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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小孩是不痛的~~~

by Len Kooi Fong

~~生小孩是不痛的(一)~~~ 女人最责怪自己是个有感觉的人,是在生孩子的时候, 尤其在这个时候,内心还呐喊着要求尊严,还要求人道的话, 整个大环境,医生护士,家人朋友,最严重的,是自己,会逼着自己, 视自己为不正常,要求太多,不合作,不可理喻。 我生第一胎,经历了这些,无法原谅自己的"多事"所招致的耻辱感。 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将一切制度的对待视为理所当然、逆来顺受? 我没有办法逆来顺受,我是一个感受性极度强烈的人类, 或者,我不是人类。 我旅行了 36.7 光年来到地球,我来自大角星。 生第二胎的时候,在法国,强烈希望能够在家生产, 我要自己躲起来生,他妈的谁都别来碰我!!! 怀孕中期,我得了耻骨联合分离症,到后期,已经无法抬腿,我连自己穿裤子都做不到,因为两腿 永远只能并拢,稍抬一条腿,剧痛。 我对负责检查我的助产士说,请帮助我,无论如何我要自然生产。 助产士只说了一句话:"我照顾过一些耻骨联合分离症产妇,你放心,我不认为剖腹生产是绝对必须 的,我们一起努力。" 那个小镇叫 Pertuis, Pertuis 医院口碑很差,只有很想死的人喜欢去, 但是它的妇产科,堪称全法国南部第一,城里的女人都会刻意安排来这里生小孩。 所有我在马来西亚被视为不可理喻的感受,在这里,都理所当然的,得到尊重与配合。 当助产士第一次同我说:"来,我们聊聊,我需要了解你对生产环境的要求和偏好....." 我惊呆,我,我,我的要求? 我可以要求? 而且还可以有偏好? 读到这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猜,我的医药费到底付了多少? 这是多贵族的医院? 我一定很富 有..... 不。 这是公家医院,从头到尾,我们只付了上医院的汽油钱。 (待续)

http://www.youtube.com/watch?v=q79yMmNIV4k&list=PL633437188778B2DB

~~生小孩是不痛的(二)~~~ 我在产前阵痛期间,对环境和周遭的人,的确是有要求的,而且从我的角度出发,认为那很容易办 到,就是给我孤独的空间。 在阵痛时,我比较"禽兽化", *我会变得畏光,需要昏暗的照明, *需要绝对的安静,或只出现我想听到的声音,因为我要进入冥想状态;


*身边不要有人,因为我能吸收他人的情绪,别人的焦虑恐慌,或不耐烦,或对生活的怨怼,愁苦, 在这样的时候,我消化不到。 *不要一直来检查我,我的身体我知道,到差不多了,让我来告诉你,我会告诉你的。 *这是我的身体,请相信我知道我的身体,由我来告诉你如何配合我,而不是由你以专业来操控。 *生孩子不是生病,我需要的是接生的人,是"接",出来你就接。 曾经我被视为自大和不可理喻----那你要医生来干什么? 对,我要医生来干什么? 我没有生病,我好得很, 我在制造生命我只需要一个人帮忙承接,而不是来放药催生因为医生很赶时间,而不是建议在长假 前催生因为医生要去度假,而不是稍有不妥就以接近恐吓的方式要开刀因为剖腹生产的话,医院赚 比较多。 没有人愿意相信女人天生是会生孩子的, 就像牛会生,大象会生,海豚会生,猫狗会生,老鼠会生,鲸鱼会生,长颈鹿会生,老虎会生,狼 会生,狐狸会生......(鬼打墙) 人们相信所有雌性动物都会生孩子除了人类,人类不是动物,人类是万物之灵,万物之灵就活该任 人摆布,丧失本能。 我的助产士,那么巧,是 Pertuis 医院所有助产士的头目, 听完我的要求,头目咧嘴一笑,说:"我这么多年在努力的,就是你说的这些,就是让女人自己生孩 子,我们的工作就是完全配合你和支持你。" 我眼泪流了下来。 助产士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确定我懂什么、不懂什么,不懂就不要逞强。 确定我不要脊椎麻醉,以及一切镇痛药物以后, 她再往下说......我开始感觉不真实。 她说:"你可以选择针灸止痛,我们有专门的针灸师,不过生产时间很难讲,不是绝对安排得到。" "你可以选择 Bach Flower Remedies 巴哈花药,我们有专属的花精师,产前产后,你感觉情绪需要 缓解一下,就告诉我,花精很天然没有副作用。" "产前镇痛期间,你会有一个专属的助产士,从头到尾陪伴你,假如你需要的话。" 我老公在一旁听着,也感觉如梦如幻,他老婆那么固执,那么不合时宜,居然,让她在生第二胎的 时候,来到一个比她更固执的环境,完全受到肯定,而且还被视为"最合作产妇"。 It was a dream come true。

~~~生小孩是不痛的 (三)~~~ 我有时耐痛,有时不耐痛。 被纸张轻轻划开一个破口,血都还没流出来呢,哎呀一声,作脸青唇白状, 等我的男人问怎么啦? 我才说"没什么,割了一点皮,不痛。"


或说"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很痛....."泫然欲泣。 要人疼。很爱演。 但我能耐大痛。大痛临头,就专注而有力,变得很果断。 这是学回来的。 怀第一胎的时候,身体非常健康,从头到尾都在教瑜珈,教到接近临盆才收工。 那时我信佛。 (以宗教分阶段的话,我少女时期是基督徒,后来学佛,后来很多人以为我信了兴都教,然后信密 教......学东西嘛,少管我。) 怀胎八个月,我受五戒,要在小手臂上,用艾草烧香珠、燃戒疤。 肚子里小孩已经那么大个,不希望皮肤被焚烧的疼痛感,影响到他,就问师父:"要怎么样才不会影 响到孩子?" 师父说:"你放心就不影响。" 就专注诵经,念到心里静静的,内在对事物不抗拒。 等师父在我小手臂上点火的时候,一痛,忽然明白了放心要怎么放, 明白了这个痛,可以怎么面对---- 全然接受,允许它痛,意念上一点都不要闪躲,身体也不要闪躲, 整个人放松,迎接疼痛有如迎接天使的降落,深深的去感受它, 是的,不要一痛就缩起来,一痛就紧绷, 打从心底允许自己去感觉,不视疼痛为可怖。 为了我的孩子,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包括大大的领悟一个道理。 我在痛而不痛的平静状态中,受了五戒。 (有人要知道的话,坦白说,我其实没有宗教信仰) 而我领悟出来的面对疼痛的大道理,很奇怪,后来只对生小孩有效, 就是说,除了用来生小孩,我领悟的这个东西,并没有融入我的生活,使我方方面面都能放松、不 执着,使我更有智慧,更超脱, 都没有,很严格的来说,我依然盲目。 那一个觉醒,是醒来专门生小孩的。

~~~~生小孩是不痛的(四)~~~~ 法国南部小镇 Pertuis 医院的妇产部门,是以助产士挂帅的, 医生只在开头的时候见两面,幸运的话,就永别了,只有在产程不顺利,需要剖腹的时候,医生才 会再出现。 整个怀孕的过程,到生产,都是助产士团队在照顾着产妇。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团队。 我的助产士叫玛丽。 玛丽看我的资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马来西亚人哦,女人怀孕都很需要自己的母亲,你一 定很想家了。" 怀孕的时候情感特别丰富,当时我对医护人员很有戒心,忍泪忍到整个胸腔都痛了起来,硬是不能 示弱。我已经脆弱到了边缘,一句话,就泪流满面了。 所谓坚强是什么? 你咬着牙走了半生的路,在温柔面前,轻轻一碰就散成飞灰。


玛丽还真花了好些时间,才建立了我对她的信任。 多感恩啊,她没有直接用所谓专业的姿态去压场,去抗拒人与人之间自然会有的交流, 她用时间慢慢聊,她把手放在我的小手臂上,肩膀上,慢慢聊,细细的告诉我,我的权利是什么, 她会如何愿意配合我。 她一辈子努力争取,终于做出一点成绩的事,就是让女人自己快乐的生小孩。 每次见面,她用传统手法抚摩按压我的大肚子,和我一起感觉孩子在干嘛。 她要检查阴道的话,会每一个步骤都报告出来:"我现在做什么什么了,你会感觉怎样怎样,假如你 不舒服,请告诉我。" 她的手总是带着敬意。 后来我得了耻骨联合分离症,越来越痛,行动越来越受限制,两条腿根本不可能由我自己去张开, 得用搬的,而且要很小心很小心,否则真的痛到会去撞墙。 到这步田地,我还坚持要自然生产,我的固执不是普通的固执。 而玛丽,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丧气的话, 总是允许,陪伴,鼓励,没有让我感觉到她有过一丝丝不安。 但是生产的时候,值班的助产士直接把我推进手术房去生,我才知道,玛丽是有准备的。 Pertuis 医院的自然产房很大,里头有个奇怪的木架子,是用来坐着生产的,上面有长长的棉布条 让你勾抓着使力, 你要蹲着生的话,又有另外一个东西, 总之助产士会向产妇介绍所有可能的生产姿势,产前也都让你去体会一下,练习过, 然后产妇决定什么姿势最适合自己。 仰躺着两腿开开的姿势,不知道是什么医生发明出来的,愚蠢到极点,摆明只顾医生自己的方便, 一点都不管产妇的死活。 你便秘的时候,给我躺下来,架高两腿去挤大便试试看, 你那条屎能有多粗? 躺着你挤得出来吗? 一个小孩有多粗? 你要全世界的女人躺着去把他生下来。 Pertuis 医院里,选择蹲着生的女人很多,还有一个姿势,是像小狗一样四肢着地趴着生,也很受 欢迎。 而我到后期,已经没有了选择,只剩下一个侧躺的姿势可以用,侧躺稍微架高一条腿,像睡觉夹着 抱枕那样。

~~~~生小孩是不痛的(五)~~~~ 我小时候被钉得死死的其中一个罪名,是爱说谎和爱表现,话不能老老实实的说,非加油添醋不可 (写作天份),爱演,表情特别多,声如洪钟(演说天份),这是母亲痛恨的特质,其实她也不是恨我, 主角是我爸,我只是被顺便烧到的池鱼一尾。 但我小时候哪懂这些,全盘吸收,彻底内化,里里外外烤焦。 到现在,只要说出来的话,自觉有点违背常理,整条脊椎还会感觉冰冰的,然后升起叛逆心,越冰, 越要说..... 现在就有点冰冰的, 那就是非说不可了。 什么时候打破这个魔咒,我就会很安静了,但我为什么非向往"疗愈的安静"不可呢? 人有三分病,其实是有趣的,并不妨碍我投入和享受生活。


我的耻骨联合分离症,在产前一天,最紧要的关头,离奇消失。 那是无法治疗的。 助产士玛丽叫我尽早使用托腹带,使用盘骨矫正束带, 因为会瑜珈,我的身体能适应比较激烈的呼吸法,她教我一种收腹呼吸法,吸进去,肚子收到几乎 整个胎儿的形状都出现。她说,胎儿会喜欢的,就像你拥抱了他。 这个呼吸法可妨止便秘,我要是便秘就完蛋了。 她介绍我 Osteopathy,是一种整骨疗法。说整骨,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会拗你, 比较像碰一块豆腐,这里摸摸那里摸摸,连按都不是,是摸,蜻蜓点水式,摸个四十五分钟,感觉 很舒服,呵欠连连,脑海不断出现雪山的景色,雪山,和喇嘛,很多的喇嘛。 做了两个疗程。 感觉好很多,可以走路,就每天傍晚,有时老公孩子陪着,有时自己一个人,在田野中一小步一小 步慢慢走。肌肉无力不利生产,我坚持自然生产,就要努力锻炼。 田野很大,出去回来,也因为我走得实在太慢,要两个小时,走到后来还是痛。 走着走着,会屎急,肠胃蠕动嘛,反正四野无人,以我的德性,随便哪个草丛蹲下来就能解决,完 事枯叶杂草一抹,河道里洗洗手,尘归尘土归土,没事, 但我不能蹲,一蹲就一生一世了,会痛得闭过气去。 只好"快点"走回家。 心里要快,身体完全不受令,下半身好像不是我的,不管我头脑怎么命令它,它只有一种反应,就 是小步慢行。 回到家已经拉了一裤子。远远的喊起来,马修,鲁安,fall back!! take cover!! I pooped my pants, get out of the house..... 他们就撤离,我臭气熏天,把自己洗干净,然后边洗裤子边落泪。 大便失禁,原来会让人感觉做人没有尊严,能够把大便忍到回家才放出来,就很有尊严了。 所谓尊严。 你不知道这样的经历过后,会令一个人多热爱生命,多珍惜自己的每一种小能力,从这里走到那里 的能力,蹲站的能力,举起汤匙的能力,笑起来的能力,跳起来的能力,这些都是神力,这些就是 神通。 我很努力保持活动量,从头到尾,玛丽也不建议我长时间卧床休息。 一定要劳动的。之前还种菜,而且很幸运,所有的瓜菜都收成了我才恶化, 孕晚期,有时一个人走到已经荒芜的菜地去看看,眼泪也要流下来。 怀孕的女人很爱哭。 然后这一切,在十月三十日,我而一凡沙度出世的那天,忽然结束了。

~~~~生小孩是不痛的(六)~~~~ 我怀第一胎,很有气质,毫无预兆的爱读南怀瑾,读到眼睛都快瞎了。 他的书,能找到的差不多都读完,孩子就出世。 孩子一出来,南怀瑾又变回路人甲,于我如云烟。


还以为第二胎应该也差不多,做好心理准备寒窗苦读十个月,有灵感要读以帕绷喀大师 1921 年讲 述《菩提道次第广论》的讲义,"掌中解脱", 才读了一点点,就解脱了,读不下,每天上网看"康熙来了",笑到尿失禁。 到孕晚期,当时快四岁的长子(就是南怀瑾的粉丝啦),鲁安,和我一起随便在 youtube 胡乱点击, 出什么看什么, 出来一个 deep throat Green Tara Mantra,鲁安说: "妈妈,这个是弟弟要听的。" 是吗? 我就每天听,也叫老公截头去尾,录进手机里,带进产房听, 因为 Pertuis 的产房以产妇的心情为重,你可以带一切你喜欢的音乐,电影,甚至电脑游戏进去, 假如你还有本事魔兽战的话。 弟弟是在这个声音里出世的。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4M0vcyZK1A

~~~生小孩是不痛的(七)~~~ 靠近预产期,助产士玛丽很慎重的对我说,她要放假了, 玛丽的儿子在香港工作,邀请母亲去探望他和旅游,玛丽要去见她的宝贝儿子了。 我的感觉,仿佛被遗弃了。 这是我潜意识里深信不疑的东西: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母亲"必定背弃我。 (人不觉醒的话,生命里碰到的人,每一个,都是自己的父亲母亲或祖先而已, 一再重复内在小孩和父亲母亲对应的老套路,就一生了。 一生,没有真正活过一天。) 假如小孩准准按照预产期出世,玛丽已经回来,但是假如孩子早到...... 当然我祝她有个愉快的假期,然后立刻在心里与她生份, 你不重要,你不重要,我不需要你,我很坚强,我很好,你一点都不重要。 有句成语叫自欺欺人。这就是。 但那是我当时唯一懂得为自己做的事,现在想起来,才掉了眼泪, 玛丽跟我说再见的时候,我很冷静、很懂事。 其实我几乎恨了她,给了我短暂的母亲的感觉,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猛然收回。 后来我明白这是我自愿创造的情境和状态,因为我的内在小孩要成长,她不断想了解自己过去和家 庭、父母之间的感受, 明白了,释然了,她才有可能成熟。 一凡比预产期早到一个礼拜。 2010 年 10 月 30 日,(你看这孩子的生命灵数有这么多个零) 万圣节前夕,一早起来, 我发现自己,咦,很自然的一条腿先下了床。 咦,怎么���是两腿并拢才能移动否则大痛? 不痛了,就这样。 耻骨联合分离症离奇消失。 我在家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如获新生,欢喜的走来走去。


然后来红,一点点。肚子只感觉比较紧,还不至于痛,但是来红了,就上医院去看看怎么样吧。 值班助产士检查了,说子宫颈开了一点点,但应该没那么快,请我先回家,等到阵痛开始密集再来。 我们就回家,高高兴兴的做饭,洗澡洗头。 之前老公已经答应了鲁安,万圣节前夕要带鲁安去著名的鬼堡参加化妆派对, 他给鲁安准备的服装,是死神。 洋人..... 老婆快生了,他把另一个孩子打扮成死神模样..... 让死神成天在产妇面前晃来晃去......什 么逻辑.....一点都不懂忌讳..... 到下午四点,我觉得阵痛"好像"开始了。 "好像",是因为之前两个月,我几乎每个晚上都经历几个小时很真很真的"假阵痛", 我已经阵痛了两个月,到最后,真假不分了。 真的阵痛,竟然比假的阵痛,来得轻。 我就一直感觉"好像"阵痛,继续忙我的,一面跟老公商量,你们去鬼堡不要呆到太晚吧,万一我要 生,我们住在田野中一间孤独的小屋里,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走到房东那里去求助,你们去一 下下就回来吧,好吗? 其实鬼堡离我们家一小时车程。 老公根据第一胎的经验,生第一胎,我阵痛超过十小时,所以现在好像痛,大概至少要到明早才有 可能生吧? 他很定。 但是我感觉第二胎会很快,多快不知道,很快就对了。 五点多,老公拿了车匙,带着死神要出门了,我的"好像阵痛",很规律,已经变成每八分钟一次。 但那个痛很奇怪,非常钝,钝痛, 钝痛对我来说很好忍,不像火烧的痛或刀割的痛那么锐、刺、带着惊吓感, 也不像耻骨联合分离,那个痛很可怕。 相较之下,钝痛是温柔的。 我决定阻止他们离开,再等一下,给我多一点时间,让老公看我记录阵痛间隔的小纸条,看,这么 规律,这么密集了。 你载我去医院吧。

~~~生小孩是不痛的(八)~~~~ 有人把临床疼痛做了个排名,说产痛排第二,仅次于全身烧伤。 这是有学问的说法,没学问的说法就是痛到死。 然后女人和女人之间口口相传,几乎没有一个不极度强调痛到~~~痛到~~~痛到~~~没有形容词, 不过一看到贝比出来,就感觉幸福了。 言谈之间,我常感觉妈妈们对产痛排名世界第二的"事实"相当满意, "辛苦被看见", 接下来就是母亲很伟大了。 我生两胎,在产痛的体验上比较孤独,很难好好的跟人说,而不自觉杀风景。 常常当大家七嘴八舌在比赛谁更惨的时候,I have already quietly withdrawn into myself. 因为我生小孩是"不痛"的。


阵痛于我,是人类所有能够体会的疼痛当中,最正面,最充满希望,最有回报,最肯定短时间内一 定能终结,而且尽头,(通常)就是满涨的感动和幸福感。 你牙痛有这么好吗? 烧伤有这么好吗? 骨折有这么好吗? 根本不同组别,怎么会排在一起来比赛呢我不明白。 阵痛不是受伤,身体没有哪里不对,一切都很对,不像其他的痛,是因为 something goes wrong 所以痛,或像中医说的,不通则痛; 阵痛是大通。 这是我的观念,我深信观念影响感受和体验。 怀两次男胎,从怀孕到生产,我经历了一次健康完美的孕期,然后经历一次痛苦不堪的孕期, 这是外在的。 内在的体验则两次都差不多, 当身体里面多了一个人,就强烈感觉自己有两个元阳,两股精气神, 有时感受到胎儿的灵很大,有整栋房子那么大,甚至更大,根本没有在我肚子里,不是一个身体装 得下的。它很大。 然后我的日常生活,会因为体内多了一个人,而不再完全依照我的旧方式去发展,受胎儿的影响, 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怀了孩子以后,所有需要到的东西,都会自动出现, 假如我是一块磁铁,专门吸引事情或物件出现的磁铁,怀了小孩,我的磁性增强不止一倍,心想事 成的速度惊人。 胎教对我来说,后来都变成"胎教我",胎儿在教我,而不是我在教胎儿。 我都在赚就是了。 加上做很多胎梦,每一个胎梦都给到我从未体会过的宏伟力量,我内在非常有力。 我会梦见茫茫没有尽头的冰湖,底下冰封着一条几十里长的蟒蛇,我沿着蛇尾开始走,整个梦就在 走,到蛇头的时候,我知道,它要醒了,冰裂了。 我梦见大量的巨兽,满天的鲸鱼,大象,长颈鹿.....在天地间奔跑、浮游。 梦见几十只餐桌大小的乌龟,梦见大海,梦见喇嘛,梦见鹿...... 梦见星空。梦见排列整齐的星座。 怀孕的感觉,是饱满到不可能形容的,孩子一生下来,瞬间失去那个已经适应了接近十个月的力量 感,会令人有点消沉。

~~~生小孩是不痛的(九)~~~ 法国南部小镇 Pertuis 医院的产房,令产妇感激涕零的地方很多, 其中最震撼我的, 是产房的温度: 37 度 C。 产房完全不考虑医护人员的舒适, 只考虑产妇和婴儿的安全感。


生产的时候,产妇很自然的,自己会脱光衣服,一丝不挂, there is no sense of shame,很自然,"天气"很热, 婴儿从 37 度的母体,滑出产道,进入一个 37 度的世界, 他内在的平静感受是很强烈的,是能感染到人掉眼泪的。 孩子一生出来,产妇元气一泻,不能受寒,这 37 度,实在太舒服太舒服了。 产房不应该是冰冷的。

~~~生小孩是不痛的(十)~~~ 2010 年 10 月 30 日傍晚六点多,深秋的雨下个不停,我们拿了小包袱,带着因为忽然不能参加万 圣节派对而无精打采的鲁安,从田野慢慢开车进到 Pertuis 镇里。 找不到泊车位,小镇医院是没有停车场的,车子泊老远,路滑,马修撑伞抱着鲁安,我自己撑一把, 慢慢走,阵痛开始加剧,走着走着,宫缩,就扶着路边的栏杆停一下,磨蹭好久才到了医院。 子宫颈已经开了五公分。 值班助产士有我的资料,一大份,把我带到单独的一间小房,里头有个大大的健身球,和许多软垫, 我没有要求浴缸,泡在温水里缓解疼痛,所以没有浴缸。 肚子被绑起来做胎心监护。 玛丽之前已经跟我彩排了两次,电线特别长,基本上我还可以下床走动,假如我要的话。 但我不是这一派的。 产妇应付阵痛,各师各法,有人要走来走去,有人需要按摩,有人要泡温水,有人要玩健身球,有 人要打针止痛,或针灸止痛,都可以,都得到尊重。 我只要独处和安静。 于是助产士一检查完毕,就离开房间,马修也带着鲁安离开房间,打电话给他母亲,请她过来帮忙 照顾鲁安,好让他能够陪我进产房。鲁安不能进去。 马修把我的手机放在距离六尺以外的桌上,开了低沉的绿度母心咒, 我准备好了,拿出毕生绝学: 观阵痛。 2010 年,我四十三岁,老蚌生珠。 老娘有练过,年轻时爱玄学,禅七打过,十日内观禅也参加过几回,对于什么"观腿痛","观屁股 痛",还挺在行的,加上怀第一胎,受五戒燃戒疤时如何迎接火烧皮肤的刹那体会,加上第一胎我 观阵痛十小时的心得,虽然这次怀孕的过程艰辛,我有点壮志磨灭,不再是从前那个信心满满走路 有风的人,但我真的准备好了。 准备好的意思是,我在心里铺好了红地毯,将每一回的阵痛,视为上宾,展臂欢迎,热烈拥抱,与 之寒喧,然后欢喜送客。 每五分钟一次,每次几十秒,然后每四分钟,每三分钟,每两分钟,每一分钟。 痛感不是不存在,原本的钝痛,也已经加剧,还牵连到腰部,臀部,脚跟,都在痛, 但是允许它,非常专注的允许它,彻底去感觉它,全身心响应它,随着它抛高,落下,像风中的老 鹰,翅膀张开,让风带着。 专注,极度的专注,而放松。 心里一点都没有"不要痛","不要感觉痛"的念头, 整个人,与痛融为一体,就"不痛"了。 ( Woonsing Ho,谢谢你在这里,你知道那个感觉,你知道这是真实而美好的神圣体验)


观阵痛最容易入静,因为身体同时不断在分泌一种让肌肉松弛的荷尔蒙, 当你身心都不抗拒,不恐惧疼痛,不以意念去绷紧自己,很快就会放松到接近飘飘然的地步,人变 得很静,呼吸均匀深长,而且我的例子,是还会产生简单的幻觉。 我幻觉一大朵白莲花,光芒四射但不刺眼,每一下阵痛的浪潮褪去,一个婴儿就被放在莲花上。很 简单的画面,不断重复。 好像才过了不久,(两个小时) 感觉胎头开始往下压,一股自然的紧迫感来袭,我开口叫人, 助产士就在附近 stand by 着,马上进来,一看,我已经流了一堆血,子宫颈全开。

~~~生小孩是不痛的(十一)~~~~ 值班助产士不是玛丽,她比玛丽年轻一倍,内在稍为躁动, 经过两小时专注的观阵痛和安静,心澄清了很多, 助产士的情绪对我来说,于是显得有点太透明,想东西也想得太大声。 但是整体来说,她非常专业,敬业,仔细,也能尽量展现耐性,不可多得,已是人中凤凰。 她只稍为扶我一点点,尽量让我自己下床,平静的问我,是不是要自己走到产房去? 有些女人可能会受不了这种对待,认为"服侍得不够好","不够关心","不体贴人家痛得要死", 但是对我而言,一个生命即将诞生,我需要用到内发的力量,绝对不希望别人透过所谓的关心和体 贴,不自觉给予暗示:"你是弱的,你是无力的,你需要我的存在否则你成不了事",我很感谢这些细 节,让人一直处在"我可以"的状态中。 但是一下了床站立着,胎头压着耻骨,我两条腿没有力,会倒下,而且一站起来,我真的痛了,有 一刹那换不到气。 摇头,我说我需要协助。 助产士其实已经准备好轮椅,就在门口,我坐轮椅进产房。 感觉到她的脚步紧迫,孩子要来了,她当然也知道,与此同时出现另一个助产士,是个高瘦的男人, 他开始处理产房的一切。 坐在轮椅上,我继续观阵痛,节奏已经打乱,但是没关系,幻觉中的白莲花还在,白色柔和的光芒 抚慰人心。 我下了轮椅,助产士贴身站着,留意我是要自己爬上产床还是怎样,我自己爬上去, 一个架子推过来,她请我右侧躺,把左腿稍为架高,这个姿势很舒服。 马修把没有停止过播放绿度母心咒的手机也拿过来,继续播。 男助产士问他的同事:"这是什么?" 接生助产士说:"这应该是很强大的咒语吧,使产妇平静的吧......"男助产士就专心听了一下。"嗯, 嗯......"没再说什么。他很温柔。 产房中非常热,37 度 C 很热啦, 助产士看我的资料,一开始我说过不愿意脱光衣服生小孩的,太害羞了, 这句话被记录在案, 但是此时此刻,我忽然感觉礼义廉耻、忠孝信义、天堂地狱、过去未来,都是屁, 主动脱光了衣服。


一条搁浅的鲸鱼,裸裸躺在那里。 我的法国婆婆还没到,她认为孩子不可能那么快出世,马修打电话十万火急的催,终于把她催出了 家门,但是还没到,马修抱着已经非常瞌睡的鲁安进产房给妈妈加油。 鲁安穿着万圣节死神的衣服,亲了我的额头。 何等真实的象征,我让死神亲了一下额头。 鲁安问:"妈妈,你会好好的吗?" 我趁着最剧烈的阵痛浪潮稍退的几秒钟,也亲了他,给他一个笑容,答应他:"妈妈一定会很好,你 的弟弟要来了。" 鲁安把脸埋进父亲的胸膛,马修抱着他出去了。 助产士站在我身边,默默注视我。从我踏进医院开始,我从相当放松,变成非常放松,到现在,很 自然的感觉紧迫,她说:"你已经可以开始用力了。" 我拒绝:"不,我感觉压力还不成熟。" 她看看门口:"你的先生应该赶得及进来的。" 是,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我在等马修,在等婆婆的到来,接手照顾鲁安,放马修进来,我需要他。

~~~生小孩是不痛的(十二)~~~ 马修赶得及进产房陪我。 生产的时候是这样,男人不在,感觉很需要他,等他在了,也就没什么,反正帮不上忙。 所谓精神支柱,意思很接近"只要杵在那里顶着就好"。 看电影,或许多生产记录片,做丈夫的,又握着妻子的手,又亲吻她的脸,又摸来摸去动作很多, 产妇也好像很受落。对我来说那是不可思议的,在我要生产的时候,除了接生的人,任何其他接触 都是干扰,任何人尝试碰我,都会被秒杀。 我极凶恶。 最后的那几下阵痛,我的身体完全自主了,由阵痛的频率牵引它做出反应,头脑全然休息,不再发 号施令。 助产士依然站在我身边,不是下面,是身边,静默的观察我,她完全没有碰我。 我的心还涌现满满的感激,而不是像许多人所以为的,"痛到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令我感动的话:"你慢慢来,生孩子是要等的。" 对,生孩子是要等的,而不是用介入的, 等孩子自己出来, 母体和孩子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只要我们允许(或被允许)足够的时间,去等,孩子会用自己的 力量出来。 And that will be the first sense of strength the child experiences in his life. 我的身体有点扭曲,出现轻微痉挛的感觉,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握了一下拳头, 就这么握一下拳头,助产士看到了,一个箭步走到下面去, 再一回阵痛,压力成熟,羊水爆破。 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温度,那个力量,我以为羊水喷到英国去了。 助产士平静的报告给我知道:"这是你的羊水破了,一切都非常好,你做得非常好...." 我不由自主,长长的用力挤了一下。 那不是我去想出来做的动作,它是自然发生的,一种里应外合, 生孩子的感觉,跟大硬便是有点像,但有个关键的不同,就是孩子其实有做主动的配合,整个子宫


都在配合,整个身体都在配合。这时只要头脑思维和外力不来干扰,它能够美美的完成自己。 马修兴致很高,跑下去看,轻呼:"我看到孩子的头了!!" 随着无比猛烈的宫缩,我的身体再自动挤一下,天,这孩子,他太强了,他的确是自己出来的。第 三下,一凡沙度整个滑出产道,一出来就睁开眼睛,摊开手掌。 脐带还连着,助产士马上把血淋淋的孩子放在我怀里, 我傻傻的,无法接受孩子已经生下来的事实,抱着他,抬头问助产士:"就这样吗? 我生出来了? 就 这样? " 助产士笑出声来。

~~~生小孩是不痛的(十三)~~~~ 故事还没结束。 孩子出来了,胎盘还留在里面,助产士问我还有没有力气把胎盘分娩出来, 我感觉一下,奇怪,没力气了,一点都没有,我情绪亢奋,但毫无斗志,整个泄掉了。 助产士说没关系,我把它推出来。 用传统推拿手法,往我松夸夸的肚皮上用力推几下,胎盘就出来了, 把它稍为抻开,摆好盘(??),端到我面前请我欣赏, 我抚摸一下,对胎盘说了谢谢。 助产士问我要不要留起来? 想了想,我们居无定所,今日不知明日事, 虽然听过许多人把胎盘埋在地里种树的美好故事,我并不想这么做, 摇头,感谢, 助产士说:"好的,那我们消毁了。" 听起来却是伤感的。 助产士说我上一胎生产时被切开的会阴部分,不规则撕裂了, 她就补回去了,痛死我!! 缝合伤口比生产痛一百倍啦,我呱呱叫。 后来马修很隆重的剪了脐带,男助产士把一凡抱过去清理, 他一抱起孩子,就开始极轻声的对他说话,听得我们泪盈于睫, 一连串温柔的赞美和鼓励:"你是多么的美好,你是多么的强壮,你给这世界带来多少欢乐和爱....." 轻轻的,这就是一凡出世以后,听到的东西,先听到深沉的绿度母心咒,然后是傻妈妈的"就这样 吗? 就这样生了吗?" 然后就是男助产士连绵的赞美和鼓励。 一凡只在出世的时候,简单的哭了两声,就一直安静着。 孩子弄好了,摆回我怀里,给我们盖上白布,没盖过脸, 开了一盏不晓得什么灯,热热的,照着我的孩子, 助产士请我休息,说:"你好好的休息和发汗吧。" 就清了场, 我抱着孩子,舒舒服服的,热热的,流了一个多小时的汗。

~~~~生小孩是不痛的(完结)~~~


孩子生下来了,嘿, the EASY part was over, 回到寻常日子里去,琐琐碎碎的生活,才是考验所在。 生孩子的故事就结束了, 还想说一件可能会令许多人妒忌到飞拖鞋过来的事: 产后第二天,我的陪月飞过来了,对我千依百顺, 我要吃什么她就弄什么,包办家务,无怨无尤, 我要说话她就听, 我要哭她就陪我淌眼抹泪, 还顺便照顾我老公的心情,陪伴鲁安升级当哥哥的不适应, 还帮忙清理深秋荒芜的菜地, 把我照顾得肥肥白白,开开心心,比猪更快乐。 分文不收。 这样的陪月,世上只有~~~我 !! ~~~~享受得到, 木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名字叫 Jia Ai。 谢谢大家追看。 一鞠躬, 只希望姐妹们拿回自己母性的力量,知道自己的强大。 我个性上毛病很多,胆子也不大,不会算钱,有点小聪明但聪明的人何其多, 我能做到的事,所有女人都做得到。 谢谢大家。


Giving birth is not painful by len kooi f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