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泳琳〈長沙灣沒有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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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灣沒有海市蜃樓 袁泳琳

相比起深水埗各有特色的咖啡店和荔枝角站上工廈內精緻的手作首飾店, 夾在兩地之間的長沙灣住宅區像一個失去活力的老人,她每天穿一樣款式的 衣服,來來去去只喜歡煮固定的幾道菜式。這裡有茶餐廳、賣雞蛋仔的港式 小食店、餃子店、粥粉麵店等等。在從前住的舊居樓下過一條馬路,油柏路 兩旁是肩並肩挨著的兩排攤位,多數賣「阿婆衫」。有一次我陪嫲嫲買菜, 等待她挑選蔬菜時,停在這裡百無聊賴地看衣服,老闆娘看見我很是高興,

笑著對挑衣服的客人說:「你睇,我地都有後生女幫襯!」。自遷出長沙灣 十年後,偶爾過來舊居附近逛逛,原來陪伴我長大的店鋪不見了,新的店舖

也是賣差不多的東西,當中自有萬變不離其宗的意味,這個「宗」,就是沒 有人把長沙灣當作是需要發展的社區,所以一切維持舊狀就好。小學同學畢 業後,都離開這裡,搬去嶄新的公屋。現在想來,大家住在這裡時,都盼望 著搬去別處,畢竟這裡太舊了些,大多數人在這裡住的是唐樓。

那時從內地剛剛來到香港,我在長沙灣讀小學,也在這裡定居。住在長 沙灣是權宜之計,在漫長的申請公屋的隊伍中,即使我們無從得知在哪個位 置,但我們都覺得自己先於別人,好像過了今天,或者過了這個月,我們就

可以收拾細軟,搬去渺茫得如同海市蜃樓的潔白公屋。就這樣等了一年又一

年,我和嫲嫲在這座超過半世紀樓齡的唐樓中也住了八年。每天從整潔的校

園回到家,我好像踏入另一個混亂的、封閉的世界。唐樓沒有電梯,而我們

住八樓。我每天回家的步驟如下:首先飛快地跑一層,接著閉氣,因為二樓

是垃圾堆積的地方,擺放全層住戶的垃圾,常看到地面凝固一灘散發騷味的

黃色液體,也不管地下有沒有液體,每次經過時,我已下意識地掂起腳尖跨 過去。小心翼翼地來到三樓,迎接我的是玫瑰色的艷麗燈光,燈光下是一張 張暴露肉體的照片,照片旁邊貼有熒光色的卡牌,上面寫著「清純學生妹」、

「巨乳人妻」等「招牌」,密密麻麻地貼在門口。我很少見到裡面的人,反

而常常遇見她們的客人,有一次和一個

正在按鐘的客人四目交投,我立刻嚇

得魂飛魄散,飛快地一口氣跑了四層。事後想來他不過是來找樂子,無意要

嚇怕我。相比起會嚇怕我的客人,我一直很好奇她們的身影。有一日家裡的

衣服從陽台掉下去,嫲嫲和我下樓,我鼓起勇氣敲開她們的門,接著一個姐

姐走出來,從她的低胸蕾絲裝望上去,是一張正對著我笑得過於燦爛的臉孔。

我從姐姐手上拿到衣服後,她很客氣地對我們說再見,嫲嫲卻連再見也不說

一聲就走了,隨著玫瑰色的大門閉上,嫲嫲邊走邊喃喃:「什麼工作不能做,

要做這個!」,而我在心裡默默地希望那個姐姐聽不見。過了三樓,我可以

鬆 口氣,放心地走樓梯,但是從底層飄上來的酸臭味一直縈繞不散,爬到

六樓仍聞到氣味。

現在我與在唐樓曾有交集的人都各自飄散四方,鄰居們後來等到了公屋,

而我們也抽到了居屋,離開了這一區。那時,我們像一鍋在滾燙熱水中上下

浮沉的魚蛋,鍋中有甜酸苦辣,彼此偶爾碰撞一起成為了共同體,互相照料

的同時又暗自比較,而只有這些常溫的人情,在抵消鍋中無情的熱。一到夏

天,唐樓的酷熱最是難熬,唐樓的兩旁和後面都是唐樓,形成 U 形的石屎圍

墻,我想,假使在臨近長沙灣道一帶的土地附近沒有填海,吹到青山道的清

爽海風也不能穿透這片圍墻,為我們送上哪怕 絲清風。舊樓的冷氣 旦開

啟,不是沒有感覺就是太冷,當受不了時我就去鄰居家,別人家的冷氣總是

感覺比自家的好些。敲開對面一個單位中的其中一間劏房,裡頭的一家人來

自開平,我們算是半個同鄉。我熟練地爬上雙層床,沉默寡言的比我大兩歲

的姐姐為我挪開位置,我們就這樣盯著在昏暗中發光的熒光幕,默不作聲地

看一下午台劇。叔叔坐在床下看抗日戰爭片,軟綿綿的台灣腔和粗礦的北方

國語碰撞在一起,奇怪的是大家都不覺得滋擾,想來大家都習慣了侷促,也

雜——有一回我在天台
落在天線附
不覺得不自在。
管這裡龍蛇混
發現零星的針筒,散
近,鄰居的門卻總是不設防地開著,好像隨時歡迎我進去。鄰舍彼此間的來

來往往,多是物質上的互相送贈:孩子之間互送舊校服,也不管校服上面有

多少泛黃的汗漬和星星點點的圓珠筆痕跡,大人們為了維繫關係,也不管孩

子捨不捨得,硬是把家裡有的可以送的都送給對方。現在大家各自四散了後,

我只能偶爾從衣櫃裡拿出校服,懷念從前的人。每逢暑假過後,我們從鄉下

回來,都會送給鄰居陳皮、雞屎藤茶果、小柑桔等土產,附近的鄰居都是從

廣東過來的,很是喜歡。後來我發現在香港,也有糕點鋪頭賣雞屎藤茶果,

但是味道跟鄉下的大不相同,這裡的雞屎藤茶果味道淡了些,不知道是否因

遠離故土的關係。正所謂「家醜不得外揚」,不像年輕人建立的友誼,大人

們鮮少分享心事,但又對彼此了如指掌:誰的當貨車司機的丈夫在深圳「包

二奶」之後又在東莞「包三奶」、誰在江門開店賣進口酒結果賠本

門時被誰問起,也就是放下肩膀上滿載蔬果的

環保袋,倚在門邊,向對方悠悠地交代箇中細節。丈夫包二奶三奶的阿姨有

一次終於繃不住,淚流滿面地跪在我家的地板上,求嫲嫲勸她的丈夫回家,

她已經很久沒拿到丈夫的家用,而她這份在粥粉麵店上班的工,支撐不到兩

個孩子的學費和房租。小小的我感到很震撼,我總是覺得大人沒有煩惱,在

我眼中的大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如常地工作和生活,這是我第一次看到

一個大人崩潰的樣子。這裡的人平日都是咬著牙關生活,也許是忍受了太多

苦難,大家都表現得習以為常,把如同身處蒸籠一般的酷熱、一樓垃圾的臭 味、如同天梯般漫長的梯級變得如同生活的背景板般平淡無奇。在我看不見

的地方,有多少人在隱忍中爆發?又有多少人在沉默中被大隊拋離? 除了唐樓,長沙灣還有蘇屋邨、李鄭屋邨、元洲邨三個公屋群和零星散

落的私人樓。走在青山道和發祥街交界,與附近的舊樓相比,嶄新的私人樓

拔地而起,像一根竹子指向藍天。而低矮

、誰打算 再要多一個孩子 這些事大家都一一知情,這些私事在左鄰右里間傳播, ⋯⋯ 當事人也不介懷,經過別人家
的舊樓緊緊依戀著土地,像不願改 變的老人。她臨街的鐵閘上油漆剝落,露出一條條如同疤痕般的鏽跡,鏤空 的雕花不失典雅,有些無奈地讓人貼了些「針灸義診」的廣告紙。這天上午, 我坐在大南街的咖啡店,離開後下午走到長沙灣,站在鐵閘前,我想起那間

咖啡店的

門前也有同樣的雕花鐵閘,被人塗上銀漆,復古不失華麗,吸引客

人在鐵閘前拍下懷舊風的照片。此時兩幅畫面在我眼前重疊,我不由自主地

掏出手機,拍下面前這道戰前唐樓的鐵閘。聽說這座僅存的轉角唐樓快要被

業主清拆,住在裡面的劏房戶只好搬到別處,繼續等候屬於他們潔白的海市 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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