇上一个趣味古

都不能让别人活不下去。比如你或许听说

怪的老头,卖上一 个好 价 钱,那 滋 味 想 来

过的“柠檬水起义”,在俄勒冈州蒙特诺马

不是一般的好。于是,我得意洋洋地将这四

郡,有一位单身妈妈 带 着女儿在街头卖 柠

分之一块毛巾收进了行李箱。不过,令我郁

檬 水,由于没有卫 生许可证而遭 到卫 生检

闷的是,去了哈佛大学好几次了,竟然都没

查 员的驱 逐,旋 即引起 轩 然大 波,民 众在

找到哈佛燕京学社。

街头摆设了更多的柠檬 水摊位,最后地方

不过,那 会儿,我可庆幸自己 没 找 到

最高长官打电话向给母女俩道歉事情才算

哈 佛 燕 京 学 社,这 让 我 终 于 实 现 了 我 的

了结。不过,虽然有着美国民众撑腰,但我

地 摊梦想,虽然只是四分之一块 毛巾大的

依然不放心,毕竟,美国警察就是中国的城

地 摊,虽然 在十分 钟内路过的二十五个行

管。X,你知道吗,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

人中只有三位行人注 意 到这个小地 摊,但

成龙大哥所说的中国人欠管还真对呢。

对于我 来说,依 然 有着非凡的意 义。我 坐

“没 关 系,”墨西哥画家哈 哈 大 笑,

在 双 肩 包 后面,仿若 我 是世界的 焦 点,兴

“没 关 系,如果 警 察过 来 对你说,不 要在

奋得像在打摆子:若是没有人注 意我的小

这里摆,那么你走就可以了。”

摊,我会用热切的眼 光迎接每一位 路人;

“ 警 察 不 会 处 罚 我 吗 ?”我 继 续 确 认。

若是有视线落在我的地摊上,我立马变得 害羞起来,挂上“摊主不是我”的表情。

“不会,他们 最 多 告 诉 你,这 里不能

就这样,我在哈佛广场打了近两个小

摆,那么你就去别的地方。”墨西哥画家再

时 的 摆 子,有几 次,警 察 离 我 最 近 的 距 离

次确定。

不 到十 米,但 显 然,他们 对我 的兴 趣 没有

“谢谢!谢谢!”在再三道谢之后,我

我 对 他 们 的 兴 趣 大 。在 再 三 确 认 这 些 虽

将双 肩包放在地 上,把 那四分之一块毛巾

挂着真枪实弹的黑猫们没有披挂“四宝”

放在包包上,然后将一张 纸头夹在毛巾边

之后,城 管的阴影彻底在我心底 消除。然

上,上面写着:¥5for1。这 些是我昨天 晚

而,一种无 依无靠的遗弃感却渐渐涌上心

031


随笔

ESSAY

头,因 为两个小 时 内,几乎没有人 为 我 的

这种走街串巷的旧技艺应该自行消失在旧

地 摊 停 下 来。只有一 个人 把 脚 步放 慢,对

中国的历史舞台上,于是,有着十八般好手

着同伴说了句: “这里还有这个东西卖。”

艺的外 公只好舍下这门手艺,抚着 老朋友

显 然,这是 一 位 来自大 陆 的同胞。仅仅 五

喟然长叹。

秒之 后,我 只能 坐在 地 上,以干 一行 爱一

X,或许 你的外 公和我的外 公一样,

行的钉子精神,激 励自己鼓 足干 劲坚持将

和那个年代的老头们一样,为生存奔 波 迁

练摊进行到底。

徙了一辈子。面对他们,我常生 发出“我有 何功德,曾不事农桑”的愧疚,尤其是每次

2

回家,我的外公和我的家人总是 把我当做

X,你 知 道 吗?许 多 年 前,我 那 年 轻

大功臣似的迎接,洒水扫门、杀鸡宰鸭,难

而帅气的外 公,与许多逃荒到上海的苏 北

道仅仅因为在他们眼 里,我是一位所谓的

人一样,在 虹口区一 带 做 过 好几 年的 游 动

“读书人”吗?可惜,百无 一用是 书 生,如

小贩,卖货郎、膨爆米花、人力车夫、船工

今只能 忍痛 割书 做 贩 妇了。据说,爱因 斯

等等,大抵 那会儿苏北人在上海做 过的事

坦在 75岁回顾其一生的时候说: “如果我

情,我的外 公都做 过。勤劳的外 公正是 靠 这个,养起了苏北老家的三个弟弟,甚至有 一段时间得意 地 脱下马褂穿起长袍,回老 家 用大花 桥 娶了我 外 婆。许 多年后,我 竟 然在家里的柴火间发现了外公那时留下的 用来 膨爆米花的、像一颗大子弹似的黑黢 黢的锅。我惊讶极了,这个几乎是我家四个 丫头年龄之和的子弹锅是怎么从上海到苏 北然后又辗转出现在江西深山里的呢?这 个子弹锅又是怎么伴随我的外公从旧中国 走 过 新中国,经 历大 灾荒、大 灾 难而完好 无 损保存到改革开放的呢?外 公只是笑, 他 从 不 说 自己 的 故 事。但 显 然 外 公 很 激 动,再三检 查 这口黑 黢 黢 的子 弹锅,确 定 这口老黑锅 无需再培训便 可再上岗后,竟 然想 重 操旧业。当然,外 公的 想法遭 到了 全家人 从 经济学、社会 学、伦 理学 等各 个 角度的全面否定,并总 结出一个符 合社会 主义经济建设发展规律的论断——总之,

032

图2为作者自制小推车


随笔

ESSAY

能 回 到从前,而且 必 须 决 定 怎样谋 生,那

海,和我刚刚失去的在上海的房子。嗯,其

我不会想成 为一个科 学家、学者或 老师,

实,在 我 看来,将 中国与 美 国进行 这 样 的

我宁愿做个水电 工 或 摆 地 摊 的。”我 不知

比较是毫无意义的。有着所谓道不同不相

道爱因斯坦是出于什么心境说出这种话,

与谋之味道。

但想到爱老人家都有摊贩情结,我便不得

不过,对于简•雅各布斯所提出的有

不正视并重视起眼下我这份自由且务实,

关 城 市 规 划 的 建 议 我 依 然 心 向 往 之 。记

并带着草根快乐的职业来了。

得 一 位 社 会 学 家 说 过,城 市 最 根 本 的 内

首 先 ,我 发 现 再也 没 有 比 波 士 顿 更

涵就是要符 合人性化的生存与发 展,或许

适合做游动小贩的城市了。若是 按简•雅

因为是女性吧,这位我第三喜欢的美国女

各布斯的标准,波士顿便可谓她的理想之

人 简 • 雅 各 布 斯 似乎更 注 意日常 生 活 中

城。前几年,她的一本旧书《美国大城市的

城市普通老百姓的生存与需要,而不是 脱

死与生》在国内出版,可惜,只在小小的文

离人的日常生活的形象 工程。或许在许多

化界几张报纸上热闹了一下便一闪而过了,

“大 男人”看来,她 的一些 建 议简 直 就 是

我们的城市根本没搭理她的警告,依然在

妇人 之见,比 如 她 非常强调人行 道、传 统

进行着轰 轰烈烈的拆拆拆,依然照旧往死

小 尺 度 街 区 对一 个 城 市 发 展 的 重 要。她

里奔 跑 在现代化的道 路上。其 实,简•雅

认 为一个城市的大多数街段“必须要短,

各布斯的这部经典之作出版于1961年,当

在街 道 上要 很容易 拐弯”,因为这样的人

时 的 美 国 正 在 进 行 轰 轰 烈 烈 的“ 城 市 更

行 道除了承担马路之间的交通功 能 外,还

新”计 划,以 振 兴 衰 败 的城 市中心地带。

能满足人们“安 全”“交往”的需要,成 为

许多专家总是将如今在中国进行得轰轰烈

孩子 们 戏 耍的天 然乐园。再比 如,与 她 的

烈的旧城改造计 划与美国的这个时期“城

人行 道 理 论 相 关 的,她 认 为 一 个 城 市 的

市更 新”计 划相比,似乎给汽 车修建 越 来

公 园 和 广 场,壮 观 的 景 色 或 是 旖 旎 的 景

越宽和越来越直的马路、给老百姓修建越

色只是一个附带作用,并不能 起 到必需物

来越高和越来越深的楼房是一个毋庸质疑

品的作用,只有能 起 到某种不 可替 代作用

“国 际 惯例”,毁 掉一 个城 市的过去以便

的 公园 和广 场才是 成 功的。又比 如,对于

豪迈地奔入现代化是一个必须的“国际惯

蚕 食了 美 国 各 大 城 市 的 汽 车,她 认 为 提

例”,结果当然是,按“国际惯例”,中国的

供 给汽 车的空间越 大,汽 车反而会更多,

城 市也 正一 个 一 个 掉 进 现代 大 都 市 的 深

因此,她 主张 反其道 而行,通 过 缩小 马路

渊——交通、安全、能源、人性都陷入危机

空 间、建 设 短 小 的 街 区、强 化 公 交 运 输

之中,只 是 按 中国 惯例,我们 的 城 市还多

等,通过城市本身的作用来限制汽车的扩

了一 个“中国 特 色”—— 那 就 是飞 涨 的房

张 。再 又 比 如,简 • 雅 各 布 斯 说: “城市

价。闭嘴闭嘴,X,不好意思,我又激动了,

的 过 程 是 本 质 的 东 西 ”,因 此,她 主 张 一

因为我想起了城市没有让生活更美好的上

个地区应该有一定比例的老建 筑,独 具匠

033


随笔

ESSAY

心地 对旧城进行改 造,而不是简单的模仿

也 就 是说,按简•雅各 布 斯 说法,我

和过度的竞争,从而保 持一个城市的活力

在哈佛广场近两个小时的“打摆子”,不仅

与多样性。

充当了这个城 市的 眼 睛,守 护着 这个广场

X,只要你在波士顿呆上一天,你就会

的安 全,还可以说是一种即兴的芭蕾艺术

发现简•雅各布斯所倡导的城市规划原则

了,想到此,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我

竟然在波士顿得到几近完美的实践。短而

地摊也未免 太寒碜了些。若是早知道我要

弯曲的街道、频繁而简朴的小店、与城市融

在 这 里 摆 摊,我一定会去义乌小商品市场

为一体的公园与广场、四通八 达的地铁与

走一趟,弄一些全棉的袜子、小巧的丝巾、

公交、宁静而优雅的查尔斯河、随时会给你

精致的小钥匙扣手镯手链或是典雅的小扇

一个 灿烂笑容的路人、诉说着美国两三百

子过来卖,在这个让人赏心悦目的城市中,

年历史的建 筑,穿梭在美国这个 最古老的

在这个 天时 地 利人和的广场上,努力建设

城市中,让我觉得拥有一辆汽车简直是 对

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小地摊,即兴表演我

这个城 市历史与风 景的侮辱与浪 费,在我

一个人的人行道芭蕾艺术。

看来,在这个城市中呼吸与行走,最好的方

3

式莫过于做一名沿街叫卖的小贩。 X,你知道吗?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

“ 嗨,s i s i,你 在 这 里 干 什么?”突

生》中,简•雅各 布 斯将我 这种 流 动 摊 贩

然,一句亲热的招呼将我的地摊畅想曲终

以及路边的小摊贩小业主小企业家称之为

止,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西班牙牧师。他是

“街道中的眼睛”(Street Eyes)。传统小

我到哈佛广场第一天溜达的时候认识的家

街区老城 市中,各种小企 业 主小店主的 存

伙。那天,我围着广场打转,走了一圈又一

在以及我这种流动小贩的存在,不仅给附

圈。我每走一圈,站在 路 旁的他 就 会 给 我

近居民与城市陌生人提供了使用人行道的

一 个 灿 烂 的 招 呼。走了几圈之 后,我 便 和

理由,而且他们本身也是“典型的安宁与秩

他 成了老朋友,但 实 际上,我 既 不能 确 定

序 的坚 决 支 持 者”, “ 如 果 数 量 足够 多 的

他是 否是西 班 牙人,也不能确定他是 否是

话,他们是 最有用的街道 监视者 和人行道

牧师。只不过因为他总是站在美国银 行门

护卫者。” 简•雅各布斯甚至称之为即兴

口,散 发着有关《圣经》的小册子,小册子

的人行道芭蕾,在这种舞蹈艺术中, “每个

都是英 文西文 双语的,我没有问过他的名

舞蹈演员在整体中都表现出自己的独特风

字,只是在私下里我称他为西班牙牧师。

格,但又互相映衬,组成一个秩序井然,相

奇 怪 的 是,陌 生 的 西 班 牙 牧 师 的 亲

互和谐的整 体。一个让人赏心悦目的城市

热 招 呼,一 时 之 间 竟 让 我 有 他 乡 遇 故 知

人行道‘芭蕾’每个地方都不相同,从不重

之 感,不禁悲喜交 集。我一把 抓 起我的地

复自己,在任 何一个地 方总会有新的即兴

摊,比 划 了好 半 天,才 让 他 明白,我 正 在

表演出现。”

练摊呢。

034


随笔

ESSAY

谁 知 这位 和 善 的西 班 牙 牧 师 却 收 起

乡个体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 《城乡个体

了笑容,对我说: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你

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实施细则》、 《个体工

要有执照。”

商户登记 程 序规 定》的 规 定,申请一 个摊

执照,执照,我当然知道我需要执照。

贩营业执照需要提供所在地户籍证明及其

可是 我 去 哪 里申 请 呢 ?我 瞪 着 两 只 无 辜

他 有关证 明,卫 生 部门许可、其他 部门 批

的 眼 睛 看 着 牧 师。牧 师 笑了笑,从包 里拿

准 文件,有关 资质 证 明,部 分行业 还需要

出一支笔,一个本子,一边画地图一边说:

提交公安局的审查同意证明等许多让我摸

“我本来可以带你去办执照的,但我今 天

不到头 脑的语焉不详的证明,若是没有本

有事,你可以自己去市政大厅申请。”

地户口,那提交的文件和证明简直浩瀚 极

X,在 这 里,我 必 须 承 认我有些 撒谎

了,如在北京,外地人要申请一个个体营业

了。其实,在我练摊的前一天,我就去市政

执 照,必 须 持 有本人 身 份 证 和 暂住证;户

大厅申请执照了。不过,我去的不是牧师在

籍所在地县级以上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发

笔记本上给我画的、哈 佛广场所属的剑桥

的营业执照或者出具的进京经商证明;经

镇的市政 大 厅,而是 去了波士顿的市政 大

营 场地的合法证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学

厅,并领了一张“business certificate”

历证明;育龄妇女必须持有暂住地计 划生

申请 表格。在 波士 顿,申请一 个 这 样 的 执

育主管机关核发的《婚育证》;申请从事职

照简单得让我几乎不敢相信。在市政 大 厅

业技能服 务的,必须持有国家认可或者本

的city clerk’s office里,我对接待我的

市有关行业主管部门核发的职业技能服务

工作人 员说,我 想 摆一 个地 摊。我 还没 来

资格证 书,凡 不 具备上 述证 件、证 明材料

得及拿出我的护照证明我的身份,热情的

的,一律不得核发营业执照。而在这里,我

工作人员便给了我一张表格,一张 A4纸大

仅有的一个身份证明——护照似乎都用不

的表格。我只需要填上我想卖啥和在哪里

上,事情简单 的让 我 疑 窦 丛 生,拿 着 表格

卖,以及我的联系方式,最后签名便ok了。

看了又看,终于发现不对头的地方。这是一

当然,还需要缴费,四年50美金。

张固定摊点的营业执照申请表格,而我需

我 拿出我 的 护照给工作人 员看: “我 的这个签证可以申请吗?”

要申请的是游动摊贩的营业执照。在我用 蹩脚的英语重复 几 遍 之后,工作人员终于

“可以!”工作人 员把 表格 翻过 来,

明白我的意思了: “哦,那你应该到州市政

反面写着如果是非波士顿居民,再加25美

大厅去申请执照。”接着,工作人员为我划

金,也就是说我交上75美金就办好了四年

了一张如何到达州政 府的路线图。原来 按

的执照,一切就OK了。X,你知道吗,当时

照the Massachusetts General Laws,

我竟然有些失落,因为我做好的“门难进、

固定 摊贩 是 地 方县市 事务,你需要先申请

脸难看、事难办”的心理准备竟然一下无用

到固定 摊位,确定自己在哪里设点摆摊,

武 之 地了,要知道,如果在国内,按照《城

卖什么东西,才好来申请执照。而沿街叫卖

035


随笔

一天之内有可能走过七八个县市的流动摊 贩则归州政府管理。

笑眯眯问我: “你准备卖什么东西?” 于是,我把手上的四分之一块 毛巾展

ESSAY

不到半个小时,我便在州政府大 厅的

示给牧师看,谁知,牧师一看,脸上的表情

消费事务部办公室领到了另一张执照申请

立即严肃起来: “你不能在这里卖这个,在

表,表格 依然只是 A4纸 大下,正反两面,

哈佛广场摆摊的都是艺术家,你卖的东西

我 需 要 填 写 简 单 的 个人信息 和 我 的 货 物

必须是你自己做的,明白吗?”接着牧师指

种 类即 可,但不同 的是,在 这张 表格下方

给 我看,在 墨西哥画家 斜对面街口的那位

有一栏需要我 所住的地 方警 察局的ch ief

妇女卖的是自己的刺绣,旁边不远处是 弹

of police的签名,以证明我“is of good

吉他卖唱的,再旁边又是一位画家。 “他们

repute for morals and integrity”。耐心

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明白吗?”

的工作人 员告诉 我,在警察局拿到签名再

这 时 我 才 想 起 在 州市 政 大 厅 领 到 的

回来,交 上62美 金,当场 我便 可以拿到这

流动摊贩营业执照申请表上,最 后还有一

张有效期一年的执照。 “然后,你就可以在

个小小的注明,所有的执照还得受地方法

麻省任何地方卖你的东西了。”工作人员笑

律 法 规的限制,这 就 是说,虽然 在 理论上

眯眯地告诉我。

我可以在整个麻省穿街走巷,但实际上,我

不过,如果我 是卖 食 物,则需要 到卫

还得受制于麻省各 个县市的地方法规,我

生部办理卫生许可证;若是买鱼或海鲜食

必须清楚每一条街道是否允许设摊,以及

品,则还需要去海鲜食品部 办理零售许可

设摊的时间,貌似最自由实则最不自由了。

证。但 实 际 上,我 实 在 想不出我有什么 东

X,或许 你会 奇 怪,墨西 哥 画 家 为 啥

西 可 以 卖。X,来 波 士 顿,我 只 是 觉 得 很

会 让我 无 照支 摊呢?这不是 违法的吗?其

闷,想出去走 走,从 未 想 过在波士顿 摆地

实,我当时也奇 怪,到后 来我 才 明白是 怎

摊。那几 天,我 将 随 身 带 的 东西倒腾了好

么回 事。在美国,摊 贩 按照其贩 卖的货 物

几 遍,也只有那四分之一块 毛巾的领袖 像

分为一般 摊贩、食品摊贩和第一 修正 案 摊

章可以 摆 到地 摊 上。因此,我 没有去 警 察

贩 。前 两 种 摊 贩 必 须 申 请 相 应 的 营 业 执

局签字,也就放弃了办理这个执照。因为若

照,而一种 摊 贩 则不需要 营业 执 照,因 为

是按成本计算,62美金办理的执照我只卖

他们受 到宪法言论自由的保 护。这类 摊贩

四分之一块 毛巾的像 章,成 本未免 太高。

的出现,还 得回 到纽 约。19 9 6 年,一 群 在

因此,我选择了无照出摊。

纽 约 街 头 摆 摊 销 售自创 艺 术 品 的 艺 术 家

但 那会,面对正 直的西 班 牙 牧 师,我

们,由于没有执照常常遭到警察“城管”而

心中确实感到羞 愧。随 后 我 发现,即便有

向法院起诉,认为《纽约市行政法典》要求

执 照,我也 不能在 哈 佛广场出 摊。在我 再

贩 卖书 籍、期刊、艺术品 等 商品的 摊 贩 获

三承诺立即去剑桥镇的市政大厅办理营业

得营业执照违反了宪法第一修正案关于表

执照后,西班牙牧师脸上立即轻松起来,

达自由的 规 定。法院 最 后 裁决,该 条 法律

036


随笔

ESSAY

确 实违反 宪 法,从 此,凡是 贩 卖受 到宪 法

勃 地 跑去了市 政 大 厅,因 为我 发 现,美国

第一修正案保护的商品的摊贩不需要营业

政 府 公 务员 是 绝 佳 的 锻 炼 英语口语 与 听

执照。 (有趣的是,也正是在1996年,中国

力的对 象,他们的耐心和容忍让我 第一次

开始出现“城管”,开始了与小贩的生死博

看到了人民 公 仆的内涵,让我喜欢 上享受

弈。)因此,墨西哥画家是无需执照的,他

做 主 人 的 权 力。在 剑 桥 市 政 大 厅 询 问 的

正在行 使他的自由表 达权。只要不妨碍公

结 果 果 然 不 出 所 料,市 政 大 厅只 负 责 营

共交 通,任 何人都 不能“管”他。我想,他

业执照的问题,若是问他们具体能在哪里

肯定也是把我归为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

设 摊,他们也只能有礼 貌 地说 不知 道,然

的摊贩了吧。

后再 祝 我goo d luck。于是,至今 我依 然

但严肃的西班牙牧师可不这么认为,

没有弄明白,如果我想成 为一名 街 边固定

他还执意带我到对面马路那位卖刺绣的大

摊 贩,如 何才 能申请 到一 个固定 摊位?一

婶帮我问个清 楚。然后,牧 师 认 真 地 看 着

次,走在 Wa s h i ng ton大 道 上,Maggie

我: “ 哈 佛广 场只 允许 艺术 家卖他 们自己

告 诉 我 ,波 士 顿 市 中 心黄 金 地 段 的 街 头

动手做的东西!”

固定摊位,一般也只考虑退伍军人和残疾

我很认真地对着牧师点头: “谢谢,我 知道了。我这就去市政大厅。”

人士。新的申请者需要 排上十几年的队。 这似乎意味着 我即便申请 到营业执照,也

旋 即,我 便 骑 上 十 美 金 买 来 的 二手

不太可能有一个街头 摊位,只能去申请 大

自 行 车,去 剑 桥 市 政 大 厅 了。X,其 实 这

型室内市场中的小摊位。如Fa neuil hall

时我已经 放 弃摆地 摊了。但我依然兴致勃

marketplace,随时都可以在南楼四楼的

图3为波士顿的圣经小书摊

037


随笔

市场管 理 办公室递交摊位申请表格,每年

分之一块毛巾大小的地摊。

ESSAY

他们会根据申请者的资金、卖的货物以 及

好在我心仪 的是流 动 摊 贩,可是,流

发展前景加以考虑批准。不过,在那里,哪

动摊贩是否可以任意穿梭在整个麻省的大

怕是最简单的一辆大板车的摊位租赁价格

街小巷, “自由快乐的像天上的飞鸟”吗?

都 不菲,而好的门面每月租 金高达数千甚

这个 问 题,我 至今 还 弄 明白,甚 至 不知 道

至 上 万 美 金。唐人街 的 珊姐警 告 我,千万

该问谁?这让我的地摊梦想变得有些飘渺

别去 做老板,既 累又苦,挣 的 钱 还不如 打

了。两个多小时的地摊生涯,我似乎只弄清

工仔,甚至不如在唐人街洗碗。珊姐移民到

楚了一件事情——在波士顿,没有城管,但

波士 顿已 经有二十几 年了,她 的 话 让 我彻

有牧师。

底放弃了地摊老板娘的梦想,哪怕只是四

038

X, 我很想你。


艺术

ART

温暖的景深

—北井一夫视野中的北京

特约撰稿人 刘柠 (北京,postdadaist@gmail.com)

北井一夫(Kazuo Kit ai)集中拍摄

响。在中国信息稀 缺的时代,那些身着清

过两 次 北 京。第一次 是 文 革后期 的19 7 3

一 色“人民 服”的男女 老 幼及 其 在“广阔

年,第二次 是在 九十 年代,前后相 差 二十

天 地”战 天斗地 的“原 风 景”深深 吸引了

年。作为1944年出生于伪满洲国鞍山、战

西方读者的视线。

后在襁褓中归国的日本人,北井无疑是有

北井后来在自己的摄影集中回忆道:

大陆 情 结的人。尤其是 对北京,这个以青

“作 为 大 国 中 国 的 首 都,北 京 出 人 意 料

砖灰瓦的四合院、错综复杂的胡同和路旁

的寂静。直到今 天我才第一次理 解,那寂

古老的街树为符号的城市,令人感到敦厚

静 是文革造成的。”与同一时期来华的西

踏实,用其母的话说,人走在街上, “就跟

方 摄 影 家(如 意 大 利 摄 影 家 安 东 尼 奥 尼

走在梦里似的”,胸口会一阵阵发热。

等)相比,北井 镜 头 里 的中国,题 材比 较

1973年4月,为纪念中邦交正常化,

日常化,人物多有自然表 情的 流 露。无论

以前辈摄影家木村伊兵卫为团长、由十一

摄 影 家 有 意 或 无 意,从作 品 中 能 明 显 感

名日本摄影家组成的参观团应邀访华,北

到 某 种 去 意 识 形 态 化 的 努力。或 许 可 以

井和另一 位著名 摄 影 家篠山纪信得以 躬逢 其盛。两周的时间走马 观 花 ,在 京、沪、穗 等 地 ,把 那 个 特 殊 时 期 中国百姓的生活 拍成 胶 片。回 国 后,木 村、 北井和篠山三人的作 品在权威杂志《朝日摄 影》(Asahi Camera) 上以 超 大 篇幅特集的 形式发表,引起强烈反 图1为1998年 东城区美术馆前

039


艺术

ART

说,只有当 摄 影 者有 意 识 地 把 域 外风 景

迷恋不已的梦中依稀的古都,在史无前例

作为“异文化”(而不是“次 文化”或“亚

的大规模造城运动所扬起的烟尘中,开始

文化”)对象,并发自内心地向它致敬时,

迅 速褪色。后来的结果,正 如我们所目击

其 镜 头 才可能 像 滤 光 片 那 样,最 大 限 度

的那样,以平均每年消失六百条胡同的速

地 过 滤 掉意 识 形态 的“色调”,呈现 文化

度,北京蜕变成了一座新城。2001年底,

本身的姿态。

土 生 土长 的北 京 人 北岛回 到阔 别 十三 载

19 9 3 年,摄 影 家 二十 年后重 新 踏上

的故地,他 发现: “即使再有心理准备,也

北 京 的 土 地,除了王 府 井 街 头 多了家 麦

还是没想到,北京已面目皆非,难以辨认,

当劳之 外,尚感觉不出太 大的变化。但其

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城市。我在自己

实,彼 时,社 会 转 型 的 动 力已 然 成 形,正

的故乡成了异乡人。” 对这样一个行将湮

蓄势 待发。随后,这个城市深陷于极度的

没 的 城 市 文 明,北 井 的 摄 影 集《19 9 0 年

经济迷 狂 之中,简直“像日本七十 年代的

代,北京》 不失为一个深情的回望,一曲

高度经济增长和八十年代的泡沫突然间一

萦回的挽歌。

块 到来 似的”,曾几何时令摄 影家的母 亲

与文革后期的北京相比,摄影家镜头

图2为1996年 朝阳区香河园街

040


艺术

ART

中九十 年代的北 京,题 材更 加日常化,甚 至透着一股子老北京寻常巷陌的油烟味, 有些作品的视角相当本土,足以“乱真”。 与同 时 期 拍 摄 过 北 京 的 马克•吕 布等 西 方摄影家明显不同的是,北井并不刻意去 捕 捉、表现 戏 剧性的 瞬间,他只在乎人物 的 状 态:从 发自内心的笑,到专注于某件 事的 神情。而从构图的均衡 和谐、对画幅 中垂直线条的绝对标准的执行上,则令人 联 想 到 摄 影 家 早 年 的 美 术 理 想 。像卡蒂 埃-布列松一样,有过画家梦的摄影家,往 往更重视构图,这似乎是一个规律。 在北井 开始 走 上 摄 影道 路的六七十 年代,正值日本经济的高度 增长 期,摄 影 被称 为“都 市论”,仿 佛照相 机 只配 表 现 都 会 文 明 似 的,几 乎 所 有 的 摄 影 家 都 把 焦 距 对 准了 新 宿、涩 谷 一 带 繁 荣 的 街 区 和摩 天楼。然而,东京出身的北井却对此 偏不感冒,反而以拍摄城市化进程中日益 凋 敝 的乡村 而 著 称(如 反 映 围 绕 成 田 机 场征地问题,农民旷日持久的维权斗争的 《三 里 冢》等)。不成 想,如 此 讨厌 都 会 的 摄 影 家 到了中 国,竟 深 深 地 为 北 京 所 吸引。他 以 温 暖 的 景 深 和 诗 意 的 曝 光 为 我们“截图”的、一 个城 市的既有 文明在 行将遁 形前 的“决 定性 瞬间”,不仅 是艺 术,而且是见证。

041


访谈

TALK

如果希望向前走得更快, 必须时常回头看看 —专访君特·施鲁施彻 特约撰稿人 孙骁骥(北京, seismometer2006@yahoo.com.cn) 2011年是柏林 墙修建50周年的纪念。1961年8月12日,东德 政府通过法令,为防止居民大量流入西德而修建了这道墙。在8月 12至13日的夜间,头戴钢盔的东柏林警察乘卡车前往主要通道站 岗,士兵从车上卸下铁丝网、水泥桩柱、石块、镐头、铁锹……四小 时后的日出之时,一道混 凝 土防线已经初具规 模。柏林 墙的修建 不仅是为这座城市筑起了难以逾越的屏障,也为德国人的心灵筑 起了高墙。如今,50年过去,德国人如何看待已经不复存在的柏林 墙,他们又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保存对柏林墙的集体记忆?每个 人都看得到的,是不久之后将 举行的50周年纪念仪式,而潜藏在 德国人记忆深处不易为人所见的,则是对待历史的客观与审慎。 柏 林 墙 文 献 中 心 的 创 建 者 君 特·施 鲁 施 彻 (Gü n t e r Schlusche)是建筑家、历史学者,同时,他也是犹太人大屠杀纪 念馆和柏林墙纪念馆的负责人。

问:柏林 墙修建前,东西柏林地区的人 们是否已经产生了明显的分裂或隔阂?

东柏 林,也 就 是说,东柏 林 的大 部 分人没有 去教 堂的 机会。在柏 林 墙建 立以前,每天出

施鲁施彻:首先要说的是,德国的情况

入 东 柏 林 和 西柏 林 边 境 的人 达 到了5 0万人

不像是北爱尔兰或者印度和巴基斯坦,它不

次,因为有不少人住在东柏林,但在西柏林工

存在民族矛盾的问题。所以柏林墙带来的隔

作,或 是相反。不少人的朋友、亲人、伴侣都

阂更多的不是民族意义上的,而是实际层面

是分开在东西柏林两地的。虽然两个地方有

的。我可以举 个 例子,在柏 林 墙建 立 起 来以

着不同的货币体系、政 治制度,但 总的来说

后90%的教区都在西柏林,只有大约10%在

它们是一个整体的城市,只要带着过境的文

042

图1施鲁施彻


访谈

TALK

件并办理一定手续,在东西柏林间穿梭并不

进入了柏 林,因此,人们 把 柏 林 墙视 为资本

向人们想象的那么困难。其 实,西柏 林对东

主义的一个障碍,也将它视作德国统一的障

柏林人来说不言而喻是有吸引力的,那儿有

碍,因此越早拆除越好。只有很小一部分人,

很 多商店,能买 到你所想要的任 何 东西,电

会在当时考虑要不要保留柏林 墙,甚至重建

影院里播放着人们爱看的五六十年代美国好

其中的一部分,让它告诉西柏林 和东柏林的

莱坞电 影,而东柏 林也有它 吸引人 之处,例

人们,这堵墙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但是,在

如,那儿的物 价很便 宜,不少西柏 林人会到

当时 的语境下,这种声音很微弱。在 地 方层

东柏 林采 购 面包、土 豆、蔬 菜等 等食 物。总

面,很多居民出于个人 感情原因是希望快 速

之,你有一大把原因前往任何一边的柏林。

而彻底拆除柏林墙的,这使得柏林墙的保护

但是在柏林墙树立起来以后,事情就大

和纪念工作在当时没有得到充分的讨论。

不一样。城 市分 裂了,柏 林 不 再是 一 个完 整

顺便说一句,柏林墙的拆除工作主要是

的城市,东柏林人被 严格限制进入西柏林,

东柏林军队做的,东柏林的军人最初是柏林

当局只 对 那 些 7 5岁以 上领 取养 老 金 的退休

墙的保 护者,后来,拆除柏 林 墙又 成了他们

人员放宽限制,因为这些老年人已经不存在

最后的工作。

叛逃的问题。但绝大部分的人被严格限制通 行,这产生了很多悲伤的故事。例如,如果一 个西柏林男人有一个在 东柏林的妻子,这 意

问:但 是,为什么 又在 后来选 择保留柏 林墙,什么促成了这种改变?

味着他们两人没法再在一起,如果想见面,

施鲁施彻:如果不记住 这些墙,你 就 没

他们只能向对方写信,或者申请到东西柏林

有办法很好地理解柏林这座城市。想要在记

边境,运 气 好的话,他们能隔着柏林 墙之间

忆中保存这堵墙,你不得不保留下某种实体

200米的距离向对方挥手。

来 唤 起 人们 的记忆,历史需要目击者,这样 历史的印记才能留在人们的脑海中。同时,

问:上世 纪 8 0 年代 末 拆除 柏 林 墙 的 时

这堵墙也见证了东德曾经有过的独裁历史,

候,似乎德国人并不希望保留它,这是出于一

向人们展示了极权主义是在东德是如何运转

种什么心态?

的,这是我们不能忘记的历史。

施鲁施彻:在20世纪80年代,柏林墙已

但我也想特别提一句,关于柏林墙保护

经存在了20多年的历史。当时无论是一般民

的一个 争论,这个 争论是由于东柏林人和东

众 还 是 政 治家,人们心里只有一 个 想法,我

德人 最早提出来的。现在,持有这样观点的

们已经 受 够了,把它拆了吧。到了19 8 9年 柏

人 数 量在不断增长,这些人声称,是我们通

林 墙即将拆毁的时候,距离它最初的建设已

过不 断 的 努力,推 进 公民 社会 的革命,才最

经 过去2 8年,当时,有许 多国外的 投资资本

终 推 到了柏 林 墙,因此,他们希望向后代的

043


访谈

TALK 尊重 历史的原貌,这是我们的基本 理 念。但 是,纪念一个已经消失的东西是很困难的, 因 此 我们 决 定寻 找 到一 个重 新展现 柏 林 墙 的 方 法。为此,我们邀请了国际上 知名的设 计家、建筑家、艺术家进行一次公开竞标,研 究如何重新展现柏林 墙的历史和意义,而不 是在事实上翻修柏林墙。我们最后选用了将 生锈的钢筋沿着柏林墙的遗址排列的设计, 模仿了柏林 墙内部的钢筋支架。我们并不会 按照所谓的历史原样,把柏林 墙重新给人们 看。我们的任 务 是让 人 思考这段 历史,我们 希望这座遗址对于参观者来说是“可读的”, 而不是为来这里的人们修建一种廉价的快餐 式的纪念碑。对于历史,读者自己会有解读, 你只能帮助他完成这种解读,而不是替他进 行解读。 因此,这个 遗址,以 及我们的犹太 大 屠

德国人 展 示,是谁 改 变了历史。在德国的历

杀纪念馆等等很多地方的历史纪念遗址,都

史上这还是第一次,公民社会的革命成功推

是完全对公众开放的,它们建立在城市的公

翻强权,实现了两德 统一,最 重 要的是没有

共 场 合,人们 随 时 可 以 进 入 其 间,思考、交

付出暴力与流 血的代价。柏林 墙就是这一切

谈,甚至 进行一次 野餐,所有这 些都是被 允

的见证。所以我 经常说,柏 林 墙不不仅仅 是

许的。当然,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纪念方式

政治压制的象征,它在今天也是反抗强权、

他们无法接受,他们更愿意接受一种快餐式

国家统一的象征。

的廉价纪念。柏林墙在他们眼里是一种恐怖 的象征,因此,他们会 批 评我们没有把 这 里

问:但是你们选择了用一种不甚张扬的

弄 得更有恐 怖 气 氛一点,他们 会建 议:为什

方式来保存记忆和纪念,这和许多地方的人

么不重建当年东西柏林墙中间地带的那些碉

们纪念历史的方式都不一样,为什么?

堡、灯塔、铁丝网、机关枪?最好还添几个开

施鲁施彻:我们对待柏林墙的态度是,

枪射击人群的东德士兵。这对我们来说简直

首先,虽然大部分墙 都已 经 拆除,但我们 仍

毫无意义。我们希望的是向人们解释历史,

然不想在原址基础上进行任何重建。保留并

而不是向人们传达恐怖。

044

图2为柏林墙的一段遗址


访谈

TALK

问:那么,德国的年 轻人如何看待这段 历史呢?柏林墙对他们还有吸引力吗? 施鲁施彻:让柏林墙拆除以后的时间里

问:有一种甚为流行的思想 就是,一 个 国家的发展只需要往前看就行了。如何看这 种观点?

出 生 的 年 轻 人了解这 段 历史 是我 们 很 重 要

施鲁施彻:在 德 国,或 者 说 欧 洲,这 同

的工作 之一,在 这个 过程中,怎 样 吸引年 轻

样是不少人 持 有的一种思 想。那就 是,向前

人的注意力是一个问题。柏林无论在经济和

走,别 回 头 看!但 是 问 题 在于,一 个 国 家 如

文化上都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对于欧洲

果希望向前走得更快,那么它必须时常回头

的年 轻 人 来说,这 座城 市不乏吸引力。我们

看 看,这样才 能 找 到自己的 路 径,不 至于丢

也很高兴地看到,相比于年轻人经常去的其

失了我们自己的身 份。不过,在 德 国 情况 有

他地方,这些年参观柏林 墙的人群平均年龄

些 特 殊 。来自前 东 德 地 区 的 人们 心里 始 终

在下降。换句话 说,越 来 越年 轻的人在关注

会有一种与西德人不平等的感觉,虽然前东

这段历史。

德的经济和政治在现在看来都是一种失败,

当然,其中有很大部分是学校组织的参

但 是 东德 人却 长 期 把 西德 政 权视 为某 种 殖

观。在 20岁以下的年 轻参观者当中,基本上

民 政 权,另 外,两 德 合 并后 产 生了不 少“失

都是属于学校组织,这在我们的国家是一种

败者”,他们 对于 现状也并不是 那么满 意。

强制行为,对于学校组织这样的活动有严格

比 如 教育系 统,合并之后,东德 有近一半的

规定。这些孩子生活的时代距离冷战时代已

教 授有教职不保的危险。合并后的争议还在

经很 遥远,他们在感情上也对于冷战时代并

持 续 进行中,毕竟,两德 的合并其 实并不是

没有任 何概 念,因此,比 起 德国的中年人 来

事 实 上 的联 合,而是 一 个 并入 另一 个,准 确

说,完整地告诉他们这段历史会更 加困难。

地说,是 东德合并到了西德,人们当然应该

不过,迄今为止可以看得出来我们做的还算

对此 进行反 思 和批 评。在合并之后,前 东德

成功,而在20到30岁的人群中间,有更多的

地区的经济获得了明显的进步,人们确实赚

人 是自发 来 到柏 林 墙的,实际上,我们更希

到了更 多的 钱,变得更富 裕了,这 是 东德 和

望来自东欧前社会主义国家的年轻人也能够

东 欧 那 些 脱 离了共产主 义 的 国 家 最 大 的不

经常 来柏 林 墙 看一看,铭记 这 段 历史,但 这

同,前 东德人 对于东德 有某种认同感。例如

些人通常从他们的国家来到柏林只是为了购

柏 林 墙,他们 为此 感 到自豪,认 为是前 东德

物。但是,我想,对于德国的年轻人来说,柏

地区的民主运动促成了这个事件的发 生,最

林 墙的意 义 直 接 而明了:这是我的国家,因

后推 垮了柏 林 墙。有时候,这会 造 成 人们 对

此我有必要去了解它的历史和社会的各个侧

历史的选 择 性 遗忘。在现在的德国,确实有

面。对于前 东德 地区的年 轻 人 来说,这一点

类似于左翼联盟的社会主义性质的政党,他

尤为重要。

们 把自己 视 为东德传 统 的保 护者。当然,客

045


访谈

TALK

观地说,我们目前的社会也存在着不少借鉴 自社 会 主 义 的 东 西,比 如 公 共 医 疗 系 统 就 直 接 取 材于东德 的 样 板,不过,在使 用的时 候,我们换了个名字。

046

图3为向公众开放的犹太人屠杀纪念碑


访谈

TALK

怀揣温情与敬意的旁观者 —专访马勇 特约撰稿人 灵子(北京,lingzi0815@gmail.com)

2011年,辛亥革命100年。各种方式的回溯、反思、纪 念,令读者目不暇接,甚至审美疲劳。 其间,中国 社 科 院 近 代 史 研 究 所 研 究 员马勇先 生 撰 写 的《1911年中国 大革命》,虽不是 最 为瞩目者,却 促 人 深 思。他 怀 着 一 份对先 人 的 温情与 理 解,重 新 讲述 10 0 年 前 的历史。这 本书 的 腰 封上没有常见 的 文化 名 流 联 袂 推 荐之 类,而是 有一行 大 字: “读 懂 中国 革命,读 懂 中国 民主,读懂中国未来”,下 面还有两行小字: “1911年中国 大革命体 现了中国独有智慧,不战而屈人之兵。一个拥有 深 厚历史智 慧 的民 族,总会用温情 和 敬 意 看 待 一 个王朝 的潇洒隐退。” 马勇做 过古代史研究,做 过儒家经学史研究,最终兴 趣点却落在晚清70年。他一方面对此前的主流研究充满疑 惑,觉得有些环节用现有解释怎么也说不通,一方面觉出现 实与百年前的诸种关联,认为有必要从来路中寻出答案。 “检 讨近代 历史,我 觉 得现代 走了10 0年,就 是一个 大轮 回。”马勇说,之 所以 选 择 辛亥 的 题目研 究,之 所以 用现在的解读 方 式,都 不是 毫 无 缘由的, “当然是有一 份 对现实的观照在”。 微 博上他 起 名“旁 观 者马勇”,给了自己一 个 最 佳界 定。在他看来,历史研究者便该永远居于第三只眼的位置, 尽一切可能逼近历史真相。

047


访谈

TALK

辛亥可能给未来中国以警醒 问:这 本 书 读 完 后,感 觉 清 廷 还 是 很

百姓 监督官僚,有利于消弭 革命 党。唯一 受

有 立 宪 诚 意 的。他 们 已 经 逐 步 向自己 的 利

损害的是官僚阶层,因为他们必须接受人民

益 集团开刀,限制君 权,只 是 每 每时 机 都比

的监督。这种理由听 起 来 很可以接受。我在

民 意 晚 半 拍,导 致 局 势 越 来 越 向 革 命 的 一

微 博上也讲过,一定不要宣扬改革的恐惧,

端 发 展。这 与 此 前 对 清 廷 腐 朽 保 守 的 普 遍

要 强调,只要政 府 高层下决心改革,一定会

印象很不同。

获得人民的支持。真正不支持的就是中层官

马勇:我 也 不 认 为 一 开 始 他 们 多 有 诚 意,这是慢 慢弄假 成真。晚清几次 重要的改

僚,因为改革了,他们就没有权力寻租的空间 了,或者空间将被极大收缩。

革都是外力推动的。首先是1901年, 《辛丑条

之后清廷宣布逐步立宪,要用15到20年

约》明确要求中国必 须 改革。于是清政 府实

将大清国带上君主立宪的轨 道。我们作为后

行 新政,三年时间发 展 起 来,这时面临的新

人,应该 抱 着一种尊重的心 态看到,他们走

问题是,接下来往哪儿走?是像日本一样走向

出这一步是不容易的。我们现在是根本没 起

君主立宪国家,还是像俄国一样走向有力量

步 嘛。很可惜 到了最 后时 刻,皇 族没有做 到

的集 权 政 府?我们 现在走的是后一种,集中

真洒脱,选出偏重满人的皇族内阁。

力量办大事,当然也不经意办了一些不该发生

1911年11月,当武昌起义爆 发后,清廷

的坏事。日本的君主立宪体制则主要是约束

终于出台了《十九信条》,限制皇权,扩大内

君主权力,清政府自然倾向俄国体制。

阁总理大臣与议会的权力。实际上立宪党人

19 0 4 年日俄 战 争 爆 发,清 政 府当权者

的要求就是这么多,但是这时候 推出来已经

希望 俄 国 人 胜 —— 就 像 总 是 有人希望 美 国

晚了。这个没 办 法,统 治 者 的 决心总 是 比 人

被打败,好像这样我们才有更好发展的合理

民、社会的要求来得晚。

性—— 但俄国惨败,中国的政治改革因此获 得了外部动力。这时出现的最 重要的契机是 东 三省问题。清廷要解决,但 主 持 善后 谈 判

问:确实,好 像几次立宪到了成 功的关 口,可惜又转向低谷。

的美国不 理,说 这是 立宪国家 之间的事,况

马勇:这 就是 政治的惰性,让他们 变 为

且虽然日俄两国在你的土地 上打仗,但你是

主动很难。1911年5月8日第一届责任内阁出

保 持中立的,与此无 关。这时 清政 府才有所

台,应该说 是 当时最 好 的 格局,会走向良性

触动,派大臣们去考察。

的君主立宪体制。可惜责任内阁偏重皇族,

大臣们从海外回来说服朝廷改制立宪,

引起立宪党人的不满,由此也证实革命党人

说 三个“有利于”:有利于皇权巩固,有利于

多年来 对清廷立宪不信任可能是真的,促使

048


访谈

TALK

这些立宪党人转向革命。如果 第一届责任内

包 括 引 起 保 路 运 动 的“ 铁 路 国 有 ”政

阁总理大臣是几个月后接任这个职务的袁世

策,事实上,这在当时是正确的药方。因为一

凯,可能历史也不是后来的样子了。

开始民间资本涌进,存在各种利益纠纷 和资

其 实 我 对皇 族 内 阁 还 是 很 理 解 的,就

金不足 的问题,把 铁 路网搞 乱了。这 时 铁 路

像今天的高干子弟,毕竟在今天的社会里,

干线国有的正当性完全不必怀 疑,可是他们

他 们 从 小 接 受 的 就 是 最 优 秀 的 教 育,见 识

时机和方法不对,问题就大了。

和 眼 界 完 全不 同。但 怎 么 来 约 束他 们 的 权 力,怎 么使 其 有“上位 ”的 合 法 性,是 政 治 要考虑的。

问:革 命 党 似乎 就 是 在 清 廷 改 革 的 一 步 步 失 误 中成 长 起 来 的,一 开 始 显 得 希 望 渺 茫。 马勇:对。原 来我 读 历史 总感觉有几个 隔膜,比如弄不清楚革命的几次高潮到底是 什么时候。我们把每次 起义都当做革命的高 潮,特别是黄花岗起义,这解读就不对。黄花 岗起义就是没办法的时候破罐子破摔,要打 鸡血,给自己鼓舞。几次 武 装 暴动都是因为 这个原因。 我在书里写了几个故事,比如革命党人 吴 樾,在 大 臣 出 国 考 察 宪 政 之 际 搞 恐 怖 袭 击。他 其 实引起一片反 对,被认 为是 置国家 前途于不顾,只有革命党说吴樾是为国家献 身。结 果 他 反 而 使 清 廷 意 识 到 改 革 迫 在 眉 睫,坚 定了政 府的决心,所以我 讲 他的临门 一脚就把清政 府立宪的球 踢进去了。这在过 去一百年没有人敢 这么讲,谁会 说吴樾是中 国式恐怖袭击?但我讲的确是历史。

问:你给辛亥革命的评 价很高,认为它 超越了法国大革命,是中国智慧的最高体现。 这怎么理解? 马勇:辛亥革命模仿 法国大革命,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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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为日本漫画中的日俄战争


访谈

TALK

学界的共识,因为孙中山的目标就是推翻君

将 剩勇追穷寇”啊。

权、恢 复民 权,法国 大革命一百二十 年前 就 是如此。中国前半部分 遵循这条 道 路,但 后 半部分没有按照法国这样走,这 就是中国智 慧的体现。

问:既然 是中国智慧的最高体现,为什 么这和谈的成果不能持久? 马勇:你 说“二 次 革命 ”?那 是 另 外 一

我认为辛亥革命最要强调的一点是,不

个问题了。我们过去认 为辛亥革命之后进入

论是清政 府、新军将领 还是革命 党,都 把战

了一个社会动荡状 态,这说法也不对。1912

争控制在有效的范围内,将政治斗争还原为

到1927年,中国并没有处于 长时期混战,当

谈 判。比如江 苏巡 抚 程德全,是 第一个从清

时国内主流社会是民主体制,只有孙中山领

廷退出来又能成为民国都督的人。当时上海

导的革命党人因不满于被排斥在体制之外,

已经光复,革命军到江苏省会苏州拜会他,

在 南 方创 建 临 时 政 权 以与北 方 对 抗。1918

他说,光复没问题,但是不能惊动人民。战争

年一战 结 束,有一次谈 判 机会,但 是 到后来

有时候要适可而止,这个标准 就是人民的福

又谈崩了。

祉。干吗一定要把 这些东西都 打 碎呢?干吗 一定要让人民流血呢?

总体来说,1912年之后孙中山领导的革 命党人在中国前途和发展问题有不同看法。

另一个例子是武昌起义之后,袁世凯的

他们一直不能得到国际社会的承认。另外他

北方军为了压制南方,打了三天,当时完全可

们身处南方,与北 方一直 有冲 突。孙 中山认

以 乘胜 追击,踏平武 汉 三镇,但是袁世 凯不

为宋教仁案是袁世凯干的,认为袁要摧毁民

同意,特意电话通知冯国 璋 按 兵不动。因为

主 架 构、走向独裁。历史恰 恰是,袁 世 凯 不

武昌是当时国内贸易的中心,如果继 续 打,

是 独裁,而是 直 接 返回了帝 制。这证明了孙

不仅毁了商业,也涉及各国在华利益。各方的

中山“反 袁 ”的正确 性,增 加了他 政 治上 的

将领都是这个原则,尽量不扰民。

自信,南方崇拜他的人 越 来 越多。所以1916

而 且 我 写 的 时 候 隐 隐 约 约 觉 得,这 是

年开始,护国战争、护法战争,搞了几次。不

给 未 来中国 政 治可能 发 生的 变 革一 个 警

过这些都不是正面冲突,因为北洋政府管制

醒。我们过去就有一次是不对的,1949年渡

达不到各个省,南北之间正面的军事冲突在

江战役 之前,国内外 都 在呼吁停战,国民 党

那些年并没有实质性的展开。北方的军阀陷

在 南方,共产党在北 方,最 好能 进行南北 和

入混战,孙中山领导的南方政府也就有机会

谈,建 立联 合政 府。如果当时 能像辛亥一样

偏安一隅。当然,孙中山领导的南方政 府 统

达 成 某 种 妥协,我 们 今 天 可 能 就 不 是 现 在

治区域也不大,主要就是广东及周边几个省

这个样子了。我觉 得中国还是应该继 承 我们

份,时分时合,并不稳定。而且南方政府内部

民 族 当中“知 进 退”的 传 统,不能 总 是“ 宜

也有几次 火 并,像 过去一直说的“陈 炯 明叛

050


访谈

TALK

变”,现在看来可能还有重新讨论的空间,因

架构条 件可能还不成熟。包括近代一直 影响

为陈炯明的意思就是要和北方谈判,达成妥

很 大的严复参与搞的筹安会,也在论 证中国

协,实行地方自治,所以要打发走孙中山。

的民主可能存在问题。

问:在你看来,袁世凯为什么 后期走向 帝制?

问:就是说当时共识是认为民主条件尚 未成熟,应该退回帝制一步步来?

马勇: “二次革命”之后,中国有个最重

马勇:对,有点像社 会主 义 搞了三十多

大的问题,就是内部政治架构从帝制一下到

年,毛泽东一去世,发现不对,我们还是在社

了民 主,管不了了。1912 年南 京临时政 府成

会主 义初级 阶段,现 在说得更 厉害,说我们

立之后,蔡元培就发表了谈新教育政策的文

现在就是新民主主义。革命之后中国人感觉

章,说我们 既 然身处共和时代,所有帝 制时

一下子走远了。

代的伦 理 观 念 都 不适用了。比如忠 君,君 都 没有了,怎么忠?但是很快,社会伦理观念出 现了问题。没有皇帝,中国人找不到感觉。因 为多年的帝制统治让国民有心理的寄托,老 话讲“皇恩浩荡”。现在我们看英国王室,觉 得 莫 名其妙,皇子结婚至于 这么 盛 大吗?其 实我们过去也是一样的,光绪帝1888年大婚 的 时候 比 这个 还 厉害。当时 为了庆 祝,全国 公职 人 员放假 好几 天,全国免 税。这 对国民 来讲就是重要的文化生活和心理维系。 1913年宋教仁案之前,黄兴就给袁世凯 发电报,讲应该 重 新提 倡一些儒家伦 理。章 太炎1913年到北京来,与袁世凯谈到称帝, 也 说 这 只 是 个 时 间 问 题 。当 时 蒙 古 在 俄 国 的策动下要脱离中国,章太 炎 就 说,你 老袁 如果 有本事踏平蒙 古,不是 你要 称帝,而是 人民要你 称帝。到了1915年,梁 启超也 对袁 说,称帝是没问题的,关键是要有一个时机。 那年美国宪法学专家古德诺、日本宪法学专 家有贺长雄都发表文章,认 为中国民主体制

051

图3为袁世凯登基场景


访谈

TALK

问:但是现在我们调整到实际的资本主

美,没 人 知道。但是 媒体塑造他是一个排外

义道路,似乎是正确的方向。袁世凯称帝,都

分 子,那他 就 是 排外分 子。而且媒体说得多

认为是一种倒退。

了,他 就 逐 步往 这个方向走。这 在传 播 学研

马勇:梁 启超 后来 对此 有一 个 分析,他

究上是有道理的。

认 为主要的原因在于辛亥前十年,中国知识

当然,袁世凯复 辟失 败,张勋再复 辟失

界一个 劲儿批判皇帝,把皇帝的神圣光环全

败 之 后,再 没有一 个人可能 恢 复帝 制了。从

部 剥掉了。偶 像是 要 靠人 塑 造的,如果 光 环

那之后,有本事的 就 当假 皇帝,没 本身的 就

都给剥掉,那就行不通了。梁启超认为,如果

什么都 不要想。后来 最 厉害的是段祺 瑞,他

要走向帝制,首先要 找出高贵的皇 族 血缘,

从 袁 世 凯 死 之 后 就 是 内 阁 总 理,一直 不 动

当时如果推孔子的后人或者朱元璋的后人,

声色地带 着中国走了很远,比如参加第一次

可能这一点就可以解决。如果这些外部条件

世界大战,为中国赢得一次机会。1926年,

没解决,皇帝此前都已经被章太炎他们骂成

三一八事件 发 生 之 后,他 退出历史 舞台。在

五谷不分了,还有什么神圣性可言?

此 之前十 年,是中国发 展 最 好的时代,民 族 资本 和 媒 体 在 这 段 时 期 发 展 最 好。但 他 从

问:这就是所谓“共和观念深入人心” 吗?呵呵。

未 做 过一把手。最 大的职 务就是 执 政 府。在 他 之后,最 厉害的 就 是 邓小平了。不 要皇帝

马 勇:这 是 舆 论 的 作 用,尤 其 近 代 新

的名义,不 要最高领导人的名义,但 要掌 握

媒 体 兴 起 之 后,不 断 引 领 这 种 论 调 。比 如

实 权,这 是 民 主 共 和 观 念 深 入 人心 带 来 的

19 0 0 选 大 阿 哥之 前,端 王 没有 担任 过什么

一个负面影响。这 就导致现在的集体负责,

工 作,他 的 观 点 是 左 是 右,是 排 外 还 是 亲

集体不负责。

我们现在是回归到一百年前了 问:好像晚清时期很多状况都与今天有

马勇:我做晚清政治研究,越 来 越感觉

某种相似之处,比如你描述那时“清政 府在

到,我们 现在好 像处在一个 轮回时期,好 像

经济高速增长过程中严重忽略了社会分配不

是回归到一百年前了。

公和贫富差距无限扩大,没有注意下层民众

我马上会出一本写晚清二十年的书,从

在政治发展经济增长过程中并没有得到相应

1891年写起。这一年洋务运动基本结束,北

好处,反而失去了许多,于是各地民变、群体

洋海军从海外买了很多战舰,近代工业比如

性事件层出不穷”。

江南制造总局、汉阳铁厂等等也发展很快。

052


访谈

TALK 马勇:一百年后回看,我们 也得承 认 那 时候 清 政 府里都 是 一流 人 才,李 鸿 章、曾国 藩、张 之 洞,都 是 一顶一 的。中国 文 明 也 有 最伟大的一面,但是在你学习别人的时候, 就要诚心诚意。日本人在明治维 新的时候 就 是诚 心诚 意,好 的 东西 学过 来了,自己的 传 统也保留了,我们 就 是因为总在强调中国本 色,只学 别 人坏 的。民 主 没 学 来,只学了 独 裁 和专 制;原创性的科 学 没 学来,只学了盗 版。我们不能 够只学人 家的科 学 技 术,而不 要人家的体制。

问:我们都是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嘛。 马勇: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与邓小平 说的“中国特 色”都 具有阶段 性 意 义。张 之 洞 讲“中学 为体、西学 为用”的时候 就已 经 中国又觉 得牛 得不得了,经济排世界第二,

很反动了,但是在1870年代,这是很进步的口

觉得自己可以说不,可以不高兴。

号,告诉保守派们不要怕,我们是学习对我们

有个很清晰的例子,1884年法国人要越

有用的部分,中国文明的基本面不会变。到了

南和1894年日本人要朝鲜,情况一模一样。

后期 就 反动了。邓小平的“中国特 色”、 “四

1884年,法国要求越南独立,实际上变为它

个坚持”是对着当时国内党内政治上的守旧

的变相的殖民地,我们乖乖同意。但是1894

势力说的,意思是不要怕,先迈开步子走,中

年,日本要朝鲜独立,清政府就不干。一是因

国共产党的领导地位不会变,但是同一个口

为距离京城太近,朝鲜成为日本的附属国,

号到了今 天 就不是原来的意义了。我相信如

威 胁 很 大;更 主要的是中国经济虚骄,自以

果邓小平活到今天,他仍然能够调整。

为很强大。军方鹰派认为我的附属国绝不能 让 别人拿走,于是与日本 海 战,结 果一败 涂 地。三十年搞下来什么都没有。

问:许多问题归根结底就是 体制,你在 书里也讲“中国目前的危机主要是在国是不 定,定国是的关键就在立宪法,实现宪政”。

问:这里面究竟原因在哪里?

053

马勇:这一点我 是 坚 定不 移的。有网友 图4为《万国公法》序


访谈

TALK

批评说马老师动不动就说是体制问题,不是

人家一艘 航母 和几十 架战 机,马上 就 没了。

体 制是 什么呢?邓小 平不也 是 这么讲 吗,一

现在我们就是对内宣传强大,实际上在国际

个好的体制可以约束坏人不做坏事,一个坏

形象中如此尴尬。

的体制好人可能 办 坏 事。我们一百多年来,

这就是当年李鸿章的困惑:人家没有把

没有建立一个良性的体制是 很可惜的。第一

中国当作平等的一员来看待。国际社会觉得

次 是19 2 7年,国民 党 把一 个 好 的 体 制 摧 毁

中国的利益集团依然存在着“异质思维”,为

掉了,后来共产党 执 政,19 49年又把国民 党

了自己短 期的特 殊集团的利益,不顾全国。

的中华民国体制废弃掉了,全盘引进苏 联体

现在比我写的晚清时期的统治水平还要差。

制。这大概是20世纪最惨的两个事情。这些

晚清毕竟有二百多年的王朝责任感,觉 得这

都很值得我们去检 讨,去想中华民族应该怎

个国家是自己的,现在的体制是一拨饿狼吃

么走未来的路吧。

饱了下来,又一拨 饿 狼 再上 来,导致 统治者 没有主人公的责任感使命感。

问:可是目前的状况似乎也无法期待它 自我调整,你认为应该期待的只有外力?

问:可是外力一定要是战争吗?

马勇:今 天 上午就有个 外力出现,拉 登

马勇:那倒不一定。最 近几十 年的外 来

之死很可能是中国发展的一个机会。在过去

刺激 就一点战争都没有,比如二十世 纪七十

十 年,由于拉 登 恐 怖主义的存 在,以 美国为

年代东西方冷战的化解。我们现在讲中国的

首 的 国 际 主 流 社 会 需 要 中 国 的 合 作,因 而

改革开放,其实自1972年中美建立外交关系

对中国社会的进步可以说是睁只眼闭只眼。

就 开始了,而且对美 外交调整 是在毛周时期

中 国 缺 少 外 部 压 力,改 革 的自 觉 心 就 少了

就开始的。1971年中国加入联合国,那时候

许 多,实 事求是 地 说,过 去 十 年,中国 在 经

中华民国是常任理事国,一票就可以否决,但

济上分享了全 球一 体化的成 功,但在社会进

是没 办 法 否决,美国人说你 就出去吧。这种

步、政治发展上可能处于一个退步或不进则

外部环境解除,中国才能发生变化。

退 的 状 态。现 在,拉 登 死 了,国 际 格局肯 定

我认为近代史研究一定要从世界的角度

会变化会 调整,中国要能 适应它。我 觉 得这

去考虑,我们每一次 变化都 与世界 有关。辛

个可以讨论而且应该讨论,是 对国家民 族有

亥革命就是 对一百年前世界变动的回应,如

益的。因为我们 现在的强 大 是虚假的,没有

果西方国家都处于帝制时代,中国就不可能

真 正 意 义 上 的 强 大 。美 国 和 西 方 主要 国 家

有革命。

在制裁着我们,不让我们买高科技的产品与

现 在 的 情 形 福山 几 年 前 在《历史 的 终

武器,才造成我们今天 三万亿的贸易逆差。

结》里已经讲 得很清楚,历史 发 展到美国这

如果美国把中国作为同等国家对待,我们买

种 体 制 就 不 要再想 别的了。桥 就在 那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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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

TALK

还老要 摸 石头。按 着桥走不就 行了吗?美国

就有人 批 评,说你这个太 理 想 主 义,民 族国

历史虽然短,但是美国开国是建立在整个人

家还存在着呢。我说的其实只是未来的可能

类文明的基础上。有些事情不必再从头开始

性。回望一千年,那时的人们谁能 想 到今 天

探索,不然我们学科学,都从证明1+1=2开始

中国的情形和庞大呢?研究历史,就 是要为

学起吗?而且如果 有人 类本位的感觉,把 人

人们提 供一个历史的大视 野,看清 我们从哪

类 文明看成自家的 文明,拿来 就 用,就 不会

儿来,要到哪儿去。

觉得尴尬。

人类的关怀应该是一致的。我现在最反

文 明怎么能 分东、西 呢?再过一百年、

感 我们一些 媒体的地 方是,一发 生 灾 难,就

一 千 年 之 后,中 美 怎 么不 可 能 是 一 个 国 家

是幸好没有中国人遇 难。前两天台湾小火车

呢?我们以后怎么不可能出现一个地球为单

事故,上海一个报纸 用的 标题是,幸 亏里面

位的处理事务的机构呢?日本地震之后我就

没有上海游 客,这 感觉是 最 别扭的。媒体一

发了一条微 博,人 类应该考虑 把世界土地资

定要向人民传递一些人类所共有的价值观,

源均衡一下,不适宜人类 居住的地方腾 挪出

让我们这个古老而后来稍显落后的民族能够

来。印度尼西亚年年海啸,多可怜。结果马上

跟上世界潮流,不被其他民族过于耻笑。

晚清被完全妖魔化 问:今年许多关于辛亥的书陆续出版,

一直抱怨中国资产阶级的软弱性,遗憾孙中

学术著 作、大 众 历史读物,包括 媒体的连 续

山等南方革命党人当年为什么不一鼓作气直

报 道。但 其 实 大 部分 的 梳 理 只 是 将过 去 的

捣龙 庭,革命到底。我在 这本书中对这 些问

印象 细化,或者换一 个 讲法,解读方式 基 本

题没有给予直接 批评,但我的探讨就是要正

相 似。真 正 说 现 在 反 思 辛 亥 要 着 重 哪 个方

面肯定辛亥参与各方政治势力是怎样出于民

面,如何评 价辛亥革命的意 义,还 是没有多

族大义、人民至上的原则,有坚持有妥协,避

新的东西。

免战争减少战争。

马 勇:学 术 界 还 是 做了许 多 有 益 的 工

2 0 0 3 年 电视 剧《走 向共和》上 演 的 时

作,不过,由于大 家 对前辈 学 者建 构的基本

候,我 就 发了一篇文 章《善 待 先 人与中国近

框 架无 法突 破,不敢 突 破,因而这个 领域 的

代史研究》。这个电视剧我参与了审片,花了

研究 稍 显落后。三十 年了,我们 基 本上 还 在

几个月时间,出来之后夸得人很多,骂得人也

前辈学者研究的基础上论说,除了部分肯定

很多。我觉得电视剧可能有些地方很粗糙,

民族资产阶级即立宪党人的转变意义外,还

但是那个电视剧对近代历史一些主要人物的

055


访谈

TALK 这一 代 又一 代 史 学 家 的 影 响,至 于在 表 达 方 式 上,我 也 希望 用 更 加 平 和 的 方 式 去讲 述“一 个不一样 的 故事 ”,不 再像 过去 一 些 学 者 做 过 的 那 样 去 分 析 历 史 意 义,去 分 析 长 处和不足。

问:通读全书,确实感 到你 尽了最 大善 意去对待笔下人物,无论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还是在关键时刻促成偶然机遇的小人物,都 能得到你的体谅和理解。不过这样是否会存 人性化 描 写,还是 值得肯定的。如果我们时

在把各色人物“美化”的可能?

至今日还是将慈禧太 后、李鸿章、袁 世 凯 这

马勇:这 次 出 版 社 三个 审 读 看 完 之 后

些人物妖魔化,那么我们的近代史 就有许多

找我 谈了一次,说 好 像你眼 里面没有一个坏

地方说不通。对于这些曾经为这个民族作出

人。从 慈禧太 后到光复会的小人物,我 都觉

过 重要贡献的人物,我一直 主张以温情与敬

得 他 做 的 有他 的 合 理 性。我 讲 吴 樾 置 民 族

意去回望。

大 义于不顾,但他 本身我 并不讨厌。他 给 未 婚 妻写的遗书也很 感人的。拉 登 死了,好多

问:这种“温情与敬意”的态度是受了钱 穆的影响吗?

人不能理解他,不过他人格里 还是有值得你 尊重的地 方。要是 按照马克 思 主 义 理论,我

马 勇:“ 温 情 和 敬 意 ”也 并 不 只 是 钱

的 写 法 就 有 问 题,怎么 统 治 阶 级 里 面 都 没

穆 说 过 。中 国 古 人 像 孟 子 就 强 调“ 知 人 论

有坏人了?不过我想从 这样的角度去理 解历

世”,强调站 在 古人站 在当事人的立 场去设

史 人物,如果你 把他 从 地下叫醒,他可能 会

想去 体会,不 苛求 古人,不 溢 美 不 隐 恶。中

说:恩,他说的有点道理。按原来的话,他大

国 历 史 学 的 这个 传 统 并 没有 丢 失,我 们 当

概一点也不能接受。

代 许 多历史学 家 其 实 还 是 秉 持 这 样一种 立

历史上没有绝对的坏人这一点,我是受

场,只 是在 过去几十 年,由于 过于强调阶 级

了刘再复的影响。他八十年代出了一本书《性

斗争,阶 级斗争泛化 乃至 扩大化,好 像 人们

格组合论》,认为人是可以很多面的。比如卡

的一举一 动 都 带 有阶 级 的立 场阶 级 痕 迹 或

扎菲绝对是个恶魔,但我们要承认他是一个

企图,这是不对的。我 觉 得 我 是 接 续 这个史

慈父。希特勒很邪恶,但是也有艺术的一面。

学传 统往下走的,当然受 到了章 太 炎、梁 启

刘再复当年的解读,对我而言最 重要的就是

超、胡 适、钱 穆 以 及 当代 余英 时、朱 维 铮 等

评价历史不能单一的用阶级的立场。

056

图5为《走向共和》剧照


访谈

TALK

问 :对 于 袁 世 凯 、孙 中 山 等 人 的“ 纠 偏”,可 能 在 学 界并 非 完 全 创 新,但 是 大 众 阅读 里,这些 还停留在传 统的判断上,这 方 面这本书应该会 给人不少启发。学界的历史 研究如果能影响非专业读者,扩大传播力, 再好不过。 马勇:我写这类书,就 是写给 非专业 人 士 看 的。所以 为了好读,没有像其他书 一样 大 量引 用 材 料,而 是 把 材 料 都 化 进 叙 述 里 面。读者要相信我是专业的,即便不加注,也 都 是 有据 可考的。因 为只要引用了原话,文 气 就 不顺了。我 最 近出的这 几 本书,都 是 这 个风格写的,我觉得也是给历史学著作一个 创新,不要原来板着面孔,很专家的样子。

不过关于袁 世 凯,有一点是 全 新的。即

其 实,也不能 说是创新,中国历史学 本

他在摄政王上位之后的开缺回籍。以前我们

来 就 是 这个 样 子。孔子 修 的《春 秋》,不 说

都是受康有为在海 外宣传的强势影响,认为

了。《史 记》里 没有一 个 注 释,但 我 们 不 会

是 摄 政 王是 报十年前的仇,趁 机 整袁,但我

怀 疑 司 马 迁,因 为 他 的 身 份 和 学 识 都足 以

认 为,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当时企图建立中

让我们 信任。到了现代,由于西方新史学的

德美三国同盟以抵制日俄英法四国同盟的外

传入,特 别是因 为史学体 制化 职 业化,许 多

交失败,外务 部尚书袁世凯认为自己要负责

研 究 者 并 不 是 出 于 真 爱 研 究 历 史,而 是 一

任。另外一个原因,就 是中国王朝政 治的传

种 职 业,所 以 就 出 现了注 释 越 细 越 好 的 现

统,一朝 天 子 一朝臣,这 属于正常 的人事更

象,因为写作者和审读者都需要方便查证,

迭,当时被换下来的旧臣远不止他一个。

于 是 最 应 该 愉 悦 阅读 的史学 著 作成 为不堪 卒读的八 股。说严重点,这其 实 都 不是 值得 提 倡的学风。

问:尝试这种写法之前是否会有迟疑, 比如担心学界不认同或者降低身价?

我 这次 对辛亥 革命有很 多 很 细 节 的 解

马勇:有 啊。在许 多 体制内的事情 没有

读,是我感觉 写得最 顺的一次。可能是因为

解决之前,我是绝对不敢 这样写这样讲的,

琢磨好多年了。我只想讲出点新意来,许多章

这不是机会主义,而是中国现状下的生存 状

节,如果没有新内容,我连这一节都不写了,

态。那时,我 坚 定 地认 为作为个人 必 须 要适

因为1911年那一年,可写的事情太多了。

应体制,但当你 在体制内已 经有了一点成 绩

057


访谈

TALK

有了一点 发言权了,再继 续 屈从 这 些体制内

魔化了。革命 党 是 造 反派,就 像今 天有些力

不合理的东西,就不对了,或者说,就显得有

主中国 进 行民 主化 改 革 的人 把 共 产党 说 的

点不负责任了。所以我这些年 刻意尝试以一

一塌 糊涂,我们能相信吗?革命 党当年 在海

个比较严肃的历史学家的身份进行大众化写

外就是不管 清政 府做什么都说坏,特别是孙

作,向公众传递一些比较真实的历史知识。

中山被清政 府抓过一次之后,在国外有点影

我认为,这是一个知识分子或者说读书人应

响力,无论 什么状况 都 骂。我们 今 天 对于清

尽的责任。当然,体制内写作我也得做,两手

史的研究就沿着他走。今天看当然觉得很荒

抓两手 都 要 硬。这是我的追求,当然并不一

唐,觉得不是历史真相。

定能做好。

我写过一篇文章 《重写晚清史》,就提 出这个问题。晚清史我们两 次 被 妖 魔化,第

问:另一 个问题 是,为什么以前主流的 研究里,包括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历史教科书

一次 是康有为、梁 启超,第二次 就是 孙中山 的革命党。

里,都讲清廷腐朽不堪,拒绝改革? 马勇:这是我们现在意识形态的延续。 按理说孙中山推翻了清朝,我们推翻了孙中

问:但是这本书里你对革命党还是很同 情的。

山的民国,我们对 清朝应该有一种“敌 人的

马 勇:我 没 有 说 孙 中 山 或 者 革 命 党 什

敌 人是我们的朋友”的感觉。但是中国历史

么 坏 话,出 版 社 一 开 始 以 为 我 会 讲 革 命是

的特 殊 性 就在这 里。在抗战时期,一个至为

不必 要的,其 实 我也很同情、理 解 孙中山他

重要的问题就是争夺三民主义的继承权,中

们 这 批 革 命 党 人 。他 们 对民 族 都 拥 有一 份

共为了抗日民 族统一战线的领导权,强调我

情 怀,虽然可能因为当局 者 迷,困在 某一种

是 孙中山三民 主义 正 统,国民 党不是,以 赢

状 态,但 是 你 应 该 相 信 他 们 都 还 是 不 得了

得统一战线中的合法 性。这么解读下来,最

的人物,该 妥协 的 妥协,该 坚 持 的 坚 持,构

后就 完全按照192 7年之后的国民 党的意 识

成了这部历史。

形态构架走,我们这么多年来骂晚清政 府, 真是莫名其妙。 我这些年看这么多资料,晚清被完全妖

058

我 从 来 不 会 恶 意 批 评 或 者 揣 测 什么 人,只 是 理 性 分 析,毕 竟 历 史 它 就 这 么 走 过 来了。


火焰 肯特(美国)

《美洲黑白木刻》(苏林编,广西美术出版社,2000年6月)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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