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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意識流

身份的追認    

崑南 今期《小說風》可以說,是難產了。出版日 期遲了。原因很簡單,稿件不足。準確點說,夠斤 両的作品未湊夠數。曾去函邀約韓麗珠,她只不停 說,有適合你們的稿一定送來。但一等便是幾個月 了,沒有消息。至于梁品亮,自從電子版出世後, 他一直交不出稿來。他只會說寫不出寫不出。今期 真是挫折多多,本來葉輝也會為我們寫一篇評論, 但他的電腦壞了,不少資料都不見了。他說,這期 無能為力。 時辰到了,幸得適然、譚以諾、鄭蕾等朋友相 繼拔刀相助,才迎刃而解,《小說風》這期可以誕 生了。紅眼的連載也是到最後關頭才送到手上,難 怪,他正埋頭要煞青他那廿萬字巨著《小霸王》, 跟住他與女友旅行數天回氣,才記起要交稿給我。 2


紅眼的巨著明年中便會在臺灣出版,先恭喜 他,更感謝他對本刊的熱情支持,愿意把作品部分 初稿給我連載。紅眼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年輕作 家。他的寫作欲望,就如龍捲風,要來就來。閱讀 他的作品,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提提大家,當 你能看準風眼闖入,自然可以靜觀一切。大家不妨 先讀讀他的《紙烏鴉》短篇,稜角俱在,但,鱗層 吐光閃閃,絕非池中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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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以諾與鄭蕾的故事,是兩條不同的道路, 但大家仰頭所望到的是同一顆星辰。《面具》非常 緊貼香港眼前時事,透過面具作者提出了真假的層 面,一個「我」,一個「軒」,戴上或除下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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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吐不快,我個人極偏愛適然的小說語言。結 構簡約得令人生奇,冷光處處,可是,細讀過後, 絲絲溫暖緩緩滲入膚間。作者對人對事的情懷,在 行字間有意無意間跳躍起來。適然很喜歡選擇男性 的我或他來敘述她想敘述的故事,在我的眼中,她 愈想把兩性隔閡,就愈糢糊得難分難解。在這個短 短篇《獸被圈養》寫來玲瓏剔透,人獸對比,野蠻 與文明并立之輕描淡寫,卻帶給大家一個意外的錯 覺,以為剛看完一部 DISCOVERY CHANNEL 有關動物 的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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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慣用的密稠稠語言,誘惑讀者進入,或甚至 橫蠻地拖入他的語言森林裡面去。你看到常見的花 草,就是常見的花草,但你也可以窺見珍禽異獸, 一切在乎你的「知識」與「裝備」。《白色黑洞裡 的龍》,也有一個「我」,另一個「龍」,這回媒 介不是面具,而是電腦內消失了的日誌。我說同一 顆星辰,那就是 IDENTITY 身份的追認。城市的身 份。價值的身份。血脈的身份。民族的身份。雙重 的身份,其實只是一個身份? 真是奇怪,方頌欣的《無法改變的過去》, 也是不約而同地追認另一類的身份。一個是十六歲 的陳美,另一個是廿六歲的陳美。兩人互相對話。 她們是兩個人,也是同一個人。明顯是同一時間, 其實可解說為不同的時間。三位作者都選擇借用不 同的角色交替切入自己想表達的主題。全文節奏急 促,像聽一首樂章,才讓大家過後回味。無法改變 的時間,原來也是無法改變的身份? 再一次感謝張錦滿繼續支持,交來他的短篇系 列。結密的寫實手法,故事娓娓道來,好有懷舊的 味道。其余各篇,不就是擺在眼前,南北風味的點 心,請讀者隨便慢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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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一年十一月號 第二十二期

ᖍ≢ 編者意識流 小說天地 6 10 18 36 44 52 61 76 90 96 136

適然   獸被圈養 方頌欣  無法改變的過去   面具 譚以諾     作者的貓 余婉蘭   韓曉華  母校 蘇伶   一張藍色的小卡片 蘇伶      沒有芭蕾娃娃的音樂盒 鄭蕾   白色黑洞裏的龍 鄧賜民  夜消 紅眼   興霸 ( 一 ) 張錦滿  金融海嘯小插曲

世界文壇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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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崑南   今屆書人獎揭曉:      歷史是由不完整的記憶與文字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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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被圈養 適然

獸被圈養。獵人出走,他們穿過森林,再沒回來。 然而我想記住,家畜和獸,遠古時曾有區分。畜牧 供人肉食;野獸應該散逸山林。 白日抬眼望天,偶然看見鳥影掠過,再沒有,朝天 舉向的槍。 不奢糜,反正地上糧食不缺。 經歷年代進化,眼下人吃飽了無事,過日子。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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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住人。我如此成家立室。 有點甚麼,卻空氣中,裊裊無依憑。 「吃吧。」妻供食。我們吃。 我兒躺搖籃吃奶。奶瓶也是他玩物,胖墩墩指頭捏 住瓶頸揮舞,橡膠瓶嘴吱吱呱呱。 日月星辰,妻的乳房我與小傢伙共用;單餵奶瓶的 孩子不夠聰明,她說。 小傢伙領受恩寵常常含住奶頭睡到天亮;而我,輾 轉反側的夜,貪慕的嘴湊過去,不一定得憐憫。 無恩怨不成父子;我必要愛顧這同居一室的,對頭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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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傢伙日漸長大。再大一點,就教他認字。 「從數字開始。」妻說。 一五一十。小時學計算悶到嘔泡。「先學寫人。」 我說。 「不,吃。」已經忘記打自幾時開始,妻吐字斬釘 截鐵。 吃是本能——本能的事何必費神學。心嘀咕。 「他既是人,又何必學寫甚麼人。」妻懂讀心,橫 我以冷眼,鋒芒將及咽喉稍稍偏斜,掠過頸側。瑯 瑯璫璫鏗鏗鏘鏘。議論終止。 這是我兒,要長成怎樣的人,卻非他父主觀意願可 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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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說短句,夾混肢體語。 野獸絕迹森林,草木暴生暴長。而荒廢的字詞疏於 運用,長霉菌,失去功能。但為甚麼要忘記呢? 開始攤開筆記本,把記得的字和詞一筆一劃寫下 來。 物先腐而後蟲生,字是不應該會生蟲的。可若是物 象由心生,我又憑甚麼,訓誨我兒相信發黃紙張上 那些無實質重量的字? 日復日地寫。小傢伙對我手中的筆好奇,就給他 筆。五根指頭握緊筆桿如持劍揮舞,筆尖向他父, 插剌。應是來自他娘潛移默化。 我唯只低聲誦讀,自己猶記得的,許多字——狩 獵、捕獲、陷阱、江湖、邊界、河、海、塘、荒廢、 破敗、萬物更生、生活吃人、相愛。 睡不著的夜。妻緊緊環抱我兒,一列火車打喉間轟 隆轟隆駛向宇宙深處。小傢伙卻是醒著的。食指叩 叩他鼻尖,清晰如明鏡的瞳仁閃光,吞吐舌尖,笑。 我們靜靜坐到門前台階。夜色涼,與小傢伙只穿單 衣,稚兒肥嫩的背貼牢我心,中間隔了瘦削胸膛, 時日無隙縫,忽然參透空氣中浮游不息的一些甚 麼——妻每每鼻尖貼鼻頭喊他「我的肉」。這是我 的肉。確是心頭肉啊。兩條胖墩墩短腿騎著他父親 大腿作木馬,得意地張望眼目所及的天與地;再長 大一點吧,帶他策馬前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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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撒滿點點光。指點稚兒看——那是星。小傢伙 喔了一下。喔。是星的回音。喔。回聲穿越夜之夾 層。左手攔腰圍抱嬰兒肥厚的肉,右手食指弓起, 承托我兒下巴,教他仰望。看。遼闊天際張開,黑 而深而遠。記住它吧。小傢伙又喔喔了兩下。再長 大一點,帶你去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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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隱伏的獸長大。是記憶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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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改變的過去 方頌欣

「早早叫你多加努力溫習。你看,現在你怎麼樣? 將來……」她盯著她罵起來。 她覺得她說的話很遙遠,而她還是坐在餐廳上,看 著桌上那塊透明玻璃下的菜單。 「熱菊蜜。常餐 A。」她終於說話了,她沒有抬頭。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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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菊蜜。常餐 A。」服務員一邊在單簿上寫上點 選的菜。 「肉絲炒麵,凍檸茶。」她瞪著她說道。 服務員又是一邊在單簿上寫上點選的菜,問:「沒 有了嗎。」她不再瞪她,向服務員搖頭,服務員把 單子撕下,就在這一剎那,這一剎那,她抬起頭, 向她說:「我們在這一天分道揚鑣了!」她看見她 的眼睛和眼袋都通紅了,她顫抖,冒了冷汗。 「你會後悔的。因為……你還年輕。你到了我的年 紀一定後悔!」她抓著她的手,而她又再次低頭盯 著桌上那塊透明玻璃下的菜單。 她瞪著她,看她一動也不動低頭盯著桌上那塊透明 玻璃下的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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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科會考十六分已經很好了,雖然原校不獲取 錄,但在第二階段一定可以找到一間學校被取錄, 然後混沌二年,幸運的便升上大學,不幸運的便讀 讀文憑,再混沌數年。」她和她同一時間,以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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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是這樣子!你老逃避……你……我知道你在 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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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節奏,一字也沒有偏差地說出同一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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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再次低頭盯著桌上那塊透明玻璃下的菜單。她 繼續瞪著她,看她一動也不動低頭盯著桌上那塊透 明玻璃下的菜單,心想:為什麼她老是這樣子,不 面對現實,又不努力,她想什麼?難道她想長大後 像我這樣子?雖然,她承認,她是理科生,會考 十六分已經很好了,雖然原校不獲取錄,但在第一 階段一定可以找到一間學校被取錄。她知道,她極 有可能,是一定幸運的被大學取錄,又再混沌好幾 年,然後出來工作,每天下班、上班、下班、約會, 如是者混沌一輩子。 她低頭盯著桌上那塊透明玻璃下的菜單,心想:不 明白她為什麼老是那麼緊張。她更不明白她可以自 己明天發生什麼事,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她面對 她,看她也是圓圓大眼睛,圓圓像盆的臉,豐厚如 法蘭克福腸的紅唇,可以說是長得一模一樣,不過 她比自己年紀大十年吧!不知道她究竟是神經病, 抑或是從未來回到過去。雖然她沒有告訴自己她的 來歷。即使姓名,她也跟自己一樣。 「熱菊蜜。常餐 A。」服務員端來了熱菊蜜和常餐 A。她看著一動也不動低頭盯著桌上那塊透明玻璃 下菜單的她像狗一樣撲向火腿通粉噬著,便想: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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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放榜真的那麼恐怖嗎?她不明白為什麼當年自己 那麼失落和一蹶不振,而且她對所有事物毫無興趣 和感受,記得當年自己在這碗火腿通粉加了很多胡 椒和盬,還在熱菊蜜裡加很多糖! 「為什麼火腿通粉沒有任何味道?」她停止噬著火 腿通粉,拿起身旁的鹽和胡椒,不停往火腿通粉搖 動。白色和米色的粉末浮在湯上,成了一層帳網, 一不小心,胡椒粉的蓋子丟了下來,半瓶胡椒粉全 都倒進這碗火腿通粉裡去了。幸好,只有半瓶胡椒 粉,要不然今天她一定拉肚子。 她沒有多看那滿是胡椒粉的火腿通粉而把所有通粉 倒進口裡去了。 「慢慢吃,別急,要不然你都把所有通粉噴出來 了。」她拉著好像發瘋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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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陳美,今年十六歲,今年中五畢業,剛收到會 考成績單。她是理科生,會考十六分。她是家中獨 女,跟所有年輕人一樣,她喜歡新進歌手 GEM,會 在下課後去卡拉 OK 房唱至凌晨,她在中學時代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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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否太多胡椒粉的緣故,她真的把所有火腿 和通粉噴出來了。她倒下來,失去任何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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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她不吃飯,然後拿所有吃午飯的錢買衣服。她 像所有學生一樣,經常裝生病請假,然後在家裡上 網玩網絡遊戲。 她也是叫陳美,今年二十六歲,今年又再考會考, 剛收到會考成績單。她是理科生,會考二十六分。 她是家中獨女,她不再年輕了,她已經忘記當年新 進歌手 GEM 的容貌和她的歌聲,她平日要上班, 已經忙得五、六年沒有跟朋友去唱卡拉 OK。她剛 跟訂婚男友分手,原因是大家沒法負擔供樓,結婚 計劃取消而大家感情沒法再進一步而分手。她趕報 告趕得連飯也沒時間吃,然後得了胃病,她便拿所 有吃午飯的錢去看醫生。她像所有打工仔一樣,因 為經常食無定時和加班至凌晨,因為積勞而生病請 假,然後被老闆認為是躲懶,即使發高燒,公司裡 的同事不斷打電話問她工作的事,令她無法好好安 睡恢復過來。 十六歲的陳美從班主任的手裡接過了會考成績單 後,她記得她沒有即時看一眼。她轉身,看見課室 一排一排桌子和椅子都空了,有的坐了同學。她們 都哭了起來。她不知道會考為她的人生帶來什麼影 響。她只知道她有的是青春和時間,而會考不過是 考試一場。當她翻開了手上的成績單,看見自己中 文、英文和宗教都得了 E,只有數學、物理、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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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數和生物得 C。她又可以幹什麼來改變?她只覺 得成績單上的英文字母就像一個鐵環鎖著她前面的 路。她就是那麼平庸,她不過會考十六分,雖然是 理科生,但不能原校升讀,不能考進港大醫科,不 能考進建築系,不能讀土木工程了。她明白自己的 不遞及平庸。她知道自己老記不了化學的週期表上 的符號,也不能把物理上的角度計算準確。她一看 數字和文字便頭暈了,所以寧願逛街去了。她知道 她的會考成績將會很平庸,而且她會這樣過一輩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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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歲的陳美已經不記得當年會考班的同學了。 她只知道她現在都羨慕別人成為專業人士。她不明 白上天為何不公平,沒有給她超人的記憶,又或者 她有點恨自己當年沒有好好把把物理上的角度計算 準確,好好記住化學的週期表上的符號,多看書和 多溫習,少一點逛街。她就把一切罪名加在十六歲 自己的身上。她就是有一天一覺醒來,在昔日自己 放學流連的公園遇到十六歲的自己,所以,她決定 要把她訓練起來,要跟她一起考會考去,也要傳授 她會考的應試答題技巧及督促她努力溫習。 十六歲的陳美失去意識的瞪著二十六歲的陳美,她 記得有一天放學,她依舊溜到她經常流連的公園 去,她在角落的水管裡,看見二十六歲的陳美從棄 置的大型水管爬出來,一頭長髮遮蓋了她整張臉。 要不是她及時把掩面的頭髮撥開,十六歲的陳美還 以為她是鬼。十六歲的陳美記得她說要跟她上學 去,要訓練她讀書及考試技巧,又說要重考一次會 考……十六歲的陳美就覺得二十六歲的陳美是古怪 的。她跟十六歲的陳美一同上學去,班上的同學都 沒有發現二十六歲的陳美比其他同學年長很多,而 且二十六歲的陳美跟十六歲的陳美長得一模一樣。 二十六歲的陳美一直陪她上學,傳授她會考的應試 答題技巧及督促她努力溫習,不讓她逛街、唱 K 及 打球。十六歲的陳美知道二十六歲的陳美希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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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考三十分,便很有機會進醫科及建築學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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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經成為事實!」十六歲的陳美突然說。 「什麼?就是你的不努力而令我一輩子平庸。」 二十六歲的陳美大喊。 「接受自己……你真的是不逮和平庸……」十六歲 的陳美回答。 「什麼?」 「想想下一步該怎樣走才實際吧!反正,發生的都 發生了!」「上不了大學便去讀職業訓練局吧!沒 什麼大不了……反正也可以上大學!」 「什麼?」二十六歲的陳美想掌摑十六歲的陳美。 十六歲的陳美站起來,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衝出 了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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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再沒有十六歲的陳美和二十六歲的陳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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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的陳美的頭破了,被車輾過,一地都是血, 而二十六歲的陳美就在這剎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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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 譚以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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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的眼穿過那雙洞,看到前方背著人牆的那兩個 人,一個抬頭望天,一個面容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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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我第一次脫下面具來集會,獨自一人走在二十 萬人當中。我刻意沒有走到同志們的群體中,沒有 要標奇立異的想法,只是想以切切實實的自己走到 警館裏去,以我無遮無掩的自身去面對那部運轉機 器。其實我並非不無懼怕,以往躲在面具背後,就 算走到人群最前頭,就算走到鎂光燈下讓記者拍 攝,也從來沒有退縮過。我們有同一裝扮,同一份 沉默,同一步調,遙著旗幟前進,就算撞上警察的 人鏈也從未畏懼,這面具彷彿有神秘力量,載上就 變了個人,那份忿怒之心就被召喚出來卻又在這面 具下成為堅定不移的靜默,踏在街上我們很有聲 勢,別人也被面具的醜陋而震懾,甚至素有訓練的 警察也不例外,我沒見過有警察敢直視我那在雙洞 背後的瞳孔的,我知道我的眼神被那面具折射了、 量變了、提升了、強化了,我漸漸懂得如何利用自 己的眼神,那被面具擴大了的眼神。那天我的法術 消失了,我要變回那個沒人認得出的自己,我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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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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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的面孔,毫無特色,過於善良,彬彬有禮,雙眼 也因工作勞累而顯得雙目無神。我在那集會中硬撐 著,不斷叫自己不要睡著,腦裏還在想著那天下午 未完成的工作,眼則不斷的盯著手上那蠟燭頂端的 火光,希望可以吸收那火光微弱的熱量,提醒自己 正在參與歷史的運轉中,提醒自己正在坐著的不是 平時來上班的區域,而是從日常運轉中割出來的神 聖空間。然而台上的演辭實在過於冗長,那些激昂 已經變得沙啞,喊了這麼多年還是喊那幾句,唯有 振奮的音樂才叫我從疲累中醒了一醒,但大合唱過 後是更冗長的演說,我沒有在聽,眼是睜著但腦子 已經不能再活動了,聲音好像是聽到但眼皮已經漸 漸重得難以抵擋,唯一是背肌的輕痛提醒著自己是 在坐在坐在坐不可以睡著睡著睡著,我知道自己若 是不抵擋現在大概整個人的往後邊那人身上卧去。 但意志力沒有叫情況改變,台上的聲音依然叫人昏 昏欲睡,鼓聲好像是配合演說的安眠曲,一下一下 的叫我去睡吧去睡吧去睡吧。直至手上的燭光突然 亮起來手刺刺的痛我才醒了一醒,立刻把著了火的 紙杯踩在腳下,撥去手上就未完全凝固的蠟,而台 上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更改,不斷的吩咐我去睡去 睡去睡,然後我的下巴一緊頭差點的栽到地上,我 不自覺的把身上的背囊抱緊,便聽到卡啦卡啦的聲 響,我急忙的把手放鬆,幸好沒有把它抱爛了,完 好的,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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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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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曾聽說,在舞台上的人就是戴著假面,他們永遠 以假面目示人。 他以前並不覺得的,一直以來他所看到的劇場表 演,都不過是現實再多那麼一點點的張力,當張力 爆發,觀眾就帶著爆發而引來的問題離開劇場,至 於那些張力、爆發和問題會留在觀眾心裏多久,則 非表演者所能控制。表演者所能控制的,永遠就只 有他或她自己的面,他們選擇,以假面孔示人。軒 明白他們對假面的慾望,那慾望是叫他們繼續演下 去的驅動力,是他們為甚麼每天工作辛勞後還要到 排戲室來排戲的力量源頭。他明白,這個假面於他 們是何等的真實,而那個脫下假面後的面孔,又是 如何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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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細又再次笑吟吟的走到他的辦公室,交給他那項 他命定要接受的任務,他知道,他現在唯一的價 值,就是處理這項任務,而在這個不景氣的年代, 能好好處理這任務竟然變成軒生存的條件,他的工 作能力不比別人強,就是在解僱員工上有一手,能 把別人抒解不了的矛盾化成輕鬆平常,所以老細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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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需要這種假,才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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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笑吟吟的走到他的辦公室,他就知道又有人要 離開公司,而他也再次確定,自己的位置又可以再 一次的鞏固延長。 只是他早已變成了病毒。那些在電視上表現出來辦 公室內親和的畫面,實在是庸俗得叫他作嘔,那種 可以一笑泯恩仇的輕鬆在他看來比老細的笑吟吟還 要虛假。他已經過了整整兩年獨自午餐的生活,任 何人都不想與他對話,彷彿與他對話就會染上病 毒,就會被公司判死刑,另有一些同事以為名單都 是他交上去的,又怎能與這個隨時能把自己殺掉的 奸徒吃飯呢?其實軒也不介意一個人吃飯的,因為 從大學始他已經習慣了獨自的過活,他自己一個在 校園裏盪來盪去也覺逍遙,反而有一回搭上了女 孩,開展所謂拍拖生活後,他竟然覺得不慣,有時 為了自己可以過上獨處的時間,女朋友來電也不接 聽,反正他有千百萬個藉口可以推搪,但他最後還 是敵不過,竟讓女朋友拿到他家的門匙,冷不防一 天午夜回家竟發現女朋友就在自己的房裏。但軒生 性隨便,雖然覺得回家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看到女朋 友不好,破壞了自己的獨處和休息,但還是由著她 沒有說些甚麼,直至女朋友識趣的明白他的性情而 傷心離開,他又再過上自在的生活。然而軒最怕 的,是同事們似有還無的眼神和細語,每次在食 肆、商場,甚至是地鐵踫上同事,他都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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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他們確實是盯著他的,但又知道他們其實沒 有,確實感到他們在細說他的,但又聽得不很清 楚,這給他很大壓力,每次有人細語他就以為有人 在說他的不是,甚至有些時候他一個人呆坐在辦公 室時也聽到嗡嗡的對話,他曾懷疑自己有幻聽,但 不想去證實,他相信,在這城市,幻聽是這麼的普 遍,根本沒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而就在那回老細 又再次笑吟吟走到他辦公室之前,他又再次的聽到 那嗡嗡的細語,直至老細以他獨有的權威方式關上 了門,聲音才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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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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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一直痛恨那些包圍立法會的人,鐵路建與不 建,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意向,從來都沒有人要詢問 如我般蟻民的意願,那就順應時勢,安守本份好 了。雖說那鐵路未必能讓我們受惠,但或許在建成 後我們會有更好的使用方法增加鐵路利益呢我們從 來都是如此善於在框框底下活過來的。及至那天, 樓子整幢的塌下來而我婆再也找不到後,我漸漸明 白這個曾叫我驕傲得不得了的城市已經漸漸在朽 壞,樓彷彿有蟲蛀的忽然塌下,我彷彿明白那些擔 心鐵路會在自己所住大樓下穿過的人們,如何相信 並明白樓真的是會塌下的,這不再是電影和小說的 橋,已經在我們的面前活演了一次。我記得那時不 少人就趁周末的日子,到事發現場看看,拍拍照也 順便在那區吃吃喝喝,原來塌樓已經變了本地旅遊 項目,塌樓留下來的廢墟碎片擔任著推動本土經濟 的角色。我朋友還把照片在手機中放給我看,而我 實在想對他說我事發後第一時間已經到了現場因為 我婆就住在那裏,但他好似很開心快活的繼續把其 他吃喝的照片給我看我就無謂掃他的興陪著他笑笑 說說想想。 我突然收到那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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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傻得為了測試這話的真實性而戴上面具去 撞子彈,但那放在我桌上的面具好像在呼喚著我, 我試試把面具放到自己的臉前,在鏡前看看自己新 的面貌,覺得很可笑,等著等著也不見魔力出現, 於是就把面具放回桌上,或者是送錯了吧,我怎樣 也不像是戴上面具的人,怎能想像自己站在攝影機 前被人拍攝還要在新聞片段裏出現呢?我想,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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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誰把那面具放在我睡房的桌上,但我認 得出它來。曾有說它是源自於某神秘組織的,那組 織的成員會不斷的把面具送到其他人手上,無聲無 息的,那近來,這個神秘組織好像浮上了水面,我 經常看見他們在電視或報章出現,一群人,載著面 具在街上行走,又靜靜地站在示威所在地。我不理 解他們在幹甚麼,他們甚至沒有說出他們的理念, 經常沉默,然而正正是這沉默吸引了我,或許是我 生命中欠了那份沉默,不論是老師還是老闆也是這 樣對我說的,你太急燥,需要學習沉著應戰,不論 是面對公開試,還是面見幾千萬生意的客戶。其實 關乎他們的傳聞也漸漸的在我的朋友圈中傳開,說 甚麼是最激進的組織,預備放炸彈和流血,不滿所 有的政權和成年人,面具背後的肯定全是年青人。 我不知道這些純屬傳言,還是組織中人透過收藏在 民間的八掛資訊網絡故意發放他們的理念,但某些 傳聞著實吸引著我,我聽說,理念是不怕子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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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概是時候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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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軒看著舞台上七個全身黑衣的演員與木椅子糾纏不 清時,他彷彿理解些甚麼似的,感到原來舞台並不 是戴上假面再加一點點張力。台上的演員並沒有帶 上假面,因為他們全身的黑而單單露出面孔,他們 並沒有用面孔告訴觀眾甚麼,反而在下一幕戲中, 七人以聲音對觀眾說故事。那個故事大家都耳熟能 詳,早就知道情節,聲音不斷交疊,身體彷似是按 照故事的情緒而扭曲,就在這幕戲中高潮的一剎所 有聲音靜下來,只剩下一人高速把故事情節從頭講 一遍,然後落幕,再來就只剩下地上的收音機,把 最後一幕的內容唱了出來。 軒看著千變萬化的舞台,才發現以往的觀賞經驗是 如何的狹窄,一直只是靠假面說故事,並沒有看清 楚那個繽紛的空間,再拿剛才在辦公室的笑吟吟與 之相對,就發現自己是如何的虛情,自己的生活是 如何的單調。他每次開始任務之先,都會先吃個 飽,免得在商談的過程中體力不支,然後沖一杯香 濃咖啡,既然公司不可以飲酒定神,咖啡也是個不 錯的選擇,唯一不好就是喝過咖啡後雙手會微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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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同事們都不會看到的,因為他們只會專注 軒所說的話,從來沒人能從他的說話中分神離開, 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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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在這劇場中是安舒的,因為他知道,沒有同事會 到這樣的空間來的,他又可以再次享受那喝完咖啡 後的孤寂,咖啡他雖不喜歡,孤寂卻早已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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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女主角在林中被強姦殺害然後回來尋仇討公 道的故事,對於這樣恐怖暴力和多動作的故事,劇 團的導演反其道而行,把這些都減去減去減去,只 剩下聲音和身體,然而所呈現出來的扭曲與暴力並 不比聲色俱全的劇作演出弱,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 及,褪去所有的假面和裝扮後,是一副目無表情的 面和與之反差極大的聲音和身體,身體越是扭動, 面容越是平靜,聲音則靠緩急不靠抑揚來製造效 果,越是平靜,才越見暴力之暴力是如斯的暴力, 所以軒斷定自己在辦公室的一切恰如其份,他笑臉 迎人,他曉以大義,他動作誇張,他聲線高唱,然 後喝口咖啡,再把信封遞上,拍拍膊頭笑說他也無 能為力,你都明白啦,宜家咁既環境,公司都好唔 掂,咁做都係無辦法之下既辦法,然後趕快的送他 離開卻不忘在對話機中召喚保安來監視同事收拾。 他知道他既然收受公司的人工,就沒有可指責也無 可退躲,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忠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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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同志們無可奈何地在馬路中間坐下來,汽車和 巴士就在最外邊的行車線從我們身邊劃過,警察又 在包圍,途人又在圍觀,記者又在拍照,同志們又 再次的大聲宣告,我又再次耐心坐下等候,看看電 話上的時間顯示,已經十一時多,還在馬路上,不 知何時才能到達 N 地的警署。這次與往常的不一 樣,不是我們賴死不願到警署最後被抬,而是我們 自願的到警署去,卻又再一次遭到阻攔,難道最後 又要被抬上警車,但抬上警車後下一站還不是警 署?這與我們自行前往有甚麼分別呢?究竟又要在 這馬路上上演一場怎樣的戲呢?不過這些我都已經 習慣了,甚至習慣了在這樣的靜坐中接聽不知是好 奇還是關心的電話,一個又一個的向親朋戚友交待 現場情況,而每次我可以說的不多,因為多數時間 都是在漫長的等待中渡過,家人總是擔心我的安 全,但我每次都全身而退無損無傷其實他們不需要 擔心。老實說若我回到家後一言不發蒙頭大睡家人 大概不知道我曾參與這些靜坐或甚麼的,只好說我 實在太幸運了在沒有戴上面具如今天的日子被攝錄 機拍下了雖然只佔畫面的一角但習慣了看完晚間新 聞才睡覺的父母卻竟能從眾多的人頭中在畫面的角 落認出我這個頭來他們就思疑我以往夜歸的晚上並 沒有到酒吧吃喝玩樂而是走到街上靜坐示威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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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第一通接的電話是朋友 K 的,不知何故他 竟然這麼快就知道示威的情況明明晚間新聞還沒有 報導他就打來問我是不是在現場,他沒待我說話就 說他正在我前邊對面馬路的電車上正在居高臨下的 看著一群人坐在地上被警察和記者包圍,又說甚麼 其他車活動自如可以繞往其他行車線唯獨電車固定 在路軌上沒有轉彎的餘地然後又發表發表自己的意 見又問問我今天晚上有甚麼打算說若靜坐結束時間 尚早的話不如一同去喝杯酒吃個糖水等等之類的。 我沒法向他解釋情況他好像還有別的電話要撥似的 匆匆收線我就又再次的回到獨個兒靜坐的角落。這 次我靜靜的坐著,看著平常與我一同行動的同志 們,他們一如往常的戴上了面具,雖然面是遮蔽了 但我還是能從他們的特徵把他們認出來,看他們如 常的說說笑笑真想拿出面具來戴上然後與他們相 認,但今又我的想法並不一樣,既然是要去警署, 既然遲早都要揭開身份,那何不乾脆一開始就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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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我每次遲些回家母親就會提醒我不要去那些 危險的地方甚至親戚們在每年不多的見面中笑問今 日有無去示威呀?其實我也不是運動的中心人物, 我只是閑時去參與參與,但親戚就總認為我就是像 電視機上常出現站在台上拿咪指揮約定的人物,所 以我每次只好笑而不答反正他們其實並不真的想知 道我有沒有去示威,都是禮貌的問一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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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揭開呢?我並沒有想過要待這麼久,很難想像有 人去投案警察還是要把他們攔住的。同志 M 正在 我面前走過卻好像不認識我似的,或許他不習慣我 沒有戴面具的臉,如斯的平滑光順,沒有絲毫特 色,但我卻看出他來雖然他戴上千篇一律的那嚇人 的面具。同志 M 又再次回到同志群中並坐下。究 竟今晚的結局甚麼時候才來到呢?

六、 軒明白那條紅線是闖不過的,那是這套戲的規則, 無論你是旋轉或是直行,你總不能闖過紅線。軒就 看著台上的演員不斷的前進卻又不斷被阻,整部戲 高度抽象卻又重重指涉,看來是自圓自足卻又是反 映現實,最後角色被困在重重的紅線之內憂鬱地坐 在地上,茫然的望著問路的人然後指點他要去的方 向。軒曾在某電影中看到主角在看台上舞者無意識 地不斷起身撞牆跌倒起身撞牆跌倒的循環時黯然落 淚而大惑不解,但今天他在劇院中竟被那困在紅線 內指點方向的年青人差點感動得要落淚,他忽然明 白,劇場雖是公眾演出的地方但某些感情卻是極為 私密需要接通的,接通了就會莫名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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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那雙手伸過來,我就自然的往後縮;我看見 那雙手伸過來,我就自然的往後縮;我看見那雙手 伸過來,我就自然的往後縮;我看見那雙手伸過來, 我就自然的往後縮;那雙手忽然消失不見卻又出奇 不意的摸到我的臉上來,我的臉彷彿被抓下來我卻 感覺不到痛楚,只見那雙手上拿著那嚇人的面具, 然後鎗就把子彈射過來。我看見子彈從我的眼中穿 過直穿到腦後,卻驚訝對手的人臉上已戴上面具而 自己手上拿著血淋淋,被射穿了的,自己的,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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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那天戴上了面具,他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不再 是在辦公室中喝咖啡的自己,雖然他還未了解現在 這個戴了面具的人是何許人,但他了解戴上了面 具,就意味著要走在街頭,意味著要與同戴面具的 人同一陣線,意味著今天晚上要留守致深夜。自從 那天,面具無意中出現在他的房中,他就被那奇怪 的面容所吸引,彷彿看見那面具上空洞的眼洞背後 有雙眼在看自己。他一直不敢戴上面具,不知道戴 上面具會有甚麼後果,會不會像邪靈附身般身不由 己,其實他並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的,縱然他不 完全了解這面具代表的組織,但這年來坊間不斷流 傳關於這面具的秘密,他也略有所聞,這些傳聞甚 至在他公司中傳開,他思懷疑公司的同事中有人屬 於面具組織,可能是他們其中一人把面具放在他房 間中。軒看著房間中的面具,就像一封沒有字的請 柬,邀請他回應空洞眼洞背後陰森而誘人的無形雙 眼。那陣子他如常上班,坐在屬於自己的房間常常 出神,他知道他一日不戴上面具,心一日都不能靜 下來,但他擔心他戴上面具後,面具會蝕進他的皮 肉,不能除下來,若是這樣,就連工作都會失去, 雖然面具或許對解僱員工這工作更有幫助,但公司 肯定不能認同這嚇人的面具,聞說與炸彈襲擊有 關,如何能容忍他戴著這個面具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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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軒就愛上了戴面具,並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動中 戴上面具。本來他是如平常人般訝異別人戴面具上 街,現在他更訝異自己竟成為其中一份子。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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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軒知道他最終都無法逃避面具的召喚,最後還 是把面具帶上。那神奇的一刻並沒有甚麼魔法,他 也感覺不到有甚麼奇特的改變,就離開了家,到那 面具應該到的地方去。那天他是如此的釋懷,不是 因為他終於發現其實面具並沒有魔法,而且是可以 除下來的因此他不用擔心需要戴著這個面具上班, 而是他發現,這個面具叫他成為街道上的匿名者, 可以隨意的叫喊行動,而無人能把他認出來,就像 他到網上的討論區,以匿名者的身份留言,他知 道,那個才是暢所欲言的原始自我。他確實是怕負 上責任,卻不會像其他匿名者般人身攻擊胡言亂 語,從小的教育叫他循規蹈矩,知書識禮,想不到 這些銘刻在他身上的一切在他戴上面具後並沒有改 變,紅線依然如常的包圍著他,但他卻可以在那重 重圍困的空間中,與紅線一起飄然起舞。他第一次 感到,戴著面具,他可以如實的不畏懼的在行人交 通燈還是紅燈而行人依然匆匆過馬路的時刻泰然的 安站在路旁等行人交通燈轉成綠燈,然後,與對岸 的同行者會合。大家就靠彼此面上千篇一律的面具 認出對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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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已經漸漸的與警方人牆遇上,慢慢的他看清楚 前面的情況。軒的眼穿過那雙洞,看到前方背著人 牆的那兩個人,一個抬頭望天,一個面容扭曲,他 就明白那二人拖延的戰術,好叫警方不能再前進, 拉闊警方的防線,看來他們已經撐不了多久,該換 我們面具上場了。

九、 那天,我們再次被捕,明明是向警署方向走行的, 卻又被抓上警車。那天,我在警車上第一次毫無障 礙的直面同志們,他們的面容竟是那麼的扭曲,我 明白為甚麼其他人會懼怕這個面具,因為面具叫一 切分析失效,別人再沒有可能估算面具背後的情 緒、思想和行動;面具張開了咀,但卻極為沉默; 面具彷似是宣言,但他們卻不發一言,人們再沒有 能那他們納入往常的經驗之中,他們不說一言,卻 在不少人心中已說了萬言,還未計算那些在坊間遊 走的微言暗語。但是那天,那些在面具背後本來熟 悉的眼神卻有異樣,不再友善,我知道,他們已經 有人在疑惑,這個生臉口的人是誰,我知道,他們 已經有人在傳說,這人是警方的卧底,我知道,沒 有了那面具,其實我甚麼都不是,我知道,我知 道。慶幸這次被捕沒有上手扣,我就安靜的,慢慢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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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把背包打開,把那面具,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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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貓 余婉蘭

  喬和瑤是好朋友,每天都相視而笑,再各自去 生活。相視而笑時她們像是在對方身上看見彼此, 喬會在瑤身上看到喬,瑤會在喬身上看到瑤,她們 覺得這是一種別人命中所缺乏卻只存在她們當中的 一種通感及親密感。除非她們彼此默許對方離開, 否則二人之間沒有縫隙讓世界悄然闖入。讓我費解 的首先是:只有我能悄然闖入,我不比世界偉大, 也不比世界老奸巨滑,就輕易地如同嬰孩躺在搖籃 順著水流漂蕩至她們跟前,我尚未來得及哭鬧,她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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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就急忙把我抱進屋內。第二件讓我費解的事是: 她們之間不是沒有縫隙,至少縫隙總有一種被拉扯 撕裂掉的可能性,輕易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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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是一名平面設計師,瑤是一名老師。我初次 看到她們二人時,尚未仔細看清楚她們的臉前便分 辨不到她們臉以外各自的特質了。她們的衣服打扮 相近,口吻相近,態度相近,用詞相近,動靜相近, 瞇著眼睛看她們二人時會以為看到是同一人重疊的 身影。當終於能仔細地看清她們的臉時,才知道她 們的差異。喬的臉是尖瘦蒼白,除了是顴骨處較圓 潤外,其他臉的部份看上去有一種很薄的感覺;瑤 的輪廓較深刻,眼晴清澈堅定,時常注視著某一點 良久,所以時常維持同一的臉部表情。假如每一個 人身上有一種貫徹並且統一的面貌及氣質,我會認 為她們的面貌彼此混集在對方身上。例如那套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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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隻貓,或者是人,不需要仔細分辨我究 竟是什麼,畢竟無論我是人或是貓,我仍然只會說 同一句話及思考同一種問題,文字所呈現的我是固 定的面貌及思緒。所以,偶爾我是一隻貓或者偶爾 我是一個人,這無傷大雅。放心,我會盡量地坦白, 不讓文字裡的我看來曖昧及欺瞞,令別人終日苦惱 著我究竟是什麼東西。放心,你看到的將是我毫無 保留地把誠實表露。(貓很討厭虛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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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喬的染色花布裙會穿在瑤身上,那屬於瑤墨綠色 硬線條的方形耳環會戴在喬的耳上,瑤會說她喜歡 某一些瘋狂的色系,喬說她最近在看存在主義的文 學作品。這時,她們會相視而笑,喬輕聲地說一 句:「為什麼我們會這樣相似?」瑤說:「連我們 的初戀也相似,我們都是勇敢地上一個沒有認識多 久的陌生男人的家呢,我們都在床上與他們擁抱起 來。」喬輕聲地說:「我們兩個不切實際的人在聊 天,說著不切實際的話,有一點危險。」瑤說:「我 們兩人最後都無可避免地在問,愛究竟是什麼。原 來我們都不懂得愛。」然後,喬把我抱在她懷裡, 把臉埋在我身上,沒有人能看見她的臉,我卻能清 楚地感覺到她瘦削的輪廓。   偶爾,我會想起當我仍然是流浪貓的時候,在 城裡走過很多街道,日子久了,直至對這城產生像 食物煮熟透了的親密感,始令我覺得自己像人般在 街上閒逛、到處張望。唯有在這城裡,我才是像貓 的人或者像人的貓。我和這裡的人都漫遊在相同的 街上,不同的是他們通常急著要完成一些什麼事 情,我沒有任何目的,所以整座城只有我能觀察到 他們究竟在做什麼,如同只有我才觀察到喬和瑤緊 密間一直存在的縫隙。   我有一本簿子,名叫貓的漫遊記,它也不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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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子了,只是一本存在文字裡面的簿子,文字以外 並沒有這本簿子存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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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的漫遊記2   這城相似的人大量地湧出來,所有的人影都重 疊成一,甚至近乎有種面目模糊,每人都借走別人 五官似的。他們異口同聲說:「為什麼我們會這樣 相似?聊著相同的娛樂八掛或者爭產的電視劇,化 著同一妝容,說著同一求婚對白,羨慕同一位女明 星或富二代,使用相同口號罵相同的政府高官,對 生活有相同的要求。所以我們像自己與自己說話那 樣。」說話的語氣都是充滿歡欣快樂。所以,我在 街上閒逛時會找令他們相似的原因,窄狹的街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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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的漫遊記1   這城很有趣,到處是掛巨像布景,聽別的貓說 那叫梅加浮娜。淹身於人來人往的人們日夜不休膜 拜著梅加浮娜,一抬起頭會看到巨像投映著這城裡 人的慾望,巨像是這城的符號。有一天,街道中心 的巨大熒幕播放著男人的求婚獨白,是電視台的愛 情特備節目。他生硬地對著街道說:「老婆豬,我 唔可以無左你,我仲希望下一世都係同你係埋一 齊,你嫁比我,等我掙錢養你。」 他也是壓倒式的巨象梅加浮娜,大而無物,總是沒 有辦法知道他細緻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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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悶又豐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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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的漫遊記3   聽說除了街道外,還有更大的世界,那就是面 書。我登上面書時看到許多不同的人對著熒幕前的 我說話,有時更像自言自語。我覺得很神奇,他們 比平常更願意表達、分享及溝通。如果面書是有聲 音,這會是比街道更吵嚷的世界。任何事都是彼此 連接,可是又亳不連接。我為自己申請一個貓戶 口,這樣就能窺探/關心別人的事情啦。

  瑤很喜歡獨處,她那種是躲避人群的獨處,這 是喬也不能存在的獨處,於是,她獨處的房間只可 以存在一隻貓。當獨處是沒有被看及被窺視的可能 性時,她會一絲不掛,完全退掉身上的衣服在房間 裡做自己的事情。完全赤裸的瑤看來像瑤,沒有一 點像喬,我懶洋洋地躺在她的床上,假裝瞇著眼看 瑤本來的面目,如果她知道這有另一雙窺視的眼 睛,定會竭斯底里地哭崩,並且掉入黑洞,有一種 獨處是不能侵犯及欺騙。我閉著眼睛,聽喬在喃喃 自語,她似乎在念著一些破碎又曖昧的句子,像是 詩,她不斷地照鏡子,看另一個自己的五官及裸 體。沒有被窺視下的自我總是奇怪及不可理解。離 開了獨處的空間後,瑤會再度變成他人及喬的模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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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或者是對方把自己填塞在瑤身上的模樣,產生 親密感後便變成可掌握感及安全感。在任何人前我 們同樣需要被寄存在不安的安全感裡。在他人之下 的自我又較容易被理解了,於是,就產生所謂的共 嗚及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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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生性浪漫,她無時無刻所表現的自我是神秘 及難以捉摸,善於使用文字羅列著日常生活,善於 在人堆裡隱藏自己,於是,她的魅力來源於沈默及 神秘的文字。別人看到她身上的花裙子,會認為她 是很溫柔的人,結果她是溫柔的人;別人看到她時 常微笑不語,會認為她是善解人意的人,結果她就 是善解人意的人;別人看到她在閱讀,認為她是學 識豐富的人,她就是學識豐富的人。她不知道自己 的沈默會帶來這種流動性,流動得在她不知不覺中 被形塑另一個喬了。喬一直尋找深刻的共嗚感,以 防止那種連自己也欺騙了的流動。她看到瑤一旦符 合了她的想法,終日她拉著瑤,話題是後此之間的 替換,及不住地說:「我明白你。」「我們太相似 了。」「真好,你說了我想說。」她們不知道她們 也一直流動著,喬知道瑤的事,喬會成為瑤;瑤知 道喬的事,喬會成為瑤。那種溝通是意圖符合彼此 的預期而產生。喬喜歡抱著我,我被當作她另一個 安心的來源,她時常地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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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喬和瑤,我認為她們之間那種安穩及協 調是人性限制內的假象,可以這樣就一輩子。然 而,瑤率先背叛了喬,她迅速地搬離她們共同的房 子,她脫下喬的花裙子,穿上了牛仔褲及白衫,她 對喬說:「我交了男朋友,我很愛他,想和他住。」 喬問:「所以他取代了我的位置?」瑤什麼也沒有 說,就如同空氣蒸發了。過一段時間,喬身上的瑤 日漸退色,她稍微地變回原來的喬。然而,最後, 她仍會被他人上色,她的顏色也會在別人身上。所 以,我們溝通的對象都是被慾望投射/被改變面貌 的對象。   我是一隻貓,在這城市裡我一直是擔任觀察及 窺視別人的角色,我沒有任何被期特及被慾望的元 素,我一直在面書上或者在街上逛、在窺探。如果 每個人都套著透明的房間,會是如何呢?在私密的 房間裡向外面公佈自己的真實。我是一個人,所以 我也被作者投放上她的慾望及她的形象。我是在她 的投射及填補之下產生,從來沒有所謂的溝通,因 為主體性消失了。這與喬及瑤的無異。   我們什麼時候把所有自我要說的話要表達的都 吞進黑洞裡?   原來黑洞是天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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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 韓曉華

我在夢裏數度遇見的朋友 K,他總會裝作不經 意地與我詳談小時候的許多瑣碎事,好像小息時把 課室弄個七零八落的惡作劇,在小賣部你爭我搶之 下被誤吞誤食了魚蛋的糗事,放學後勇闖學校後山 裝作探險的惹笑事等,不過,話題最後一定會回到 追問那個校園的現況,他會問我知不知道那處充斥 著我們過去回憶的校園,現在變成了甚麼模樣,夢 中的我會在思想上狡黠,表面上一本正經地反問: 「我很久沒有去過那裏了,不如由你告訴我『學校』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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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變成了怎樣,好嗎?」在夢裏的朋友 K 在這時 候便會識相地目瞪口呆慢慢隱退,接著我便感到天 旋地轉般再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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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再持續地發生了一個多星期後,我把夢境 告訴朋友 J,知道我過去的她便建議和我一起到往 日的校園重遊一趟,認為這樣做至少可以不再讓朋 友 K 儍儍地張大嘴巴消失。我知道 J 的用意,也明 白她對朋友 K 的關心,可是,我認為要刻意找個時 間去那處可能早已荒廢了的地方,記憶著各種無聊 透頂,或已經不再有意義的往事,感覺實在是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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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持續地發生多天,朋友 K 一直與我在夢中 糾纏,只是相遇的場景不同了。有一次,我們在校 園邊緣那用混凝土建成的乒乓球桌旁邊遇上,他正 用懇求的眼光哀求我給他一次反敗為勝的機會,我 卻會更毫不留情地施展渾身解數;有一次,我們位 於校園中央的花園內那個環形魚池觀賞錦鯉魚時碰 見,朋友 K 向我指點著哪一條是他親手放生的,讓 我羨慕與妒忌;有一次,正當我在那個運動場旁的 沙池奮力跑跳爭取成為學校跳遠代表時,與用羨慕 目光站在一旁的他對望上了一眼,我心裏暗地為自 幼虛弱的他憐惜;有一次,我在那細小的籃球場組 織球隊踢足球時被選入精英隊伍,正準備在場內快 速奔馳時,發覺他只在呆呆地站在一旁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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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事,虛度青春。哪知道朋友 J 的先知式特質果然 再度應驗。在連續的黃金假期的最後一天,躬著相 信早已輕微彎曲了背椎,看了多天電腦熒幕後,背 痛與手腳麻痺逐步侵襲之下,渾身的疲倦驅使我只 想到外邊走走,呼吸那與房間內混濁翳悶不一樣的 空氣,但又實在想不到往那裏去時,朋友 J 突然一 番好意來電相約外出,從她詭異的笑聲中,我猜測 到她的一番鬼主意及企劃,朋友 J 總會從表面的意 圖中潛藏著更為有意思的想法,也喜歡讓人勉為其 難地順應著她而行動。不過,我既然無事可幹,也 只好勉為其難地赴約。 在陽光熱毒肆虐的下午,我坐著朋友 J 的日 本小型車內,一路上望著窗外的海岸風光。隔著玻 璃享受冷氣吹拂的剎那,我想起與朋友 K 常在放學 的時候同樣隔著玻璃以力量氣波玩著互相對轟的遊 戲,不同的是我每每只能支持約三分鐘,便會被灼 熱的黏漉漉的汗水浸佔視野,被迫放棄對決,失去 視力之際,耳邊清晰地聽著那歐洲大房車隆隆作響 的引擎聲正帶著享受冰涼感覺的朋友 K 離去,就是 未能目擊朋友 K 的嘴臉,我還能清晰感覺到掛在朋 友 K 臉上的狡黠笑意,朋友 K 在這方面永遠都比我 佔盡優勢,我卻學會在另外的更多方面來爭取勝 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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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存在於一剎那,就已經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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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料,不消五分鐘,我們已從那道每天 以木頭車運海產於停車場、海鮮酒家、海產碼頭之 間而弄得濕漉漉的大街,也走到學校近處了。視線 剛好接觸到那處應該是學校名牌位置的地方,那處 應該圍著鐵絲網的地方,那處應該是沙池跳跑的地 方,全都換上另一種佈置裝飾。那個我常來練習跳 遠的沙池已淪為小孩堆砌城堡的地方,旁邊竟築起 一座久違了的鐵枝攀架;那個我常遭學長肆意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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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那個早已有名無實的海港漁村,明明全 都是從其他地方運來的漁貨,仍像標榜新鮮運到、 近海捕獲來招攬遊客,「全部於零污染環境成長, 只此一家」的口號,看了也令人偷偷竊笑,但遊客 們在每個星期又會魚貫地到來朝聖似的享受海產, 把大量的海洋生物全數吞噬在肚腹中,在品嚐、填 塞、理解、消化之間忽略了這裏的本質。朋友 J 泊 車後立即牽著我手要求我帶領她走到海產碼頭、漁 貨集散攤檔和海鮮酒家,觀賞她認為已屬現代罕有 的漫天魚貨景緻。最無力抗拒朋友 J 親切而樂天的 笑容,帶著朋友 J 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所位於通往海 產碼頭必經之路途中的學校,看到朋友 J 像尋幽探 秘似的四處張望,我相信一切都是朋友 J 有調查並 思量過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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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混凝土乒乓球桌也換上一個色彩斑爛的花圃,這 種種的變異讓我禁不住駐足細看,朋友 J 看似依劇 本模樣地說:「你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嗎?不如入 去看看。」「好,我知道這裏應該曾經是學校。」 其實,我不知道這裏已經算是甚麼地方了。 校園內原先的六個金字型屋簷平房式的班房 現在變成玻璃窗戶封閉式的房間,外牆全油上綠色 攀藤類植物形狀的圖案,意味著近現代的綠色生活 形態,透過窗戶看進去會發現內裏佈置了各式各樣 的植物盆栽,在植物下的名牌說明了這些盆栽的教 育用途,與我小時候站在教師桌前和朋友 K 的鐵尺 子拼鬥模樣截然不同,現在它處於一種甯默、內斂 及涵養的狀態,感覺上與我所能記憶的時光及往事 已離我很遠很遠,包括在小學畢業後患病過身的朋 友 K。除了六間平房成了微型植物博物館及生態培 育場外,學校內偌大的花圃正式成為供遊人玩樂花 園迷宮的地方,當年過肩的草叢也變得只能及我腰 部,或者,這樣確能滿足人們既要有刺激破解的心 態,又能有必然獲勝的保証心理。在花園中央那個 混凝土製成的巨型魚池,當年是我們進行蝌蚪放生 儀式的聖地,現在似乎仍然經常有小孩子放飼他們 已長大出龐大身軀的水族生物,望著鏡平的水面, 我彷彿生怕會突然躍出一尾尾從未見過的生物而後 退幾步,牠可能是當日由我和朋友 K 一起飼養的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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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J 刻意地走到花圃旁的校門油柏路指著 路邊的一堵矮牆,說:「這就是你曾經提及像玩壁 球般的乒乓球練習場嗎?」「是的,這裏我曾經流 過很多熱汗來苦練球技,以為有一天可以大派用 場,不過,畢業後就沒有再玩過乒乓球了,我根本 就不是乒乓球手的材料,況且,哪有乒乓球手只會 對著牆壁練習啊?」其實,年幼的我待在這裏不單 止苦練球技,還為了這裏是個男女同學較容易溝通 交流的地方。在那個年代的童男童女還經常處於敵 對狀態,站在這裏不用面對面的看起來實在較容易 相處,幾個男女孩一起面對牆壁輪流拍打,偶爾說 說笑話,偶爾讓賽輕拍,偶爾強力猛攻,總可以製 造更多話題。朋友 K 就在這裏告訴我他心儀的對象 是小儀同學,只是,面對朋友 K 而從不服輸的我倒 氣地認為:「小儀同學品學兼優,怎會喜歡你這種 公子哥兒模樣的傻小子吖!」話聽在朋友 K 的耳中 後,我得到的是朋友 K 使勁地打在牆上再回射向我 臉龐的一記凌厲扣球,我只能勉力地閃避,球還是 在我的臉頰擦過留下一道像遭流星滑過的火熱痕 跡,我立即吼叫:「需要這樣認真嗎?」「我是認 真的。」朋友 K 沒有望著我說出這句話,但我從他 的側面卻感受到他內心的某種執念,心懷恨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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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彩雀進化而成的畸異生物,一直潛伏來等待我們 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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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即時盤算著如何以小儀同學作為反擊的武器。 直至畢業前,我總刻意親近小儀同學,藉著姐姐多 買了的小飾物送給她,邀請她一同製作研習日誌, 以她作為主角繪畫了幾部小型繪本,一起在老師面 前拿取了班級成績獎。幾個月來,我心裏總對身後 那一雙總噴射出各種不同的怨毒怒目暗暗竊笑,把 心存妒火的朋友 K 弄個啞口無言,我才能稍稍舒緩 臉頰上那道火熱傷痕的痛楚。後來,朋友 K 增加了 缺課的次數,我才再也沒有和朋友 K 玩力量氣波互 轟和乒乓球練習了。 離開矮牆,我們便直接走到學園的另一個大 門前繼續行程,朋友 J 見我若有所失的模樣便問我: 「由以前的學校改變成現在的綠色公園,我覺得很 好吖!你覺得怎樣呀?」「不錯吖!至少還有使用 的價值、參觀價值和回憶價值。」不知怎的,我一 邊回答朋友 J 卻一邊把朋友 J 與小儀同學的樣子重 疊,記得畢業那天,小儀同學同樣地問我:「你覺 得小學的學園生活愉快嗎?我好高興能和你做朋好 朋友呀,升學後也要記得要常常找我呀!」升讀不 同的學校後,我便沒有找過小儀同學了,當然也沒 有朋友 K 的消息,直到升學半年後的某一天,小儀 同學來電告訴我朋友 K 因患癌症而離世了。 別過那處已有另類價值的校園,朋友 J 牽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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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沿著滿佈各類海產專賣店的大街去到那個用以載 卸漁貨的碼頭,我們並肩站在碼頭岸邊,看著藍天 碧海,波濤不徐不疾地拍打岸堤,那幾點白色的水 花濺到臉上。記得在知悉朋友 K 去世消息那天,我 也同樣地站在這裏,自以為是地認為破壞了可能是 朋友 K 生命裡唯一一次認真對待的戀愛,也奇怪那 年間竟然沒有慰問過他一句。 在永恆來看,時間與物件有另類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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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J 又再問我:「怎樣呀?現在你知道怎樣 在夢中回答朋友 K 嗎?」「我會回答朋友 K,學校 無變過,有時間一起回去玩玩,然後回敬他一個力 量氣波。」無可否認地,學校外觀和用途改變了, 但對我和朋友 K 來說,一切還是一樣的。朋友 J 再 度發出預言應驗的宣告:「早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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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藍色的小卡片 蘇伶

一張藍色的小卡片,我一直存放於錢包,是一種紀 念。它和紀念的車票的意義相同,讓人永遠留住某 些已逝的年華,讓人回味。往昔已不能復再,我們 也只能留着一些沒有意義的紀念品,試圖找些價 值。「紀念」的價值在於不要忘記,也是記念,記 得掛念。在十六歲生日那天,他把這張卡送我,上 面是畫的是一個長曲髮的小女孩,女孩的手中拿着 一束我最愛的百合。卡上寫着:「畫中的女孩就是 你給我的感覺。」 52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號 第二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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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炎熱的夏日,微風吹來都是炙熱的空氣,毫不 涼快。烈日亳不留情站在我們的頭頂,以惡作劇的 心態,要把我們像蛋一樣煎熟。我使勁撥着手中的 公仔扇子,愈撥愈是熱。汗沿頸背滑下去,背部都 濕透了。白色的校裙亮出濕透的一塊。縱使多熱, 思澄和我仍舊坐在長椅上,看籃球比賽。掌聲響徹 半邊天,一聲長長的哨子替球賽劃上圓滿的句號。 思澄站起來,拿着身旁的一枝冰水,她告訴我那是 昨夜放於雪櫃冰格雪了一整夜,只要用毛巾包裹膠 樽的外面,就算放於烈日下,冰只會溶掉一半,仍 冰凍得很。她真是個細心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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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刺眼的陽光下,我早就認得出他了。只是他幾乎 沒有留意我,從不望我,在他的心目中,該是對我 一點印象也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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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員滿臉是汗珠,汗珠滴在青藍色的球場上,一滴 一滴成了足跡,卻又瞬間蒸發,散失於空氣之中。 思澄把那枝冰涼的水遞給阿銘,他燦爛笑起來接 過,咕嚕咕嚕喝起來。「一會兒我們一些到咖啡店 吃午餐和玩樂,你和朋友一起來吧。」阿銘是籃球 隊的隊長,他和隊員不只是球場上合拍,下場後兄 弟們常聚於一起。思澄硬要拉着我一起去,我就陪 她,也就叫了幾個女同學一起去聯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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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到樓上咖啡店,這兒的裝潢,剛巧他就坐在 我的身旁,是他先開口。 「我認得你。」 我以為他也認得我。 「上星期周會台上表演的合唱團呀,你就站在最右 那邊。」 原來是這樣啊,還以為他認得我。 「是啊,我叫周凝。」 「楊浩。」 我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小四的時候,操場集隊時, 他一直站在我的右邊,只是他從沒有發現,一有雙 眼睛悄悄的凝望。我小四,他小五,就排在我的右 手邊。我小五,他小六,也是同樣的位置,隔着一 段小小的距離,這麼近那麼遠,我和他從不認識。 每天集隊時偷偷看他幾眼,又別過臉去。記得他深 沉的眼、靜穆的臉,身邊的男孩都嘻哈活潑時,他 卻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一直呆呆站着,很少說話, 像我一樣。我很想知道他收在心底裏一大堆的事, 卻從不敢開口。 他畢業那年,在頒獎禮中,他在台上拿了全港小學 生繪畫比賽的獎項,我就知道他叫楊文阿。後來, 他已不知升上哪間中學,偶爾不禁望望右邊,只剩 下冷冷的灰牆。我和他從不認識,只是地球上的陌 生人,往後有着彼此各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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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聊着,聊小學的趣事,每到小息鐘聲一響便要 「定格」,身邊總有同學擺些單腳站、前彎腰、金 雞獨立……的姿態,我和他總是靜靜站着,欣賞身 邊有趣的同學,定格的他們,不覺得辛苦,還樂在 其中。我和他的想法太相近,彷彿是生命中另一個 自己。那次「相認」以後,我們交換了電話,他常 致電給我。 沒想到當天沉鬱的他,今天如此多話,他說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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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中學後,我驀然發現他就在這所中學,是上天 讓我重遇他。放學經過籃球場,他一定在那兒,總 是大伙兒你追我逐、搶球投球。我偷偷一次又一次 的繞過籃球場的旁邊,凝視他起躍、轉身、投球, 身手靈活,在我的腦海跳躍不停,翻身一轉仍是 他,籃球投進我的心扉。他依舊不作聲,沒想到當 天那樣沉鬱的他,如今活躍好動。 「其實我們是同一所小學。」 「吓?」他赫然,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在小學頒獎禮見過你,你拿過全港的畫畫比賽 冠軍。」 「沒想到那時的威風史也有人記得。」 「你現在還有畫畫嗎?」 「很少了,我打籃球,哪有時間。」 「為何不畫了?」 「覺得浪費時間,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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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慢熱的人,要是把對方當作好友,便能打開心 窗,無所不談。 記得有次在學校碰見他的時候,他右眼紅筋滿佈。 我問他為何這樣,他說:「不知道呀,也不想去看 醫生,很麻煩。」不看啊,眼睛瞎了怎樣辦?我跑 到藥房,也沒想到眼睛有事不能亂滴眼藥水,就把 那狀況告訴賣藥的人,說他應該是發炎,如果是紅 眼症就要立即求醫,賣了一支眼藥水給我。那時我 的零用不多,一支眼藥水已是我一個星期的零用 錢,但這不重要,看到他收到眼藥水時燦然一笑, 已經足夠了。過幾天他的眼睛好起來,又能再次打 籃球了。籃球是他的生命,不能打球的日子他每天 也隔着電話嚷辛苦,覺得整個身子也是癢癢的不太 舒服。看到他能夠再次是踏進球場,我也為他高 興。 黃昏,夕陽灑了金粉於天空,雲緩緩地飄浮。思澄 坐在長椅上看着阿銘打球,而我也陪着她看。終於 不用再偷偷在籃球場邊遊盪了,可以一直看,直到 他們累了,我們也累了。阿浩總是順路送我回家。 我一向不善辭令,也就羞怯低着頭看着路走着,這 樣的一段小路,踏的每一腳都聽見心跳聲砰砰撲撲 的。 「我們逢星期六也會在學校後面那個籃球場練習, 你會來嗎?」臨別前他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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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思澄去,我也會去的。」心中有一絲甜。 不管天氣多炎熱,我和思澄總是坐在觀眾席的一 旁,直至他們練習完畢。我的眼睛把他每個神態下 拍下來,把那片段藏在腦海中,無時無刻可以在腦 中翻閱。黃昏時總會有個老伯踏着單車,車後是個 發泡膠箱,裏頭裝的是冰涼的汽水、雪條……我最 愛吃冰棒,他總是買乳酸味的冰棒,剝開兩半,一 半給我。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那冰涼的感覺由喉 嚨滑下去,他就在我的前面咧嘴而笑,是少女漫畫 中的陽光男孩。 我們依舊回家,並肩而行,走得比從前更貼近了, 沒有距離,伸手可碰。我當然不敢伸手把他捉緊, 我一直等,等他牽着我的手。我和他手背輕輕擦 過,剎那間的感覺又蕩失於空氣之中。 「他們以為你是我的女友。」他說。 「怎會這樣想呢?」 「因為你常和思澄來看我們練習。」 「那你怎麼說?」 「我沒說什麼,反正他們愛說笑。別人怎麼想我不 太在乎。」 如果笑話可以變成真實,那多好。 隔了一個星期,我仍舊去看他練習。昨夜我學思澄 那方法,弄了冰涼的水,放在身旁,等到他休息時 才給他,他說這種冰涼的感覺讓他想起兒時在炎熱 夏天,站在噴水池的旁邊玩水,雙手也冰透。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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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回到他的童年,看看他兒時的模樣,與他一起成 長。等他練習完,我們又一起離去。大家也對我們 曖昧地一笑,叫我們要玩得高興些。 我們依舊踏上回家的路,兩人的身軀貼得很近很 近,多想他可以牽住我的手。我從背包裏拿了一封 信出來,給他。他愕然地接過,我說:回去才看吧。 那天以後,我每天也寫一封信給他,有些話講不出 口,所以用文字的方式表達。他看了我的信,沒有 提及信中的內容,一如以往待我。我一直在等,等 他開口的那天。 直到他比賽當天,我親手織了一條手繩給他,希望 為他帶來幸運。我在觀眾席上一直看着台下的他, 看似渺小,卻在我的心中佔據了一大位置。看着他 的身影跳躍飛奔,要等到那一天才可以緊緊摟着 他,讓他停下來呢?最後他們勝出了,我在觀眾席 站了起來,大力拍手歡呼。他抬頭看我,對我蹺起 了拇指,一副充滿自信的模樣。 明媚的午後,因為比賽結束也再看不到他們練習, 我失落地繞着籃球場轉了一圈,踏出了校門,看見 他在前頭呢,我追了上前。 「我和家晴一起了,是我重新追求她。」他說得淡 淡然的,但卻讓我感受到他是有意要清楚地對我 說。家晴?家晴是誰啊?這三個月來也沒有聽過他 提起甚麼家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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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真好呢。」我僵住了笑容,真好呢,好呢。 原來他待我好,不過是待我如好友般,我真傻,此 刻很想要把之前寫給他的信都拿回來呀,覺得很 羞、難受。他會怎樣處理那些思念的心情呢?會跟 她一起分享閱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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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心中一直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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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下,隨着比賽的結束,暑假的開始。我和他 沒有再見面聯絡,他和她應該很快樂吧?直到開學 後,偶爾在學校,碰見也只好靦腆一笑,沒有再對 話。彷彿兩人之間的連繫又割斷了,我不敢找他, 他也沒有再找我。直到冬天,我生日的那天,打開 了信箱,收到了一張藍色的小卡,他一直沒有忘掉 對我的承諾,畫一朵鮮花給我。我的淚緩緩滑下 來,我永遠也不敢開口問他說,你有愛過我嗎?當 時我和你之間存在着愛嗎?還是我只是你中途休息 的小小的安全島,綠燈以後,你便踏前,我永遠也 站在原地,從沒出發。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再回 頭,你不會再次放開她,你不會牽着我前行。 直到那年的歌唱比賽,我看到台上的她──楊家 晴。她彈奏了一首〈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你跟她 是一對,我只是風景。多年後再從朋友的口中知 道,你們已經結了婚,還生了一個小女兒。我呢, 只是一直把那張藍色的小卡放在錢包裏,記念一段 從沒開始的愛。我還在原地呢,等着一個愛我的人 出現,對我說:「不要站這裏啦,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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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芭蕾娃娃的音樂盒 蘇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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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嗎?夜幕把天空拉長了,它是一幅無盡的畫。 寒風摑打我的臉,皮膚彷彿快要被撕裂開,但我不 能停下腳步,我走在南丫島的山頭,這是往索罟灣 的路,山路很陡峭,爸,你記得嗎?在我小學二年 級時,那時烈日當空,我和你走在這個山頭,那是 我們一家人第一次帶來南丫島觀光,你說人生像登 山一樣,不論多艱難的路,只要懷著信心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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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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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一定會是一片繁花遍野的美麗路途,我一直也 記著你的話,只是,你一直也在騙我,不是嗎? 爸,今天的夜很黑,沒有星,走下去也沒有可能會 看到美麗盛放的花兒,在寒冬之中,只有無數的枯 草枯枝等著我,等我走到最高那一處,我就要親自 去找那片樂土。我什麼也沒有拿,仍舊記得你送我 的音樂盒,它伴著我過了二十五年的歲月,我一直 也把它放在身旁,但你呢?你沒有沒把我放在心裏 頭?你的不辭而別,你的冷酷無情,為何你的壞, 一切也要由我來承受?爸,我真的無力,我什麼也 不想,什麼感覺也沒,甚至連我是誰,也快要忘掉 了。 音樂盒是你送我最後的禮物。那年我讀小三,你還 在當一名工程師,我一直以你為榮,你總是為人們 建設美好的將來。每逢假日,我們一家三口子,便 會到處遊玩觀光,那次偶爾經過我們家附近的商 場…… 「爸,你看,這個音樂盒極漂亮,裏頭那個轉動著 的娃娃跳著芭蕾呢!」那時我學了芭蕾兩年,特別 酷愛音樂盒中的芭蕾娃娃,心中希望有天可以成為 出色的芭蕾舞員。 「晴晴,你很像這個芭蕾娃娃呀,轉呀轉的,多可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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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買給我──買給我──」我拉著你的衣袖, 嚷著。 「買給晴晴吧,孩子喜歡啊,反正也不貴。」媽也 替我說話。 「好!只要晴晴在學期尾的芭蕾表演中演出成功, 我就送給你。」 我為著得到那音樂盒而奮鬥,很努力練習,最終表 演很成功。我們謝幕的時候,我看著台下所有觀眾 都帶著歡喜的神情拍手掌,但你卻泛著淚光鼓掌, 而媽的座位卻空著。 演出後,媽帶我回家。 「爸呢?」我關心你的去向。 「不要問,死掉了!」媽冷冷地說,一路上,她再 也沒有說話。 死掉了?你怎會突然死了!我心裏很慌,但不敢多 說半句。 那天晚上,你從此消失了,只是剩下桌上的音樂 盒,你究竟到了那裏去?第二天的清晨,我的人生 從此改變了,這是你給我的,你把我的世界變得極 可怕…… 「停!不准跳!有什麼好跳的,你看這件是什麼芭 蕾裙,只得那一層薄紗,裙子短得連屁股也看到 啦!你不害羞的嗎?跳什麼天鵝,你以為你是誰 呀,你永遠也是醜鴨子,跳跳跳,難看死了!」媽 發了瘋的罵我,我站在原地不敢動,低著頭,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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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 她一手扯開的的衣服,說:「脫下來!以後也不準 穿這個,不準跳!我再沒有多餘的錢給你去學這種 壞東西!」我脫下了芭蕾裙,剩下內褲,裸著身子 站著,委屈的淚奪眶而出。 母親到廚房拿剪刀,發狂地剪那裙子,雙眼滿是仇 恨。她把裙子剪得七零八碎的,也剪破了我的夢。 「哭個什麼的哭,一天到晚也是這副嘴臉,愈看你 愈像那個死鬼老豆,賤貨!整天苦瓜乾的臉,哭得 那樣難看,整屋子的也給你哭得倒霉,給你弄糟 了,你給我滾,我不要看到你,你那張令人討厭的 臉!滾──」 她使勁地拉著我的手,往門外那邊拉去,我也拼命 的後退,但卻站不穩,淚水如珠滾下。 「媽──不要這樣,不好,媽──」 母親大力的扯著我的頭髮,她一邊扯,一邊發瘋的 罵我:「好啊好啊,你一天到晚都記掛著那個壞蛋, 你走啊,跟他走!哼,由我懷著你那天開始,我就 沒好日子過了,我上輩子欠了你什麼呀,今世要這 樣折磨我!你這個壞心腸的傢伙……」 「媽,我不是壞傢伙,我是晴晴,媽──」我的頭 髮都要被她弄斷了,頭很痛很痛,我無力再撐著, 就倒在地上,任由她扯……我在她的身後,看到了 魔鬼,她怎可能是我媽,怎可能! 她把我扯了出門,「砰──」的一聲,門就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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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後,很怕,身上沒有衣服,很冷……鄰居 好心的阿姨悄悄地開了門,給我一張大毛巾,也就 關了門,不敢多言。那一夜,我就在門外的地氈上 坐著,冷風吹過,冰涼刺骨……爸,你在哪裏?如 果你在,你一定可以保護我的?不是嗎?為何你要 離開,把我的幸福都帶走了,留下了恐佈的一切? 我一直停不了哭泣,哭得累了便倒在地上。 往後的媽,依舊每天都在發神經,她總是愛我不順 眼,任何雞毛蒜皮的事都罵一通,我只可能每天躲 在被子裏偷泣,不可以讓她知道。我在被窩裏,偷 偷把音樂盒出來,叮叮叮叮……看那個穿粉紅色的 芭蕾舞服娃娃,娃娃隨著音樂在鋼琴上翩翩起舞, 我也想可以飛,飛出這個可怕的黑洞。她一直看著 娃娃轉呀轉,轉呀轉,才能入眠。可是半夜,她突 然來了! 「起來!」她用衣架打我,我從睡夢中驚醒。 「你偷了我一百元,快拿出來!」我站在大廳中 間,她很兇的對我說。 「媽,我沒有,我沒……」 「還說謊!不是你還有誰,家裏只有我和你!年紀 這麼小就學人偷錢,將來長大要去銀行打劫嗎?誰 教你這樣做!」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不管我怎說,母親仍是 聽不入耳,一口咬定是我,她用衣架狠狠地打我的 小腿,一邊大聲逼我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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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著,一動也不動,由她打,由她發洩,打吧打 吧,打死我吧!我閉上眼,淚如泉湧下,腿麻痺了, 沒有感覺,心也發麻,只有耳邊尖銳如刀的嘶喊, 猙獰的眼神,是一隻會吃人的惡魔!她好像想把我 殺死。 「有──我偷的。」 「放在哪?快拿出來!哼,偷錢,壞孩子!」 「買零食吃掉了,請朋友吃,花光了。」我噙住淚 說,這是叫作屈打成招吧,如果我不說有,她永遠 也不會心息。 「誰教你這樣壞!」她拉著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 桌上,拿起生果刀,用刀背裝要斬斷我的手指。 不知何時刀背變作刀面,手背上便多了兩道深深的 疤痕,血就湧了出來……她看到時也一陣驚慌,手 也震了,是沒有心的吧? 我看著鮮紅的血滴到地上,也染紅了白色的褲子, 不痛,不知為何一點也不痛。母親後來幫我貼了膠 布,如今,那兩道疤痕仍清晰在手背上,那是她不 愛的証據,那是狠心的她的痕跡…… 那夜,我仍舊聽著你送我的音樂盒,可惜不能入 眠,叮叮叮,我以為它能治療我的傷口,可是為何 讓我更痛?爸,如果你看到我這樣受傷,你會不會 救我?你會把媽的刀搶走嗎?你看到我手上的傷 口,它在淌血啊!不不不不!你根本就會看到、不 會出現,你根本不疼愛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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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你為何要剩下我? 那天晚上,我發誓,我要離開這個可怕的地獄,我 要努力讀書,將來一定要走!每天上學,我把裙子 拉得很長,怕同學和老師看到我腿上的疤痕……那 時候真笨,不敢告訴任何人,我家有一個這樣可怕 的母親。爸,除了你外,我還可以告訴誰?我真的 好怕。 她不讓我跳芭蕾,幸好我有一位同班同學,每天放 學也把老師教的教我一遍,我回家,趁著媽不在家 時,偷偷練習,沒有放棄。 結果我成功了,在香港的舞蹈表演中取得總冠軍, 得到了獎學金,到美國讀書。爸,我贏得了無數的 掌聲啊,可是你在哪?連快樂也不能告訴你。現在 告訴你吧,那一年,便是我遇見朗軒的開始。 那是夏末的紐約,微涼。在夜幕把紐約的大街拉上 了一層黑,我走在寬廣的行人路上,這兒路很寬, 不像香港那樣擠迫,也沒有誰跟你擦肩而過。到處 的霓虹燈閃亮著,彷彿連酒吧裏頭威士忌的味道也 散於大街之中。街道旁男女相擁、親吻,愛撫,在 轉街的小巷,兩個身影貼親地抽動,扭作一團。有 人坐在街上抱頭痛哭,有人在水渠旁不停嘔吐,有 人醉掉了大叫大嚷,唱著不合節拍的哀歌……醉生 夢死,就是紐約的夜生活。我也要融入這種氣息, 穿了一條黑裙子,塗了點口紅,「啊──」我大叫 了一聲。我的手袋被小偷搶去了,我邊追著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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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聲叫嚷,我把高跟鞋脫掉繼續追啊,一不小心便 摔倒。「小姐,你沒事吧?」那是朗軒對我說的第 一句話,流利的美語。「他搶了我的手袋!」朗軒 頭也不回的拼命追趕上去,後頭警員也追了上去。 我一柺一柺地向前走,最後看到警員把小偷逮住 了,還來不及跟朗軒道謝,他就消失於人潮裏。那 次我的腿受了傷,兩個月無法跳舞,人生彷彿停頓 了,我成了擱在一旁木偶,只能看著同學練習,無 法起躍,失去了舞蹈,一切也沒有意義,從今以後, 我對自己發誓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腿。 過了大半個年頭,腿早已好了,正練習一齣天鵝 湖,在百老匯公演。那天是假日,我在一間的賣木 製音樂玩意的小店裏頭,看到了一個木製的音樂 盒,原來是古董,可惜它太貴了,我只是失望地呆 看著它數秒。那兒都是木製的樂器,有迷你木製的 鋼琴、結他,很精緻。我抬頭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剛巧他也看著我,我們靦腆一笑。 「嗨──」朗軒先走過來。 「那次謝謝你。」 「噢──都很久之前的事了。不用謝。」 「你是中國人?」他用流利國語問我。 「嗯,我在香港出身。」 「我也是。」他轉了廣東話。 我報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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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朗軒。」 「這麼巧,我也姓羅,我叫海怡。」 我們握了手,怎麼有一份如此熟識的感覺。 「你也喜歡這兒木製的玩意?」 「沒事做逛逛。我請你喝一杯,算是答謝你。」 「好啊。」 我們在咖啡店聊了一個下午,那是我人生裏頭第一 個快樂的黃昏,原來他跟我就讀同一所學校,我唸 大學部,他唸中學部,打算將來修讀設計。原來他 早已在學校裏看過我的演出。這個年輕的小伙子, 看起來比我小幾年。 「我媽從前也是跳芭蕾的,現在沒有跳了。」他說。 「為什麼?」 「她在一次公演時,不小心從七呎高的台上掉到台 下。那次我也有去看她的表演,呯的一聲她就消失 在台上,我嚇得要命,趕緊跑上前……後來腿沒 事,也帶傷了,這輩子也不能再跳舞。」 「很可惜啊。」 「媽也失落了一段日子,但有我和爸和她身邊支持 她,她很快便重新振作起來!後來懷了我弟弟,有 了希望和精神寄託。」 「真好。」一家人的感覺真好,多令人羨慕。我想 起媽,失去了爸後,歇斯底里,活於悲傷之中。 「你呢?你有沒兄弟姐妹的?」 「我自小便在孤兒院長大的。」我來到美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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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換了身份証,改掉了名字。我重生了,不再 受誰的擺佈和操控。朗軒,請原諒我,對你說了這 個謊。 「哦──」然後他又拉開別的話題。也許是把我會 感懷身世,所以那次以後,朗軒也沒有提及他的家 人。 「咦,你剛才買了木製的結他?」 「對啊,算是一種收集吧,我喜愛木製的東西。」 「那你小時候有沒有收集什麼?」每個人在孩童時 期也是一個收藏家,有人愛收集石頭、書簽、橡皮 擦……有些得不來易,要考得好成績,要花盡唇告 勸服父母,甚至用眼淚來換的,最後把這些戰利品 連同回憶收在自己的小天地中。 「我呀,最愛機械人。小時候自己一個在家,一人 分飾幾角,機械人大戰怪獸、環遊宇宙,都是自編 自導自演的。真是佩服當時的自己,想像力如此豐 富,天馬行空,自娛自樂的就大半天了,你呢?不 會是芭比公仔吧?」 「我小時沒有看收集什麼,倒了長大了,特別喜歡 音樂盒。每當我失落的時候,我總是喜歡看著音樂 中的娃娃,隨著音樂在黑白鋼琴上翩翩起舞,看著 它轉呀轉,彷彿可以把煩惱都轉出了雲宵……」 想不到我們一見如故,一直聊至咖啡打烊的時分, 差點趕不上在學校門關上之前回去。我們匆匆的交 換了電話號碼,也就道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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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睡得特別安穩。活了廿幾個年頭,從沒 有那樣輕鬆的感覺。從前,連睡覺也活在陰影下, 很怕,她又突然來找我麻煩,突然要打我,所以逼 自己睡,睡了什麼也不用煩惱,睡醒以後,拳頭仍 緊緊的握著,一整夜。 往後每一次的演出,也看到他,他總是在台下默默 的支持我。我們在紐約的大橋上擁吻,這樣便是四 年。 四年的日子不容易,我比他也足足大四年,所以一 直也沒告訴他的父母,怕他們反對我們的來往。後 來我畢業公演,到日本和台灣、香港作演出,在機 場裏與他道別,淚水滾滾而下,一直擁著他不捨得 放手,我很怕,很怕分離。在飛機上已開始想念著 他,牽腸掛肚,不能自己。在分別的三個月裏,肝 腸寸斷,難以入眠,我深怕就此不再相見,沒了他, 我活不下來了。原來我早以像紫牽牛纏在籬笆上一 樣,緊緊地纏著他的心,不能捨割。 最後一站是香港,縱使那是我多不願回去的地方, 但為了演出,我一定要到那兒。在飛機中,我已怔 忡不安,怕會碰到不願見的人。那是,朗軒也在那 兒等著我,我一定要回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完成了在香港最後一場演出。 演出後,他立即跑到後台找我,送我一束百合,吻 在我的臉頰上,我緊緊擁著他,不捨得放手。 「我有禮物送給你。」我們凝視對方,不約而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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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我很驚訝。 我把禮物遞給他,他溫柔地拆開。 「那是我在日本小樽弄的木製盒子,是親手造的, 世界上獨一無二。」 他笑了,把禮物放在我的手心。 「呀──」我不敢相信,那是四年前看到的古董音 樂盒,上面還一隻閃亮的鑽戒。還沒等他說什麼, 淚不禁掉下來。 「嫁給我吧。」他在化妝間跪了下來。 身旁是我的同伴,大夥兒看著我們,我默默的點了 頭,掌聲和歡呼比在台上聽見的更清脆悅耳。 我們在眾目的祝福下相擁,一個深長的吻永遠印在 我的腦海裏。朗軒,如果一切也可以停在那一夜, 多好。 那夜沒有跟朗軒回到他的家,我們在酒店睡,分開 了三個月,都把那些想念化為了濕潤的吻,全身吻 了一遍又一遍,我們把對方纏得快要窒息,大汗淋 漓,直到彼此也消失氣力,就呼呼大睡了。 「噯──你總是睡得不好。」他摟著我說道。 「為什麼這樣說?」 「這幾年來,我睡在你身旁,總是在半夜裏聽見你 的牙齒裏頭發出咯咯咯的聲響,你一直在狠狠地磨 牙啊。」 「是嗎?這個我沒察覺,難怪醒來兩頰如此的酸 痛,頭也常劇烈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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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是孤兒,我有父親、母親的,但是他們 都是我痛苦的回憶,所以我要忘掉他們,我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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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很難察覺的,睡掉了自己也不覺得,而且 你的敏感牙齒應該也是這樣弄來的。你啊,你總是 拳頭緊緊的握著,很用力。你在自我保護嗎?」他 溫柔地替我按摩我酸痛的背。那刻我才如夢初醒, 恍然明白了這些年來為何睡醒了依舊那樣累。 「朗軒,有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我的淚滑過臉 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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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爸媽……我爸早在我九歲時狠心把我拋下, 我……剩下我和媽,我媽便發了狂的不停罵我、虐 打我,那些都是我不願提起來的從前……」我把這 幾年來,每一樁苦痛一一說出來,眼睛都紅了…… 朗軒都忍不住掉淚,他緊緊的擁著我:「不用怕, 沒事了,你現在安全了,以後,一切有我,沒有人 可以再傷害你。」我在他的懷裏,哭個不停,眼淚 就是不受控的跑出來,多年來的委屈、無助、謊言, 都哭了出來,我不再是一個人了,不用再一個人承 受那些痛,如釋重負的放聲大哭。他溫柔地吻在我 的淚上,緊緊的抱著我,淚水化作輕輕的喘息聲, 我們用身體化彼此融化,進入另一種境界。 我們在酒店住了兩天,第三天他牽著我的手回家。 我們商量好了,他始終要帶我回家見見他的父母, 有他在我身邊,我什麼也不怕了,而且啊,他說他 的父母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很慈祥的,會我把當作 女兒疼惜的,我也是鼓起勇氣跟他回去。 爸,闊別十六年,沒想到我們的重逢,是在這樣的 情況啊。朗軒打開門,當我正想喚道「世伯、伯母 你好」時,我把話吞進去了。十六年了,爸,你仍 舊精神啊,只是白髮多了,背彎了點,好像縮細了, 從前為何你看起來那樣巨大,如今縮細了許多。剎 那間,我們都在錯愕寂靜裏,不能相信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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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你好,你好嗎?你不就是兒時教我芭蕾老師? 那麼溫柔婉麗原來是你把我爸搶走?我曾經在心裏 敬慕的人啊,現在我是漂亮的天鵝,真想在你面前 表演一齣哀怨的舞步……爸,在你消失的日子裏, 原本我很想找你,很想知道你躲到哪,很想告訴讓 你看看我手上的傷痕啊。我很痛,爸,找真的很痛 很痛。後來,我深信你早已死掉。 爸,我真的很想不要再碰見你了……我肚裏的孩 子,兩個月了,他不可能來到這個世界了,他要喚 你公公還是爺爺啊?可笑吧?爸,我走在索罟灣的 路啊,我很累了,我不能再走下去了,讓我在這兒 睡一睡好嗎? 你最疼愛的女兒 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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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三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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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黑洞裏的龍 鄭蕾

「白色黑洞」發生塌陷的時候,他還在睡夢 中。那是正午的大概 11 點 55 分。像城中的大多 數正常青年那樣,他在不需返工的假日縱容自己吃 過宵夜以後「玩樂」至深夜,淩晨時分才昏昏地像 一隻泄了氣的皮球徹底癱軟到床上,並打算睡到午 後。天氣是「晴暖、乾燥,部分地區有煙霞」,只 是籠罩在這座城上的那片烏雲巨大至令人忘記了它 的存在罷了。有一股北上或南下的氣流剛好沿某個 角度將烏雲吹開一個裂口,異常耀眼的陽光便在高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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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叢林的玻璃牆面之間幾經折射光臨了他的西北向 斗室。第一次他那積灰的厚窗帘發揮功效,但反射 光卻剛好穿過沒有密實合攏的那道縫隙,刺向了墻 上那隻舊鐘。11 點 55 分。一天中每個鐘點都有一 個那樣的時刻:時針與分針互相交疊成為一線(然 後繼續各行其事)。剛好而已。鐘面上那些細小的 數字都隱沒在強光裡,只剩下時針與分針疊成極濃 極黑的一道,像在光滑平坦的表面划了一道口子。 他在夢中被強光耀醒,朦朧地目睹了那一幕之後又 昏然睡去。直到下午在灰暗而帶有一點金紅的曖昧 光線中起身,打開電腦,才發現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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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潔、明了,讓他得意了一陣子的「春秋筆 法」,是「白色黑洞」第一篇日誌的內容。但現 在,它明明白白地出現在首頁上,按順序,成了最 近更新的文章,而它的日期,消失了。從差不多五 年前開始經營的 blog「白色黑洞」,突然丟失了 所有日誌的時間和標題的編碼。是的,他甚至嘗試 進入非可視編碼界面去一探究竟。那裏,魔咒一樣 的符號如綿密的泡疹滿布他的文字。每當他盯著某 一個細節仔細看的時候,總好像有另外一些部分在 輕微地變動,但將視線轉移過去的時候,好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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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一台白色的巨大機器中誕生,轟隆 隆,龍決定開始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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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發生。捕捉不到。並非捕捉不到變化,而 是,根本捕捉不到存在的形狀。幾分鐘下來,他便 頭痛欲裂。像很多年前面對那台白色機器中央的巨 大孔洞,恐懼和無助的感覺從每一個毛細管道侵襲 而來,他只能閉上雙眼。 好像從來都是這樣。即使是超乎邏輯之外的突 然境遇,選擇追問或是不追問,結局都是承受。不 如閉上雙眼逃離那個難堪的局面,只是記憶總追得 緊,叫人無所適從。記憶中阿母有黑長的頭髮,臉 頰紅潤,嗓音清亮,作風強悍。但她也會關起房門 柔聲地教他填寫少先隊申請表。他指著表格的一欄 問阿母:「『成分』是什麽?」阿母説:「就是寫 阿母、阿爸還有你祖輩是做什麽的。」然後阿母教 他寫:「貧農」、「小販」。他憑直覺覺得那不是 值得炫燿的職業,況且,阿母常説他那個從未謀面 的阿爸是走去了多金的南方做生意的。阿母開着一 爿裁縫店,那些縫衣踩線的姐姐,都叫阿母做「老 闆娘」,那是多威風的稱呼。他於是第二天又偷偷 地將「成分」那一欄改寫成:老闆、老闆娘。那個 不知為何被阿母知道了,他夜裡回家被一頓好打。 他閉上雙眼,記住了阿母和阿爸還有祖上是「貧 農」與「小販」。只是裁縫鋪隆隆的機器聲和姐姐 們脆甜的一聲聲「老闆娘」忘不掉,像縫在那兩個 名稱標籤上的針腳,有些若隱若現的怪模樣。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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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注意到那個水果攤檔新來的女人,是因為 那女人骨骼粗壯,臉頰泛著健康的紅黑色,不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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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座沒有農田甚至沒有零售小鋪子的城裏,仍 慣性地這樣填寫各類表格中「父母職業」那一欄, 所招致的詫異是可想而知的。入到那所小學校沒有 多久,幾乎所有人都聽他說起過,「That mummy is not my mum」,以及他那美麗溫柔總穿白裙子 的「姐姐」。有時他上著課就突然跑出去了,説聽 見姐姐在唱《讓我們蕩起雙槳》。這次的程序複雜 得多,先是老師秘密地找媽咪談話,然後是媽咪秘 密地找他。但媽咪是不會打人的。媽咪只是細眯着 她蒼白哀怨腫似杏子的眼睛望著他,嘆着氣説:「細 佬,妈咪带你睇医生呀。」是個噩夢,他堅信。家 姐咬著棒棒糖倚在門邊睨他,黑臉敷著好大一張雪 白的面膜。她口齒不清地對他説:「細佬你唔好成 日發夢!」那張面孔多少有些猙獰似的,他想醒。 閉上雙眼喊著「阿母!姐姐!」,但睜開眼是媽咪 更為憂愁的臉和家姐丟下的話:「睇醫生啦,無計! 我返工先了!」窗外華燈初上,對面大廈紅紅綠綠 的燈影子一下子全都倒進屋子裡。不夠似地,媽咪 還一滴一滴淌着淚替他摺衣,像廁所那隻永遠也擰 不上的水喉,就要流盡的時候又補上一滴,和著姐 姐揮之不去的歌聲,叫他整夜無眠。這些他都一一 記述在「白色黑洞」裏,變成「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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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令龍想起阿母。她像水果攤檔上的榴蓮一樣, 應季似地就那樣自然而然地出現了,誰也沒有質疑 她的存在。但龍注意着她,手腳那樣麻利地隨攤主 的吆喝揀貨、分堆、磅重,不知休憩而嘴角竟然還 有些笑意。龍嘗試向她詢問菠蘿蜜的價錢,才發現 原來她不會講本地話。不過,她的嗓音也很清亮, 和阿母一樣,雖然幻化成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那 個拖著鼻涕,大約不過三、四歲的小男孩似乎是她 的兒子,但與本地的小孩子太不一樣了。甚至是那 些健壯自由的南亞小孩,也不會像他這樣,三、四 歲便在整條街市瘋跑的。而且他是獨個兒,沒有伙 伴,甚至可能還不怎麽會說話——反正沒有人聽過 他説一句完整的話。他的母親,那個像阿母的女 人,只在他跑過攤檔前時朝他吼一句,也不知道説 了些什麽。 這是上個月寫的日誌。那個像阿母的女人…… 還有她的兒子。不是還有一篇就在那之後,專門寫 她兒子的麼?至少整整翻了 10 頁,他還是找不到 那篇日誌。丟失了時間的日誌像失序的記憶,越想 要挖掘的時候就越是淩亂。那一次他還給他拍了照 呢。那個穿著大人衣服改制的紅色罩衫的小男孩, 他正歡天喜地地從一個垃圾堆里撿出一堆彩色的珍 珠奶茶吸管耍玩。一根一根地,他將它們套在自己 幼小的手指上,然後模仿什麽武器似地,發出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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誕生日的情形他記得最清楚,儘管那之前他 已經開始服食一些彩色的藥丸。醫生説,他可能一 方面車禍後腦部有一些受損,一方面也可能是移民 生活帶來的精神壓力所致。媽咪一面複述着醫生的 話,一面教他怎樣早中晚、飯前飯後分開服藥。那 些藥丸很美好,令人嗜睡、多夢、鬆弛。為了確 診,那天他踩著雲一樣的步伐跟隨媽咪行去醫院, 他在醫院實踐各種各樣的儀器,而最後顯現在他面 前的,是一架有他臥房兩倍那麽巨大的白色機器。 「入來啊,擹平,擹平,好,不要動。」笑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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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的「咻——」那樣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記得他 驚呆的表情,當他迎著他轉過來的臉按下快門,因 為後巷光線微弱的緣故,閃光燈自然亮起。那孩子 像古時傳說被攝了魂魄似地失神呆呆地站在那裏, 仍舉著套著彩色吸管的小手,嘴唇還是「咻」的那 個口型,眼睛直直地向著他的鏡頭,一動也不動。 他們幾乎是呆呆地對望了好幾秒鐘,當他囁嚅着想 對他説些什麽的時候,他已經一溜煙地跑開了。然 後他才想起,應該買些糖果送給他。那晚的日誌配 了圖的,他印象很深。然而在他已經翻閲的六百篇 日誌中,完全不見蹤影。究竟這次崩潰,只是丟失 了時間與標題,還是根本連日誌也零落不全。他一 無所知。謎一樣的白色黑洞,從誕生日開始就吞噬 着一切可以吞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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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年輕醫生將他固定在中間的平臺上,壓上沉重 的沙袋,一再叮囑他千萬不要動,然後將他推入機 器中間的孔洞,替他戴上耳罩,然後便出去了。耳 罩裏傳來模模糊糊的爵士樂,四下裡靜極,那支薩 克斯像是氣數將盡一般吐著嘶嘶的聲音。因為在孔 洞裏,他什麽也看不見,於是索性閉上眼睛。「紅 領巾迎著太陽,陽光洒在海面上……」姐姐的歌聲 從很遠很遠的黑暗深處傳來,他忽然有些想念那條 再也無法繫上的紅領巾。突然,那機器開始發出驚 天動地的振動和聲響。薩克斯是一早夭亡了,姐姐 的歌聲被撕成碎片,耳罩裏的旋律只剩下象徵性的 幾個音符。是《命運》嗎?他猜想着,然後感覺到 心臟將要跳出軀殼的暴躁。他很想跳起來逃跑,像 許多次從噩夢中驚醒,夢中踏空一步似地,抽搐一 下,然後醒來發現躺在自己的床上。可他無法動 彈,連抽搐也不能,黑洞裏莫名巨大的力量要抽乾 他的一切。他腦中蹦出莫紮特的《安魂曲》,只是 字眼而已,也辨不清繁體簡體。第幾樂章呢?第 幾?第幾!究竟是第幾!沒有柔板,沒有廣板,只 有樹木倒下的聲音,海水逆漲,他的顱腔即將爆 炸,臟腑沸騰着。突然,洪荒之始般輕靈而寧靜, 他看見那台巨大的白色機器仍在轟鳴振動着,孔洞 邊緣他的幾綹濃黑頭髮,他看見守在屋外哀愁的媽 咪,醫生與病人過往來去。他漂浮起來,接著很穩 很穩地沉下去,回到那個巨大的白色黑洞。他就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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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誕生。嘈雜沉重轉為輕盈的那一刻仿佛耳 聾,他決定叫那個揹負他記憶的青年作「龍」。之 後,他漸漸行事正常,將「貧農」扮作只是書本上 的詞彙,再也不提起什麽「阿母」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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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説,阿爸就是乘著這樣一艘小小的機動船 跑走了。龍撫摸着姐姐懷裡的大白兔,兔子舒服地 扇了扇鼻翼。姐姐問龍:「阿弟,如果有一天你的 大白兔不見了,你會怎麽辦呢?」「找啊。」龍理 所當然地回答。「如果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它呢?」 「啊?」龍有一點緊張地抓住兔子的絨毛。姐姐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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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事情從未就此結束。他也開始學會質疑過 自己,或許,只是那時太過年幼,環境變化太大因 而認不到自己的母親和姊妹。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 些敏感的字詞,問過媽咪移民前家裡是做什麽的, 得到非常模糊的回答,做工嘍,還能做什麽。他也 問過家姐,爹地去了哪裡。脾氣火爆的家姐就爆出 幾句粗口,罵着那個「仆街人」,一早丟下孤兒寡 母最好是死去了陰曹地府。而他的夢卻漸漸多、長 而且清晰起來。夢中不復有旋律,唱歌的姐姐就多 了一種形式感。著白色裙子的姐姐時常和他坐在家 門口的那道河堤上,看機動船噠噠冒着黑煙駛過, 向遠方蜿蜒而去。姐姐愛抱著一隻雪白的大兔子, 他後來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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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說完,「而且,回家的時候發現,家裡跑來 了一隻黑色的兔子喔。」「我也不知道。我還是喜 歡姐姐的大白兔。」姐姐笑呵呵地説:「傻瓜,不 見了,就當它沒有來過啊。黑兔仔也很可愛啊,就 當作家裡養的,一直是黑兔仔好了啊。」風很暖似 地,姐姐瘦瘦的雙腳在白棉布的裙襬下晃來晃去, 河面的反光很刺眼,裙襬下竟然垂著一根細細的黑 線頭。

他也把夢寫進龍的故事裏,他相信那是記憶 的一部分,而且,至關重要的部分。可這究竟是哪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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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屋苑中央的小花園時,他從兩座大樓中 間的狹小天空看到月牙已迫不及待地爬上天際,細 細的一道閃着銀輝,像武俠小說裏的武器,奪魂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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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一天的夢呢?到底要怎樣還原,還是不如就這 樣,再次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就這樣不寫標題 好辦,但有什麽辦法能讓下一篇日誌也不再儲存時 間呢。如果「白色黑洞」一部分有時間,一部分沒 有時間,那不是太諷刺了嗎?想著這些沒有結果的 問題,媽咪買餸回來了。「細佬,你有冇見過嗰細 路仔,成日係街市玩果個?生果攤檔新來女人嘅 仔。」「唔。」「你見過?幾時啊?」「上個星期 嘍。」其實他也記不確切,他早已什麽也無法確定。 「真係可憐,佢仔唔見咗。周街都搵唔到,幾陰功。 佢依家嗰人都好似癲咗,唔做嘢,周圍行,癡癡呆 呆話要搵嗰仔……」那小孩也不見了嗎?那個拖着 鼻涕顧自玩耍,與他呆呆地對望過好幾秒鐘的小男 孩,像「白色黑洞」裏的時間或者是,龍的事件裏 的畫面一樣,不見了嗎?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 朵。他無法再這樣枯坐下去,反正無論哪個次元空 間的事情都是在完全不知會他的情況下發生的,不 如支配這一具還可以支配的身體去活動一下。醫生 不是都説,要根治的話,一定要作息規律,要多活 動什麽的。這個時候,他莫名想起很久遠以前,醫 生説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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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類。太陽像是被打敗了不知去向,或許躲在哪一 棟大廈的背後休憩吧。但漫天的血色遮不住,沿著 每一座建筑的輪廓流淌下來,有這個季節少見的濃 稠質感。他想了想,決定到屋苑後的那條小河邊去 跑步,剛好而已,他住的地方附近,總是有一條河。 河的兩岸種了許多高大的洋紫荊樹,又緊緊挨著足 有三十幾層高的屋苑大廈,因而總顯得暗暗的。很 是奇怪地,河邊一個人也沒有。儘管是背陰的小 河,又與屋苑外的大路不相通,但在這個時間,通 常還是會有一兩個散步的老人,或逃學出來的小情 侶。他慢慢地跑著,試圖清空腦袋裏面所有讓他感 到混亂的東西。跑到靠近街市那一端的時候,他聽 見悉悉索索的聲音。說是靠近街市,但實際上是沒 有通路的。河自然仍是那樣蜿蜒地流淌過去,但屋 苑有一道不矮的圍墻攔住人的去路,而砌得整齊的 磚塊路之外靠近河的方向,是個接近 45 度的大斜 坡。斜坡上倒是沒有圍墻,但擠滿了有倒刺的灌木 叢,當然,正常人也不會為了走捷徑而鑽過那片可 怕的灌木叢的。是老鼠嗎?他正在那麽想著的時 候,一團黑影卻從灌木叢裏滾了出來。是賊!他猶 豫片刻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準備跑開。天色這樣 昏暗,通常那些干特殊行業的人,都是以普通人的 姿態混跡於世的,你揭穿他的面目,他反而會加害 於你。這話,是上次看新聞的時候聽到的,是媽咪 還是家姐説的,他也記不清了。但那團黑影緊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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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住了他的腿。他有些害怕地想要掙脫,那人顯然 是挨了他兩腳,仰面跌在地上,仍作勢要撲過來。 這時,他看清了,是街市生果攤檔的那個女人。 「咦?」他下意識地出聲。那女人也開口了(奇怪 他竟聽得懂她說話):「救救我兒子啊!那裏!那 裏!」她指指河的方向。「你兒子?」他一時沒有 反應過來。她卻猛烈地點著頭,「救救他啊……」 她的聲音相當瘖啞。他站定想了一會,不知為何, 久違的姐姐的歌聲從不知什麽角落鑽出來,頭皮有 蟻爬過似地一陣酥麻。又幻聽了嗎?他下意識地想 去摸藥。這時,河邊的路燈突然亮了。雖然是很暗 的燈光,但還是足以把眼前的女人看清楚。她喘著 氣急切地盯著他,一頭亂髮好像很久沒有洗了,滿 身掛著倒刺。他又看看那蓬半人高的灌木叢,生長 得張牙舞爪,別說一個小孩,就連一個健壯的大人 要強行通過也有點困難。而這個女人剛才,是從 這裏滾出來的?他猶豫了一會説,「我幫你報警 吧!」聽到他的話,那女人眼淚鼻涕流了滿臉,更 加語無倫次起來,「不行,求求你,我不會……不 能找警察……求求你……」(不知道為什麼,他漸 漸又聽不懂她說話了)那女人一面還扯著他的身 體,將他往河的方向拖。他忽然背後一涼,覺得有 點不太對勁。「佢依家嗰人都好似癲咗,唔做嘢, 周圍行,癡癡呆呆話要搵嗰仔」姐姐的歌聲戛然而 止,她該不會真的……於是他發了狠用力推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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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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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沒有注意到他褲腿上的倒刺,他悄悄地在 洗澡前把它們拔掉了。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和媽咪一起默默地吃過晚飯。他不想去碰電腦, 電視又在媽咪房間,於是就窩在客廳的沙發裏一直 玩好久沒玩的 PSP。深夜不知道幾點,才發現在沙 發上玩到睡著了,上個廁所又走回自己房間睡。這 一整夜他都沒有夢。第二天晚上他放工回家打開電 腦,blog 系統竟然已經修復了。只是,系統好像 轉了平臺,原本設置的 title「白色黑洞」變成了 「8627404510’Blog」。8627404510 是 他 的 賬 戶 號,隨機派的,和銀行卡號差不多。他研究了一下 新的系統平臺,除了 title 的問題之外,別的功能 都差不多。寫 email 問了管理員,得到確認的答覆: 「這是不可以修改的部分,最多申請修改賬戶號」。 但這一串數字和那一串數字,又有什麽分別呢?好 在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印象中的那些文章都還在。 那篇寫生果攤檔女人的兒子的日誌也在,還貼着小 男孩那張照片,呆呆的表情,很可愛的樣子。他 想起昨天河邊發生的一幕,還有些後怕。那個女 人……力氣大得,還真有些像阿母呢。記憶裏的阿 母,力氣那樣大,一隻手就可以把他抓起來似的。 有沒有那樣把他抓起來過呢?好像……算了。醫生 和媽咪還有家姐都說,儘量少胡思亂想。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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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可憐啊……變成那個樣子……喀喀鑰匙轉動 的聲音,媽咪回來了。換鞋,拎着環保袋經過他房 間時喚他:「細佬,打個電話俾你家姐,叫佢聽日 返來我哋一齊去拜神。」「喔。」他想起什麽似地 又問:「媽咪,今日有冇見到生果檔果個女人?」 「冇呀,佢好似要被遣送返去啦。原來佢係偷渡來 架。」「嚇?」「係呀。好慘啊。我聽樓下金水伯 話,今朝係屋苑後面條河撈起嗰仔屍身喔~佢好似 因為偷渡關係,之前都唔敢報警。聽話依家去左警 局認屍,咁只得返去啦。」竟然是這樣。他的頭發 了高熱一樣辣辣地燒了起來。電腦屏幕上小男孩還 是那樣呆呆地望著他,借屍還魂似地,披著那天的 陽光。他望著望著,心裡生出一種很想將照片刪掉 的衝動。但身體像灌了鉛似地沉重,挪不動,連手 指的彈動都有種驚心動魄的駭人。他看著那孩子, 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似 地。他放大、放大、再放大,終於看清,那是他自 己。是他自己嗎?一副和小男孩一樣呆呆的表情。 那是龍吧。他又將照片還原到正常大小,然後發 現,文章裏一個「龍」字也沒有。他的日誌,是用 「我」寫的。之前一篇,也是,之後一篇,也是, 整個 8627404510’Blog,好像都是。是昨天的事 嗎?……他的頭又劇烈地疼痛起來。「細佬!打個 電話俾你家姐呀!聽到未!」「喔。」他沉沉地應 了一聲,連這應答聲,也有點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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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消 鄧賜民

一件小事的開始   這晚我看書時,肚子忽然咕咕叫起來。我一再 嘗試忽略它,它卻像蒼蠅不斷煩擾我。無計可施 下,我只好找一下有什麼可以吃。冷冷的看著家中 各種包裝精美的食物,我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抗拒, 抗拒和餓意在互相角力;最後我決定去附近逛逛買 點吃的,也可順道享受一下清爽的夜風。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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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穿上風衣,就出門去。夜半的屋苑內,偶然 迎面而來的都是下班後趕回家的人,人們露出一副 倦容,夜風也在催促他們的腳步;我則慢慢的走著, 走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來到潮式麵家前,發現他 們已準備打烊。那吃車仔麵、碗仔翅也行,我心意 一轉,轉向另一方向走。走了一會兒,才記起那家 店今天沒開市。這一下,我有點苦惱了,開始在夜 風中踱步。漫不經心地來到便利店前,並排在一起 的是兩家競爭激烈的便利店,我不假思索就步入了 左邊的,畢竟與它在這共處多年,人在回憶和習慣 中,總有新不如舊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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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吃香辣海鮮杯麵是在什麼時候呢?我一 邊拆除包裝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似乎欠缺資料用作 分析,因而無法解答,結論這只是一個無聊的念頭 而已。我按動熱水機,隨著熱水填進杯內,杯內的 水蒸氣迅速向上湧出來。當它觸碰到我的臉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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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店內,看到架上有一個大碗麵系列,系列的 包裝還不錯,順手就拿起了一份觀看。它還附有鋁 包的配料,以份量來說,好像是超值的。可是看了 再看,就覺得太像一個台灣品牌的設計,設計上欠 缺了一些屬於自己的個性,把它放回架後。隨意看 了一下,就拿起一份香辣海鮮杯麵去結帳。結帳時 才留意到,原來這個品牌的價格已不太化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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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把什麼訊息也輸入了我的思路中。我把杯麵的 紙蓋封好後,看了一下時間是 1:51am。除了乖乖 地靜候這三分鐘,我想不到其他可以做的事情了。 首分鐘   我望著這杯麵,思路開始像陀螺一樣自轉,自 轉到有點頭昏腦暗的程度。眼前的杯麵好像傳來了 一陣陣雞肉的香味,它那一點兒的熱力,卻突然給 我很溫暖的感覺。小時候,是幼稚園 K2 吧!媽媽 會在一家美資超級市場中買由美國入口的雞肉杯麵 回來,每次買一箱,原因是價錢較便宜,味精也較 香港製造的少。其實那時我對味精和價錢根本沒有 概念,壓根兒不知道它們是什麼,什麼也不太掌握 清楚。對孩童來說,媽媽的話就是一種威信的存 在。   猶記起從前要是乖的時候,偶然就會有雞肉杯 麵這夜消吃,例如那天我沒有哭鬧、我的默書表現 好,或老師在媽媽面前稱讚我等等。也因為我還 小,小得吃不完一整杯,大多是媽媽或爸爸跟我一 起吃;有時候,哥哥或爸爸想吃夜消時,我也可以 順勢一飽口福;記得有一兩次,我明明表現頑劣, 還想吃雞肉杯麵,就一直吵吵鬧鬧,最後爸爸還是 給了我吃。對於童年的我,夜消不但是一種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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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與家人共聚的快樂時光,還是生活中的點滴。 雞肉杯麵在那時候彷彿等同是家庭溫暖。現在人長 大了,一家聚首一起吃晚飯也不是容易的事,莫論 是夜消,夜消這回 事令我心中多了一份惆悵。現 在這品牌杯麵的價格,也好像不再是大眾化的產 物,變得高貴起來。 一分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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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什錦杯麵可算是最容易「分贓」的杯麵, 麵條一人一半,蛋和肉粒一人一種。有時我們在公 共屋村的小吃店,還會加少許錢,額外買一些魚 蛋、香腸等小吃來分,「分贓」的時候稍有大食會 的氣氛。熱熱鬧鬧的景象彷彿重現眼前,百感交 集,那是令人懷念的時光,時光轉眼即逝。消逝的 童年跟生活迫人的現在比較起來,任誰也會發愁。 這時又想到這品牌的杯麵,它變得高貴起來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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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微回神過來,再也嗅不到雞肉的香味。我看 看時間,時間是夜半 1:52am 沒錯,我感到一些困 惑,但思路仍然在原地旋轉。想起自己還是小學三 年級生時,時常跟朋友踢球或是玩逛過後,一起去 便利店或小吃店買小吃。吃小吃時,因為大家的零 用也不多,常出現兩人吃一個杯麵、喝一罐汽水的 情況。你一口我一口,多滋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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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像有一點點奢侈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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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後   我看了看手錶,手錶顯示著 1:53am。時間的 流動出奇地緩慢,緩慢得令我懷疑地再偷看手錶一 下,確定沒有看錯,思緒才放鬆下來。香辣海鮮杯 麵在中學的時候應該是我最常吃的杯麵,這家便利 店有一段時間推出過特價套餐─這品牌的杯麵配搭 便利店自家的中杯裝汽水組合。那段時期我也頗為 愛吃辛辣的東西,每星期總有一兩天會跟同學一起 在這裡買杯麵套餐來節省零用。   填充熱水後,一伙兒就拿著杯麵和汽水走去屋 苑的後山附近坐,坐在休憩用長椅上吃午餐。午餐 時大家會有的沒的也聊一頓,高談闊論起來。這時 候,老師之間的事、同學之間的傳聞,不論好的壞 的,還有各種「八卦」的消息,也會在這裡彼此流 通。我不禁勾起了對一個同學的記憶,記憶中他總 是說將來一定要當上督察。和暖的季節來臨時,那 裡還會有蟬鳴,真是一個陰涼的好地方。我已經忘 記了多久,沒有跟大家(當年在這幾張長椅上一起 吃午餐的戰友)一個不漏地一起用餐。自從有一 年,一直立志當督察的他,終於投考成功,成功在 手中的時候,卻自殺死去。中學同學會「一個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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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少」的願望,成為永遠也不能實現的夢。夢大概 還在大家心目中,但大家都不停在變,就像他變成 塵土一樣。變成奢侈品的杯麵,麵的包裝還是老樣 子沒有更動。明明只是杯麵,價值卻一直提高;人 對自身的價值,反而一直在下降。 三分鐘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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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忽然傳來兩個人的笑聲,笑聲終斷了我的 思考。我再看看時間,時間剛好流過 1:54am 這一 刻。這一刻我拿起這香辣海鮮杯麵,總覺得它既像 是雞肉杯麵,又像是什錦杯麵,有點模糊的感覺。 揭開紙蓋後,一團暖流向我的臉攻過來,稍為刺激 了鼻子。它散去時,像順手牽羊一樣,帶走了我思 路中的什麼。剎那間我感覺較之前精神了,但心中 彷彿殘留著一點點的愁思。今天怎麼會有這種奇怪 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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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霸 ( 一 ) 紅眼

  血染西方一片紅,時值冬至,日落過後不少船 家都趕著收帆回家過節,卻有一艘陌生黑船闖入暮 色揚帆出海。此船外形剽悍飾雕細緻,雖則船腰意 外地窄小,但落水不晃,船速甚穩,確是罕見的奇 船。   附近船家都不曾見過此船,皆不知是誰人的 船,然而,看得清楚是甘老大的帆,倒寫著個黝黑 的「天」字,想來趁夜出航必有急事,都識趣往左 右退開,讓出航路。甘老大帆上的「天」字比天子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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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名頭更大,江東一帶行船之眾不敢不曉,不 拜天子,先拜天旗。縱然是天子皇帝本尊駕到,遇 見甘老大的天船都免不過要轉舵避退,落帆致敬, 否則得罪兩江沿岸數千賊匪,莫說要橫渡江東,將 船泊在江東大水流經之處都沒門。甘老大是名符其 實的海賊之王,然而無人膽敢稱之為海賊,便尊為 海王。海王甘老大勢力廣浩,獨攬揚、荊、豫、徐 四州水路航道,山有賊,海有王,農家井水以外, 有水的地方皆是甘老大的地盤,連官府欲要進兵都 不得不要先向甘老大通報,確保軍隊平安渡江。他 不只是個海王,卻簡直是個東海龍王。   黑雲低,戍時煞東,良辰無忌,宜安葬。   當這艘黑船昂首駛過之時,眾人都聞到一陣活 祭品斷氣前胴體上的血腥,既新鮮,更添艷麗。船 過痕在,卻不是一列匆促的白浪,而是紅。紅暈散 開,往東一直腐敗的蔓延。佇在船首的那男人,裸 赤上身雙目投空,背後的刀傷猶未結疤,海風拂來 催著陣陣憶記,蛹破似的澀痛,而他手裡,提著三 顆人頭。   自古流傳著這麼一個傳說,東海之底龍宮的密 室囚著一頭千年海獸,獸有三首,兇殘而狡猾,周 身血肉污黑然而目光明亮,能潛伏深海之床整整七 年。它最奇特的地方是脖子長有玲瓏的一雙後眼, 能透視世間萬物,見之,天下大亂。後來確實有人 認為那男人便是這頭傳說海獸的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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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其中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頭顱之上沒有左 眼,左眼是盲的。很多船家都記得,甘老大的左眼 是盲的。曾經有一年交州南海的海賊之王前來進 貢,呈上琥珀血玉,甘老大不久便將這顆琥珀血玉 鑲入自己的左眼。但如今,他的左眼卻只是空的。   另外兩顆人頭,沒記錯的話便應該是甘老大的 親弟弟與他的次男。   他就只有這麼一個親弟弟和這麼一個次男。甘 家八十五口於一夜滅門,凡姓甘者,皆命喪九泉。 但沒有人敢說這叫報應,因為這就是逆天。成為王 者,必須犯上逆天之罪,若沒有逆天的覺悟與決 心,便只能做死一輩子的賊匪,賊匪的意思即是 寇,敗寇。逆天,然後揚帆成為天。這是家訓。   從那一夜開始,天船倒下,甘老大的逆「天」 再不復見,取而代之是一張西川錦帆,素色殷紅, 船首有上古凶獸咬著一對金鈴,鈴聲鏗鏘,聞之無 人不懾。從那一夜開始,東海龍王只是一個遠古神 話。從那一夜開始,再沒有海王,卻有魔王一個。   然而,甘老大還是叫甘老大。   數年閃逝一瞬,交州南海的海賊之王因邊界問 題再度前赴江東。他認得,這位甘老大已經不是以 前的那個甘老大,但他認識這位甘老大。這位甘老 大當然也認識這位年輕的南海大帝,正是一代新人 換舊人。某年,南海大帝的父親帶著紅寶石來到江 東,他們兩人便經已有過一面之緣。他是堂堂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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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的貴公子,卻居然怕了一個比自己更要稚幼的 小孩童。使這位貴公子印象深刻的是,那名小孩童 總是將自己的手伸進嘴裡,似是要從嘴巴掘出一個 混世的惡魔。琥珀後來便說,他害怕的不是甘老 大,他是害怕那個從嘴巴冒出來的惡魔。   當年那個小孩童,就是我。   吾乃甘家長子,名曰甘寧,人稱西川錦帆賊。   坦白說,我不是太喜歡黃祖這個人。當一個人 相貌長得醜的時候,總是令人覺得有一點討厭。但 黃祖這個人之所以討厭,不單在於相貌長得醜,而 是因為黃祖身邊的人似乎都覺得黃祖這個人魅力非 凡,簡直有病。   所以實在有很多人願意替黃祖賣命。名義上我 都是其中一個病者。   「有個問題我想了很久。」   「請問。」我點頭,順勢輕推一著:「兵五進 一,你的單蹄馬再跳便跌落東海囉。」   認識了史密斯一段日子,他閒著沒事便會到來 跟我下棋。有時我不明白,史密斯這種年少氣盛滿 懷狼子野心的人為何總是一副悠然自樂的模樣。據 我所知,他應該是營營役役,點指兵兵,根本連飲 蕩嫖賭的私人時間都沒有,何況下棋。昨日聽到他 在會稽,後天我登上船桅一看,卻親眼望見他人在 馬上,馬在江陵,而江陵恰是烽火連天。史密斯很 少打敗仗,重點是他凡事親力親為,凡事親力親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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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史密斯有一優點,跟他拆帳,不問多寡,絕對 五五對分。史密斯很有可能便是根治我這個黃祖病 的神醫,甚至他就是根治黃祖病的妙方,是黃祖病 的剋星。   「單車入宮。」史密斯笑著問:「其實你覺得 黃祖這個人怎樣?」   「很好。」人如棋策,單刀直搗是他性格:「我 指你這一著棋。」   明月問我,史密斯棋藝如何。我說,他只是喜 歡下棋,棋藝卻不是那麼驚艷精堪,正如袁門大族 雖則富甲一方雄踞千里,但不一定就有王者風範。 明月又問,史密斯與我的棋藝相比如何。我想了一 想,其實誰都可以在棋盤上贏過史密斯,因為他心 不在棋,卻總是在下棋的人。史密斯很清楚,自己 要贏的棋局總是在棋盤以外的。   而我不是真的很期待史密斯到來跟我下棋。我 是屬於跟自己對奕的面壁修行類型,朋友素來不 多。問題是,我根本來不及將史密斯當成朋友,他 便已經將我的船當成他自己的船,說來就來,自出 自入。最離奇是他似乎與我的手下關係不錯,我明 明吩咐遇見這個人便老實不客氣,打死有賞,但到 頭來他仍舊來去自若。   結果,史密斯三不五時便會登門拜訪跟我下 棋,有時甚至在我店裡過夜留宿。我的朋友素來不 多,數來最窮的那個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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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後來最富裕的那個,同樣是他。   正所謂崩口人忌崩口碗,既然史密斯明知我罹 患黃祖病都要提起黃祖這個人,我便同樣提起他的 殺父仇人:「話說過來,你的大老闆袁術到底是個 怎樣的人呢?」言訖,史密斯果然沉不住氣,牢牢 握著棋子。   他低聲一呼:「炮沉底,擒賊先擒王。」   我微笑:「你意思是要生擒我這個賊王嗎?」 笑罷,便緩緩答道:「此刻閣下已深入虎穴囉。」   史密斯搖搖頭:「剛才的話用得不對,我這一 頭老虎本來就是住在虎穴的。」然後喃喃反問:「我 的單蹄馬你又不要了?」   對於史密斯這種朝氣勃勃的人我並不是說很反 感,只是我覺得與這人關係太好,到時候自己總會 吃虧。所以我始終對他保持著一點距離,說到底, 朋友之名純粹私人感情,立場上嚴格而言都是敵 人,棋盤內如是,棋盤外皆如是。   「要,我要的是你的命。」   「啊?」   「得罪得罪,將軍。」   有時我不敢望向史密斯,怕這個人會讀心術。 但當然,即使他有讀心術,都讀不穿我棋局。當一 個人城府深不見底的時候,您不會感覺到他有自己 的城府。因為您置身任何一隅都經已成為他的城 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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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史密斯的城府是另一個奇幻境界。   他是那種城府小到將自己都變成無家可歸的浪 子,然後闖進別人的城府白吃白喝。俗語說,人不 要臉天下無敵,好個胸無城府的無賴。我沒騙明 月,史密斯的棋藝拙劣非常,剛才將軍的一著只是 虛張聲勢,犯不上要棄車護帥如此絢爛。不過史密 斯總是面露自斷雙臂都有看家本領將對方擊倒的自 信,雖說留有一手然而自斷雙臂連手都沒有,與這 種人下棋是枯燥無聊的,但與這種人站在同一陣 線,卻很有意思。物以類聚,我們一見如故,不知 是誰招惹到誰的歪念。   「欠揍,亂來一通。」   「想不到你都喜歡擒賊先擒王這一招。」史密 斯淡淡笑著回答。   有人說,世事如棋,戰場如棋局,對史密斯來 說卻不正確。他棋藝不好是公認的,但實戰成績卻 亮眼如一場流星雨,恐怕身在許昌的曹操都有目共 睹。每次到來借宿一宵,史密斯都會談到自己近 況,告訴我下一著棋是要壟斷下一座城。而過不 久,便會聽到他在那邊開始搞些小生意的消息。棋 下得差,差得完全沒有作為一名《孫子兵法》後人 的風範,但仗打得漂亮,業務愈來愈多元化,實在 有點運氣過頭的感覺。剛開始一無所有,現在卻已 經名滿江東是個小富戶。這一次史密斯帶來一些伴 手禮,說是廣州那邊的土產,生意皆上軌道,便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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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江東過節,原來再過兩天便是冬至。他要打掃一 下老爹的墳頭,而我素來都沒有祭祖的習慣,聳聳 肩,便轉了個話題。   「黃祖說,你老爹的家鄉其實是在江夏吧。」 我淺嚐一口明月沏的清茶,輕輕捏著我的黑棋子那 一枚安鎮於宮的帥。   不久,在壽春的琥珀傳來一信,說袁術稱帝自 立,而史密斯已經離開袁術,替父親於江夏建了座 祠堂。   即是說,史密斯在黃祖的頭上建了座祠堂。名 義上是給自己老爹的,實際上黃祖卻不相信。   我們兩個似乎要正式決鬥。春滿人間,但是開 戰前夕。   明月最近不怎麼在我身邊,很奇怪。有可能是 我委託她處理什麼事情,而我不曉得。不是不記 得,是不曉得。於是我問清風,清風同樣不知道。 她們兩個是最早便跟著我的,都是孤兒,追隨我的 日子最久,所以有些無以名狀的事情她們心裡大概 明白。我很信任明月,因為明月是我的人,清風都 是,但感覺上不是,有所不同。我注意到清風偶然 會偷看我,是種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陌生感。   她們兩個都跟我睡過,而單獨睡的話,我印象 中便只有明月。   記得她們是那一年我南下到交趾的時候撿回來 的,到底是誰先出手都不那麼重要,反正是我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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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殺戒大開。最後死剩了她們兩個,看到她們, 我忽然想起了些事情,眼睛很癢很癢。那一刻竟然 殺不下手,心腸一軟便武功全廢。不久,回到江東 之後我再次醒來,便已經收養了她們兩個。她們兩 個雖然神貌相似,身形一致,但其實要分辨出來不 算困難。真正困難的倒是分辨我自己。   那天晚上清風有事情要辦,只有明月在我枕 邊。於是我悄悄問她這件事情:「你能夠肯定我是 甘老大嗎?」   明月咬著牙點點頭。   雖是雙生姊妹,但性格終究有差。清風聰穎, 而明月忠直,所以她點頭,自然是百分之百肯定。 所以我更覺得好奇:「你是如何肯定我這個甘老大 就是你的甘老大?有時我都不敢確定你就是明月, 或者清風是不是你。」   明月張口答道:「因為明月知道,喔。」   話剛脫口,卻顯得欲言即止,明月細細的揚起 睫毛,似乎先在打量我的表情。她自幼心思慎密, 此刻確定了是我本人,便繼續再說下去。說不定我 已經追問過清風這件事情,而我只是不曉得。想到 這裡,明月正要答話,我托著她的下巴,柔聲囑道: 「哎喲,萬萬不要說出來,讓我知道。」   她一怔,隨即笑著會意,仍是那般忠直的點了 點頭:「那老大如何肯定我是真的分辨得到?」   我沉默不答。明月有所不知,其實連我自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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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前是有想過的,甚至想過一千數百種可 能性,但只要我一想過,它的意義便即失去。因為 當我想去證實的同時,我便想盡辦法避免、阻撓、 甚至將計就計設置陷阱。情況似是小時候很喜歡跟 我弟弟玩的遊戲,兩個人分別搖著沒有燈光的小船 出海,先將對方從黑暗之中找出來便贏,而我們都 無法依靠任何東西,除了聲音。但當我一說話,他 便立刻知道我的位置,而他不說話,我便無法確定 他的位置。想來,我弟弟已經死了一段時間,是我 殺的。   「相信你便行。」我假裝苦笑,若有所思的答 道:「記住,這件事情只有你一個心裡有數。而我 從今以後都不會再問起這件事情。」   「如果老大真的問起來呢?」   「如果是我,是不會再向你問起這件事情的, 睡吧。」說著,將她擁入懷裡。   只覺明月突然神色一變。或許,那天晚上她是 有點害怕,清風不在她的身旁,使她難以得到赤裸 裸地凝視自己的安慰感。   她低下頭,細聲答了一句:「老大的秘密,我 會保守一輩子的。」   關了燈,清風自行脫去身上的衣服,火燙的胴 體像弱小的野貓般依偎在我懷裡,是她的初夜。當 我碰到她身體的時候,她猛然一抖。剎那間的微妙 感覺,沒有暪得過我。而我同樣暪不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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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害怕嗎?」我問。   「沒有。」清風嫣然笑道。   實際上遠比妹妹敏銳得多的清風嬌媚地吻我嘴 角。我嘗試呼吸她的體味,拭去她擱淺在眼角的淚 水。她不敢直視我,努力扭動身體迎合我的愛慾, 這不只是一個處女的反應,我曉得。而我找遍了清 風的肉體都沒有看出自己的破綻,連我自己都不知 道如何分辨,到底是如何被她看穿的呢?我故意壓 住清風,對著鏡子破了明月的處。   但我仍舊沒有看見我自己的縱影。   史密斯獨立組團以後,我猜過不久便會有所行 動,於是委託明月代我赴江夏一趟。至於清風,當 然是要留下來的,因為她本身有一個非常關鍵的任 務。要是我在的話,她都一定在我旁邊侍候。然而 清風的妒忌心很大,比明月更執著於計較,有時候 總想我表態,到底是喜歡明月多一些,還是自己多 一些。以我估計,是她認為明月經常因我而哭,這 很難怪,我對明月顯得有時溫柔,卻有時特別冷 淡,相比之下對清風便從來沒有這麼大的反差,她 可能誤以為我喜歡明月多一些。   在很多事情上,清風都比妹妹能幹、聰明,使 我相當安心。但作為一個女人的話,無疑清風是比 較死心眼的,跟什麼脾氣都沒有的明月並不一樣。 便在明月剛出發了不久的清晨時分,紅旗從無邊的 地平線如期升起,那代表琥珀終於領著我的黑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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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春歸來。   我跟清風回到黑船,數月不見的琥珀似乎精神 不錯,看來壽春的戰況只是小菜一碟,袁術雖然掌 握玉璽但到頭來果真不堪一擊,瞬間遭到各地諸侯 鎮壓,兵敗亡國,舊將史密斯自然人在其中,苦候 多年的殺父之仇總算得以大報。   只聽琥珀什麼都沒說,卻豎起姆指一根,看穿 我的心意:「興霸你是要去江夏的話,我已經準備 就緒。」   史密斯報了大仇,便該到我將憂患多時的黃祖 病徹底根治。   將鬍子留起的琥珀有點像他死去的父親,他是 我的副舵主。我這人很怕生,應付一個幫派成千上 萬人來人往的面孔這種事情,實不相暪,是不很在 行。我不見人的時間比公開露面的時間多,當我缺 席的時候,琥珀是唯一能夠直接下命令的人。這方 面他顯得很有才能,他沒叫過我甘老大,是少數會 直呼我名字的人,琥珀是南海大帝,不管我是東海 之王,還是最終在他的幫助之下成為海賊之王,他 仍然是他的南海大帝。所以我明白,琥珀總有一日 會離開,他只是我的劍,而我只不過是他的盾。   有些人不容易留住,有些人想盡辦法始終留不 住,而有些人,用不著去想辦法,留不留得住是他 自己當家作主。   那一年鎮星歸位,計都東移,而琥珀剛好便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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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交點的方位遠道而來,率領亡父的船隊到江東進 貢。因此我就有預感,這次南海之王將會離開南海 一段時間。他看見我佇在船首微笑,但沒有像他亡 父一樣向我下跪。他年紀比我大,比我高大。我明 白琥珀的意思,這次其實不是來進貢這麼簡單,他 手裡握著刀。——但我不會給他有機會出手。當黑 船撞向琥珀主艦的時候,我已經佇在他的主艦船 首,火光洪洪,桅桿皆斷。南海之賊客死異鄉葬於 江東魚腹,我還身一笑,仍是這樣向著琥珀微笑。 然後我向著琥珀猙獰大笑。   琥珀沒有下跪,因為雙手始終空空沒有帶著貢 品而來。我明白,他不是來進貢,應該是來討回東 西的。   金鈴一響,連著鋼刀以匪夷所思的方向彈走, 往後筆直插在黑船的桅上。   我們各懷鬼胎達成共識,留下琥珀的命。   然後,我將以前送過來的琥珀血玉重新還給南 海大帝,他心裡大概是來找這東西。而從那天開 始,他便叫琥珀。   琥珀就坐在我的對面,而我們中間隔著一副棋 盤。還是那場殘局,放在黑船這裡已經多年。棋上 有塵,將黑船借給琥珀的這段日子,他似乎碰都沒 有碰過。原封不動沒有將它拿走只是因為琥珀從來 沒有將棋局牢記,怕不曉得棋子的正確位置。他對 下棋這回事從來沒有興趣,我不是沒有教過他,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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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無法記好規則,所以我後來都沒有勉強,只 叫他專心管理招兵買馬的事情。   琥珀劈面就問:「到底我們的敵人是誰?」   清風在旁邊靜靜地溫了酒,想來今年的冬季稍 為來得有點兒趕,這寒冷的天氣真叫人討厭,我喜 歡夏天,當陽光照耀著蟬鳴我才可以安心入睡。琥 珀見我未有回答,便自顧自的喝著悶酒。清風的手 很白,我接過酒杯,酒還是燙的,只輕輕在唇邊沾 著,卻沒有喝。望著棋盤,我瞇起雙目,盯著眼簾 底下的帥。雙車進迫,後有伏騎,遠兵難救,難 解。我再望了望棋盤,抬頭看著琥珀,琥珀也望了 望我,低頭看著棋盤,但顯然看不懂。便聽清風在 旁邊噗的一笑,我忽然站起身來,轉了個圈坐在琥 珀旁邊,本來虎視著我的將,隨即變成自己陣中的 將。——還是一樣解不開的殘局。   「但這邊會不會比較好破?」我嘗試猜想著對 邊的我會怎樣踏出他的第一步。這是片刻前我在盤 算著的事情,所以似乎很能夠掌握勝算。   「興霸,『將』是指哪一邊?——江夏還是江 東?」琥珀追問。   「我沒告訴過你嗎?」我試著反問。   「沒有。」琥珀非常確定地點了頭。   「不,我有跟你暗示過。」我思疑自己是有可 能說過的,所以故意這樣問道:「我們的敵人是誰, 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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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懂得你一向都不喜歡黃祖,對吧?」琥珀 猜問。   「 但 老 大 素 來 都 與 江 夏 官 府 有 生 意 上 的 往 來。」清風突然提醒我們。   「所以我們是要增援嗎?」琥珀愣著。   「不過,史密斯跟我交情算是不錯。我答應過 要去江夏替他老爹上一注香。」   「所以哪一邊對我們比較有利?」琥珀望著棋 盤反問。   「無利可圖。——這是一場殘局啊,蠢才。」 我點點頭,將酒一喝而盡,還有餘溫:「即日啟程, 到江東佈陣。」   「江東?」琥珀與清風同時愣住。   只見琥珀的眼神有些疑惑,皺起了眉頭。他望 向清風,想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我推開棋盤大笑: 「人家要將江夏打下來,我偏偏不湊這熱鬧,改航 去將江東打下來。先去船塢叫二胡準備大船,這次 我們是要認真開打的。」說罷,我感到自己的嘴角 歹毒地往上揚。   史密斯不是真正的朋友,黃祖病不是真正的 病,而他們都不是我真正的敵人。但是,與眾為敵, 敵我之敵,他們便將成為我的棋子,剿滅我真正的 敵人。   這種戰術,叫置於死地而後生。   計謀用盡便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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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小霸王孫策橫掃江東盡收吳、楚方圓數百 里城池,整個大江流域便只剩下江夏一城久攻不 入。江夏太守黃祖閉城拒戰,既有長江天險而且背 靠許昌,孫策恐防曹操於許昌委兵援助,便親率大 軍以火速之勢直搗江夏,務必一夜奪城,生擒黃 祖。   卻沒想到船艦一出,後方大寨卻亮起通天大 火,原是黃祖部將甘寧漏夜遣兵偷襲孫策於江東的 大本營。   孫策催舵回轉,卻見後面僅一艘三桅大船逆風 而立,主桅杆斜掛一張大三角帆,素色殷紅,正是 江東無人不曉的西川錦帆。甘寧屹於船首,交臂遠 眺,腳下正踩著一頭猙獰的上古凶獸。   凶獸嘴上咬著一把鋼刀,鋼刀柄末鑲著一對金 鈴。   鈴聲晃動,眨眼大船經已迎面與孫策的主艦對 望。兩人便在各自的船首打了個照面。   「告訴你一件事情。」甘寧忽然若有所思的歎 道:「殺死你老爹的人其實不是袁術,而是你老爹 的同鄉。」   「黃祖?」孫策愣著。   原來當年孫策父親孫堅帶領江東子弟兵叛亂, 欲推翻袁術,最終失敗被殺,乃因遭到荊州劉表出 賣,與袁術兩軍前後夾擊,以至孫家敗陣,孫堅亡 故。其子孫策唯有獻出玉璽,屈居於仇敵袁術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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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將。手刃袁術,繼而奪得荊州,乃孫策之復仇大 業,萬萬想不到那時候負責領兵夾擊父親的劉表部 將,正是江夏大守黃祖。   只見孫策冷靜的一笑,挺拳在胸雀躍不已:「正 合我意。」   他正是要去江夏找黃祖償命。   卻聽甘寧淡然曰:「想要殺黃祖,先過我這一 關。」   孫策笑問:「黃祖從來不賞識你這個海賊之 王,何必如此?」笑罷,正色問道:「這是閣下的 忠義?」   甘寧答道:「這是在下的伏魔之道。」   要先將場上的黑子殺死,黑子才能成為白子置 放到自己的場上。   孫策點頭:「那我不客氣。」   話畢,便是一根猛禽似的疾箭撲面追打。   普天之下能夠射死甘寧的人不多,但這次的對 手卻是江東之虎,是孫家的小霸王。甘寧對孫策很 有信心,畢竟相識一場。倒下來的一剎間甘寧揚起 微妙的笑意,嘴巴唸唸有詞同樣是那一句。   「正合我意。」   只見甘寧倒在船首,朝天豎起姆指。   孫策轉身,卻望見一條黑影垂首佇在甲板之 上。那人全身是血,臉上插著一柄箭,他握著刀, 刀末一對金鈴鏗鏘作響。孫策認得那人臉上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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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的箭,卻不太相信那人便是剛才死去的甘 寧。他心裡想著回頭,要看一看倒在那船首的屍 體,卻已經太遲。——那一刀極快,他退後的一剎 居然望到自己的髮絲。   「你是甘寧?」   「吾乃西川錦帆賊——」   甘寧昂首疾吼,硬生生拔出左眼上的箭,轉手 甩出,竟如拉弓之勢飛向孫策。忽見一將撲到前面 擋住孫策,正是前鋒營大統領凌操。那箭正中凌操 胸膛,去勢甚急,居然貫胸而過將凌操活活釘死在 船首。   但見甘寧兩指捏著一顆小物,抬頭細望。原是 甘寧自己的左眼。   恨恨的,張開嘴巴。   「父精母血,不可棄也。」   船上的江東子弟兵目睹甘寧生吞自己眼珠,無 不呆在當場。有一些彎下腰即場嘔吐,而餘下的, 都在一瞬間死於甘寧刃底,大殺三方。只聞那一對 金鈴的清響,如見死神來襲,猶似負傷的野獸,飢 餓嗜血,是那囚禁在龍宮的千年海獸,在哭。   然而,鈴不停在響,眼眸裡的血一直在流。   溢出的不是痛楚,而是魔性。   「或者——」孫策呢喃道:「是閣下的成魔之 道。」   忽有一人低語答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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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者,必先成魔。」   正是個素未謀面的紅衣女子站在身旁。   「你是——」   「魔王之妻,魔女。」   「敢問大嫂是敵還是友?」   「都不是。」那女子狠聲答道:「是我夫君的 家事,閒人退散。」   便見她紅袖一飄,與孫策兩人同時消失不見。   暈眩之中我聽到明月的呼叫聲,睜開雙眼像嬰 兒般畏懼周圍的火光,我聞到燒焦的木頭與屍體身 上獨特的芳香。熟悉的身影,迷糊了我的思緒。原 來喬裝為孫家軍的明月突然在逃竄的人群裡冒出, 攬著我的腰誓死不放。   眼睛好痛。   我冷笑,舉刀便即揮落:「死開,賤貨。」   倏忽清風撲出一劍情急砍來,擋開刀勢,隨即 以身護住明月。我頓一錯愕,她長劍便抵在我頸 上,顫抖。   清風嘶聲叫道:「她——是我妹妹。」   我聽見自己喃喃反問:「那又如何?」   張開眼睛的一瞬間,只覺嘴角泛起血的酸澀。 而清風,已跌落明月的懷裡。這一刀,是誰砍下去 的,我不明瞭,但我撫心自問於心有愧,我不清 白,這一刀不是我砍的,但我沒有制止。這是千載 難逢的機會,假如清風一死,對我更加有利。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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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完全勝利的笑意,但我的臉容僵硬起來。明月 將清風胸口的刀拔出,盯住我咬一咬牙,要我無所 循形,無力地錘打我脆弱的心虛。   她只有用力摟著我的身體,捏著我的雙臂:「不 可以的,你不是這樣的人。除非你先殺我。」   眼睛好痛。心好痛。那一刻我只感覺到,明月 在哭。我想,我是真正喜歡明月的。   只是我到頭來迎娶了一個魔女,愛情是痛,而 婚姻是葬禮。   聽死去的二叔說,我娘親是個很普通的女人。 而她此生最不普通的事情,便是有生之年做了一場 夢。夢醒之後她將夢見的一切告知了甘老大,甘老 大便找來一個江湖術士解夢。江湖術士說,夢日月 入懷,其生兩胎,終成人中龍鳳。   甘老大聽了江湖術士的一席話,高興非常,還 重重打賞他不少銀兩,夠他在江南嫖到下輩子。可 惜那個江湖術士學藝未精,自然沒有想過,其實那 一年適逢西南朱天變異,禍及井宿,導致北河見 旱,狴犴犯上。即是說,南方朱雀受到凶獸威脅, 立夏為始,雙子宮便一直黯淡無色。這個現象應該 要到大暑過後才會消失,期間舉凡雙數大凶,尤忌 初兒。   而不巧,我娘親便在大暑前一晚過世。   我相信,此乃天命。然而甘老大素來不信天 命,其時青、徐、幽、冀、荊、揚、兗、豫等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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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有瘟疫,鉅鹿人張角自《太平清領書》悟道,自 封大賢良師,便是打著順應天命的旗號,以黃巾為 記,聲勢浩大,信徒多達數以十萬。海王甘老大斷 然拒絕歸降,若然黃天就是天命,他最常掛在嘴邊 的一句話就是逆天而行。便在大暑前一晚,黃巾賊 自水路襲來,山有賊,海有王,官府自然是坐山觀 虎鬥,不加理會。甘老大領著甘家子弟兵披甲奮 戰。人在江東,黃巾賊不可能敵得過人稱海王的地 頭龍,節節敗退,甘老大乘勝追擊,以為能夠一擊 打退賊匪,便踏著夜色直搗蛇穴。但他最終沒在天 色初亮之前趕及歸來,無法見證初為人父的那個時 刻。他和弟弟還未殺到黃巾賊的大本營,便見兩岸 火光猛起,箭落如雨,遭到其他早已被黃巾賊招降 的海賊伏擊。當時我未出世,來不及警告甘老大, 那一晚他絕對不應該帶同二叔一起行動。朱雀散 勢,雙子宮受劫失光,此舉甚為不智。果然,他為 了護著弟弟突破重圍,迎面受了一箭,剛好射盲左 眼。——雙數大凶,我推算得沒錯。   但甘老大痛失一目之後,反而愈戰愈勇,他一 船當先,帶著僅餘傷兵殺出一條血路。皆因左眼被 毀,凶兆已去,甘老大總算命不該絕。然而,他還 是實在不應該帶著我二叔一起行動,要是他能夠謹 慎一些,將二叔留在主寨,主寨便不會給黃巾賊這 麼輕易偷襲清剿,至少當時二叔留守的話,娘親未 必會死。甘老大在灰燼之中找到娘親的屍體,白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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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的刀刃從背後貫穿,是一刀斃命,穿肚至死,刀 還插在體內,血已乾透。他用力抱著娘親的屍體, 哭得相當淒厲。他沒有淚,哭出來的只有血,左眼 的血。我記得,那時候我用盡氣力伸了手,我無法 知道是哪一個我,無法知道是哪一邊的手。   但那一刀,是留在左邊的。剛好左偏了這麼一 點點的距離。   甘老大仰天狂嘯兩聲,便扯開娘親上衣,徒手 挖破其腹。他面露慘白的笑意,用勁剖開屍體,終 於在娘親血淋淋的體內摸到兩塊肉團。然而,其中 一個已無氣息,只有另外一個仍能顫抖,觸手溫 熱。   其後很多人都以為我是天生的左撇子,因為我 握刀是用左手的。但其實,我本來比較慣用右手。   有些事情,天生不天生便只在乎夠不夠認真。   醒來的時候,刀還在我身邊。沒有血,明明是 殺過人的,可能清風或明月在我昏迷的時候已經清 理。我心不在焉的怔了一怔,凝望著刀柄上的一對 金鈴。甘老大從來不信命,但對於那個江湖術士的 解夢卻篤信不疑,既說人中龍鳳,便認定兩個都是 男孩,長男名興,次男名霸,都是雄糾糾的男子漢。 但後來,我既不名興,也不名霸,聞說是因為殺死 娘親的刀上有鈴鐺一對。甘老大本欲替我取名為 鈴,卻嫌女兒嬌氣太重,何以操持江東之舵,便取 其音為寧。我自小開始練刀,刀上一直掛著金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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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老大認為,鈴在我身,正是逆天之相。既然那一 年我在娘胎死不過去,這東西便該是我的護身符。 而漸漸發現,雖慣用右手,但我左手的刀法比較狠 毒。   說起來,曉得我本來是用右手握刀的人不多, 孔雀是其中絕無僅有的一個。她穿著一身涼薄的紅 衣,倚在我床邊百無聊賴的搖著紙扇。這什麼時節 啊,雁早北鄉,水泉已動,是冷到要命的冬晨,只 見她閃動一雙濃妝艷抹的黑眼睛,孩子氣的看著 我,似笑非笑。我捏捏她的小鼻子,她躲開。   「你不是盲了一邊眼睛的嗎?」孔雀好奇問 道,唇上的紅帶著彷彿的醇香。   「是左眼還是右眼——」我聳聳肩,吻她一下: 「都一樣痛。」   她呼了口氣,柔聲道:「照我所見,應該是左 邊。」   床邊的几上放著一塊小小的黑色眼罩,縫得有 點粗糙,是她弄的。我嘗試戴上,尺寸意料之外的 適合,說不定在我昏迷的時候她便一直在弄這小玩 意。她偶然還是有些作為人妻的自覺。   慢著,照她所見,她果然是在旁邊冷眼細看 的,好個小心眼。   「黃祖一死,江夏便是孫家的戰利品。琥珀 在不在?我的傷不礙事,箭上沒毒。我們打道回 府,折返江東吧。誰人留守船廠,是琵琶跟二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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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我腦裡同時冒起多事,孔雀倒是不以為 然,置身局外沒多反應。卻豎起尖尖的尾指,指著 我的眼睛。   「這是右邊。」   「我知道,這是右邊。」我點點頭,繼續問道: 「說來,明月怎樣?」   「明月沒死,清風卻傷得很嚴重,差一些便要 殘廢。」她靜了一剎,像看穿什麼東西似的壓低聲 音:「所以是你自己下的毒手吧?」   我不置可否,淡然道:「即使不是我,清風還 是會被我殺死的。」   孔雀一想,默然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當 姐姐是比較可憐。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到底是何其 乖張的道理。」   「你醋勁來了啊?」我打趣問道。   只見她收起紙扇,徐徐兜了個圈指著我的眼 睛。   「這是左邊。」   「我知道,這是左邊。」我點點頭,突然握住 她伸到我唇上的指頭:「今晚留下。」   她指尖一動,我馬上有經驗地鬆開五指。果如 所料,內有機關,紙扇合攏的前端隨即彈出刺針, 猶似蛇舌,剛好到我鼻樑。針頭碧綠,有毒。最毒 婦人心,這個女人對我仍舊懷恨在心。她不殺我, 是要我一輩子都提防著她,記掛著她,卻同時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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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她來說,這可能更加過癮。   我喜歡這樣的女人以及這樣的愛情,這樣的遊 戲。   那一年我娘親的慘案,元凶歸咎於朱天變異, 南方七宿皆受誅害,因此我一直覺得自己命數忌 紅。這女人不只與我同歲,而且是同月同日所生。 紅,紅顏禍水也,她打聽到我忌憚紅色這個秘密之 後,便一直都穿紅衣。是我的煞星。   「還痛嗎?」她愛撫著我疲倦失態的眼眸,柔 聲問道。   「怎麼可能不痛,那是我的眼睛。」我牙恨恨 的說:「早晚,要您物歸原主啊。」   黃祖死後頭七那一晚,江夏顯得空前熱鬧。除 了清風與明月有傷未癒,其七色虹船不能隨行,鎮 駐於江東八方的舵主皆全數傾巢,各領船隊往那紅 帆大船駛去。其中一馬當先的黑船,舵主正是南海 之王琥珀,追隨其後是兩艘船速極快的直帆大船, 乃孔雀麾下的燕船、鶴船,接著是二胡掌舵,與黑 船同型的大鬼船,而北斗七星的火炮船亦相繼到 臨。江東海域甚有名聲的大小船艦幾乎都已集結, 其戰力之和絕不遜於當年十八路諸侯誓師討伐董 卓。眾船靜息以待,以江東海王甘寧的西川錦帆為 首。   便在江夏與江東水域交界,江東海王甘寧與江 東小霸王孫策歷史性的第二次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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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面而來是一艘虎船。只見孫策踏上船首虎 頭,毫無懼色獨迎眾船。   「閣下從鬼門關回魂不久,精神似乎相當不 俗。」   「孫將軍有心。」答話的人卻是甘寧身旁的孔 雀。   孫策環視眾船,笑問:「甘家果然人才濟濟, 敢問欲到江夏何事?」   甘寧躍上船桅,緩緩答道:「是黃祖叫我跟閣 下打個招呼。」   孫策一愣:「什麼時候的事?」   甘寧微笑:「我們在鬼門關擦肩而過的時候。」 言訖,倏是一箭摘出擊向孫策,卻只釘死孫策甲板 上的影子。是孫策自己的箭,有血跡:「黃祖說, 在下面等閣下一聚。」   孫策朗聲問道:「閣下活著,是要代黃祖說一 句話?」   只見甘寧扭扭頭顱,扯開左邊的眼罩,眼罩底 下是昭然若揭的狡詐與自信:「那是前世的事情。」   說罷,倏是一物摘出筆直飛往甘寧。甘寧不閃 不躲,只見孔雀雲袖晃起,紅紗之下,纖纖玉指卻 勾著一面銅牌。   銅牌有四面。孔雀手上握著的銅牌,與孫策手 上握著的銅牌形狀相似。   「欠閣下前世的債,該償還給閣下的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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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拍一拍胸,答道:「自此以後,江東的船只有 閣下的帆。」   「自此以後,江東只有閣下的旗。」   說起史密斯差勁如小孩的棋藝,有時我無法理 解,他是抱著一個怎樣樂觀的心態屢敗屢戰。對於 打鬥,史密斯確有一手,但面對棋局的時候,枉稱 孫子後人的史密斯是完全沒有才華的,這一點誰都 看得出。不是很多人能夠一騎當千,然而,即使一 騎當千,百萬大軍的砍殺卻完全不是一件能夠相提 而論的概念。——那可能便是史密斯的夢想。他 說,要在自己最蹩腳的地方勝利,才有資格稱得上 霸道。   「如果不是在自己垂死的絕地稱王,何來霸 氣?」   我用力記住了這句話,直到很久以後,直到他 過身以後的那些年。   統一江東未幾,史密斯以擴張勢力為大前題, 隨即將兵權劃分四戶,而江東海軍則組成八旗,歸 我一人一戶直轄。那時親自交予我保管的銅牌猶同 兵符,自此,江東四戶,海上八旗,便成為小霸王 時代的開端。   我年紀很小便開始學習造船。反正甘老大是東 海龍王,被他沒收與掠奪的大小破船不下萬艘,隨 便供我玩弄嘗試。我不是說很有這方面的才華,但 鑑於年紀輕輕便懂得繪畫船圖,而且設計精妙,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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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犯錯,所以連二叔都覺得我是造船的天才。問題 卻是,這些船從來都沒有真正造過出來,通常只做 了一半,我便會將它拆爛。我自己對這個問題都很 懊惱,彷彿總是有人要跟我搞對抗,最接近完成的 那一艘船,記得再過三天便是下海吉日。但前一 晚,我漏夜將它拆掉,連帆都燒光。   坦白講,我比較喜歡拆船。而且我不只拆自己 的船,也拆別人的船。甘老大雖然擁有多到自己都 記不清楚的船,但最後還是發覺船被我拆得愈來愈 少。雖則我偶有造船,但從來沒有一艘在我手裡成 船,二叔自然拿著我的圖則找人去造新船。但通常 造了不夠八艘,我便已拆毀十艘。甘老大終於忍不 住跟我說:「你再拆,我們便再沒有船出航。」   我轉身叫二胡回答:「我總共拆了多少艘船?」   沒想到二胡記錄得很仔細。他是我的跟班,這 人倒沒什麼長處,就是聽話。我不知道他有否判 斷過我做的事情是對與錯,有時候甚至想,即使 他知道我所做的事情是錯的,都會覺得我們是應 該做錯事的。後來二胡死了,我是有點難過,但 心裡竟有幾分慶幸,慶幸這個人這輩子是我的跟 班:「回少主,總共拆了六千四百四十艘船。龍船 八百零七,龜船一千五百零九,樓船三百八十三, 鬥 艦 一 千 七 百 六 十, 艨 衝 一 千 零 五 十 五, 走 舸 九百二十六。核對無誤,以上。」   我笑了笑,那天晚上叫二胡替我準備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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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同這一艘在內是六千四百四十一艘。往後兩個 月,我在外面一直回扣,總共拆了六千四百四十一 艘船,都是我們仇家的船。甘老大似乎很滿意,兩 個月以後,江東一帶剩下來的船幾乎都是我們甘家 名下的船。而最後,我姑且算是順利造了第一艘黑 船。   這艘黑船是不容易拆的,因為我有刻意的設計 過,比一般的船更難肢解。即使我是作為設計者, 已經見過設計圖而且可能記得非常清楚,熟悉並鑽 研過拆船的方法,連同這一點都在我當初的計算在 內,要將黑船拆掉仍然起碼用上整整數天時間。若 是普通人的話,估計要用上半個月。   而我沒有拆這艘船,是因為我需要這艘船。   黑船是在臨近冬至那天造好的,是我喜歡的好 時節。——我總是夢到自己在一個冰島之上,靜靜 地枯老,遍地閃亮晶瑩的寶石,卻沒有一顆花蕾能 夠綻開。後來,甘家滅門,受到這一次的打擊,我 再沒有造過一艘新船。黑船交予琥珀作見面禮,而 我決定轉行做一個刺青匠,專門替人紋身。船要是 造了,可以拆;刺青要是紋了,不可以洗掉。即使 將那個人以最殘忍的方式殺死,即使將那個人殺死 一千遍,都洗不掉,我喜歡。我開店的時間很飄忽, 不受預約,而且沒怎麼宣傳過,只有心情很好的時 候會打開門接一兩宗生意。   很多客人都是自己找上門的,我這門生意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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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路線,全憑口碑。記得史密斯第一次到訪的時 候,說是有朋友介紹。我沒有問他到底是哪個朋友 介紹的,但既然他這麼說,我還是照例替他打了好 折頭。   他想要紋的刺青是老虎,江東之虎。   所以,如果沒錯的話,我大概認得介紹他來的 那個朋友。——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史密斯每逢一些時節便想在身上追加新的刺 青,每次要追加的數量都不一樣,我不知道這代表 著什麼,對他來說應該是個記號。都是老虎。他從 沒有跟我提起,我不便查問,但理解他別有用意, 所以每一個刺青都細心設計過,喜怒哀樂,嘻笑與 謾罵,或臥或跳,大小皆異,有不同的姿勢和面相, 而虎眼所望方位皆不相同。   客人有好壞之分,而從事藝術性生意,客人的 好壞更是極端。出手闊綽的史密斯,無疑是好客人 的典範。最重要是他樂於嚴肅及開通的尊重創作, 對於我的刺青,他完全信賴,從沒有加諸意見,總 是爽快的剝光衣服,任憑我隨想而畫自由發揮。畫 在身體上什麼地方,都是我的決定。若我一直不放 他走,他便連續兩天坐著不動,如果我嫌他吵,他 也當真連呼吸都忍住,而且從不過問我想畫些什 麼,畫出來有何意思,不論好醜照單全收。他對我 總是有著無窮信心,對我的手藝,以至我的為人, 坦率得近乎是愚蠢。到底史密斯是相信我的刺青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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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完美,還是他認定自己無論如何都很完美,我不 知道,但至少史密斯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完成品。後 來我才知道,人稱江東十三虎,原來是我自己雕出 來的。黃祖的頭七過後,他立刻找我要刺一個青: 「聽聞你的刀很快。」   我說:「殺一個人,快過刺一個青。」   他問:「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要當刺青匠?」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見我不打算說話,便問:「那你有沒有聽聞, 其實我的刀同樣很快。」   我摸摸眼罩,淡然答道:「沒有。我只知道你 的箭法還過得去。」   刀頭,斷開。我猙獰的一笑,那一刀卻砍不入, 他拔刀的姿勢像變戲法似的神速。我素來打架都用 左手,因為左手握刀比右手順,但想不到最後還是 被迫用了右手。史密斯隱約知道了我本身不是左撇 子的秘密,而他身上的刺青,從此便多了一個。那 一隻滿懷心事的老虎紋在史密斯的左臂,但我故意 只畫了右邊側面。他臨走的時候,我突然這樣問: 「你不妨猜猜看,這頭老虎的左眼是不是盲的?」   「看得出來嗎?」他望望自己左臂。   「當然看不出來啊。」我聳肩苦笑。   我偷偷吩咐清風去調查史密斯,要考慮這個男 人會不會成為我的棋子,而他有沒有足夠的價值成 為我的「將」。但我打聽到清風最終沒有去調查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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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斯的事情。我問明月,她似乎同樣被自己的姐姐 蒙在鼓裡。因此我明白,是我對清風下了一種不能 解除的命令,要她不能離開我。從那時候開始,我 對清風總是有著一點戒心。   要說我最忌憚的人,應該是明月。明月與清風 在我身邊多年,知道的事情很多。我難以評估她們 知道多少事情,甚至我不知道的事情,她們都可能 略知一二。解決明月的辦法不是沒有,甚至可以利 用明月做一些事情,但我始終疑心是個圈套,對待 所謂的愛情,我自己的心思,我自己最清楚。我比 較信任清風,因為清風是我的人,而明月其實不 是。清風深愛著我,我是知道的。   強吻著清風銷魂的頸脖,與明月不同,她的裸 體開始在我身上淫蕩的蠕動。我抓緊清風熱得發燙 的手臂,而她的舌頭同樣抓緊著我,抓緊著她的雙 腿,我的乳房。她的眼睛在歡愉的時候尤其漂亮, 而做愛的時候我最能夠看出她與明月的分別。高潮 過後,她一如往常,緩緩覆述最近幾天跟蹤我的經 過。自從破處那天,清風便肩負起一個特別的任 務,要在我不察覺、不提防更不懷疑的情況下一直 跟蹤我自己。找一個人跟縱自己再對自己覆述自己 曾經做過的任何一件事情,是個變態的癖好,而對 清風來說,甚至是變態的折磨。她必須以不在場的 身分觀看我與什麼女人怎樣地做愛,洞識我做過什 麼見不得光的事情,紀錄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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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想必有足夠的資格,看穿我絕大部分的謊 言,而拆穿不拆穿,是她自己的考慮,我不介意謊 言被拆穿更不在乎她的感受,我只需要明確知道自 己某年某日做過什麼事情。說來諷刺,我無法驗證 自己的存在,而只能倚靠她,信任她,建立於她的 言語。而這一切甚至更為諷刺建立於她的愛情之 上。若說愛情有多荒誕,我的人生只有更加荒誕。   而我最難以體會的折磨,是清風剝離於時間的 不在場身分。她的初夜,是她的葬禮,無論往後發 生什麼樣的事情,她都要記得。而無論往後發生什 麼樣的事情,她都不得理會,不須服從,不能投入。 她的任務,是替補我被箭矢剝奪的眼睛。只有我們 做愛的時候,她能夠從沉默裡釋放,成為她自己。 所以,她比誰人都淫蕩,都渴望過度的性慾,她痛 苦地察覺自己的存在,是因為我們肉體的結合。   我吮食她的言語而生長,她吮食我的肉體而生 長,我們慢慢進化成這樣子非關愛情的共生體。   據清風紀錄,我曾經與二胡相約在老地方見 面,相信是要吩咐他做一件事情。   我不記得自己有去過這樣的地方。   苦苦思量了好一會兒,大概有點頭緒。爾詐我 虞,兵家常事,彷彿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顆致命的暗 棋。   我忽然湊到清風耳邊,柔聲問道:「我的事情, 你都有紀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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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搖搖頭。   我好奇的追問:「難道你都記得?」   清風仍舊搖搖頭,沒說話。那是一個死人的表 情,她已歸到不在場的孤獨。在船上那一刀之前, 其實我已經將清風無情的殺死。因為我的命令是不 能解除的,所有的甜言蜜語,對她全然無效,最終 只會淪為她的紀錄內容。我將不會過問清風這些紀 錄收藏在什麼地方,而即使要她恢復正常,她同樣 不能執行。她是一個沉默者。   那天晚上,我似是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同眠。 我們在清晨嘗試做愛,猶如姦屍,到頭來只是一個 純粹注射精液的生理動作。到底她是怎樣判別我的 真正身分?她和明月雖則一胎雙生,但似乎有各自 分辨的方法。   到江夏的途中,有聽到一些神秘的殺人事件。 起初我沒有很在意,反而積極參與八旗海軍的分配 事宜。但我這人凡事三分鐘熱度都嫌多,相關事務 轉眼間便全盤交予新上任的正黑旗旗主琥珀代為處 理,自己一律少理。   以前有個小白臉少年不曉得現在是否仍然活 著,想來,他算是我第一位客人。   轉行成為刺青匠的原因還有一個。嚴格來說這 不算是一個原因,而是結果。——因為我自殺不 遂。   經歷甘家滅門,我赫然變得極度厭世與自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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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間非常沉迷自殺。然而,即使高峰期每天 自殺次數多達七次,皆以失敗告終。跳樓、縣樑、 墮崖、投江、服毒、燒炭、割脈諸如此類,甚至一 天割三次脈,同時服五種毒藥,幾乎再轟烈的自殺 途徑都已經試過,仍不得要領。感覺就像是有個隱 形人看穿了我內心所有的自殺企圖,預先做了防 備,使蒼白的刀鋒蛀滿沙子,懸崖下面是離奇盛茂 的大榕樹,而縱火的時候剛好會遇上洪水崩堤,造 成大量僥倖生還的假象。   既然不能自殺,最好的方法唯有是找別人代 勞,殺死自己。   起初入世未深的想法無疑是有點正直。我以 為,殺得人多的人,都是大奸大惡之徒,他們可能 想要刺青,不用來嚇人,都用來癖妖,所以我賤賣 了些船同時命人將甘老大生前最愛的三桅大船改裝 成一間刺青店。掛羊頭賣狗肉到極致,看來是海盜 船,實則是刺青店;看來是做刺青生意,實則是要 徵募殺手。   但適逢漢室衰微物價暴漲,沒有宣傳,自然一 個客人都沒有。那少年盲頭烏蠅般撞入店裡之際, 我抬一抬頭,完全提不起勁做他生意,想就這樣叫 他過主。與其考慮他有沒有本事殺到我自己,甚至 有沒有殺過人,倒不如擔心他這副瘦骨嶙峋的殘軀 在雨天走路會不會跌穿額頭。他叫詹姆斯,剛剛從 書齋跑出來,說是要闖一番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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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他來到這裡的企圖。明知自己身型吃 虧,有個鎮得住場面的刺青,不能傍身也可以裝一 裝身。   然而詹姆斯第一句話便牙關打顫:「會——痛 嗎?」   「不痛。」答話之時,我的針根本還沒有刺入: 「我是專業的。」   說完,刺青便也差不多紋完。只見詹姆斯很是 興奮地一直撫摸自己胸膛。   「這頭老虎有感覺。」   「那你有沒有感覺到——我剛才說謊?」   「說什麼謊?」他猛然一怔。   「我說,我是專業的。」我緩緩答道:「其實 你是第一個客人。」   「所以——」   「我是第一次刺青。」我好奇的笑一笑,問道: 「真的不痛嗎?」   詹姆斯牙狠狠的瞪著我,勃然大怒:「痛啊。」   「我不專業,你反而裝得挺專業啊。」我笑著 應道。   「黑店。」詹姆斯冷啐一聲,拋下錢,轉個身 便即屈辱離開。   「有一句話。」叫住詹姆斯,我若有所思的 歎道:「裝模作樣並不可恥,問題是決心夠與不 夠。——只要你裝夠二十年,比別人苦練的十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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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強大一倍。」   我見血會暈,但為了不想別人知道我忌憚紅 色,於是我強行將身邊所有的東西都換成紅色。我 不再用黑船,而改造了一艘新船,用素色大紅帆。 床是紅的,杯子是紅的,箭末是用紅鸚鵡的羽毛。 我是八旗海軍之首,是正紅旗旗主,妻子要娶個喜 歡穿紅色衣服專門跟自己作對的。   裝模作樣同樣是需要咬實牙關用力的事情。   生意不久上了軌道,客人一如所料逐漸增加, 遇上旺季有時客人更多到做不來。人多選擇自然 多,我一邊替客人刺青一邊以閒聊為名打探他們的 來歷。結果良莠不齊,有不少純粹是刺一兩個青方 便行走江湖的,完全不合格,至於合格的,有些比 較蠢,有些長相骯髒,衣服不夠品位,我一律不要。 要知道,骯髒和沒品位的人,做事多數不夠俐落, 留下手尾便很麻煩。而這麼多個候補殺手之中,有 個是江湖傳聞的江東第一劍,對方自稱皮雅斯。我 對皮雅斯最有信心,決定委託他來行刺我自己。   皮雅斯是個比我更要古怪複雜的人。他的古怪 達到一個極端的程度,那就是說,他的古怪簡直使 人覺得他一點兒都不古怪。最明顯的例子是皮雅斯 的行動甚有規律,每隔一段時間嚴格來說是每一個 物候交替的日子他一定會出現,而他慎重考慮了要 不要刺青經已整整兩個月。對於大部分運吉的客人 我都不太歡迎,卻意外期待皮雅斯的到訪。皮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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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個經常出門旅行的人,有時候他會即興告訴 我一些有趣的見聞,各式奇形怪狀的珍獸、山脈以 及神明,是動人而意味深遠的故事,而且他的口才 很是了得,使他的經歷彷彿比一百個宅男的三世書 加起來更要精彩。但有時候,尤其月圓之夜,皮雅 斯卻似是罹患憂鬱症般不說話,像個幽靈徘徊在我 的店子裡,與那些乾燥的木桌、銅鏡、刀叉以及地 毯默然不語的相戀,對於所有移動的血肉,那媚態 的北風,杯上的熱茶,甚至是一些內心的迷惘,他 始終懷有歇斯底里的恨意。而皮雅斯這個時候很喜 歡摺紙,摺一隻一隻的紙烏鴉。它們飛向夕陽,代 替他的言語還有開不了口的無能為力。   他是江東最快的劍,但有些事情有如滔滔江水 斬不斷。比如說,病。   我問:「閣下所染的病,是一個怎樣的病呢?」   慶幸這一次皮雅斯到來的時候沒有摺紙,是夜 新月:「甘老闆因何說我有病?」   我笑著答道:「無論是一個喜歡講故事的人突 然整天不說話,還是一個整天不說話的人突然喜歡 講故事,都應該是一種病。」   皮雅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卻不表同意: 「這沒有什麼奇怪。以我所見,甘老闆有時候盲了 左眼,有時候盲了右眼。我看久了完全不覺得是一 種病。——某個程度上,這不過是些錯覺。」   我愕然問道:「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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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喝了一口熱茶,徐徐道:「寂寞的錯覺。」   看到這個動作我便慣常的坐下關了窗,外面有 點冷,我討厭。因此,我知道他是準備要說一個故 事。   只見皮雅斯從懷裡摸出一本神秘的藍皮線裝 書,不能免俗循例咳個兩聲:「話說天下大勢,分 久必合,合久——」   ——到手。   我笑吟吟的看著皮雅斯,露出一臉孩子氣的得 意。江東最快的劍,不過爾爾。我手裡囂張晃著剛 才在他手裡的藍皮線裝書。當我以為江東第一劍都 不過是凡人一個的時候,卻沒想到手裡竟只握著一 本空白的無字天書。我翻到底,除了皮雅斯淡定的 笑聲便什麼都沒有。然後,便聽他臨危不怯繼續開 場,果然是個老江湖:「接下來的這個故事,說不 定客官某年某月都會遇上,煩請洗耳恭敬,掌聲鼓 勵鼓勵。」   皮雅斯說的那個故事,我以前在哪兒聽過類似 的。那個男人被流放到一個冰天雪地的世界,抬起 頭只剩一顆明亮的北極星是他的伴侶,面前是無垠 的死土。而那個男人抽乾了自己的靈魂,欲尋找一 座通天之塔。想起,原是我舊夢。   後來史密斯有一段時間都沒有來,是因為已經 刺到第十三個青,還是已經積極練兵,密鑼緊鼓進 行偷襲許昌的部署,我不是很清楚。話說過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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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期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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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傷勢已無大礙,因此我吩咐她到江夏打聽一下 史密斯的近況。而這時,琥珀和孔雀皆以正黑旗和 鑲紅旗兩大旗主的身分參與荊州的水戰,遊手好閒 的我將紅帆大船泊在船廠慵懶得纜繩都爬滿了鏽, 附近的魚蝦都已經被我釣光,但幸運的是,這位江 東第一劍的棋藝相當不俗。   問題是皮雅斯久不久便無意識的出千。——當 我們同時注視著棋盤的時候,棋子仍然能夠有持無 恐,明目張膽的消失。   我問:「怎麼每次到第五十五步的時候,都少 一隻棋?」   皮雅斯淡淡道:「甘老闆心思很細密喔。」   我不禁苦笑道:「這方面,閣下算是光明磊落 的。說一不二,早一步或遲兩步出千都不肯。」   皮雅斯卻搖頭答道:「以技術層面而言,保證 這不算是出千。」   我問:「那到底是哪門子的障眼法?」   他幽幽歎道:「是一則預言。」   我問:「謎題是棋差一著嗎?」   只見他一如往常的喝了口熱茶,咳個兩聲:「天 機不可洩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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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海嘯小插曲 張錦滿

八月火毒太陽肆虐的一天,有個女人身上像帶著火 球般衝進事務所找我,她汗珠在臉上化開,與脂粉 差不多結成明顯的斑塊與顆粒。從她白色貼身薄襯 衣的開口位置,我還看到她胸前有汗,估計她腋下 會更濕。她發自內心的緊張、驚恐在臉上表露怎 遺。我應該體貼她、讓助手 Doris 引她到洗手間先 整理、舒緩一下嗎?還是 Doris 醒目,她見到來客 的情況和我的反應,代替我開口,減卻她的尷尬。 136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號 第二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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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ris 與她從洗手間回來,我領她好好的坐在我的 辦公桌前,秘書 Karen 亦給她一杯水,讓她再放鬆 一下。我把空調降低一度,她開門見山、急促而緊 張的說:「我姓黎,Jenny,係唐南山女友,跟他 在一起已經兩年。昨天我收到電話,一個男人從深 圳打來,說唐南山正被澳門警方拘留,要我給他 一百萬,可以避免澳門警方檢控唐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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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過唐南山兩、三次新卡片,知道他瓣數多,每 半年便升任更高的新職。當我還記住他做法國食品 的大中華區副總裁時,他便又告訴我已轉行做意大 利奢華品牌的亞太區副總裁。大家都說他在職場上 一生好運,過去十多年,他總是不時遇貴人,每次 當他待業或想轉職時,便有大老闆打電話給他。他 勝在人脈關係好,又擅于與大老闆聊天,並懂得揣 摩對方心意。他有本事與人談話才一會,便讓人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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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南山,總算是相識,在幾次高爾夫球聚中,同組 打過球、在球會共吃過飯。香港球友中他較為特 別,常到深圳、東莞打高爾夫球,卻不做任何其他 活動,他仍認為球會以外地方治安不好,而食肆會 用坑渠油,毛巾多細菌。至於腳底按摩、桑拿浴 室,他更覺得不衛生。所以我們球友,有時在打完 球後,到球會外面吃飯、沖涼、揼骨、他從沒有參 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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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他能幹和有見識。大老闆找人時,多會先想起 他,邀請他去發展一門新生意,或去負責一項業 務、管理一間公司。 唐南山工作成績是否符合老闆所想,原來並不重 要,因為他才在一間公司新上任,還未做够一年, 便已要離開。有另一個大老闆給他提供度身訂做、 叫他不能拒絕的職位配套。他向半年前賞識他、提 拔他的老闆握手道別,可以不覺得難開口。他把剛 開展業務計劃而未完成三份一的爛攤子,留給為他 出生入死打併的同事來承擔,他會像是奉旨一樣、 完全若無其事。他可以完全忘記他曾與手下誓師、 齊叫口號:永遠效忠公司、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他 輕鬆的轉到新職去,至於舊職剛開展了半年的業務 推廣工作怎樣繼續下去,他從不關心,也不回頭 望。 唐南山這樣一個人,會遇到甚麼麻煩和不測呢? 面前那位小姐 Jenny,已經順過氣,可以有條理的 告訴我:「唐南山和其他幾個澳門賭場疊馬仔,現 時羈押在澳門監獄,檢察院打算控告他們有組織 犯罪、放高利貸、禁錮、傷人及搶劫等罪名。打電 話給我那個男人自稱姓孔,說如果收到一百萬,便 不會出來指證唐南山,而澳門警方也會撤銷控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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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所知道唐南山的消息是 2007 年,我們球友 之中的趙老闆,突如其來的,邀請唐南山到山東管 理一塊農地。以唐南山的性格和命運軌跡,他當然 去了,而去了山東之後,我便不聽到任何有關他的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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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闆做歐洲品牌食品進口,三年前接受歐洲品牌 一次邀請,與國際多個代理商到意大利看生產過 程,參觀團中有位年輕華人以英語常發問,都說到 重點,其他國家代理都隨他的問題來跟著思考。趙 老闆對他好奇,跟他交換卡片,他叫耿直,在上海 外資連鎖百貨公司當採購部總監。趙老闆跟他說起 食品市場情況,發覺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很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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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只能從 Jenny 提供的資料,配合我聽過眾 球友間中講起的零碎說話,砌回唐南山過去兩年做 事的情況。唐南山註定做老總,他確有老板緣。他 從未去過山東,甚至五穀不分,偏偏這樣一個對大 陸有各種偏見的人,認為餐館用坑渠油、浴室會傳 播病毒、卡拉 OK 會屈人,卻得到趙老闆垂青,聘 請到山東做總裁。趙老闆喜歡他在大陸不會去「桑 拿」、打死也不會與當地人飲酒吃飯、不會賣人情、 不會與當地人同流合污,只會鐵板一塊對人,所以 趙老闆便相信他能把賬管好,不會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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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對其他中西文化見識亦廣博。細談之下,才知 他是名門之後,父親乃中央級財金官員,十多歲便 到美國加州讀書,剛回上海兩年。 趙老闆家人現時都在加拿大,他一年總要去住三、 兩個月,早有打算找人來幫手負責大陸業務,碰上 耿直,便想找他。後來,他們多次碰面,很談得來, 交了朋友。有天,該位上海新貴來到香港,跟趙老 闆說,他父親收到一個投資計劃,經過多個官方和 學術部門研究過,皆認為很有發展潛質,是在山東 種植一種從土耳其引入的植物,收成的果實可運回 歐洲去提煉,能作為治療腫瘤新藥的原料。 趙老闆後來到北京、與耿直一起拜訪有關人等,仔 細商談,並到山東看過該片農地,兩個月之後,他 便決定簽字投資該個種植土耳其果實的計劃。有人 為趙老闆擔心而問他:「你不懂農業,你投資不擔 心嗎?」趙老闆卻氣定神閒說:「過去一年我在股 票市場賺錢,我買的股票做甚麽生意我完全不知 道,我都會投資千萬計,没人說我冒險。現在我在 山東種田,才投資五百萬而已。我用小本嚐試一宗 新業務,我也懶得去擔心!」他這樣說也有道理。 事實上,趙老闆這回冒險也有很高值搏率,他種出 來的果實假如數量和質量都滿意的話,他會立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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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國際財團的合伙對象,身家暴發。就算果實產量 和質量都不佳的話,他亦其實損失有限,因為那塊 農地照樣存在,而替他工作的農民獲得經驗之後, 可以試種另一類高價值植物,他還是有機會歸本、 甚至賺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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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面前這位自稱唐南山同居人 Jenny:「南山在 山東工作一年,妳有去探他嗎?」她說:「不單只 初時每個多月我都去住幾天陪他,到後來果實收成 時,我向公司請假,去住了兩個月。」 「所種出來的土耳其果實,收成怎樣?」我問。 她回答:「數量和質量都如預期。不過,一切人算 還不如天算,在 2008 年 3 月金融海嘯爆發之後, 整個世界都轉變,你也知道歐洲幾間大藥廠自己本 身都出現特殊狀況,生產原料受到污染沒有發現, 藥品生產受影響,銷售又立即轉差,一時間,幾乎 所有藥廠都暫緩生產新藥。南山種出來的土耳其果 實,沒有藥廠收購,原本應承收購的,亦傳電郵來 要拖延。趙老闆的計劃一下子粉碎,而南山也崩 潰。我公司催我回香港追數,我也不理,我不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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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闆對農業,全無所知,可他卻不介意聘請同樣 對農業一竅不通的人來管理該宗業務,而趙老闆認 為該人只要擅於管數,便適合打理他這盤新生意, 而他所找的便是唐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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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南山每日垂頭喪氣不顧。他有問過我他應該怎 做,我說要馬上止血,再不能讓好心的趙老闆損失 更大。」大體上 Jenny 把唐南山在山東工作一年的 情況交代出來。 我問:「如果趙老闆將批果實送去歐洲工廠、自己 花錢提煉,等以後來用,行得通嗎?」 「唐南山、趙老闆和幾個專家都這樣想過,但在經 濟前景不明朗情況下,要投資更多來開發新藥,實 在大風險。」Jenny 說:「最後他們都怕泥足會愈 踩愈深,商量過後,終於決定放棄。把良好的果實 送去堆填區,還算停止損失。」 Jenny 還告訴我,把果實當垃圾來處理,最大的損 失其實是工時,入口的肥田料和農藥價錢雖然貴, 但用量少,所以也並非很大數字。耿直後來為趙老 闆找到人,把整塊農地轉讓出去,賣價不比當日買 價低,而新地主又願意接收在該片農地工作了一年 的所有農民。唐南山完成一切交收手續、跟老闆交 待清楚之後,便結束他的一年山東農民生涯。 「在 2010 年初,南山和我一齊返回香港。」Jenny 說。 「他在去年便已返回香港,怎麼我沒聽聞?在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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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2008 年金融風暴對唐南山的打擊,還 不算嚴重,至少他也不至於生活質素下降,而且他 的生活意志亦絲毫無損。我問:「唐南山怎會做了 賭場叠馬呢?他在香港,去做保險也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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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沒見過他。」我說。 「南山這個人你看他瀟灑,其實好講面子,他失 業、 工 作 無 著 落 的 時 候, 他 不 會 出 來 見 人。」 Jenny 以女友身份,自然比我們了解唐南山。 「那麼過去一年,唐南山去了哪裡?」我問。 「他去了澳門,你說他躲避香港朋友、或者說到澳 門尋找機會亦可,他在澳門住了一年,」Jenny 告 訴我:「我幾乎每個星期都過澳門,不過去不可 以,南山在大陸不去桑拿,但在澳門他沒有浴室恐 懼症,不時心思思便會去。」 「妳每星期都過澳門,船費都不少吧!」我說。 「計起來,還是比較到浴室花費少,如果南山去幫 襯一次,差不多够我一個月來回水腳,」Jenny 跟 著說:「不過,後來南山想幫我取免費船票,便跟 各家賭場的人混,混熟了之後,便確實拿到免費船 票給我,我便一星期過兩、三次澳門,好似住在澳 門、在香港上班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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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為人實際,不會浪費一分鐘來胡思亂想,他 也愛面子,所以他會去做叠馬,我也如夢初醒,」 Jenny 說得感慨:「金融海嘯的破壞力真厲害,連 南山這種讀數學、講原則的人都完全改變。士急馬 行田,今天香港沒有工種適合他,他以前時常取笑 人保險,所以他不會去做。因此他便要嚐試陌生、 甚至冒險的工作來肯定自己的能力和人生觀。」 「做叠馬也要有客路才可,他怎麼會有條件?」我 問。 「南山在山東做農民失敗,那個上海仔耿直覺得過 意不去,所以在近幾個月,他一直有介紹南山去認 識大陸富豪或者廠佬,算是補償。南山難得掌握這 些資源,便想想好好利用。有大陸老闆知道南山讀 數學,便請教他在賭場致勝秘訣,南山陪老闆到 賭場多了,賭場便認得他,提議他做叠馬,賺佣 金,比等待老闆打賞更實際。Jenny 解釋說:「南 山不是被賭場的人說服而去做叠馬,他是因為在山 東輸了趙老闆很多錢,他要從大陸賺回來,就算不 為趙老闆而賺,也要為自己賺。現在他開通了大陸 富豪的線路,於是便從他們身上賺回在大陸輸去的 錢。」Jenny 的分析,完全合乎唐南山的性格,她 這個港女有腦,怪不得唐南山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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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數學的人,堅持講邏輯,做人原則不會變,唐南 山時常同我講前設、推理、定理、公理。他這樣極 度理性的人,可以說服別人相信在賭場有獲勝機 會,但自己卻不嚐試。他帶財主佬去賭錢,賺些微 的佣金,一定比較指導老闆去落注有利。事實上, 唐南山最後會在澳門賭場工作,我深切體會,今天 香港經濟環境嚴峻,我也差不多是在相同情況下, 才在上海街開業當起私家偵探來。 唐南山怎麼會被澳門警方扣押呢? Jenny 又怎麼會 找到我來幫手?雖然這兩個問題都不重要,但我也 想知道。 我打電話聯絡大寫明,請他幫忙向澳門警方和賭場 的人打聽情況和尋求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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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方只容許 Jenny 一人進內跟唐南山談話,不過, 我在門縫看見他並沒有憔悴,雙目仍然精神。他知 道我有來陪著 Jenny,他心安很多。他對 Jenny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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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我與 Jenny 前往碼頭到澳門。到達澳門碼頭, 便收到大寫明電話,說澳門警察朋友已聯絡了監獄 的人。我與 Jenny 齊前往監獄先見唐南山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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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禁錮和毆打那個廠佬,他只是遭其他人誣告、 陷害。 Jenny 聽明白他的意思,安慰他說會返香港妥善處 理。 繼而,我和 Jenny 到 MGM 酒店,先後與 Jenny 認 識的一位及大寫明介紹的另一位賭場朋友見面。 在回香港的船上,Jenny 和我再詳細把唐南山這幾 天行動複述一次:唐南山上個星期帶個東莞廠佬到 澳門,東莞廠佬輸光身上的一百五十萬之後,向唐 南山那班人先借五十萬。借錢前有講明規矩,每次 下注均要抽取百份之八作利息。廠佬再輸光,又借 五十萬,亦輸光,繼續借五十萬。那個廠佬全部輸 光之後,被唐南山那伙人帶去一間酒店房,等候廠 佬家人或任何朋友存二百萬進香港一個銀行戶口。 過了一天,那個廠佬東莞家人和香港生意拍擋,同 往旺角警署報案。澳門司警接到香港國際刑警通 知,便在早兩天拉了唐南山一組四個人。現在並打 算起訴他們。 下午五時,回港途中,我問 Jenny:「妳現在銀行 有多少可動用存款?」 「大概三十萬。在恆生銀行。」她說。 Jenny 與我回到事務所,「這樣吧!」我說:「妳 打電話跟那個深圳姓孔的,說沒有那麼多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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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萬可否減到七十萬,並且問他取一個香港恆生 銀行號碼,可以即時先過三十萬給他。另外四十 萬,明天上午要到三間不同銀行提現款,然後在下 午親手交給他。」 Jenny 從手機中找回前一天由深圳打來的電話號 碼,打給勒索者孔先生,我並且錄了音。 五分鐘後,收到對方的電話短訊,傳來恆生銀行戶 口號碼。隨即,Jenny 利用我的電腦,先過了三十 萬元到指定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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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陳導演找道具,買了四十萬道具港幣,放在旅 行袋裡,而每叠面頭放一張已作了暗號和記下號碼 的真鈔票。我拿著旅行袋,與 Jenny 一起在三時 五十分來到咖啡室角落位置坐下,而我們還未向侍 應要飲品時,門口便已走進三個人來。走在前面是 位中年大增頭體型的男士,雙眼很利,不停四處 望。後面兩個穿運動服的中個子男人,肌肉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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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小時,Jenny 再打電話過去,對方說收到錢 了。Jenny 隨即約對方在翌日下午四時在旺角太子 道與荔枝角道交界的維景酒店的咖啡廳交餘下的 四十萬。對方亦熟悉該酒店,一講便知道。Jenny 說:「你收完錢之後,可以即時在酒店門口坐過境 巴士返回皇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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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運動鞋,顯然是身手敏捷、隨時可以搏擊的,而 雙目亦有殺氣。走在前頭那位硬漢,與我眼神接 觸,便隨即鎖定,朝我的位置直行過來。他來到我 與 Jenny 的桌前,便說:「黎姑娘、陳先生,……, 我姓孔,從深圳剛剛來到。雙方守時守信用,大家 都好。我們不坐了,我們拿了東西便走。」他們望 一望我放在椅子上的旅行袋,便說:「你現在交給 我們便好了。沒有人會出庭指證唐南山的。」 我把旅行袋交給他,還作勢要拉鍊、打開旅行袋讓 他們看看,還說:「你看看吧!」 正當他接過旅行袋,正要扯開拉鍊的時候,站在附 近的侍應和鄰座的三男一女已站起、並衝過來,把 這三位大陸來客按住,大聲說:「不要動,香港警 察!」同一時候,咖啡廳門外又有五個軍裝和便裝 的警員跑進來支援,把三個來取勒索款項的大陸客 捉住。 我們從樓梯走到樓下,酒店門口已停有一部大警 車。維景酒店離太子道旺角警署只有幾十步之遙, 我與 Jenny 便不上警車,選擇步行過去會更方便。 來到警局的會面室,我的助手 Doris 已經坐在那裡, 她剛與一個女警談話完畢,過來跟 Jenny 說:「那 三十萬元仍存在他們銀行戶口裡,並未提走,恆生 銀行已經凍結了那筆錢,很安全。警方會出證明, 幫助我們取回那筆錢,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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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過澳門,趕快告訴唐南山知道,勒索我的、 和會指證他禁錮和毆打的人已經給香港警方拉 了。」Jenny 興奮的說,而眼有淚光:「我希望南 山今次平安大吉、大步跨過。」 沒有人出來指證受到唐南山禁錮和毆打,澳門警方 在三天後便釋放了唐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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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我在球場便碰到多曬了太陽的唐南山, 他說:「我現在一星期起碼到球會四天,差不多每 次都有上場打球。」我問:「現在你沒有上班、做 新工作嗎?」他答:「有,我現時來球會便在上班。 世界愈來愈艱難,很多老闆無心戀戰,不想做生 意,都到球會來打球、逍遙過日子,所以我來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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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後,唐南山與 Jenny 從澳門回到香港,兩人 手牽手、很恩愛的來到我事務所,並帶了一盒葡撻 向我道謝。這回 Jenny 心情完全不同,人看起來也 明亮起來,我以前不覺得她鼻子挺直,臉在笑的時 候會有酒渦,連胸部也比我印象中豐滿,女人多 變,尤其在幸福的時候,更會變得吸引人。Jenny 遞給我支票,唐南山說:「我落難,只能給你這麼 多,小小意思。」我瞄一瞄銀碼,比我想像的為多, 便客氣的說:「不要客氣,大家打過高爾夫,算是 朋友,有難幫手,好應該。以後再約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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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可以找到人來買燕窩和靈芝。」他給我派新卡 片,原來他在賣燕窩和靈芝,並送兩盒試用裝給 我。「股市大跌,財主佬更注重身體健康,燕窩和 靈芝賣得更好。」我以為「生意淡薄,不離賭博」, 賭業股才會逆市上升,怎想到燕窩和靈芝,也在經 濟困難的時候,銷情會走俏。香港證券市場,有燕 窩和靈芝股票嗎?

( 上海街私家偵探社系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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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屆書人獎揭曉: 歷史是由不完整的記憶 與文字構成 崑南 世界文壇視線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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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 . 班尼斯(Julian Barnes) 終于獲得 《書人獎》(Booker Prize) 了。「衛報」報道的標 題 就 是: “Booker prize 2011: Julian Barnes triumphs at last” 終 于 勝 利 了。 真 的, 朱 利 安 被選入最後名單已前後三次之多。這屆,憑他第 十 一 本 著 作《 終 結 的 意 識 》(The Sense of an Ending),把獎拿到手了。得獎後,他感慨地對記 者說,「無論怎樣,看過我這本作品的人都會同意, 確是完美之物,大家都知道,在未來的歲月,實體 書要與電子書對抗,而我這本書說明實體書還是 值得擁有及收藏的。」事實上,今屆的 The David Cohen Prize for Literature (被譽為英國的諾貝 爾獎)也成為他的囊中物。 朱利安今年65歲,1984,2 005, 2008三屆都入圍,最後都輸子。2005年由 《海》(The Sea)的 John Banville,不知他當時 是否心服口服,我個人卻認為 John 是實至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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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結的意識》寫 Tony Webster 與中學密友 Adrian Finn 的特殊關係,一層又一層的回憶片斷, 結構具懸疑情節,引人入勝,這是表面的看法,其 實作者想企圖表達的,是一個絕非尋常的心路歷 程。近年來,英美文壇大勢傾向于帶有歷史背景或 傳記體色彩的作品,對于我個人來說,真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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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說不是我杯茶。例如 2009 年的書人獎得主 Hilary Mantel 那部《狼廳》(Wolf Hall),就是一部徹 頭徹尾的歷史小說。又例如近年被譽為美國文壇新 希望的 Jonathan Franzen,他的《自由》 (Freedom) 就是一部家族史。 內心獨白式,像洋蔥剝片的心 理敘述之類文學作品,似漸受文學獎評審諸公的冷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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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屆特別引起人們的注意,正是評審的身份 不受重視。主席是曾在 The Daily Telegraph Gaby Wood 英國 M15 情報局工作,寫過一本間諜小說的 Stella Rimington,她事前還公開表示,作品能吸 引大眾的閱讀口味,才是得獎的決定性因素。這個 「開場白」很快便觸動了不少人的神經,質疑書 人獎的評審尺度愈來愈低俗了。人們更想到當年 Beryl Bainbridge 的作品好評如潮,但在生時,從 未被書人獎評審垂青,結果有一屆特別加設一獎追 封她的成就。前車可鑑,這一個事實一直被人認為 是書人獎的最大污點。  評審席的另外幾位的成員,在文壇上都是無名 之輦,Susan Hill 及 Matthew d’Ancona, 都是寫驚 悚小說的,Chris Mullin 只是過氣議員,只寫過一 些日記體裁的作品,最後,較像樣的是 The Daily Telegraph 報文化版的主編 Gaby Wood。難怪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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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料,明年獎有另一個文學大獎,與書人獎打對 臺,務求選出真正代表文學性的優秀作品。看來, 未來書人獎的評審人選,非要加把勁不可。去屆得 獎者 Howard Jacobson 的喜劇作品,水準一般,一 年來鮮人論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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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的得獎之作,只有一百五十頁,共兩章 的小說,是書人獎歷史得獎中字數最少的第二名。 Stella 得意洋洋地對記者說,「這部得獎作品可讓 大家一讀再讀,也不會感到乏味。」因為既有豐富 的文學原素外,也吸引大家閱讀下去。 這個說法,的確也錯不到那裡去。我個人的 看法是:朱利安的回憶技法,與普魯斯特的,是有 很大的分別,雖然兩者都在記憶主題上重塑人生真 相。朱利安是山羊座,普魯斯特是巨蟹座,明顯是 是主星土星與月亮的對比。月亮較代表了語言的糢 糊性,隱晦性,夢幻性,而土星,雖有海王星之助, 線索是循規蹈矩,行文是清晰簡潔的,雖然是環繞 著愛欲、友情、死亡等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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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書一開始,便把記憶切成一片片,逐片 登場。普氏視記憶為生命體,自由成長,多彩多姿, 但朱氏只是一個旁觀者,甚至監察者,記憶在他的 筆下,恍如實驗品。在第二章開始不久,朱氏就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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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主角的話這麼說,所謂歷史真相的形成,不外乎是 不完美的記憶與不完整的檔案文件所結合而成。他 用了:Imperfections 和 Inadequacies 這兩個字。 然後說了一大段議論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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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 氏 成 意 識 流 文 學 之 祖, 全 因 他 的 綿 密 語 言,把回憶編織滴水不漏,一個比人生更真實的 夢,而朱氏喃喃自語在講道理,分析自己的想法。 2008年他出版了一本自傳式作品,名為《沒有 什麼可怕的》(Nothing to Be Frightened Of ), 與他的哲學出身的親弟大談生死之道。他的另兩 本名作:《Arthur & George 》(2005) 、《Talking It Over》(1991),是人物獨立分隔或對談的方式, 其中就加插了不少議論式哲理式的內容。看來,在 朱氏的心中,回憶是多麼不可靠,借他的語言就是: 「想起水中之浪,月光下的閃爍,洶涌過後,便消 失了,只會被一班少年學生拿著電筒在黑暗中盲目 照射,要追尋什麼似的。」 在《Identitheory.com》這個文學網站,讀到 一篇與朱利安的訪問,其中他談及作家私隱時, 他說,「他覺得作品與作家是分開的。正如我說 過,我們作家不是競選什麼公職,你不喜歡我,我 不介意。你不喜歡我的作品,我也不介意。(And as I said we are not running for offic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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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t like me. I don’t mind. You don’t like my books I don’t mind.)」十分同意。可是,當 你閱讀他的小說,自然發覺這位作者對人生事物議 論多多,用心陳述,無窮筆力,志在讀者能夠好好 地消化及接納。咀裡雖說不介意,但至少希望讀者 共鳴,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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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提及過,2005年朱氏也有提名,但 敗于 John Banville 手上,兩位作者比較,約翰的 寫作風格,我較為欣賞。他的語言充滿魅力,完全 是愛爾蘭文字特式,沒法子,喬衰思當前,愛爾蘭 式獨創性文學語言的確獨當一面。 話說回來,當今世界文壇,美國小說大師買 少見少,目前靠 Philip Roth 獨撐,不是辦法, 今屆諾貝爾文學獎大熱倒灶,未來行情也不見得漲 到那裡去。歐洲優秀文學家如林,單是英法,已令 人目不暇給。有人認為,不久將來,連加拿大也追 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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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筆者寄望明年英國本土真的出現能與 書人獎抗衡的文學獎,令世界文學成長更多茁壯的 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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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風 第二十二期 主編:崑南 封面:Snowheart 插畫:Snowheart 製作:香港本土文學大笪地    http://www.hklit.com    hklitadmin@gmail.com 出版:香港本土文學大笪地 版次:二零一一年十一月版 定價:港元 $20 元 香港本土文學大笪地

小說風22期(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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