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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渡」杂志社成员 主编 龚宇喆 美术总监 钟冠之 美术编辑 杭浅君 李嘉红 文字总监 刘思婕 文字编辑 过泳安 王岚乔 市场推广 许泽昌 陶贝茜

特别鸣谢 Oxford University Chinese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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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06

五篇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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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红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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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悲歌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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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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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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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七草

58

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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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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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闯 伍奕行 钱静远 梁楹成 沈星培 刘小钰 徐悦尔 黄兴蔚 张洋 毛奕云 金煜寒

三行情书

匿名

封面插图

牛津大学 杭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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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何为「津渡」?为何「津渡」? “值得记录的东西,不论什么形式,任何媒介,我都要把 它们留下来。” 三年前的晚上,我是这样对电话另一头的朋友说的。我早 已忘记那通家长里短开始的电话是怎么过度到“慷慨激昂” 的,更不清楚这个看似轻描淡写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但确确实 实是这个承诺,让你,也让我,有机会看到现在呈现在你眼前 的这些东西。 在许多个朦朦胧胧的清晨,我梦见自己以绵薄之力保护这 个时代,而在醒来之时,试图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灵感。三年 过去,和友人的联系在课业和申请的负担之下越来越少,而这 一执念却从未化为泡影。如今,我找到了一个更有记录意义的 群体——留学生。我们这些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内心汹 涌着渴望挥斥方遒的激昂情怀,却又常常在新环境中感到迷 失;面对一个貌似更加开放的环境,却好像总是把自己圈在理 想的桎梏当中。我们有着创作的热情和创作的渴望,我们疯狂 地想要展示自己,可是我们又自卑着、害怕着,在每踏出一步 之前东张西望、畏首畏尾。雁过无痕,而我们却不能仅仅靠140 个字证明、提醒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写下来,拍下来,录下 来,我相信,我们要一起相信,我们是可以留下一些隽永的。 「津渡」 之名,思忖再三。字意取自渡河,并非好为人 师,以求渡人,而是源于我们对这本杂志的温情期冀,希望她 能够成为传递海外学生杰出作品的媒介,让更多的人看到更多 更好的作品;而“津”字又暗合杂志从牛津起步。这所英语世 界最古老的大学曾创造出无数无法复制的奇迹,而我希望「津 渡」也能为留学生们延续这所学堂的光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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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创刊号里刊登的有小说、散文、摄影、绘画和设计作 品,但我们相信这只是所有表达形式的一小部分。从下期开 始,我们还会陆续向读者推荐更多留学生作品,可能是另一本 杂志、一个微信公共账号,或是一个音乐节、一个新的风潮。 我们期待着更多更新颖的想法,更动人的作品和更新鲜的血 液;也希望,每一个有理想有激情的你可以和我们联系,让我 们帮助你把想法传递给更广的受众。 「津渡」愿用积极开放的态度不断求新,并随时欢迎诸位 同侪和我们联系。让我们一起实现你曾经有过的文字理想、捕 捉你曾经浮现的星星灵感、完成你曾经构架的辗转情节、感受 你曾经描绘的气象万千。此去经年,良辰好景,从此不再虚 设。 很感谢你愿意翻开「津渡」创刊号的首页,也希望这本倾 尽我们团队心血与热情的杂志能够让你愿意阅读至最后一页。 这个时代,光怪陆离,而我们不会再陈词滥调,不会再引 用狄更斯。

龚宇喆 2014年春于牛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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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篇短文 作者: 孙闯

Soulin的故事 回忆不起的声音 钢琴家在午夜从睡梦中醒来,惊惶地感到迷失了一个声

音。

钢琴家弹了一辈子的琴,从来都是自信满满,不曾遗落过 任何一个复杂或是精巧的和弦,不曾遗落过任何一种细微的人 类情感。但是分明在刚才的睡梦中,钢琴家听到了一股从未体 验过的声音,但是醒来的一瞬间,那声音消失了。 钢琴家试着平静自己的心,却再也无法入眠。钢琴家开始 试图描绘睡梦中的场景,啊,好像是一片七彩但是脆弱的云, 然后自己张开双臂从云上跌落下来,但之后的记忆都烟消云散 了。钢琴家躺在床上,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之后是一种 失落,再然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感。 度过了失眠的一夜,钢琴家开始茶饭不思,尝试着重温自 己一切的记忆。钢琴家拒绝了所有的表演和出行的机会,开始 整理自己所经历的任何感觉。钢琴家安慰自己,既然梦是自己 做的,那么梦一定植根于自己的经历,一定能够追本溯源找到 那个声音的痕迹。 钢琴家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自己对于音乐的理解和知识。 但是钢琴家越是这样做,内心就越是恐惧——因为钢琴家发现 自己在反思这些感觉的同时,也逐渐地失去着对于这些感情的 热忱。过去那个自信有活力,聪明而深情的钢琴家已经不复存 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又多疑的音乐混混。 钢琴家感到自己的机能还在,但是灵魂就像被掏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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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钢琴家已经不想再去寻找那个迷失掉的声音,因为寻求本 身让自己失去了更多。但是为时已晚,钢琴家已经几乎看到了 自己热情枯竭的那一刻。 钢琴家躲起来想要弹一首拿手的曲子,可是只弹了一半就 觉得不好听,感到那只是死亡了的音乐。钢琴家知道这音乐 只能用来欺骗寻常人的耳朵,却无法欺骗自己虚伪却高傲的灵 魂。钢琴家越是去想那梦中的声音,就越是陷入了回忆的罗 网。钢琴家感到自己被毁了。 钢琴家很自然地想到了死。 钢琴家努力说服自己,这时候死并不是一种逃避,而只是 从某种程度上保全了自己的艺术生命。可是内心深处钢琴家又 知道,自己除了逃离这现世的感觉的罗网已经别无他法。 钢琴家想要做最后一点尝试去寻找那份感觉,钢琴家选择 从高空坠落下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钢琴家最后一次穿着演出服出现在公众面前,是在音乐学 院的顶楼。钢琴家颤颤巍巍地跨过平台,走到楼的边缘,在众 人的惊愕和呼喊声中无力地坠落下来。 钢琴家感到看不清地面,感到手脚因为恐惧失去了知觉。 时间仿佛突然变慢了一般,钢琴家在这极度的恐惧中突然得到 一种释放,钢琴家仿佛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在 这个新世界里只有多彩的云,人们在云端自由地往来。 声

终于钢琴家真实地听了那个声音,就是自己坠落地面的一 “砰”。

钢琴家在死亡的瞬间找回了自己对音乐的全部热忱,但却 还没来得及领悟上帝开这个玩笑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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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of Nostalgie en Musique by Eric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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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生即景

今天Eb起得特别早,以至于钢琴家在弹完Eb去弹D和F的 时候,他们两个牢骚满腹。但即使是牢骚满腹,因为Eb用情很 深,加上Eb调本来就多愁善感,大家还是不由自主地配合了起 来。在弹音阶到Bb,Ab,G,F以及回到Eb的时候,大家都不 知道今天Eb怎么突然这么来电,都开始八卦起来。有的说Eb 谈恋爱了,因为昨天在弹夜曲的时候,Eb故意错音和G走得特 别近,而且眉来眼去,借助钢琴家的手间接亲密接触——说这 话的是暗恋了G很久的C;有的说其实是Eb昨天被钢琴家弹得 走火入魔了,据说钢琴家接电话的时候生气了,一巴掌拍到Eb 上,把Eb拍得好久没有爬起来;还有的说其实只是Eb怀念高音 区的远房表亲——高八度的Eb而已。 关于Eb的故事众说纷纭;只有Eb一个劲地制造音符不说一 句话。其实Eb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Eb在思考以后的键生走向。Eb觉得自己虽然处在一个热 门的黄金地段,每天都很忙,但是一直很累,没有什么时间思 考,享受生活。其实Eb很羡慕高自己八度的Eb,它总有事情 做,又不是忙到喘不过气来。而且其实Eb从小就很想出去走 走,想要旅旅游,一直没有机会。于是Eb做了一个决定,Eb想 要燃烧自己,Eb想要透支自己,Eb想要把自己弹坏! Eb想到这里,眼睛里闪烁起异样的光芒。对!就是要把自 己弹坏!自己弹坏了之后就可以被扔掉,就可以到处走走看看 了! Eb这样想着,就越发起劲地劳作起来。钢琴家也不知道为 什么今天自己的食指变得这么灵活,平时的技术难点似乎毫不 费力了。曲子结束之后,听众都鼓起掌来,Eb突然觉得键生被 什么东西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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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of La Joggeuse by Mathieu Dupouy (2014)


乾小姐是这样的女孩——如果你穿着鞋把脚搁到床沿上,她会 用温柔的声音骂你,接着扭回身继续哼着含混的调调浏览淘宝网 页。她偶尔会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动作略显笨拙,但是有一种特 别的韵律。她的手柔软而灵巧,手腕上的挂坠和张悬的一样多。 有一天她男朋友丢了。 那天晚上她和男友一起到城市中心吃豆捞。吃爽了之后两个人 手拉着手在灯火辉煌的人民广场吃着炸鸡。她喂给男友一口,说我 们去爬那边的山坡吧。而男友微笑着喂了她一口,说好。夜里的灯 光并不明亮,所以人在山坡的最高处视线会变得模糊。她正想着回 家之后要不要炖上牛肉以便早上拿到火车上吃,男友的手突然松开 了自己。她记得男友说,我想去看看山坡后面是什么,就径直走到 了前面去。可等她走到山坡的这一侧,就一个人都看不见了。记忆 中有关男友的最后一幕就是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疾走的背影。

一切人类能想出来的办法都没能找到男友,乾小姐只好独自活 下去。之后乾小姐度过了无比忙碌的一年。她离开公司自己开了一 家咖啡店,平时的时间用来阅读,旅游,收养流浪狗和写作。内心 深处她知道自己并非那么那么爱男友,但是每到一个人的时候她总 会对某些事情产生强烈的怀疑。她开始想雨夜之后窗台旁的蛛网是 否在流泪,公园里的小溪是否知道自己在缓缓地流,旧书下面的茶 水是否浸入到了放着书签的那一页。而这些问题,似乎只有那个愚 蠢的男友知道。 一年后的同一天,乾小姐又去吃了豆捞,回家路上突然想要一 个人再去爬那山坡。这一切是否只是一个残酷的玩笑呢?她有点呼 吸急促地翻到了山坡的那一侧,睁开眼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乾小姐万分吃惊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医生也高兴地这样 对她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孩子的父亲并不存在。一个月之后,她 卖掉咖啡店,离开城市,决定只身去国家的最南边把孩子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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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整整一年,乾小姐还是大着肚子。可是她每天穿着自 己缝的孕妇装,仍旧从容地生活着。这天晚上她放着门德尔松给 肚子里的孩子听,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睁眼之后,发现孕妇 装变得极其宽松,自己的身材恢复到了一年之前。手中抱着的不 是婴儿,而是一个闪耀着奇异光彩的水晶球。乾小姐的触觉明明 白白地告诉自己,这个无暇的水晶球就是自己的孩子。 乾小姐首先是惊得无法思考,她望着床头挂着的沙漏一点一 点形成一个小山,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的世界是什么。这样呆在 床上一直到精疲力尽,乾小姐又睡着了。再次醒来之后,乾小姐 发现自己已经把水晶球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乾小姐观察到了自己 无意识的举动,突然嘴角上扬微笑了。 我爱你,宝贝儿。乾小姐温柔地对怀里的水晶球说着。 水晶球开始闪耀并且变得温暖,乾小姐觉得手上捧着世界上 最柔软最舒服的东西。乾小姐流着泪从水晶球里面看到了一些影 像,并且终于发现这些影像或多或少关联着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情。 乾小姐喝着咖啡看到电视彩票的广告,她看了一眼宝贝儿, 发现一个号码。她按照那个号码买了彩票,于是成了最富有的 女人。乾小姐路过一个流浪歌手,驻足欣赏的时候看了一眼宝 贝儿,发现了一首曲子,发表之后就被评为年度最有才华的女歌 手。乾小姐在演唱会结束之后感到无聊,看了一眼宝贝儿,发现 了观众席角落处一个座位。她走过去,看到一个等待自己多时的 帅哥。不多久他们结婚了。 这之后乾小姐刻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回到了城市,又开起 了咖啡馆,并且阅读,旅行,养狗,写作。只是这次乾小姐开始 书写未来。她并不直接把未来呈现,而是把事情变成隐喻放到自 己的故事里。人们说这个柔弱女子的故事有种沉重的历史感,给 人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还说再复杂的现实,在她手里也只不过 跟个孩子一样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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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四十年的时间就如同白驹过隙,转眼乾小姐已经年过 六旬。这期间乾小姐成为了一个传奇,并且学会了处理一种微妙 的平衡关系。她靠着宝贝儿的能力活在人类的最前沿,却又从不 越过一条隐藏的边界。乾小姐懂得没有限制就没有自由的道理, 因此一直安静又灵巧地生活着。 乾小姐在65岁生日这天,被媒体邀请去参加一个作家访谈。 当问题的指针指向乾小姐时,主持人搓着手毕恭毕敬地说: “啊,想必一切问题放到乾女士这里都是太幼稚了吧?那我 冒昧问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好了,请问乾女士您此刻在想什么 呢?” 众人只看到乾女士挂满各样手链的双手汇合在了一起,她的 视线先是穿过人群投射向一个不存在的方向,之后又滑落到她的 脚尖。乾小姐已经很老了,她的脸依旧白净但是已然布满皱纹, 她的嘴唇轻微地动着。她说: “啊,过了这许多年,已经不再思念,已经不觉得孤独是 苦,已经尝尽了人生百味,已经看到了世界的终点,却,却不知 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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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先生的故事

艮先生发现了纸面上的阳光,顿时觉得颇受感动,因为这 阳光从身后的窗子洒进来,刚好落在sunny这个词上。艮先生一 直觉得幽默源于巧合,所以艮先生此刻心想一定要觉得好笑才 行。于是艮先生笑出了声。 艮先生的笑声吸引了窗外一只看风景的humble bee, 那只 humble bee觉得此刻阳光的光谱并不是很符合卡尔维诺在美国 讲稿里对于新千年文学标准的描述,因此决定闯进艮先生的办 公室看个究竟,因为从那石英玻璃的光谱中,humble bee仿佛 看到了一个电吉他手拼了老命也无法模拟出来的宇宙涨落之 谜。Humble bee于是借着一种巧妙的思维方式以一种后摇滚的 姿态进到了艮先生的办公室里面。 之后humble bee经历了一种比计算SU(4)紧致化可行模型还 要变态的折磨。因为它发现自己忘了出办公室的路。更糟糕的 是它通过spotify活动得到的近视镜掉落到了艮先生从taylors买来 的samosa里面。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惨剧,还是要从humble bee 的强烈的同情心说起,它知道艮先生平时只吃从wok&roll买来 的咖喱牛腩饭,但是在这个格林尼治时间的午后,艮先生吃的 是纯素的冷餐。Humble bee内心颇受感动,因为仿佛艮先生进 化成为了一名生活在通过联络定义规范群的新宇宙的新人类。 出于这份BWV983一样的平凡又triple的感动,它飞到了艮先生 旁边,成功把眼镜掉落在了蔬菜里面。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个人类打败三体人一样悲哀的故 事。Humble bee找不到出去的路,困死在办公室内。第二天艮 先生发现了humble bee的尸体,为它建立一个小型的坟墓。但 是艮先生在用Gröbner Basis写墓志铭的时候面临了前所未有的 矛盾,因 为艮先生怅惘地发现自己难以知晓humble bee的真 正死因,是过于强烈的同情心,还是过于无知。但是很明显的 一点是,这两样都要不得。艮先生徒然发现人类就像这个bee一 样,最终只能困死在窗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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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先生在接下来关于prime decomposition拯救多圈计算的讨 论中,不小心情绪失控哭了起来。旁边的博士拔下skullcandy的 耳机问艮先生何故如此,艮先生只是默默地扯断了skullcandy 的耳机说你的耳机不值得去售后。显然这个博士陷入了前所未 有的两难,因为博士不知道艮先生毁掉自己耳机进而毁掉自己 存在感的真正原因——是艮先生所经历的巨大痛苦,还是艮先 生的一种处心积虑的报复心。但无论如何,都是要不得的。于 是博士释然地把耳机拧到了艮先生的脖子上,就像很多个line bundle 组成的标准模型一样。艮先生显得很性感,很妩媚,只 是眼里还有泪水,让人不禁想要测量一下艮先生泪水的折射率 是多少。 这个故事就这样以一种物理学家不吃午饭一样的节奏进行 着,也许没有尽头,也许在读者蓦然回首的时候,尼玛只是发 现了宇宙中的一个螺旋镜面,在这样的一个系统之下,只能看 到自己的屁股或是后脑勺。但不管是什么,都是要不得的。 第二天的时候,人们在theatre的大钢琴旁边发现了艮先生 的尸体。人们说艮先生深夜潜入了当地的museum, 从橱窗里盗 取了一副意大利水彩风格的裸体女人像,之后又深夜潜入了 theatre,找到了最贵的大钢琴,用身体的8个部位同时即兴演 奏了起来。艮先生在这样做的时候,不知不觉警察和扣鼻屎的 围观群众已经赶来。大家都觉得自己好像今天古柯碱摄入过多 了,不敢相信眼前红烧肉一样的场景。艮先生拼尽全力撞死在 了钢琴上。路过的音乐家说那最后的一段乐曲就是安魂曲的低 音进行,妥妥的。大家不禁唏嘘起来。 然后人们开始讨论艮先生为何要如此去死。难道是艮先生 想要模拟humble bee的行为吗。显然不是的。原因是—— ——艮先生发现了纸面上的阳光,顿时觉得颇受感动,因 为着阳光从身后的窗子洒进来,刚好落在sunny这个词上。艮先 生一直觉得幽默源于巧合,所以艮先生此刻心想一定要觉得好 笑才行。于是艮先生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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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先生的故事 巽先生在若干年后通过时光机器回到了爱尔兰的Moher峭 壁之上。 再次站在突兀的峭壁顶端,聆听着海鸟和海浪拍击悬崖的 声音,巽先生觉得内心有种说不出来的苦楚。纵然毫无抒情意 味的泪水已经掉落到青翠的绿草中,脚下海水拍击海岸剧烈地 震动还是让心跳莫名其妙地增添了一种心脏病发的可能性。当 巽先生仍旧徘徊在回忆的峭壁上止步不前的时候,眼前出现了 一个激进而又亲切的爱尔兰三文鱼民间乐队。 巽先生看到远处海水的一个石礁上有几只三文鱼陆陆续续 从水中爬上来。每个鱼都拿着一样乐器,面带着一种难以参透 的微笑走向自己的同伴。要说这些海中的爱尔兰乐手并不是平 时在一起演奏,只是在这个巽先生到来的独特的星期日,大家 抖擞抖擞精神从神秘的海下世界钻了出来,重温一下祖辈传承 的民间音乐。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年长三文鱼,手拿一把 小提琴,率先奏响了一个欢快而又朴实的旋律。巽先生仿佛看 到音符从三文鱼的琴声中散发出来,如同爱尔兰海鲜汤的香味 一样让人神往。部分其他的乐手也手持着提琴,敏捷地应和着 年长者的琴声。之后其他拿着吉他或者吹着笛子的年轻三文鱼 们也加入进来,混合的音响在峭壁之间回荡,巽先生想到了自 己的身世。 要说巽先生,其实是若干年前爱尔兰当地的一个有名的民 乐演奏家。巽先生是哑巴,因此只有靠自己的乐曲说话。而现 今流传的绝大多数爱尔兰民乐都是经过了巽先生的手改编了 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巽先生是爱尔兰历史上的最成功的话 唠。巽先生精通各种乐器,擅长在所有的乐器上solo。巽先生 甚至发明了一样键盘乐器,可以以一当百,只用一件乐器就可 以演奏出所有爱尔兰民乐团合奏的效果。这样的一种创世纪的 发明震惊了爱尔兰全境,却也为巽先生的死亡埋下了伏笔。当 地的三文鱼乐团本来是生意最好的民乐团,但是自从巽先生开 始全爱尔兰的巡回签名售书演奏会,三文鱼乐队的生意就一落 千丈。三文鱼乐队的乐师水平其实很高,但是没有想到,因为 他们吃三文鱼吃得太多,有一天全部变成了三文鱼。他们变成 三文鱼之后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于是想要加害巽先生。

Photo of L’Homme Silhouette by Mathieu Dupouy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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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前就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日,他们约巽先生 出来切磋琴艺。巽先生还记得自己当时怀着切磋琴艺以及爱慕 基友的纯洁心情,沐浴着阳光从峭壁的海边游到石礁上,却被 这些三文鱼乐队的成员捆住了全身丢到了海里。 就在巽先生感叹自己人生多艰终将被小人害死的时刻,一 个海怪救了巽先生,并和巽先生签订了契约——巽先生借助海 怪的能力到若干年后的一个时间帮助海怪把时光机器送回到巽 先生死的时候,海怪则可以负责帮助巽先生避免他的死亡。 巽先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借助时光机回到了自己死亡的时 刻,也刚好看到另一个自己正在游向礁石上面一触即发的三文 鱼乐队。 海怪出现了。 海怪的身体比Moher峭壁还要险峻和陡峭,他翻滚着后背 从海中探出头来,就好像另一块峭壁在倏忽之间即便形成。水 浪从海怪的背脊上流下,好像飞流直下的瀑布,顿时淹没了乐 队的声响。当第一股白色的泡沫从水面反弹上来的时候,海怪 已经张开了巨大的嘴巴吞下了石礁,三文鱼乐队没有发出一点 声音就被终结了。巽先生一直觉得像三文鱼乐队一样优秀的音 乐人在死的时候也至少会发出一些优秀的声音,然而实际上却 没有。人的最大悲哀在于不能获得自己理想的死亡方式,因此 三文鱼乐队的死让巽先生唏嘘不已。 之后海怪取走了巽先生的时光机器,巽先生顺着峭壁谨慎 地爬了下来。另一个本来该死的巽先生被刚刚的场景吓坏了, 现在正在拼命地往岸上游,浮浮沉沉就像要淹死一样。巽先生 觉得好笑,于是过去帮助那个该死的自己。本来该死的巽先生 在巽先生的帮助之下游到了岸上。 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巽先生耗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游到岸 边,突然脑后传来一声巨响,海怪出现了。海怪说巽先生和本 来该死的巽先生没有活着的必要,因此一个尼伯龙根指环式的 终结将是海怪给他们最好的礼物。海怪说自古以来英雄存在的 必要性都值得怀疑,因为英雄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最终只是 沦为命运的棋子,重要的是,人们甚至无法记住这些英雄,因 为人们看到的并不是英雄自身,只是一个个虚假的象征着人类 自身懦弱和期盼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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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怪说完,在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巽先生身上覆盖了一层 黄油准备做一份三分熟的巽先生三明治。就在巽先生和本来该 死的巽先生觉得死期将至的时候,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一声巨 响。 一个更大的海怪出现了,杀死了眼前的海怪,把眼前的海 怪做成了一份爱尔兰风味海鲜汤,海怪肉替代了传统的三文鱼 肉,别具一格。海怪肉吃起来就像一粒粒柔软的珍珠,配上黄 油面包简直是海间美味。 更大的海怪吃完了海怪,转而面向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巽 先生。这时远处跑来了另外两个巽先生,解释说巽先生和本来 该死的巽先生和更大的海怪签订了契约,偷到了时光机器,解 救了若干年前的自己们。 正当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巽先生以及(本来该死的)巽先 生和(本来该死的)本来该死的巽先生一起感叹人生多艰的时 候,更大的海怪解释说自己不得不吃掉四位像English Market附 近可爱的穿红皮鞋的小熊一样可爱的四位巽先生:自古以来想 要毁掉英雄的存在物不能存在,就如同大海怪不留情面地吃 掉了自己的同类。但是在那之后,英雄的存在同样变得没有价 值。大海怪预见到自己吃掉巽先生们的同时,自己也将面临灭 亡的命运,但是大海怪不能够擅自停止吃掉巽先生和本来该死 的巽先生以及(本来该死的)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本来该 死的巽先生的想法。大海怪说自己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一份如同 大西洋一般汹涌的食欲,而仅仅是出于一份身为海怪的良心。 大海怪说着在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巽先生以及(本来该死 的)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本来该死的巽先生身上涂上了厚 厚的一层minnies sauce准备生吃,这时远方传来一声巨响。 大海怪就像是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一般,微笑着被大大海 怪一口吞掉了。 远处跑来了另外四个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巽先生以及(本 来该死的)巽先生和(本来该死的)本来该死的巽先生。 此时所有的巽先生脑子里闪烁着同一个想法——由一到多 的开始,由一到多的历史,这好歹也算是进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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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对于我来说,文字最重要的功能就是书写自由。人有想象 的自由,有思考的自由,有爱恨的自由,有幽默的自由。牛津 的生活丰富多彩,牛津本身就是一座博物馆;同时我们总是可 以和自己的感官对话获得新知。但是活生生的长久的自由只有 通过文字才体现得出来。 死亡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现实中无故求死的人只能 被称作白痴。可是在自由的世界里,死亡只是一个符号和象 征,甚至可以作为一种声音出现在乐手的脑海里。一旦把死亡 定义为一种声音,那么这种声音就不仅仅是安魂曲而已:它本 身既是死神带来的礼物,也是人献给死神的礼物。你永远不知 道怎样用人的心情去面对这样一种终结性的符号:仿佛一切逻 辑都会在此终止。“回忆不起的声音”是猜想这样一种声音会 给人带来怎样的影响。 移情是一种重要的审美手段。当你发现生活已然无聊至 极,进而心灰意冷的时候,也许琴键们的人生抉择会让你看到 这个世界不一样的一面。 卦象是一块充满了寓言和象征的沃土,在这片土地上可以 种植各种各样神奇的想象。 乾卦本来是至阳至刚的卦象,但是此处它只是一个弱女 子。这个女孩用神秘失踪的男友换来了一个可以预知一切的水 晶球。这就好像是在说如果人永远地失去了伴侣,总会得到些 什么。失去了伴侣的孤独的世界将会是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世 界,可是是否只有在这样的世界里,人才会获得真正强大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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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呢。 艮先生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他总是喜欢把脑海里的句 子主谓颠倒,因果前后颠倒,把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到一起。正 是因为如此,他能从被窗户困住进而死去的蜜蜂身上看到人类 整体的悲哀。接着他完全疯掉了,他自杀了。他是如此疯癫以 至于他的死因就和关于他的故事的第一段是完全一样的。 巽先生是一个二进制的基本元。也许整个故事只是他的一 个阴谋:他跟海怪达成协定,盗取时光机器回到过去拯救被谋 杀的自己,从而让两个巽先生出现在同一个时空里。可是海怪 就好像是相对论的使者,不愿意让这件事情发生。海怪在得到 了操纵时空的权利——时光机器之后,就想要消灭两个巽先生 这个悖论。可是没想到这两个巽先生又借助大海怪实现了四个 巽先生共存的局面。谁都不知道巽先生到底能不能让自己的数 目变得更多。

孙闯: 我是牛津大学物理系的在读博士生,平时比较喜欢做研究,玩 音乐,写歌和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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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红皮书

伍奕行

“他的日子一天天按部 就班地过着,宿命的事 情,也渐渐在记忆中淡 出。那本红皮书仍旧放 在家中醒目的位置,这 本奇书救命的故事,他 可爱的孙女也会向小伙 伴们转述了。 过完七十岁生日后刚 一个月,那是个孟夏的 清晨,有民如往常一样 出去晨练。走时顺手带 上了那本红皮书。这本 陪伴他大半辈子的书, 他却没有好好读过,现 在清闲,是时候仔细看 看了----他打算在公园的 椅子上好好读一读。 走在路上,他把书打 开,边走边翻。当翻到 书中的某一页时,他忽 然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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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华有民先生,生于民国八年农历四月初五,立夏前的两天。 华先生的出生地,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镇里有好几家酱油和 香油铺子,方圆十里的老百姓都管它叫打油镇。 华先生出生的那个月,西风刮得凛冽,吹得华家窗户纸哗啦 啦直响,眼看着就要破了;华先生母亲的肚子,也咕咕直动,眼 看着就要生了。华先生的父亲在昏暗的堂屋里来回踱步。他是个 地道的买卖人,快不惑之年了,尚无儿女。早年念过几年乡里的 私塾,也读过《孟子》,懂得“不孝有三”。 眼前本是春末,却刮起秋风,更偏偏在媳妇快生之时,这让 他怎么也站不定,坐不住。忽然,他停止踱步,一转身,进了里 屋。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快又被猛然关上的门隔断,听 不真切。华父套上件大衣,怀里裹了件东西,急匆匆出了门。 出门一阵尘土飞扬,华父顾不得掸灰,快步向前。此时太阳 已然有些西垂。 (二) 走了一阵,华父在一间老屋前停了下来。踯躅片刻,然后上 前敲了敲门。四周哑然。半晌,华父又用力敲了一下,门咯吱一 声,自己开了。华父探进脑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谁 呀……”一个疲惫的声音冷不丁在华父耳边响起,华父打了个寒 颤。 当他回过神来,面前已点起黄晕的油灯。 借着灯光,能看 清这是座小庙,年久失修,不知供奉的是何方神圣。一位矮小瘦 削,眉上一道伤疤的中年男人就静静站在他身旁。 “您,您就是李大仙吧?”华父很拘谨地小声问,“是半 仙…”那男人纠正道,脸上似乎写着不耐烦。“是…是……”华 父赶忙迎合。又套了两句近乎,华父几分急切地转入正题:“在 下有一事请教,呃,我老婆快要生了……”,边说,边从怀里摸 出两块白亮的大洋…… “西风属金,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 义气 者,男儿也。” 李半仙不紧不慢地说着, 一边把银元塞进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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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里。 “这么说,她会生个男娃子?”华父几分激动。“这是你 自己说的,我可没这样讲。”半仙白了华父一眼。华父想接着 问,半仙闭上眼睛,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华父不敢悻悻然, 无奈打了一躬,转身准备出门,忽听后面说道:“夫秋,刑官 也,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那个“杀”字听得华父不寒 而栗。 “半仙,您的意思是?” “汝之子,五十或有牢狱刑杀之 灾。”半仙的声音很低,华父听得很真切,很紧张。“望大仙 指点!” 此刻,半仙又眯上了眼睛。 华父见状,赶忙把手伸进大衣里。“俗……”半仙见华父 又欲掏钱,一脸不屑,这次声音显得更不耐烦。华父一面赔 笑,一面委屈地说:“大仙错怪在下了,在下知道您的风骨, 无以为敬,唯藏老酒一瓶,光绪二十四年酿的,也有年头了, 正好装满大仙的酒葫芦。”说着,双手有些颤抖地捧出一个黑 褐色的梅瓶。 半仙拿着瓶子,摇晃了一下,端详了半晌,转身到暗处放 好,又在黑乎乎的墙角弯着身子,仿佛在找什么东西。华父小 心翼翼拿起油灯,往前凑了两步,看见半仙在墙角厚厚一堆书 里,抽出了一本,嘴角嚅动,不知是在吹灰还是念咒。不一会 儿,他又不知从哪裁下一张红纸,郑重地对华父说:“此书用 这红纸包了,时刻伴你儿左右,遭灾之时或许可用。五十若不 下狱,便可到七十。至于以后么,就难说了。” 华父心里盘算:“五十若过,已然知晓天命,若到七十, 就是古来稀,姑且知足吧。” 于是接过书和红纸,仔仔细细包 好,千恩万谢。刚一出门,只听房门“咣”地一声关上了。 (三) 华父走在路上,天已深黑,四下传来乌啼犬吠。他满心欢 喜,脚步轻快,快要到家了。 突然,他“哎呀”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了什么。“算命 靠啥?生辰八字,这孩子还没生,哪来八字?他,他凭什么算 到五十年后?”“物过盛而当杀…半仙分明是拿欧阳子的《秋 声赋》搪塞!”私塾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古文,今天终于派上用 场。华父一脸懊丧。两个银元,外加一瓶好酒,换来本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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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回家如何交待。 “我找他算是儿是女,尚说不准,还能算出孩子寿数?!” 华父越想越闹心,脚步也越来越快,踩得脚下的碎石子路,咯 吱咯吱地响。 眼瞅着到家门口了,突然听见屋子里传来响亮的哭声。没 等华父回过神,一只手有力地拍在了华父的肩膀上。 (四) 华父吃了一惊,定睛一看,拍他的是个五十上下,身材有 些肥胖的婆子。婆子愉快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大着嗓门 说: “华掌柜的,恭喜您叻,你太太生了!……是,是个小 子!” 华父没接她言,撒腿奔进了屋。 屋里媳妇正半躺在床上,头上包着红色的头巾。华父通红 着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微咧着嘴,凝视着襁褓中逐渐安静 的孩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几时生的啊?” “你走了后不 久,差不多酉时,今天下午我肚痛,估计快要生了,叫你你也 不应,竟出门了。”媳妇有气无力的话里带着几分埋怨。 华父嘴里喃喃自语:“酉时,酉时……” “这孩子酉时生,属金”丫头秀秀插了句嘴。 “属金,属金!” 华父喃喃道,“……于行为金,是谓天 地之义气。 义气者,男儿也。”半仙的话竟在此刻奇迹般地被 验证了!“单凭看风向,居然知道几时生孩子,居然知道是男 是女…这李半仙分明是真神啊!”一旁的妻子和丫头都愣在那 里,瞪着这个满脸陶醉,啧啧不休的中年男人。 大仙的神算既已得到验证,华父自然对五十年后他儿子的 祸福深信不疑。一五一十地把他傍晚的奇遇讲给了媳妇听。 说着说着,华父猛然想起了那本红纸包着的书。遂从怀里 取出这本带着点汗味和体温的红皮书,然后轻之又轻地将它翻 开。扉页上印着两个隽秀的字《毛诗》。再翻两页,就到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读过书的华父觉着这和私塾先生当年 教的没什么两样,看不出是怎样一本奇书,但毕竟是从李半仙 处请来的,自当谨记他的叮嘱。于是,华父郑重地把这本红皮 书放在了华家新添的婴孩的襁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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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小家伙鼻孔微张,睡得正香。 (五) 光阴似剑如梭,几个寒暑过去,华有民已经五岁了。这个 镇上五岁的孩子,都已学会帮着爹妈打酱油,有民当然也会。 只不过,每次打酱油的同时,红皮书是老老实实地随身揣着 的。 要说华父是个懂得感恩的人,李半仙指点迷津的恩情自然 不能忘记。在有民出生后的第三天,华父就提上不少礼物去答 谢大仙。可大仙他,却不见了。 自打发现大仙消失后,五年来,华父没少打听他的下落。 可李大仙却似那天边的浮云,不知飘去了哪里。 就这样,有民一天天地长大,快十岁那年,东北的少帅降 下了红黄蓝白黑,升起了青天白日满地红;快二十岁那年,刺 眼的膏药旗插在了镇子上;快三十岁那年,闪闪的红星照亮了 神州。 华父也老了。 (六) 自打有民三十岁以后,日子仿佛越过越红火。镇上的人们 越来越觉得活是为自己干,钱是为自己赚,当然,赚多赚少已 经是不那么的重要。 华父已是古稀之年的人了。一个盛夏的中午,他悠闲地靠 在堂屋椅子嗑瓜子。这人一老,就爱回忆过去。想到三十多年 前那个忐忑的下午,想到瘦小的李半仙,他现在又在哪儿呢? 他给的那本红皮书有民已然不随身带了,毕竟,这是新时代 了,迷信已是进步思想的累赘。华父觉着眼下有太多的盼头, 过去的闹心事儿就让它们过去吧。此时,华父的心里舒坦极 了,他知道,这种舒坦,叫“解放”。 他眺望前方,蓝蓝的天下红旗飘,男人女人们都笑开了 花,有民带着他那快五岁的儿子在田埂上奔跑。忽然发现,自 己前面竟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矮矮的个子,眉上隐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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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伤疤。那人好面熟,不是李半仙吗?半仙点头微笑,显然别 来无恙。华父忙上去与他寒暄。半仙一开口,和蔼中带着一丝 寒气,他说:“风水轮转, 书还是别扔了好”。华父听着,像 是吃汤圆被噎着似的,没有吭声。只是脸色逐渐变得不屑,他 摆了摆手。 好半天正想说话,忽然耳边砰——砰——两声枪 响…… 华父猛然从椅子上惊醒,手里拿的瓜子撒了一地。“…… 好奇怪的一个梦!那枪……是真响还是假响?”华父慢慢回过 神来,努力弯下腰,一个一个地去捡那地上的瓜子。 天上轰隆隆地打起了雷,不一会倾盆大雨便泼了下来。夏 天,天色说变就变,总让人捉摸不透。 (七) 好几个夏天过去,经过好几次烈日暴雨后,华父总算捱到 了八十岁,而镇郊坟堆里却新添了华父的妻子和有民的媳妇。 华家,彻底没有了女人。 这年饥荒,打油镇上一片寂寥。华家断糠也三天了。四十 岁的华有民和已是少年的儿子一早就到很远处去挖菜根,留下 奄奄一息的华父。华父饥饿难耐,但家里已经是无锅可揭。 窗户纸破了, 惨白的阳光刺了进来,一点一点移上床头。 或许出于本能,几天没下床的华父,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扶着布满细细裂痕的墙壁,蹒跚地走到了从前做 饭的地方。灶台上一个深褐色的瓶子,仿佛是他当年送给半仙 的那个。瓶子上已浮着层灰,这是个酱油瓶子。华父颤颤巍巍 地举起瓶子,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的咣当声。华父用尽 全力,只听“砰”地一声,塞子打开了,瓶里飘出一股咸鲜的 味道。 华父把瓶口放到嘴边,努力抬起瓶底,黑褐色的液体立刻 灌进了华父的嘴里。窗外的麻雀落上枝头还没站稳,屋子里就 响起了瓷瓶摔碎时清脆的声音…… 当有民和儿子赶回家时,华父还未咽气,嘴里仿佛念叨 着什么。有民听了半天,隐约听到父亲是在重复一个字:“ 书……书……”。 有民不解,正要开口,见父亲的目光已然黯 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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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过,又是十年。

(八) 四十岁的有民到了五十岁。 五十岁的有民已经秃头,在镇子上做着理发师傅。他和父 亲一样,都是温良的小人物。给人家剃头时也从没想过:“问 天下头颅几许,看老夫手段如何。” 华先生是五十岁的人了,也大约知了天命,秃顶的他,晓 得剃刀有拿不动的那天。但他并不知道,那天来的这么的快。 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有民在理发馆里清洗着剃刀,屋外的 知了叫得让人心烦。忽然,一帮十来岁的孩子踹开了大门,为 首的一个,是个姑娘:白皙的皮肤,俊俏的瓜子脸,水灵的眼 睛,以及那盘在脑后乌黑的发辫。后面跟着的,是好几个还有 一丝稚气的男孩子。他们穿着皱巴巴的绿色套装,臂上扎着血 红色的袖章,手里紧紧攥着绳索和二尺来长的棍棒。 没等华有民开口,其中一个男孩子吆喝道:“嘿,又找到 一个!” 有民愣了片刻,才发现是在说自己。 此刻,两个少年的手 已有力地搭上了自己的肩膀。有民一边挣扎,一边申辩:“我 就是个理发的,我招谁惹谁了?” 有民越是申辩,抓他的人手就越多。 一双双手麻利地摆布 着粗麻绳,把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有民被绑着,连推带拉地押到了镇子中央,他瞅见地上跪 着的,还有其他几个光头。他们面前,挂着两张打着大黑叉的 画像。其中一张像,华有民解放前也在衙门墙上也能见到,至 于另一张,是个洋人,他断然不认识。画像上两个人,长相迥 异,可有一个共同点,有民看得真切:他俩也都是光头。 这时,押着有民的少年血气方刚地一用力,这只让无数人 干净整洁有面子的理发师傅的右手“咔嚓”一声——折了。接 着,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头上的汗珠闪烁着太阳 的光亮,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热火朝天的运动持续到了火烧云漫天的傍晚。被反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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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民斜倒在地上。意犹未尽的少年们经过短暂商议,拽起了已 精疲力竭动弹不得的光头们,决定去他们家里搜查。安排去抄 有民家的,正是那位俊俏的姑娘。 (九) 姑娘带着两三个小伙子,到了有民的家。有民的儿子此时 已去了比打油镇更偏远的地方,屋里再无他人,死一般的寂 静,昏暗。 姑娘盯着有民,坏坏地笑着:“别被我们搜出什么。”说 着,用力绷了绷手中的绳索。 有民被两个小伙子押在门口,姑娘和另外一个个子高些的 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响起了翻箱倒柜般引起的各种嘈杂。 忽然,姑娘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咦,这里有本红皮 书。”有民虽已快虚脱,但耳朵尚分得清楚,那是从他床底传 出的。“那本红皮书!”有民像是大冬天被灌了冰碴子——透 心的凉。从小听父亲一遍遍絮叨那本书的重要,还说是未来救 命的稻草,到如今,却可能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有 民绝望了。 绝望的有民呆呆地跪着,无可耐何地等待着对他的“末日 审判”。 约莫二十分钟后,姑娘一脸淡定,几分威武地走了出来。 她的脸颊被火红的云霞映着,俊俏里增添了几许妩媚。少女对 着外面等着的小伙子一招手,道:“今天就到这吧”。两个 小伙子几分失望,忙问:“没找出什么?”姑娘轻描淡写地 说:“没,嗯,他……他应该不是敌人。”说话时,随手抚了 抚被汗珠沾湿的发梢。和姑娘一道进去的那个少年,也跟着摆 手,他的额头,似乎也渗着汗水。于是,折腾了有民大半天的 几个年轻人,就在逐渐落下的夜幕里走远了。有民,仍旧独自 对着自家被踹坏的房门呆呆地跪着,怎么也想不明白。 大约过了个把小时,他身子微微颤抖地进了屋,发现那本 红皮书被立在桌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借着煤油灯的点点微 光,有民看见,这本《毛诗》的红书皮上,歪歪扭扭地补写了 三个字“主席词”,那个“词”字右半边的“司”,少了一 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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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皮书,果真救了自己?

(十) 有民自这次风波后,落下了后遗症,右手再也不能举着剃 刀为人民服务了。也因这本奇特的红皮书,有民不能不敬畏起 了宿命。 以后的几年,生活好似走在顺当的上坡路上。有民的孩子 也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并带上了他的爱人和孩子。有民当了 祖父。 这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回忆过去,回忆起父亲对他说过的 话。华父曾对他提起过,当年李半仙说,有民若逃过五十岁时 的灾祸,应能到七十,以后就不清楚。那时年轻的有民压根儿 没把话往心里去,毕竟,七十岁对他来说,还早得很。 可时间是不停步的,如今,已是六十岁出头的有民,真切 地感到,古稀之年在无能为力中一天天近了。他觉得自己如同 一个长跑的人,想放慢脚步时,背后有只无形的手,把他一步 步推向赛道的终点。 花开花落,斗转星移,一晃又是几年。华家搬出了打油 镇,住进了省城。一家四口在一套六十平米,两室一厅的公寓 里过日子。生活越发安稳。而有民的七十岁生日,也终于到 了。生日时,因为事先反复向儿女叮嘱过一定低调、简单,于 是,一顿家常便饭外添一瓶白酒,聊作酒席寿宴。 当晚,有民没有睡觉,他亲眼看着屋里的钟表走过午夜, 已经很疲惫的他长出了一口气。 儿女们早已入睡,屋子里四下 寂静,一声叹息宛若欧阳子笔下的秋声,被深沉的夜色吞噬。 他的日子一天天按部就班地过着,宿命的事情,也渐渐在 记忆中淡出。那本红皮书仍旧放在家中醒目的位置,这本奇书 救命的故事,他可爱的孙女也会向小伙伴们转述了。 过完七十岁生日后刚一个月,那是个孟夏的清晨,有民如 往常一样出去晨练。走时顺手带上了那本红皮书。这本陪伴他 大半辈子的书,他却没有好好读过,现在清闲,是时候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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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他打算在公园的椅子上好好读一读。 走在路上,他把书打开,边走边翻。当翻到书中的某一页 时,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十一) 快到中午了,一家人坐在桌前等着有民回来吃饭,可他迟 迟不归。家人逐渐担忧起来。突然听到门铃声,儿子忙去开 门。见邻居大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华,华大爷被车撞了!” 一家人扔下碗筷,飞快地到了事发现场,有民倒在地上, 已没有了动静。左手里紧紧捏着一张残破的红纸,那本书,却 不见了。 从邻居和现场观众的描述中,华先生儿子逐渐得知,父亲 是被一辆洒水车撞的。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想通,洒水车一遍一 遍放着音乐,速度也不快,怎么会邪门地撞死他父亲。人们告 诉他,当时那辆洒水车洒完水,正在归队途中。 有围观者悄悄凑到泪流满面的有民儿子跟前,压低声音, 有些诡秘地说,出车祸后,他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穿一身白衣 服的老人从那经过,老人一脸深深的皱纹,应是年纪很大了, 眉毛附近的皱纹格外地深,像道伤疤似的。是他捡走了有民被 撞后抛在一旁已被撕破的那本书。 有民儿子像没听到似的,默默地跪在地上,看着身穿白衣 服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父亲装进车里。 华有民手里的那张红纸片,也被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得无 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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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华有民出生时,华夏大地上正经历着如火如荼的新民主主 义革命。火烧赵家楼,打倒孔家店;华有民死时,中国正经历 着那场颇具争议的政治风波。 华父占卜有民的命运,一如梁漱溟先生的父亲想要知道: 这个世界会好吗?——经历了好几十年列强的宰割,华父那一 辈眼里充满迷茫。血雨腥风,这个卦卜了七十年,到了有民糊 里糊涂地死去时,仍是一头雾水。华父的迷茫和有民儿子的困 惑有着怎样的异同? 江山如画,人生如戏。 有多少优秀的演员在政治斗争的场 景里太入戏,以至于再也没能走出来。又有多少人绞尽脑汁地 思索,最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大局里的一枚棋子。落子,便 不能悔。 一本红皮书,你可以把它当作剧本,尽情把戏演下去;你 亦可以把它奉为圣经,毕恭毕敬地供奉起来;你又何尝不能视 之如废纸,鄙夷地一瞥后,便不再看它。 但是,请不要忘了不时地问自己一下,这样做,会好吗? 2014年春,于牛津

伍奕行,成都人,牛津大学医学院生理、解剖与基因系(Department of Physiology, Anatomy and Genetics)第二年在读博士 生,Hertford学院。业余爱好绘画、摄影、写作与旅行。有兴趣 的话,请关注新浪微博 @学生小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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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悲歌说自由

钱静远

“暗夜里,孤舟随风飘荡, 尽管情急切, 总看不见前面云山。 世途风浪何太急, 几时方登彼岸? 莫忧、莫念, 南柯一梦犹未醒, 百年韶华已消散。 前人悲歌成金曲, 后人何必空嗟叹? 唯有真在梦中, 始见暗夜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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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个似真似梦的故事,要从2011年二月的某一天说起。那 天傍晚,我在东京成田机场等待去美国的航班,突然看见一个 老人蜷缩在候机室的一处角落里。他蓬头垢面,披着一件污迹 斑斑的和服,灰白胡子卷曲又凌乱,手上扶着一把斑驳掉漆的 胡琴。他抬头看见了我,疲惫的眼神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惊异的 神色,仿佛看见了旧日的故知。没等我说话,他突然低声唱了 起来,用的竟是标准的吴侬软语: 钟声响,已报丑时夜半。 感怀故乡父母妻儿,游子梦中何所怜? 遥看夜风轻拂晨晓,好教伊一夜安眠。 倏然乌云起,明月不见。 风耶,雨耶,抑或白浪滔天? 一曲唱罢,他扭过头来问我:“这年头,喜欢听日本浪曲 的人真是不多了。请问你从何处来,在哪里高就?” ——“啊,我是在美国上学的中国留学生,几个小时后要 登上去美国的航班。” “中国留学生?呜呼,我见得可多了。我在这里弹琴卖 唱,已经不知多少年头了。我弹琴时眼睛微闭,一曲终了,数 十年的人和事匆匆掠过,眼前的景象已是物是人非。我几曲唱 罢,不知不觉已度过了一个多世纪。我出生时的记忆,都是明 治十四年的人和事。一百多年过去了,连死亡都顾不上我,放 任我在这里独自弹唱。” ——“老人家,您说的这些话真有禅意。恕我肉眼凡胎, 看不出您是哪位得道的高僧?” “我不是高僧,我是宫崎家的白浪滔天。刚刚看见你,想 起了我年轻时候认识的那些东渡的少年。我人生前三十三年的 命数,仿佛孽缘一般,竟和这群留日的中国学生紧紧拴在了一 起。如今看到你正在重蹈他们的覆辙,让我既感到莫名怀旧, 又有一阵哀其不幸的愤怒。” ——“老人家,您为何说我在重蹈他们的覆辙?您当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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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那些留日学生,可有行为不端的地方冒犯到您了?还是您 看到他们走上了邪路,辜负了一腔才华?” “人生如梦啊!你且听我慢慢道来。看我把那些百八年前 记忆的碎片,一粒粒重拾起来。我今天若做说梦的痴人,又岂 能免贤者的一笑?” (一) 我出生在熊本县的士族宫崎家,少年时便经历了国家的风 雨飘摇。征夷大将军被四家强悍的武人推翻,藩主们挟天子以 令诸侯,胁迫年幼的明治天皇下诏维新。说是维新,不如说这 是一群狗咬狗的分赃。得权得势的武士们脱下和服,穿上西装 在江户城里夜夜笙歌;而为历代天皇效犬马之劳的我家,却被 一纸敕令削为了庶人。农村的课税日重,农民的脂膏被他们搜 刮去造了工厂和铁路。六岁那年,无钱交租的佃农们跪在母亲 的脚下,抱来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希望能抵售一点田租。我 的大哥看不得眼泪,他夺门而出,参加了反对维新党的西乡之 乱。 十个月过后,大哥的战友托来手书,大哥被官军腰斩于马 下。他的遗书是两行简短的汉诗:“国谁之国,友何处友? 万事伤心,一朝脱手。”闻及大哥的死讯,父亲只是轻轻叹 着:“当下,富人有良田百亩,穷者无立锥之地。这算什么维 新?不顾百姓的生计,拿着民脂民膏兴办工厂洋务,和自食其 力的农民比起来,真的更加开化吗?”说罢,父亲拔出久违的 武士刀,狠狠的砍在屏风上。 明治三十四年,我二十岁。报纸上到处歌颂大日本帝国的 经济景气,而我宫崎家却像折翅的鸟儿一样摇摇欲颓。家里微 薄的田租已无法承受高涨的市价,父亲不得不放下架子,靠教 小孩子练习剑道谋生。我永远记得那天晚上父亲买醉归来,他 见到我,突然挥刀朝我直刺过来,大骂着:“没用的东西!当 今国家礼崩乐坏,你却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像什么样子!你应 该当英雄、当大将战死沙场……要当英雄,要当大将……” 宫 崎家的祖传宝刀,在离我几公分的地方锵然跌落下来。父亲匍 匐在地上打滚,痛苦地哈哈大笑,笑声中尽透着旧武士对这个 新社会的万般嘲弄。 第二天,我背着行囊离别了父亲,到东京寻找报效国家、 出人头地的机会。父亲在千叶县有一处两层平顶房,是十二年 前他的义父去世时遗赠给他的,恰可以作为我东京的暂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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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父亲还把大哥生前唯一的小女儿宫崎翠托孤给我,嘱咐我 一到江户城,便给这个可怜的孤女嫁一个好夫家。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十三年未归。我本来是去东京闯一番 天地、报效家国的,怎能预料自己后来却沦落到弹琴卖艺的田 地呢?啊,我说了那么多陈年老话,却还没讲到正题,你倦了 吧? (——白浪滔天先生,我在很认真地听您说。听着您的讲 述,我好像在俯瞰这捉弄人的大时代,任凭百年的光阴如长河 一样,不急不缓地流过。) (二) 明治日本的东京——在我那前世一般的记忆里,是一个温 暖舒适的万恶之都。高楼大厦的倒影里矗立着神社的牌坊,一 入夜,霓虹灯的氖光与居酒屋摇曳的烛火交相辉映。马路中央 疾驰的有轨电车,像四国岛的良种马一样扬起沙尘,迷住了乡 下年轻人惊奇的双眼。初来东京,我忘却了经世济民的武士道 精神,沐浴在维新开化的恩泽之中,我在西式酒馆的靡靡之音 里天天买醉,在佳人们丰腴的肌肤间一次次梦回温柔乡。 可我不久便察觉,这种令人绝望的安逸,痛苦地消磨着我 的心志。东京城生机勃勃的表象下面,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这 里有酒馆、有青楼,有高楼广厦、工厂铁路,唯独没有一个我 施展才能的地方。二十年的维新,早已改造完了这个帝国的每 一片处女地,还有哪里留待我去一展鸿图呢?躺在千叶住处的 篾席上,我常常羡慕死于士族叛乱的大哥,他明知自己九死一 生,却尚怀有一丝改变社会的憧憬。而如今我性命无忧,却无 法撼动这坚如磐石的时势,这对一个士人来说是何等凄凉! 国都的人们目光浑浊、脚步匆匆,在这个毫无新意的时代 里随波逐流。有一天傍晚,我替人打完短工,随便踏进一家小 酒馆一醉方休。在这个微醺的酒馆里,我突然发现了一群无比 清醒的人——一群穿着制服的少年们,慷慨激昂地争辩着。 他们大的二十五六岁,小的仅有十五出头,都说着汉语。我递 上一张字条询问,得知他们都是清国留学生,在东京念预备学 堂。我又递上一张字条,问他们学什么,他们看着字条哈哈大 笑,片刻便把答案传到了我手上——学做自由人。 我大惊,猛然抬头看到这些年轻的面庞,他们的眼中荡漾 着我从未见过的憧憬和希望。我递上字条,问身边一个稚气的 少年为什么要来日本留学。他疑虑地看着我,但脸上随即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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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笑容,经过短暂讨论便传来了回答: “先生,我们都来自清国,我们的国家好比一头几千年的 困兽,被礼仪典章束缚得太久,人们在旧思想的牢笼中浑浑噩 噩。这国家无论朝代如何更迭,都是万世暴秦;这国家的历史 无论如何矫饰,都是帝王家谱。我们想要争国家的自由,先要 学习如何争个人的自由。贵国在东亚开化最早,学习了欧美的 自由风尚,自应当做我们支那人的老师。” 我反问道:“我国自大化改新以来,承袭的全是贵国强汉 盛唐的道统,日本自古以中原之国、尧舜之民而称道于世。兄 台何必自轻自贱贵国的文化?倘若要摆脱束缚,获得个人自 由,为何不去欧美留学而钟情于日本?” 他失望地摇摇头:“先生身在福中,为何如此不明事理? 日本的崛起恰好是抛弃了东亚腐朽的旧文明,而致力于发展西 欧新文明的缘故。试看今日的东京,哪一栋高层建筑,能从四 书五经中找到图纸?日清战争里打败我国的战列舰,哪一艘又 是从孙子兵法中造出?贵国之所以强盛,是因为学习了西方的 先进思想;敝国之所以落后,是因为固守孔孟的教条。这西方 的思想,从小处说是求个人的自由,从大处说便是求国家的自 由。” “吾辈清国的留学生,便是为着这理想来贵国求取新知 的。贵国与我国一衣带水,旅费便宜,语言又十分接近。再 说,日本脱亚入欧的过程,正好能为我国将来的西化提供前车 之鉴。当今在东京一都,便有八千清国留学生,每人学成回国 后振臂一呼,中国人之自由指日可待矣。” 呜呼!这种豪言壮语在大哥早逝后,我便再也没有听人说 过了。他的言语令我动情不已:就算我不能实现父亲的遗愿去 当沙场的英雄,若是做一个孟尝君,扶助邻国的英雄志士们奠 定大业,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吧?我随即写下:“先生才高志 大,鄙人慕贤之情油然而生。何不搬来寒舍居住,我愿负责先 生一切的起居劳形。” (——白浪滔天先生,说来真是惭愧,当下的中国留学 生,哪里还有什么家国情怀?出国留学,无非追求一份工作、 一场安逸生活罢了,和您那个时代的留学生相比,哪里敢相提 并论?) 呵,这还真不见得呢!古往今来,人们心中最好的时代, 永远是过去的时代。人们面对的现实越艰难,脑海中塑造的过 去就越美好,充其量是一个虚幻的归宿罢了。你且听我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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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 (三) 这位清国来的志士搬来我家后,我便和大哥的孤女宫崎翠 一起搬到了二楼,把一楼的一间卧室和一个客厅让给他住。他 名叫W君,时年二十四,在东京一所预备学堂学习日语和数学。 他每月交租五元,让我负责他的起居和饮食,并帮他适应日语 的会话。 W君是湖广人——我虽对清国的地理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贵 国的荆楚之地常出慷慨悲歌之士。以身殉国的屈原、江边自刎 的项王,都曾在湖广的土地上一展宏图。这W君也似乎继承了这 种放荡不羁的风范,每天一放课,便在酒馆里一醉方休。每次 我一回家,总是看到他已经醉卧在席榻之上不省人事。当我恭 敬地备好茶点,下楼叩响他的房门想请教些问题时,所得到的 回答却总是一串鼾声。 更令我有些纳闷的,就是他完全不读书。我为了方便他灯 下阅读,特意为他的房间里安放了一个椿木书架。几月以来, 每逢我去他房间里送饭,却发现那书架上总是空空如也。一 日,我在客厅里闲读《史记》,正逢W君叩门而入,他睥睨了我 一眼,不屑地问:“宫崎先生何必也读这种帝王家史?” 我趁机问道:“这反倒是我要请教先生的。先生既然胸怀 大志为自己和国家求自由,理应珍惜时光,趁现在为将来的功 业做好准备。为什么每天像这样酒馆买醉、青楼买欢?况且 说,争取自由首先应当了解自由的真义。我听说西欧的卢梭, 孟德斯鸠,都是西欧论说自由的大师。先生与其嘲笑我读帝王 家史,为何自己不去阅读那些真知灼见?” 他哈哈大笑:“宫崎先生,读那些书有何用?有诗云:‘ 不向书丛向舞楼,摩登风气遍神州’。我整日寻欢作乐,其实 是在挣脱了身上的道德枷锁,追求真正的精神自由。你知道中 国古代唯一的自由人是谁吗?”他顿了顿,笑着说:“是《 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啊!只为自己的快乐而活,在石榴裙下随 心所欲地贪欢,何等潇洒!依我看,中国人应该在青楼卧榻之 上,而非腐儒的故纸堆里争取个人的自由,国家的自由。” 我诺诺应答,行礼退下。W君的观点虽说惊世骇俗,可我却 并不理解,也不赞同。躺在营帐中日日虚度光阴,真是一个胸 怀大志的士兵的所为吗?虽然荆楚的大英雄项羽也不喜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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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年少时若没读过孙膑的兵法,日后如何能与沛公争天下? 每到周末的深夜,我一楼的客厅便会成为一群清国学生们 自由的乐土——留声机里传来的爵士乐伴着踢踏舞的皮鞋声, 让我久久难以安眠。一日,我下楼去招呼他们,发现他们竟把 我的椿木书架平放着,在上面搓起了麻将。旁边观战的是喝得 大醉淋漓的W君,他竟然一边高唱《大风歌》一边在地板上随 地便溺。我大惊:“先生,你这可不够庄重!” 他一开口便 是满口疯话:“如果我不在这里小便,明天回来就找不到你家 啦!” 对这样古怪的行为举止,我的养女宫崎翠更感到纳闷:“ 叔叔,你不是说楼下那个人和爸爸一样,是干大事的英雄吗? 为什么他不去外出征战,反而把家里弄得像打仗一样呢?“ 我 思考许久后,自己却也不知如何回答。 (——白浪滔天先生,请您可不要因为几个花花公子,而 对所有的中国留学生产生成见啊。二十世纪许多留日的前辈, 是真的抱有一颗救国救民的心的,他们是中国真正的脊梁。请 相信我,滔天先生......先生?) 我很抱歉,请先让我讲完这故事的最后一章吧,这是 我......我百八年前的记忆里最不堪回首的一页,每一次回想 起来,都让我这把老骨头隐隐作痛。 (四) 明治四十五年春,W君已经在我的寓所里借住了整整三个春 秋。又逢一个周末,W君和他的朋友们又在客厅里饮酒起舞, 教人一夜不能安眠。我实在无法忍受楼下的噪音,走出门外散 心。千叶县寂静的乡间小道,和浮躁的屋内俨然是两个世界。 满山遍野的樱花已经已有些凋零,飞舞的花瓣落在异乡孤独的 旅人心上。我突然忆起了熊本老家的童年时光,尽情沉醉在无 垠的怀旧中,两个小时后方才从这落花梦中惊醒。 我推开寓所的门,里面一片寂静,留学生们已经没有了踪 影。我突然发现W君的卧室里传来轻轻的喘息声。我十六岁的侄 女——大哥的骨肉宫崎翠,仰卧在翻倒的书橱上,衣襟杂乱地 解开,露出了雪白的胸膛。见我进了屋,少女好像一片飘零的 花瓣伏在我的身上,向我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就在我出门的当下,她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水顺着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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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流到了W君的房间。她匆匆下楼向客人道歉,不料W君强 求她留在房间,向她大谈着妇女的解放,说她身上臃肿的和 服,像牢笼一样束缚住了她的肉体;倘若她想成为自由的新女 性,就应当脱下外衣。W君不由分说地解下她的外衣,少女的身 子惊恐地颤抖着,一层单薄的中衣下面隆起的身体若隐若现。 W君揉捏着她的身体说,真理总是赤裸裸的。人类自伊甸 园开始便赤身裸体地降下凡间,就是这些虚伪的遮羞布,羁绊 了你身体的自由!一阵推搡中,少女身上的内衣裤被一件件剥 下,处子的胴体赤裸裸地显露出来。之后,便发生了令人难以 启齿的事……呜呼!无法可想,在这个狂荡不羁的浪子面前, 一个豆蔻少女又能怎样抵御他的蛮横呢? 事情既已发生,W君深知无法负起事后的代价,便连夜逃回 横滨,踏上了归国的轮船,也带走了满腔的自由说辞。可他播 撒下的恶果,却在少女的小腹中一天天成熟。未婚先孕,这样 的事在保守的明治日本可是天大的耻辱。她走投无路,最终下 嫁给了一个以屠宰为业的部落民,在众人的非议中苟且偷生。 (——白浪滔天先生,请千万要节哀啊......你的客人确 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渣滓,可是请相信我,自古到今,大部分中 国留日学生,都是正直的君子,不齿于这种恶劣的行径...... ) 尾声 我的侄女失贞之后,我深知无法面对黄泉之下的大哥和家 乡的父母,决定隐姓埋名,游走他乡。一把胡琴、一曲浪花 节,我用卖艺的苦行,为当时的失职赎罪。 同一年,贵国爆发了武昌的大革命,大清国变成了中华民 国。不知道那位满怀壮志的W君,回国后是不是也脱光了这国 家的外衣,令这国家接受他赤裸裸的自由真理?大时代沧桑, 还有多少向他一样的所谓仁人志士,一遍遍重演着他强暴的作 为? 但请让我唱罢! 暗夜里,孤舟随风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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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情急切,总看不见前面云山。 世途风浪何太急, 几时方登彼岸? 莫忧、莫念, 南柯一梦犹未醒, 百年韶华已消散。 前人悲歌成金曲, 后人何必空嗟叹? 唯有真在梦中, 始见暗夜明月。 静远 一百零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北国明州

首尾的浪花节曲词,改编自林启彦译《三十三年落花 梦:宫崎寅藏回忆录》;本文中所记载的宫崎滔天,并不完全 符合历史上的人物形象。

钱静远,字居华,江苏省金坛县人,现居美国明尼苏达 州。祖上历代从文,喜好历史,甘作故纸堆中一书虫、一蠹 鱼;不习数理,历次数学考试皆挂红灯。常效仿庄周,梦为一 沙鸥,扑翅于历史长河之上,冷眼细看时运之兴衰、人物之贤 奸。 学校/专业:Macalester College历史系;嗣后将去芝加 哥大学学习公共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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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触及本子的封面,以指尖抵住,轻轻

没过一会他向我隐晦地一笑,拉开手提包

地打开。数不清的词语从我眼前掠过,一如

的拉链,一个黄白相间的毛茸茸的脑袋探出

岁月中那些微微发光的片刻。这份感觉几千

来,两只耳朵被稍稍挡住而需要使点力,是

次地锤刻在我的骨骼,凝结起某种安定的力

一只猫咪。

量。

“不要告诉旅馆的人哦!”他对我说。

一千零一人。还记得第一次在本子的扉页

我立即忍不住爬下床去逗弄那只猫。摸摸

上写下这样的五个字,是在家里那盏因旧而

它的头,又试图握握它的爪子。而它懒懒地

愈发显得温暖的台灯下。我总喜欢遥望那一

并不怎么理睬我。

刻的自己,那样意气,期待,不带一点迟 疑。 别人轻松路过的景色,你要用艰难的方式 跋涉。别人随意来去的际会,你要用赤诚的 谦卑迎送。这便是你的修炼。那个人这样对 我说过。彼时起,憧憬于一个结果,也喜悦 于过程中缓慢而坚实的趋近。 时光倏忽而逝,而那之后的生活,也好像 真的变得有点不一样。

“它叫Cony。是只很乖的猫。” 没过多久,男子已经选好一个角落,把猫 的食盆水盆和厕所安排妥当。取出一袋猫 粮,依着刻度倒上水。接着抬起手表:“很 好,这样Cony就很可能在明天早上八点半之 前排完便。我希望没有别的人住进来了,这 样Cony可以好好休息。”他望了望其它四张 空着的床铺,而猫咪已经在埋头大吃。 我与他攀谈起来。他说他是从哥本哈根出 发,已经路过了德国、荷兰、法国,将会继

开往米兰的火车业已驶动,我缓过神来,

续往西班牙前进。职业上是物理学家。

从背包里抠出那本纯白封面的本子,从中间

他的头发短而卷,眼镜反光得厉害,胡子

打开。明媚的树丛在窗外飞速掠过,而钢笔

修理得并不很干净。后来我在本子上凭着记

的笔尖试图尽可能平稳地写下——二百三十

忆想为他画一张速写,小心地试图表现出那

五 物理学家。

给人好感的清瘦的颧骨。

到达尼斯的第一天,出火车站天已黑了。 我迅速地找到青旅,把东西放下后,散了个 小步,便回房间打算休息。愉悦地研究着地 图的时候,进来了一个消瘦的男子。牛仔 裤,细边金属框的眼镜,以及一件看起来很 实用的外套。他友好地向我打招呼,然后便 打点起自己的行李。

我喜欢理科生。虽然他们有时候会表现得 怪怪的,但是很单纯。 我说那么长的旅途,带着猫一定有许多麻 烦吧。我瞥见他箱子里备有很多猫粮。 他笑笑,说倒也不觉得。应该是已经习惯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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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Cony。”第二日八点半,我迷

一下子有些触动。

迷糊糊地听见这句话,便知道Cony十分顺利

我想起一个朋友,她在本子里是十四号。

地完成了任务。他的语气十分微妙,既表达

她悲伤于无法把自己的感受传达给亲手养大

出自己的满意,又足够平静表明一切皆在掌

的狗。忙碌于各个城市之间,而告别变得一

握。我努力试图睁开眼,而他已经熟练地将

次比一次艰难。“很快回来。不会抛下

猫的器具一一收起,并成功叫起赖床成性的

你。”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运用人类的语言

我。他反复论述睡得太多对于人体的不良影

几秒便能传递了,而在它的面前却显得近乎

响,甚至还引用了中医理论。Fine,我起。

不可能。动物不追随人类制造的迅速变迁,

早餐时候还没睡醒的我一边嚼着果酱面包

在它们原始的心性面前,我们反而手足无

一边试图找话题。我问及他的工作,随即便

措。尝试以同等纯粹的情感报答,而沟通的

后悔了。他面对着一片熏肉开始跟我讲组成

艰难则加剧了这份交往的分量。对于那些愿

物质的基本粒子,并从牛顿讲到了量子力

意付出心灵的人而言,几乎变为了修行。

学。 他说与看到的宏观状况不同,在微观上一 个粒子所在的位置其实是不确定的。 我说就是那个很有名的谁谁的猫的试验 么。真残忍。 他还说粒子就是波。波就是粒子。指着我 说我就同时是这两者。 我感觉有点不是很妙。试图把话题向 Cony的方向引。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它喜不喜欢旅行,也 不知道它能理解旅途中的多少。但我希望它 能的。你能理解吗,Cony?”他低下头悄悄 问腰间的猫,并给它塞了一块猫饼干,“我 只能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对待它。明确的 是,与Cony一起看见美丽的景色,我会感到 很开心。”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屏幕很小,壁纸是勃 兰登堡门前Cony的脑袋。我笑起来。

他便向我娓娓道来。Cony是他跟前女友 在一起时开始养的。说是前女友,交往了也 只有一个月左右。 一定是包含了对女友的情感吧。我说。 也不是这样。关于那个女友记忆已经淡 去。倒是Cony清晰地留在他的生活之中,互 相陪伴了七年之久。对猫而言已是不小的岁 数。 “我的猫老了,说实话,我不知道它还能 活多久,于是我决定陪它做一趟长途旅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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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of Black and White by Saida Valenzuela (2014)


出门走了一段,我们坐上人力车,决定先

Cote d’Azur。

在老城兜一圈。Cony露出脑袋,不时转转脑 袋,看人和风景。 彩色房子,集市,纪念碑与巴洛克。

第二日,我们奔向地图上相反的方向,一 段短暂的缘分匆匆谢幕。

它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专注还是疑惑,眼

微小而相异的个体不停地遇见与告别,如

睛在明媚的风中显得无限光滑透明,像极了

同星尘在浩瀚宇宙中的偶然擦碰。有时自

脆薄的泡沫。物理学家精瘦的手指抚摸着猫

问,常常只是几个小时或者几天,这般浅的

的脖颈,不时关切地望它一眼。

相处,究竟能懂得对方的多少,能从言语颦

我想他也许无数次试图从Cony的视角看

笑中窥见百分之多少的生活。然而我总是贪

待这个世界。也许无数次从宏观和微观的宇

婪地啜饮着词句,辨读最隐秘的小动作,每

宙看待它和自己。从大爆炸到不确定性,从

一秒都努力把自己溶解于对方的命运。人类

基本粒子到场。也许他发现有时生活中那些

的面容,仿佛永远无法看得足够。我目送它

嘹亮的欢笑与悲伤如此局限,而与Cony共生

们飞速掠过的剪影,朝向它们所裹挟的升降、

的无言一瞬竟可以宽大而昂扬。

曲折与闪光。

我们从一条小巷钻出,眼前割出一条湛蓝

而有时它们也较长久地停留与陪伴,唤起

的海平线,也便到达了与车夫说好的终点。

心中更加温暖的振颤。比如那个人,我的手

我们迫不及待地走下楼梯奔向海滩。物理学

指擦过地图上的一个点。卢塞恩。再过两三

家利索地把手提包完全打开,让Cony出来活

次的逗留,便会到达那里,我要在那里探望

动。Cony把脚跨出来,踩在白色鹅卵石上。

他。

海鸥与鸽子不时飞过。猫和物理学家望着闪 亮的远方,沉浸于此刻。而此刻,他们身上

(未完待续)

好像真的微微发散着什么,轻轻地交相辉映 着。

作者介绍: 梁楹成,亚琛工业大学建筑系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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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一到了秋天,就变得好走起来。 每次坐在寺庙的廊下,听到遥远的人声的时候,我都会这么想。 因为其实路到底是不是好走,我并不知道。秋天的风景无疑是好看 的。比如红叶。每片叶子,像是厌倦了仅仅作为树的一部分一般,换 上或深或浅的颜色,深红色或者金色,试图与别的叶子区分开来。一 棵树有千万片树叶,山上又有千万棵树。游人走上山顶时看到的景 致,比起盛夏千篇一律的浓绿,应该有韵律的多。他们是怎么走上山 来,怎么踏过每一步土地,心里有何种的兴奋,在看到树干上的死蝉 是又是如何指指点点,我绞尽脑汁地想像。于是我虽然只是斜靠在廊 柱边半躺半坐,也终日困倦地想打瞌睡。 到了正午,日头已有点偏西。侍者送来午饭,一株作为点缀的枯 草,插在一个黑陶的花瓶里,和食物一起装在托盘里,放在光影淡泊 的交界。我端起汤来喝,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如同阳光一般斜斜地 流进胃里。一点点梅子的气息,然后是浑厚的昆布的味道。我低头看 着碗里,作为汤料长时间熬煮的昆布已被捞去,只有一丝墨绿的残 影。再看那株枯草,没有一点活力,但柔软的褐色纹路,让人感到温 暖,温暖过后又是一阵凄凉,和秋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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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连午茶也想在廊下用的,却被告知有客人。于是费尽力气移到了茶室。面对着山的移门当 然是大开着,茶室里也点缀许多和中午一样的枯草作为装饰,好像他们原本就生长在这里,只是自 然的凋零了。客人被带进来,细微的咸味突然在空气里流窜的瞬间,我想到了中午的昆布汤,随之 恍然大悟一般地,看到了榛的脸庞。 “身体还好吗?”榛笑问。 “还是老样子。”我脱口而出,并无心思索。我用力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仿佛我们之间 隔着山海。 榛是好看的,和秋天的山一样,好看得层层叠叠。哪怕只是微微侧一下脸,或者点一点下巴, 甚至完全未动而时间变化了一秒,她的美就如同换上了另一个颜色,连贯起来,宛如韵律。 印象里她穿着一贯朴素,今天却在头发里插了一支红簪,腰间绑着丝质的腰带。 “其实早上就到了,但一路过来有些疲倦,就先歇了一阵。”榛说到这里,低头喝了一口茶, 又吃了一点作为茶点的黑豆团子。 “咦,上山的路,不是很好走吗?”我有些诧异。 “哎,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答不上来,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我又细看她的腰带,做工精细,红绸白锦,并不让人感到 艳俗。 “从家里带的昆布,已经送到厨房了,记得是你喜欢吃的。” “嗯,中午就喝了昆布汤。怎么说呢,还是很温柔的味道。”其实,当时就该料想到榛来了, 毕竟在山里,昆布是少有的食材。 榛转过头看了看窗外,语气欣喜地说道:“真是好景色。”而我看着她的脖颈,竟忘了回答。 而然她却浑然不觉,又吃了一点团子,慎重地擦了擦嘴,又迟疑了一下,问道:“腿呢,还是不能 走吗?” 我点了点头,又沉默不语,心里突然烦躁起来。 “鲤。”榛小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眉宇,微微皱起如玲珑的燕尾。于是烦躁便不见了。 “晚上吃山药吧,你不是很喜欢吗?” “嗯。”榛愉快地答应了。 依着榛的意思,晚饭就设在走廊上。太阳已落尽,遥远的山影背后渗出一点点微红的余光,其 余便全是黑了。屋檐挂起了两盏灯笼,我们两人面前各有一个托盘,除了食物和花瓶,还有一小壶 凉酒。一下午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现在觉得渴了,我就自顾自斟了酒,一饮而尽。榛静静的看向山 里,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远地除了一片漆黑,就看不见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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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新闻联播后十分钟永远在抗议的水深火热中的 国度,不围观一次游行,总觉得是不够完整的。不过鉴 于爱村是一个小小的与世无争的城市,也没有借由旅游 胜地的光芒招来国际会议和示威的人群,以学生为主体 的游行,已然是最为可观的了,主题则是很招敏感词待 遇的藏独。 “1,2,3,4.What do we want?”“……”“5,6 ,7,8. When do we want?”“……” 毛奕云

号角

和军训齐步走时一模一样的呼喊,远远地就能听 见,让人突然明了呼啸是一种生命的本能,而整整齐齐 的使命感,是一种不难成熟的随时可以收割的麦子,全 然和麦子是易倒伏转基因还是反虫害没有关系的。它是 排比句,也是反问句;是句号,也是惊叹号;是抱头痛 哭,也是战争号角;是博爱之光,也是锱铢必较。高速 公路上拦车不走的救狗队的热泪,夕阳西下校园里饿着 肚子拼死吼着的军歌,还有那教官沧桑的号令…… 想哪儿去了。 眼前的装备是:扩音喇叭,站台,展板,彩色旗 帜。大约五十个人,目测两个来自西藏,其余都是白 人。背景是苏格兰美术馆,古典范十足。表情不算敬 业,除了领头的如假包换的悲壮。据参加过社团活动的 同学说,大多数人都只了解流亡在外的难民的情况。围 观者三三两两地走动着,如长期停留,基本上就是在拍 照了。突然看到抗议者中又同在Charity shop当志愿者 的爱尔兰大妈,举着个西藏人照片的展板。她可是个和 善的人,在慈善商店已经做了很多年了,一个礼拜来两 次还强调来得不多,平时还教一个住在这儿的香港老太 英语。颇欢快地延续自己大招手的风格打了招呼,路上 又帮忙拍照留念。 持续不断地吼了一阵后,是三四个人的演讲。藏人 的观点和之前看的达赖喇嘛纪录片的很像,就是“我们 要求的不是独立,而是自治。”毕竟是情境中的人,会 强调“我们反对的不是中国人,而是中国政府。”课上 曾讨论过民族自治区是不是一个失败的政策,理由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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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不存在的民族和建立少数民族不占优势的自治区,然而自治 中的人又不觉得是在自治,真是个莫大的冷笑话。领头的白人 姑娘就是纯抒情了,慷慨激昂的各种“你能想象吗?”想象是 同情的基础,同情却永远不能配备足够大的广角镜。使命的炮 击方向因而也成为无所控制的东西了。 开始走路。挥着旗帜,持续不断地喊着口号,仗着个高 腿长走得健步如飞。六个警察一身荧光绿,默默地跟随在一 边。Huxley餐馆是第一站,生意一向不错,门口有一头彩色的 牛,最为可爱可喜。发现了一家子游行时才加入的西藏人,老 人潇洒的白色长辫子,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飘逸地在古朴的 街道上走,爸妈推着的童车里,是一个一直睡着的小宝贝,粉 红粉红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有时会突然回应口号,叫一 声“Now!”第二站是Haymarket火车站,站里仔仔细细地看着 时刻表和数字较劲的人,站外挥着旗子扯着嗓子的人,泾渭分 明。走着走着领队喊破了音,几个后排的大叔相视而笑。第三 站在路边,因为离中国领事馆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了,所以要休 整一下。中国领事馆,边上有一大片绿地,一个体育场,小河 野野地奔流在石头河道上。乳黄色的粉墙,安安静静的,看起 来像是周日没人上班。讲故事读诗喊口号,表达想独立的苏格 兰人民的同理同心之谊。警察略有些戒备,只让指挥的和拍照 的到马路靠近领事馆的一面去。 一个明显的从没被当做日本人韩国人的中国人,就这么面 不改色地欢天喜地地跟着义愤冲天的大家,还不会专业地拿着 单反琢磨着拍照,却郊游一般地走着路,还真是件神经搭错细 思恐极的事情。同学说走在前排会赶到威压感。不过或许是自 己总想着“冲突都是沟通不善造成的吧”,因此总想知道,关 于他人的苦难,他们知道什么,知道多少,又态度如何。这比 排比句的对错要靠谱多了。如此,才能真正做出独立的判断, 而不是一味地支持想象中或者视野中的弱者吧。“你喂流浪狗 吃香肠,猪怎么想。不把正义加诸于人的态度,在胜利即是正 义里被雅人叔演绎得特别可爱呢。” Scotland stands for free Tibet. 我想,我更愿意站在那片土地上,而不是代表什么,再重 头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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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远程的理解,和近距离的观看,到底哪一种更有可 能成立呢。流亡在外的人和坚守土地的人,哪一类人说的话更 平允呢?爆开的可乐瓶子,那些涌出的泡沫在瓶身,留作了粘 手的痕迹,你却只感到它的烦人,不知道气体产生的公式。 站在领事馆门口看着讲演,一辆尼桑正巧从中间的马路驶 过。想到那时各种贴纸条的声明,包括全家便利店门口飘扬的 五星红旗。 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 愤怒是一种无法被收容却能被引导的情绪,就如洪水和水 库堤坝。如果从来没有愤怒过,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可乐瓶子里 的世界;如果把自己的怒气都积蓄在每次起瓶盖的时刻,那再多 的愤怒,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次次的复制罢了。 吹一声号角,一起鼓一下掌,下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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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史诗

金煜寒

玛格丽特走到哪里都会是众矢之的。众矢之的,我特指一 个在任何地方,都会舍身取义,把一个团体里其他的组员团结 起来孤立,攻击,嘲讽自己的那个人。

在没有喝醉的时候,玛格丽特经常会说一些无伤大雅但极 其愚蠢的话,比如“我们都是美国傻逼”,或是“我们最要好 了”。一开始我会在她说完一些没有意义的音符之后拍拍她 的肩膀,安慰她这么蠢,这么傻逼,真的没关系,不是她的 错。这些话换一换句式说了三次以上之后,我就把有声的部分 给直接省略了。拍拍肩膀这个混账之极的手势也很快传染了其 他人,有时候玛格丽特就算是打个喷嚏,也会有人替我去拍拍 她。 公平地说,玛格丽特的“症状”集中体现在酒精上。喝了 一点度数不高的烂红酒之后,她就不允许别人持有反对她的观 点。而导致问题最终爆发的讨论话题则是以色列犹太平民在不 知情的情况下是否应该对巴勒斯坦人生活的窘迫现状负责。 那是一次周二下午例行的小组晚餐。每一次玛格丽特和摩 根准备的披萨,墨西哥卷或者意大利面都让我吃得似是而非的 饱,而小组讨论的话题也逃不出长长的鸡鸡和大大的咪咪。当 食物用尽,整个长桌莫名其妙地开始讨论巴以问题的时候,围 坐在长桌边的人逐一减少,直到最后只见玛格丽特左手拿着酒 杯,右手拿着红酒瓶,涨红着脸拍着桌子对仅剩下的两个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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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大吼:“我他妈的就不懂了,操你妈的,这些以色列人如果 什么都不知道,你听我说,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们不知道 自己的政府一天到晚他妈的在操巴勒斯坦人,那你让他们对什 么负责?”刹那间整个巴勒斯坦民族的苦难和玛格丽特成长中 的种种挫折融为了一体,话题变成了她这一辈子活到现在,从 没有人认认真真听过她一言一语。两个小时后,摩根抽泣着冲 到男生的房间里哭诉,说自己受不了为什么玛格丽特会冲着她 这么一个无辜的人大吼大叫。之后的整整一星期,摩根都睡在 男生宿舍的沙发上,春假两人环游欧洲的计划也暂时蒙上了一 层阴影。 最初大家对害群之马都怀着那么无比统一的戾气。渐渐 地,智者们发现耶稣的十二门徒和犹大之间的微妙关系,并把 这个看似歪门邪道的启示讳莫如深传承下去。

比如克里斯和麦卡之间的对话如果能分成三份,两个三分 之一是世界地缘政治,美国枪炮管制和大鸡鸡大咪咪,那最后 的三分之一则完全贡献给了玛格丽特。每一次对玛格丽特的评 头论足和深度剖析,都是对人性循序渐进而越发咄咄逼人的拷 问:“为什么,试问苍天,大地,人类的子宫,为何能孕育出 这样的生命?”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萦绕他们的心头,以至于 一开始的不解,经由略带愤怒的质疑幻化成了发现新大陆似的 稀奇。这种感觉我并非完全无法理解,乃至更甚一筹,很可能 比他们都要伟大的多。曾经有一个自以为是的二货在我非常喜 欢的姑娘面前耀武扬威,结果反而洋相出尽,自取其辱。在那 种雷峰塔倒掉的一刻,我倒是真的有那么点悲天悯人的情怀, 不仅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上为他感到难为情,甚至恨不得立刻代 他上十字架。这大概就是爱情。 在他们面前我时常觉得自己有语言功能障碍,或者严重的 口吃。每每两人之间你来我往,我都蜷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里 静静倾听而插不上话。在这样的气氛中,我开始觉得世界上此 时此刻发生的时事新闻显得那么繁琐和无聊,并一次又一次在 心里默默追溯古罗马共和国最后百年的动荡。无论如何,这绝 不意味着我沉迷于过去而对世界毫无兴趣,不代表世界如何的 重复自己,抑或历史如此这般地启示今人。即使真是如此,怎 么样也不能不显得迂腐而吊古。像这样鸡生蛋和蛋生鸡,有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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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有蛋这两件事对我来说显得更有存在主义的必要。 我时常嘲笑他人试图改变的决心,又对权力和价值输出的 关系抱着悲观的首肯。凯莉一口咬定我宇宙观是精英主义的, 我并不清楚那算是什么,但确定并不因为她在耶鲁上学才这么 说,所以也便不置可否。凯莉多才多艺,有时也显得独来独 往。她无比崇尚奥古斯丁,对神学也是得心应手。可是一方面 她能跟我侃侃而谈《忏悔录》,另一方面却搞不定学期初每周 接她的巴勒斯坦当地出租司机。我并不想宣称自己料事如神, 那未免避重就轻,只是恰巧碰到她们在咖啡馆里会面的时候, 我就无法预见该如何收场。我们一行人几乎每天都要跨过巴以 国境线,而一出安检便有一队出租恭候大驾。凯莉自以为司机 是她的好友,趁机向他讨教阿拉伯文,而司机也开始整天念叨 凯莉在哪儿,凯莉在哪儿,直到有一天凯莉自己终于意识到这 局面让自己极度的不自在,索性从此把司机当做空气。现在我 每次要坐出租时看到那司机不解和落寞的眼神,都觉得无比尴 尬。 老师和凯莉或许都是带点有点浪漫主义的卢德分子,这样 归类或许多少不公平,但是两人都拒绝用脸书却是不争的事 实。对于持有这种观点的人,不能理解是一方面,现在怎么也 佩服不起来则是另一方面。不过所幸他们是浪漫主义的那一 类,而不是党同伐异的那一种。和凯莉一样,我的老师也并不 完全同意我对世界马基雅维利式的尖锐态度。当然我并不是 说,世界只能用这样的视角去看,因为甘地和马丁路德金这样 的人已经提供了一些信仰的理由。只是时代赐予的捷径并不允 许冒这样的险。每当我们说到爱和真理不禁动容时,我总想提 醒周围,更是提醒自己,巴勒斯坦没有素食主义者,在可以预 见的未来,也不会有。在听了我对假仁假义时有时无的抱怨之 后,老师却告诉我一定要把《上帝之城》给好好看完。我笑了 笑说: “除了上课布置得那些,我想暂时不会。但是既然身在圣 地,我会看《卡拉马佐夫兄弟》。” 老师的态度是兴奋和鼓励的。他回答:“不论何时何地开 始,都为时不晚。” 甫到圣地耶路撒冷那一会儿,大家就已经在期待着春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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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周该如何安排。我网上一查,用中国护照只有土耳其约 旦和黎巴嫩三个选项,不用动太多脑筋就决定了去伊斯坦布 尔。克里斯并不关心骄奢淫逸,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找到了一 个犹太复国主义的武器训练团队。 从一开始就气势汹汹地号 召大家一起加入,人越多就越能商量个便宜的好价钱。先是一 群人反反复复扭扭捏捏地决定谁去谁不去。接着又是大费周章 地用传真搞定了无犯罪记录,如此一来二去,终于定下某个周 日。直到那周周五我们从巴勒斯坦难民营回来,偶然听当地朋 友说起这个良辰吉日会有近百万人在以色列国会游行。克里斯 整天叨念着催泪弹和上CNN国际新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周日下午早早到了国会门口,却发现人群尚未集结,游行尚 早。而第二天又要早起上课,只能悻悻作罢。最后武器训练也 自然不了了之,颇有一哄而散的感觉。 春假临近以后,大家开始互相询问计划和安排,玛格丽特 问我,你春假准备去哪儿? ——“伊斯坦布尔。” 克里斯和麦卡问我,你春假准备去哪儿? ——“伊斯坦布尔。” 摩根问了克里斯和麦卡周围一圈人之后,最后一个问我, 哎,你春假准备去哪儿? ——“伊斯坦布尔。” 我向来极力避免无意中对一个人说两次同一件事,所以总 是静候别人来询问。但在我的印象中,这个问题我已经对伙伴 们回答了很多遍。如此频繁的询问,不仅隐射着他们本身内心 的不安——直到踏上飞机前的一刻计划都会跟不上变化,还暧 昧地带着对别人也一起朝三暮四的期待。春假前两周,原先约 好的朋友纷纷放了我鸽子,而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丝毫的惊讶, 好像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对饮三人的准备。 临行前,因为航班同样甚早,麦卡用他的万豪白金会员在 特拉维夫的海滩开了间房用来休息,我则负责次日凌晨的出租 车费。周五晚上是犹太人的安息日,大街小巷空空如也,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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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维夫这个度假城市还有那么点生气。在吃完一顿中规中矩 的寿司之后,麦卡显得异常兴奋,硬是拉着我到海边散步。那 天温度宜人,海风吹在身上很暖。海的那一头除了黑暗什么都 没有,反倒是把一层一层的白浪反衬得颇为好看。整个场景和 《喜剧之王》里的如出一辙。原本,我以为这个夜晚会犹如下 雨天在全家便利店吃盒饭一样充满诗意地度过,但是麦卡突然 拍拍我的肩膀,往不远的前方指了一指: “你看到那个写着“小猫咪”的牌子了么?那铁定是一个 脱衣舞会。” 很多事你得为了能讲故事而去做。安息日在以色列去脱衣 舞会,我觉得这个成就有必要解锁一下。入场券我包了,你现 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管管你的矫情。 我认认真真在睡三个小时和浑圆的假奶之间权衡了一番, 虽然嫌麻烦,也还是稀里糊涂地跟着去了。恐怕我做梦都不会 想到,介绍脱衣舞娘入场的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而每 个人都穿着将近二十厘米的高跟鞋和廉价的白色天使小翅膀, 整个过程充满着戏剧化色彩和随之而来啼笑皆非的愚蠢。入场 结束以后,麦卡反复地说:“你要等待,看准了,然后再出 手,这是一门艺术和学问。”旁边突然坐过来一个胖嘟嘟的美 国人,自称来自巴尔迪莫,不一会就开始大把大把的花钱。有 那么一会,脱衣舞女卖油翁一样的淡定和娴熟让我心里发毛, 甚至让我怀疑自己是否是同性恋。虽然这种幼稚的几秒钟照理 和我之前所说的世界观并不兼容,但我并不觉得这种自相矛盾 有任何解释的必要。其实让她们过来一次的价钱并不贵,这时 麦卡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神经兮兮的告诉我:“这些是学 校发的用餐津贴。”我告诉他,这还真应验了“秀色可餐”这 句古话了呢。 麦卡如果不带眼镜,就是法律意义上的盲人。女郎在他的 怀里扭动的时候,恰好把他的眼镜给摘了。若非我事先知道他 视力差,不然会真的以为他眼里闪烁的迷惘是爱情的光芒。 三个小时以后,我们两个拖着一身的疲惫和沁人心脾的香 水来到本古里安机场。旅途一路平安。飞机在伊斯坦布尔降落 以后,我在大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行李,看了很多很多遍土耳 其电视剧和汇丰银行的广告。拉着小箱子出自动门的时候,天 空尽是灰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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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 画 : 杭 浅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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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哪怕你会如昙花一般消失在我面前 祁愿时光偷个懒 此刻,永远 (二) 一拍心跳间可以辗转几番思绪? 一次回眸中又能承载怎样期许? 殊不知我也许只是爱上了那种仰望着你的欢愉 (三) 你在夜行的火车上 我的思念就是那轨声 你可曾枕着它入眠 (四) 生石灰与水的爱情 温润如玉,洁白如雪 炽热的曾经 换来的是,浑浊冰冷的收尾 (五) 那年冬天站在天桥上和你看风景 看过多少人,恋了,腻了,淡了,散了 冬日里的剪影,站在身后想必也未敢将你抱紧 ——是怕爱得太早,不能与你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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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稿启事 作为由牛津学生开启的中文杂志,「津渡」的核心理念是记录留学生最灿烂 的岁月、最真挚的情感和最值得聆听的声音。因此,「津渡」随时欢迎不止 是来自牛津、来自英国,而是来自世界的投稿。 作品类型 文学类作品:小说,诗歌,散文,随笔,游记,纪实文学,三行情书,三言 一记 评论类作品:书评,影评,社会评论 图像类作品:摄影,绘画,艺术设计 其中,三言一记为由既定三个词展开故事的题材,本期三言:行李箱,电饭 煲,茶;三行情书将选出优秀作品在人人公共主页和微信公共平台上发布, 并择优在杂志上刊登 「津渡」本着试验和创新的精神,期待着你更多的创意和表达形式。如果你 有别的形式的留学生作品想要与「津渡」和更多的读者分享,也请与我们联 系,我们相信每一个萌发的点滴灵感,都是即将燎原的星星之火。 具体要求 小说及三言一记:目前以短篇小说为主,范围不限,长度在3000-7000字以内 散文及随笔游记:范围不限,长度在1500-3000字以内为佳 诗歌:兼收古体诗和现代诗,篇幅暂不作限定 评论:长度在1000-5000字为佳,书评影评请附上具体评论作品名称 图像作品:JPG格式,CMYK色彩模式,精度不低于150dpi 每张图片不小于A4幅面,且大小不超过10M 投稿方式 请将作品命名为:姓名+作品名称+投稿板块发送至jindumagazine@gmail.com 收到投稿作品之后,「津渡」会安排版块编辑审读并在两周内与作者联系。 如果作品风格、主题符合杂志要求,编辑会与作者进行沟通反馈并最终定 稿。 另外为了方便读者们加深对创作者的了解,请作者附上作品介绍和个人简 介,至少包括姓名、学校和专业,篇幅在500字以内。 加入我们 「津渡」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有着同样理想的你加入我们,我们目前也期待 着能有人帮助我们建立自己的网站。如果你有意向,欢迎通过人人公共主页 「津渡中文杂志」,微信公共平台jindumagazine,和邮箱jindumagazine@gmail. com与我们取得联系。请说明你的姓名、学校、专业、想要加入的杂志工作 (文字编辑、美术编辑、宣传推广、网站建立)。收到来信之后,我们会尽 快与你取得联系! 「津渡」第二期截稿时间: 2014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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