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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长长的坡道上 或许当仓颉在龟甲上刻下第一个字起,就已经埋下了后世千年 文化绵延的伏线。有了文字,有了书,有了阅读和传承。 有了一个个 灵魂的对话。 在这条坡道的下方,童稚的手捧起第一本印刷品,好奇之眼作 辕,求知之心为轮,踉踉跄跄地开始在阅读的长径上留下自己的缕 缕辙痕。抚过那些已渐渐泛黄的书脊,有我们最初的读书记忆。 记不记得那个忍着踩刀刃一样的剧痛、化作清晨第一粒海沫的美 人鱼,记不记得那个森林里可怕的蓝胡子,还有那个致公主于死地、 对你露出妖冶微笑的红苹果。童话与寓言其实是每个人心智的最初启 蒙。天真的年代并不存在太多的自主思考和选择性,但就算是趋之若 鹜,这样一个个动人的故事也在我们的心房尚未成型时,给予了我 们最基本的粘合剂。 次之是神话。神话对我们来说比童话具有更长的时效性和更久的 影响性。或许听到的年龄更小,但若干年后回首,换一种审视的眼光, 却依然可以重拾兴趣,甚或远超于前。毕竟神话是洪荒时代的先祖在 解释自然力有未逮之时延伸出的文化现象,剖开光怪陆离的表层, 其实有很多深层的营养值得吸收和挖掘,乃至预示性意义和延续性 意义。譬如希腊神话是爱琴海文明的文化滥觞,比之中国传统的神话, 显然有着更为开放的神祇等级体系。这是海洋文明的开放程度比之大 河文明的区别。而希腊神话里的英雄,也大多是半人半神,甚或是人。 宙斯这样的主神也会常来人间,和人类女子通婚在世间留下子孙。而


非玉帝西王母一类的高居天宇之上,偶有瑶姬、三圣母这样私通凡间 的还要天条严处。千余年后,相继发生的文艺复兴、启蒙改革,其提 倡的人文主义思想,和近代西方国家宣扬的人权和自由,追溯到神 话时代其实都一脉相承。 对幼年读过的书的反刍也是后话。那个漫天纸飞机与泡泡水的年 代,休闲的小说还是处在阅读的主体地位。小时候我因为买的书多, 也喜欢向人推荐,常常成为班上的借书对象。记忆犹深的是一本名为 《血红羊皮卷》的校园侦探小说。讲述的是某高中连续发生离奇恐怖的 杀人事件,而各有特色的几个俊男美女作为故事主人公,一路破译 暗号,最后发现幕后动机是国民党南撤时留下的宝藏。当时尚是小学 生。对书中的勾勒的冒险故事神往无比,对主人公艳羡不已。熟到每 一章的四字标题都能默写出来。后来在班上传阅,也大受欢迎,乃至 被我妹妹借到另一个学校,接着传阅。我其实一直都很爱惜书,比较 藏书也是读书的一大乐趣,自己看过的书依然如新,外借的时候对 书的外观程度什么的每次也都会对人强调。但《血红羊皮卷》辗转两个 学校回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外膜都已脱落。不过,另一 种分享与阅读的欢乐却油然而起。 坡道中段,更挺拔的身姿和更高远的视野,能看到更美好的风 景。恐怕我们这一生,读书最多最勤的时候也还是学生时代。就像一 脉水源,尚是小溪时没有太多的吞吐量,有了一定规模临入海时, 也没了吸收其它河流的兴致。中段的河道,最是多变,也最具活力。


如河侵岸,如河纳水,一点一点的拓宽自己,也丰富自己。 对自己喜欢的书类这个时候有了最大的满足。我一直嗜读推理和 科幻类,家里的书柜光这两种以及它们衍生的各种悬疑和幻想文学 都能作为单独的门类占据一柜。每天的课余休闲便有了寄托。睡前读 上一两个小时的书更是成了长期的习惯。推理小说是对“谜”的艺术 表现,是对人性的多角度描绘。从一个个逻辑怪圈中寻找漏洞,从一 条条线索里剖析真相,这样的头脑体操我乐此不疲。而科幻小说则从 一个脱离凡尘的视角,用仰望星空的姿态,来思索宇宙关系,考量 人类走向。看似虚无,实则无比贴近现实。杂志《科幻世界》有一个板 块叫“跃迁层”,就是打破科幻与科学的薄薄界限,用来介绍在科 幻作品中出现过、在显示中部分实现了的技术成果的。 不得不提“三体”系列,这个系列无疑代表了当代国内科幻文 学的最高水准,具有震慑人心的苍茫美感。第二部《黑暗森林》中,作 者提出了一个用以解释“费米悖论”、用来回答“为什么至今没有找 到外星人”这个母题的理论,一个几近改变读者“宇宙观”的理论。 除了陶醉于情节,从中获得一口读完的快感,我当时也认真想了想 这个“黑暗森林”法则。不敢定论无懈可击,但却是为宇宙关系分析 提供了一个崭新的思路。著名科幻作家韩松说:“看完《黑暗森林》, 再次抬头看漫天繁星的时候,心中却不由得有了种异样的感觉。”恐 怕代表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读者的心情。 由喜爱而生发的研究和传播本身也是很有意义的。高中时我们班 实行学生轮讲,随意介绍自己感兴趣的课外知识。我两次都是自己做


了很多张幻灯片,分别介绍了“世界侦探推理小说发展史略”和 “黑暗森林”,想起来仍为当时的投入和认真而忍俊不禁。这亦成为 了我生命中一些宝贵的片段。 在纯文学和“类型小说”之间,存在着持续至今难以消弭的 “门户之见”。这并非是我国“国情”,世界文坛皆是如此。最近看 《不同的季节》,序言里就专门介绍了世界畅销作家,斯蒂芬·金所面 临的畅销和不被主流文坛承认的矛盾,他所擅长的恐怖小说,被一 些严肃文学坚持者认为是不入流的、浪费时间的浅层次读物。他则公 开驳击称“…有很多都是讲故事的好手…这样的创作在我看来始终 是正直体面的,甚至是高贵的。”这里我不想卷入个人意见,因为作 为读者,有好书读便是最大的幸运,便是这条坡道上最好的风光。至 于好书的定义自然见仁见智。但所幸的是会看到一些随着时代推进而 发生的改变。譬如斯蒂芬·金最后仍然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的“终 身成就奖”,譬如国内的新兴纯文学刊《文艺风赏》就接连刊登了几 篇科幻小说。 其实纯文学带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高贵的阅读体验,但它和 通俗小说至少是并行不悖的。当时我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安排。午睡 前读一些文学书籍,晚上则看消遣小说。常常中午还在《文化苦旅》里 徜徉,晚上就进入一个奇幻架空的世界。想起好几年前钻研《红楼梦》 或者《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的头痛和模糊,像是漫漶恣肆的国画, 美却有距离。而看看哈利波特暮光之城一类,则像看写实的油画,精 彩而有代入感。一种在学习中享受,一种在享受中学习。


坡道前方,道阻且长。卷帙浩繁的书海,好似满树梨花的林海。 穷此一生又能采撷到几朵几瓣。 暑假迷上京极夏彦,将日本妖怪文化融入到推理小说中,打造 了一种全新的模式。其实几乎已不能算作什么推理小说。日系新本格 本就大大脱离了原来的套路。京极夏彦的书里,厚重的文字感,大段 大段华丽的辩论,闻所未闻的新鲜观点,怪奇诡谲的故事情节,诸 多的元素都找到了各自存在的支点,完美地交汇在一起。更重要的, 是对人性的深层剖析和折射,是文化与心灵的饕餮盛宴。我很久都未 能找到的平静,是可以在午后的阳光下,捧着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下 午的平静。最近也总算在许多失落里重拾。 经典的仍然可以流行,流行的也在慢慢变成经典。那些浪漫主义 批判现实主义、现代主义的小说文集,仍然在当代文坛上继续散发活 力。后世有多少书能重演基督山伯爵的恩仇,有多少作者能再写《百 年孤独》的寂寥。但文学未死,文学的生命形式或许有很多变体,但 其生命力仍是旺盛的。国内许多风格迥异的 80 后作家,不说郭、韩等 被各种褒奖与非议的旗手,笛安、七堇年等人也在慢慢撑起一片天空。 当然近期最惊喜的,还是莫言打破了中国人的怪圈,捧回了诺贝尔 文学奖的奖杯。他的作品,有时间我也一定会找来读的。 由此远眺,长长、长长的坡道,尽头尚远。落英缤纷的道途上, 吾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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