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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信仰的諸般起點,在於體驗到一種深邃的矛 盾。這體驗徹底質疑該時代所慣用的各種宗教

概念範疇,以致建構自身宗教語言的體系,成為了持 續數世紀之久的任務。甚至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 這是每一代人都要一再擔負起的任務。如果我們可以 為「靈修」 譯  給出一個一體適用的意義,也許可以 理解為此一任務:每位信徒都在信仰的核心處進行這 種個人的質疑,而這在基督信仰的經典文獻中歷歷可 見。但必須指出,這決非意指我認同時下所流行各式 各樣的相對主義,或將一種滿懷愁思、半信半疑的態 度浪漫化。此處所謂的質疑,並非我們對信仰素材的 質問,而是信仰素材對我們的質問。吾人須不斷容讓 信仰根基處一種棘手的陌生性,對我們根深蒂固的宗 教性發出挑戰;這陌生性是上帝的禮物,它對每一世 代所發出的問題,基本上都是同一個問題。而歷代基 督教偉大聖徒的偉大之處正在於,他們都預備好被那


第一章 我神的受難 3

位於他們信仰核心處的事物所質疑、審斷、剝光、且 被留置在無言以對的窘境中。 這問題從過去、現在、直到未來始終是:基督 徒究竟該以怎樣的態度來面對歷史的秩序,面對人類 的過去?因著認定一切「意義」 、一切關乎生活和實 在之真義的肯斷,都須參照曾在巴勒斯坦短暫發生過 的一連串偶然事件來判斷,基督教便在幾乎是沒有意 識到的情況下封閉了通往「非時間性真理」的道路。 也就是說,在基督教的世界中,越來越難以把那具有 終極重要性的人性經驗,視作一條逃離歷史與肉身、 遁入超驗之境的途徑。即便當基督教作者所用的語詞 暗示出如此一種超離的圖像時,也會有強大的力量把 他拉回相反的方向,籲求對歷史的肯認,並因此而是 對人性之變化與成長的肯認,認為這變化與成長意義 重大。倘若「意義」的核心是某一個人的故事,是一 個關乎成長、衝突與死亡的故事,那麼,每一個人的 故事,即便帶有稀奇古怪且模糊不清之處,都因此可 能用上帝的救贖大工作為詮釋角度。一旦我們不再 在 「折衷」的活動與領域(像是家庭、國家、個人的肉 體和心理)和「純粹」的實在(像是靈魂、理智界) 之間作出截然的畫分,屬靈生活就會變成一件複雜、 艱難卻影響深遠之事。在此意義下,「靈修學」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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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門用來解釋那些格外突出的私人經驗的學問; 今天的靈修學必須探觸到人性經驗的一切領域,擴及 公共的經驗與社會的經驗,接觸到痛苦的經驗與否定 的經驗,甚至包括從心靈世界、道德世界、與人際關 係世界歧出的病態經驗。基督徒生命的目標不是追求 啟蒙,而是過一個整全的生活,也就是坦然接受這一 切複雜混亂的經驗,視之為一齣有可能展現上帝造化 大工的戲。 底下的篇章嘗試介紹一系列基督教聖徒,描述 他們如何試著表達出所領受基督教呼召的異象,以及 他們怎麼以不同的方式回應這走向整全生命的呼召。 緣於這些聖徒各自處理之素材的性質,我們不可避免 地會在他們每個人的生平和作品中看到衝突和令人費 解之處。但在這衝突底下有件事支撐著它並使它成為 可接受的,這事就是:每一位基督徒思想家,只要他 全然配得「基督徒思想家」這稱號,都必然是以上帝 滿有恩典地與他和好、接納他、保守他(無論有多驚 險)的經歷為出發點。此一衝突也透過一種客觀的形 式傳遞下來,這 客觀形式是種共享的生活和語言,是 一個由弟兄姊妹結成的公共的、歷史的群體,他們聚 集在一起閱讀特定的文本並表現出特定的行動。此一 將上帝的問題代代相傳的群體,就是教會(也許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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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單單透過這樣的方式來定義教會,認為教會即是 上帝問題的承載者;或者可以反過來說,承載上帝問 題的就是教會,或至少是在教會之中) ;對每個在上 帝的問題底下生活的人來說,這個擁有無窮多樣性並 在時空中向外大幅拓展的團體,即是首要可以仰賴的 資源。每一位基督徒都無法全然掌握和表述上帝在歷 史中的行動,這事本身見證了我們的疑問,但卻是 個支持我們、甚至激勵我們的見證。對共同使命的體 認,以及共享的言說,皆有助於個人的救贖;為達致 這點,吾人僅須提醒,意義所指向的,並非私下個別 的事物,而是一種整合個人經驗、賦予這經驗某種 定位與結構的實在,且這實在永遠不能被化約為其有 限的組成要素。對基督教歷史的研究,理當是一項操 練,幫助我們更認真地活在教會中,並活入教會傳統 的歷史共同體裡面;這研究不是被動而未經反思的, 乃是致力委身於使生活得著餵養並盼望它的成長。 因此,首要的問題必然關乎吾人所擁有之素材本 身的性質,關乎所謂上帝在巴勒 斯坦臨在與動工這 事的性質。尤有甚者,吾人須轉眼定睛於「上帝在基 督裡」 (God-in-Christ)此一敘事面向上,這面向在此 幫助我們向固有的宗教語言提出最尖銳的質疑。在基 督教的言說中,具有最終的支配力、成為衡量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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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準、並使我們坐立難安的,終歸是十字架─拿撒 勒人耶穌的受難。基督教誕生於對抗之中,因為它在 一群面對悖論的人們中間發生,這悖論就是:上帝的 心意在一個受刑罰被處死的人身上得著具體的實現。 第一批相信拿撒勒人耶穌是上帝的使者與代表的人 們,必須找到某種方式來解釋下述事實:應許中那位 象徵上帝使祂的百姓得著復興的人物,此刻已被那些 自稱為上帝百姓代言的人士所棄絕,且以律法上不潔 的方式死於上帝百姓的仇敵之手。倘若新紀元真的曙 光乍現了,那是因為受膏者在猶太地握有宗教意義解 釋權的人們的搧動下而受害,也是因為外邦諸王勝過 了虔誠的以色列人。初代信徒必須面對此一可能性: 就算在作為政治實體的以色列國中確實履行律法與聖 約,亦不足以保障或證明是在真正順服上帝的心意。 於是,在這一代人心中,一種駭人的茫然無措的想法 已然使某些人認定,上帝所立的「舊」約本身就是癡 人說夢。 新約聖經堅拒此一取巧之徑。誠然,就如今日 所見,新約往往深深烙 印著對以色列的巨大敵意,這 敵意助長並合理化基督教反閃族主義的恐怖歷史。在 基督教的經典中有如此之多這方面的線索,以致沒有 任何方式可以寬囿或軟化此一面向。但在此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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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憤怒和疑惑,有部分實乃源自於一感受,是要不願 切斷新社群與以色列間的紐帶關聯。若欲致力於成 為「真」以色列人,至少包含了要相信:乃是同一位 上帝始終在這些衝突和斷裂的事件中動工,始終在以 耶穌受難為中心而造成的宗教意義之危機中動工,這 些宗教意義原是人們所輕言接受的。在耶穌的事奉和 死亡中,他已然被視為豎立起符合上帝心意的典範、 並將人類帶入此一心意,終至顛覆以色列的官方宗教 機構對這些事情的主要理解方式,這些理解方式本是 在第二聖殿時期以及羅馬統治階段的特殊環境中形成 的。基督教首先的主要任務,就是在整個猶太意識史 的背景中,區分出對耶穌的此一體認。如果上帝的使 者與上帝的百姓看似捲入了一場公開而慘烈的衝突, 那麼,我們就需要重新思考牽涉其中之上帝的「同一 性」 。基督徒上帝的身分,固然不會完全等同於猶太 百姓的上帝,但也不致與先前被以色列歷史所界定的 上帝身分全然無涉或取而代之。如果我們認為上帝在 此處動工,那麼祂實實 在在是一位陌生的上帝,一位 隱藏的上帝;祂不會以直線進展的方式來揭露祂的旨 意,而是全然進到一個混淆與紛歧的世界,在矛盾中 動工;矛盾之處在於:新約同時成全了舊約,又徹底 修改了舊約,彌賽亞的時代乃是在當下的苦難與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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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獲得實現的。

新約的根基 正是對這些張力的經驗構成大部分新約文獻的基 礎。新約的每一位作者,實際上都以某種方式試著處 理耶穌的生命與死亡所代表的最終結局,這結局一方 面意味了他們再也不能夠以同樣的態度來面對律法和 選民,另一方面則丟下信徒帶著滿腔疑問生活在一個 看似沒有任何轉變的世界。但這結局是無法避免的。 此時此刻,信徒乃是在那釘死而又復活的耶穌的生命 中活著,且是憑著這生命活著。死去的耶穌已獲得祂 的天父的平反,「復活」這事即指明:被釘死的那位 正是上帝的彰顯。祂「按聖善的靈說,因從死裡復 活,以大能顯明是上帝的兒子」 (羅一 4) 。 「所以,上 帝將他升為至高,又賜給他那超乎萬名之上的名。」 (腓二 9)此刻祂復活了,祂所帶來的復和乃是賜給萬 國萬代萬民的(太二十八 18∼20;路二十四 45∼48; 約二十 21∼23) 。祂不再受限於他的歷史特殊性( 「我 們從今以後,不憑著外貌認人了」〔林後五 16〕,但 祂也從未脫離祂的特殊性,祂依然就是那個特殊的 人─那個在本丟彼拉多手下遇害的人,而非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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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祂並不屬於一個已完結而被確立下來的過去,即 便祂的肉身也不屬於過去,就如空墳墓的敘事所帶 給我們的啟發。祂是「主」 。此刻,萬事萬物都指向 祂,指向祂的生平所設立的典範。也正是在這個意義 上,耶穌改變了猶太歷史的過去,一如祂改變了信徒 的當下。那個使教會領承復和使命的復活,那個創造 出復和生命的復活,引導我們走向髑髏地,看到在那 裡發生的事件揭示了真理,揭示了上帝及其工作那活 潑、無窮、嚴格的客觀性。可以說,從此刻開始,上 帝在過去與當下的行動,都須經過這事件的檢驗。 此處隨即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含義:是上帝自己 導致危機與分裂。就連耶穌展開其事工的期間,也經 常提到祂的工作具有一種帶來悲劇性分裂的性質(太 十 34∼39 及其平行經文,二十三 37∼39 及其平行經 文,最突出的是二十六 24 及其平行經文) ;正是第四 福音書使這分裂的性質成為一個主要的文學主題,運 用了無法超越的細致表達方式, 譯  突顯出當救贖與 定罪結合在單一敘事中時,不可避免地帶有之弔詭成 分。不過,或許可以說,新約中最認真去面對與處理 這主題的人其實是保羅,尤其是在羅馬書與哥林多後 書。保羅在羅馬書第九至十一章痛苦地面對這問題, 論及保羅自己個人的迫切之情,論及上帝的信實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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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上帝的話語落空了嗎?上帝不公義嗎?祂棄絕了 祂的百姓嗎?這些問題迫使讀者回到舊約最晦暗的 篇章:耶利米哀歌、約伯記、以及令人戰競的詩篇第 八十九篇。這些經文告訴我們,上帝不只是揀選與慈 愛的上帝,也是棄絕與毀滅的上帝。祂驅使祂的百姓 背離祂。我們也可看到約翰的嚴厲話語呼應了此一 觀點: 「我若沒有來教訓他們,他們就沒有罪;但如 今他們的罪無可推諉了。」 (約十五 22)人對耶穌的 棄絕同時也是上帝對人的棄絕,我們看到這點表現在 一群特殊的百姓身上;他們的特權同時也是重擔,就 是完全可以將揀選理解為是一種親密關係。保羅在此 處指出了一個獨特而重大的事實,迫使基督教走出它 的猶太背景,從而在當時、也在今日塑造出基督信仰 自己的獨特性。這事實並不是耶穌所被賦予的「重要 性」 ,甚至不在於耶穌被認可為卓越的導師和典範。 這事實乃是:承認上帝是一位在人的失敗無助中臨在 與動工的上帝,甚至我們可以說,祂乃是「強迫」百 姓來決定要不要在耶穌之生與死的事上承認他們自己 的失敗。 對保羅而言,上帝已然揭示出:在耶穌之死這事 上,「律法」是不完全的。這是有可能誤導現代讀者 認為保羅主張某種自由至上主義式(libertarian)的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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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思想,反對「原則與規制」 。不過,保羅其實認為 「律法」基本上意味著自我依賴。靠「律法」而活, 也就是靠著行為、計畫、方案的累積模式而活,靠著 我們人類生活的各種組織而活。不可否認,我們的生 活的確無法缺少這些事物,也就是說,律法是作為一 份禮物賜給以色列,成為一種可能在個人生活和群體 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上都榮耀上帝的行為模式。然而, 一旦律法變成一種抽象要求,信徒透過滿足這要求來 合理化自己蒙受上帝偏愛的「宣稱」 ,此時律法就成 了壓迫自我和他人的手段。我們是有可能為自己建立 起一個安全的實在,依存在可見的個人成就之上;我 們是有可能創立一個體系,在其中容不下真正積極的 依賴關係,容不下真正的歸屬感。我們可以回想,耶 穌已然將進入神國的條件界定為在於預備好去歸屬、 (可十 15) ,單單跟從 去信靠 ─去成為一個「小孩」 耶穌自己(可十 17∼31) ……。倘若我們將之理解成 與系統性的自我依賴原則明確相對,無論這原則的形 式是個人的律法主義、敬虔者的菁英主義、還是當時 耶路撒冷祭司階級的宗教權力體系─那麼我們確實 可以這麼說:耶穌是與「律法」對抗。相當清楚的事 情是,祂從來沒有系統性地教導我們可以輕看妥拉。 但在祂被記錄下來的講章中,則為何謂誠實面對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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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立了另一種標準,與當時大部分人的認定有所不 同。如果從他的宣告被詮釋為是對巴勒斯坦政治統治 階層的攻擊(其時巴勒斯坦乃被外來的強權與在地的 宗教領袖之間的一種私密聯盟所統治)來看,用保羅 的說法,我們是有可能說道: 「律法」需為耶穌之死 負責。一種獨占而具壓迫性的宗教控制模式,是不能 和新約的社會議程共存的,對這社會中的人來說,惟 一決定他是否是成員的因素是信任的心。 耶穌的上帝是位可以無條件親近、永保無私之憐 憫的上帝,相信這樣一位上帝,就是相信一種無視於 你的階層、等級、功績的普世大愛,就意味著坦然接 受:我們的諸般籌畫和模式,其實正標誌著失敗,標 誌著假象,標誌著我們幼稚地相信自己可以支配真理 與實際。一旦我們知道,吾人所建構之控制感很容易 淪為貧乏的自我滿足,這樣的認知便會帶給我們威脅 和痛苦。因此我們早已打算要以暴力攻擊擁有此一認 知的人。用約翰的話語來說就是:我們已然定意要在 大光出現在我們面前時依然待在黑暗裡 ,並宣稱我們 看得非常清楚(約八 41) 。新約(尤其是第四福音書) 主張,惟當發生這類赤裸裸的利益衝突時,那毫無妥 協餘地、抵制吾人「宗教控制」模式、隸屬於上帝的 實際,才開始顯得清晰。上帝引發危機,為要摧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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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在自欺中對「律法」的依靠,使我們不再能倚賴那 我們作為個體去製造和維持的事物,或是作為群體, 為了捍衛利益不受挑戰而加以管理經營的。上帝揭露 出我們的「自我依賴」實是一種自我毀滅的機制。上 帝邀請我們全心信靠祂,倘若在這邀請面前依然堅持 選擇仰賴自己,這實際上不啻是自我憎惡之舉。 保 羅 寫 道 :「 因 為 上 帝 將 眾 人 都 圈 在 不 順 服 之 中,特意要憐恤眾人。」(羅十一 32)再者,「聖經 把眾人都圈在罪裡,使所應許的福因信耶穌基督,歸 給那信的人。」 (加三 22)對保羅來說,上帝聖工的 連續性與統一性正彰顯在這些極不尋常的翻轉上。誠 然,要保羅接受這點是不容易的事,對任何一位信徒 來說亦復如是。當保羅要為羅馬書第九到十一章這整 段拉比式的爭論下結論時,他所能做的僅僅是高呼上 帝動工的方式何等令他驚奇。這樣的驚奇在聖經中並 不是全新的事。例如在詩篇第八十九篇,面對某種上 帝所命定的災禍,發出沉痛抗議的詩人卻在這第三冊 詩篇集的尾聲以頌榮作結:「上主是應當稱頌的,直 到永遠。阿們!阿們!」不過保羅乃是被迫去檢驗那 最大的棄絕的邏輯,致力於調和他最根本的信念。他 相信上帝對以色列人的揀選;他相信以色列人是領受 上帝恩典的典範;他相信上帝永不改變,相信祂的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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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信實;他相信上帝在耶穌受難中有決定性的臨在與 工作,相信祂揀選那些受洗歸於耶穌的人。一位值得 如斯獻上自己的上帝,乃是一位以火來進行拯救的上 帝。歸信與悔改(這些用語是所有宗派的基督徒都可 以琅琅上口的) ,包括了要下到基督之死的混沌深水 中,使聖靈可以著手進行「新的創造」 ,將人拆毀後 重新塑造。 這論證整個邏輯的其中一個環結是:我們並不是 透過一次單一的行動,便讓我們的新生命融入那克勝 一切的全備性中。新生命並不是一套新的律法,一種 新的固定模式或新的資產,而是一種新的事態,一個 新的「立足點」─在這立足點上,信徒可以像耶穌 那樣呼喚天父為「阿爸」 (羅八 15;加四 6)─並進 入一個新的狀態,特別是種自由狀態(林後三 17) , 這決非已經擁有,而是一種邁向實現的存在。聖靈之 被賜給我們,乃是作為一個證明,一個「憑據」 (林 後五 5) ,作為盼望的根柢。在聖靈中的生命即是「努 力面前的」生命(腓三 13) 。聖靈的工作乃是塑造信 徒成為基督的肖像,而成為基督的肖像意味著經歷某 些特定的人性經驗─不是經歷一次,而是每日不斷 經歷。寫給哥林多教會的第二封書信,正是保羅對這 主題最熱切激昂的一番沉思。他在這封書信中說到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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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斯底主義的挑戰

書信寫作的本質而言,書信的作者乃是非系統 的、「偶一為之的」思想家。儘管我們可以從

保羅和伊格那丟的書信中提取出融貫的模式體系,但 我們卻很難在保羅書信中(在伊格那丟書信中更是絕 無僅有)看到一貫的分析與闡釋。只有在主後第二世 紀,才開始有「系統神學」的出現,出現在像是非洲 的特土良(Tertullian)和里昂的愛任紐(Irenaeus of Lyons)這類人的作品中,後者旅居小亞細亞,認識 伊格那丟深愛的坡旅甲(Polycarp)。這兩位作者所 投入的工作,都是受到一個快速發展起來的思想體系 的刺激,這思想體系一般稱作「諾斯底」─較晚期 的新約作品、尤其是約翰一書中的爭論,清楚見證到 其發展的諸般起源,這爭論在於反對那些不承認「耶 穌基督是成了肉身而來」的人的看法。 譯  伊格那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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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對手、那些質疑耶穌受難之實在性的人,也屬於同 樣的思想陣營。但要一直到第二世紀中葉,才能看到 獲得縝密建構的各種諾斯底世界觀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來,這些世界觀刻畫了宇宙的諸般結構,以及吾人蒙 受光照與得著救贖的諸般機制。諾斯底是當時的教會 在智識上所遇過最嚴峻的衝擊,它是一套複雜細緻的 宗教體系,打算利用基督教的語言表達出一種根本上 就悖離福音的立場。基督教所面臨的挑戰,乃是要界 定它的語言,劃定它的疆界,尤其是捍衛與證成它對 偶然性、肉身的委身,此等委身反映在它的語言中, 造成了實行上的限制,但仍對這種限制委身。 這一時期的基督教作者正確地看到:諾斯底主義 逃離了個體。儘管諾斯底主義者對宇宙和靈魂的「敘 事」有著極為廣泛的多樣性(這些敘事所使用的拙劣 象徵手法曾受到愛任紐刻薄而諷刺性的模仿) ,但仍 有一個清晰的核心母題,有些現代學者將之總結為 一種關於「異鄉神」 (alien God)與「異鄉魂」 (alien soul) 的學說。上帝與世界彼此漠不相關,之所以會 有一個世界,是來自某種神聖力量的意外之舉或是惡 意。因此,屬於歷史的、此世的秩序,此方受因果關 係制約的世界,決非出於上帝的心意;它是發育不全 的產物,是一個大災難。不過,在這世界中,在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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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中,仍有神聖實在的殘餘,以靈魂、以擁有領悟 力的主體的型態出現。這些被禁錮的靈魂若能實現它 們的天命,必將被釋放而回歸它們在上帝裡面的家 園。可以說,推動諾斯底主義的宗教情操,就是對於 逃離這短暫的肉身世界的渴望。在這齣惟一的宇宙大 戲或(用漢斯.優拿斯〔Hans Jonas〕的話來說) 「超 越歷史」 (transcendent history)中,個人那獨特的「內 在」史毫無立足之地,萬物都得走上同一條解脫的道 路。若然,將整體的人性經驗及其在個人層次的多樣 性視作展現上帝救贖大工的舞台,就沒有任何意義可 言;將肉身生命視作邁向成熟的旅程,視作一件有待 完成的藝術品,亦顯荒謬。在人類生命中,只有那些 徹底不受時空限制、全然與歷史無涉的事物才是「真 實的」 。這在救主的生命與經歷上所引申出來的意義 同樣很清楚:傳授關於超越界的信息、那不受時空限 制的真理、純然理智上的交通、靈魂的餵養等等才是 重要的,至於人性的行動則毫無 重要性可言,而個別 的人在人性裡的受苦更是最微不足道之事。因此,所 留存下來可觀數量的諾斯底「福音書」 ,所記錄的總 是話語,而非行動,這些話語的記錄若非出於耶穌事 奉中未明白指出的時段,大多時候也是出於耶穌復活 後的四十天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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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對諾斯底主義者來說,我們所已指出的那 標誌出初代基督徒靈性的事物,也就是發生在耶穌身 上、同樣也發生在他的門徒身上的那些嚴重的衝突經 驗和悲劇性經驗,實則是靈性不成熟的象徵,意味著 無法到往自由之域。在諾斯底主義中,沒有經驗的復 和或整合的問題;雖然還是會用到像是「罪」和「悔 改」這類字眼,但事實上所囑咐於這些信徒的,乃是 要他們棄絕某些特定的經驗,視之為虛幻不實、毫無 意義、無藥可救的。人類所遭受的捆綁,不是保羅所 說道德上無能為力的僵局,而是無知;這無知不只是 指對自我的光景以及行動的動機的一無所知,更是對 「超越歷史」 、以及如何參與這超越歷史一無所知─ 而參與超越歷史也就是逃離人類歷史的限制。 「耶穌、 那永活者,祂回答道:我父所賜的生命是這樣─你 們從理性的族類領受你們的靈魂,藉著我透過話語的 教導所告訴你們的,你們的靈魂不再屬於塵世,並要 變得滿有智慧,從而你可以使你的靈魂獲得成全,並 在這世代的掌權者和他無盡的網羅面前得著拯救。」 (出自〈論約伊書〉〔 “ Books of Jeu ” 〕;漢尼克─許 內莫謝〔Hennecke-Schneemelcher〕 ,《新約次經集》 〔New Testament Apocrypha〕 ,vol. 1,p. 261。)基督 賜給祂的追隨者在飛升到往上帝的過程中所需要的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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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這資訊使他們在面對攔阻他們的權勢時,可以 為之命名並因此而勝過它們。就如哈納克(Harnack) 許久以前所觀察到的,諾斯底主義自問的問題是高 度實際的;知識、也就是「諾斯」( g n o s i s ) 譯  , 所關乎者乃是一種帶有力量、提供「技術」的知識, 一種操縱運用語詞和觀念的技巧,可幫助我們在宇宙 的迷宮中找到安全的出路。所謂的重生,就是當我們 領悟到,靈魂就其真正本質而言,乃是歸屬於理智 的族類(genos) 譯 ,於此我們便「重拾」我們的靈 魂。這是基本的屬靈實在「奴斯」 (nous)譯  的一部 分。 譯  而宇宙的歷史也就只是此一現實的敘事,當 人們得知這敘事,便獲得利器,可以衝破他們肉身生 命所生活其中的偽歷史禁錮。

里昂的愛任紐(Irenaeus of Lyons,大約生 於 130 年,卒於 200 年) 反對諾斯底主義的基督徒,對於此等把救恩化 約為屬靈技術的思想,有許多話想說。愛任紐在他 的主要著作《駁異端》 (Against the Heresies; Adversus Haereses)第二冊中,長篇累牘地討論一個艱難的問 題,就是上帝與「本性」 (nature; physis )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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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因此與任何一種受到限定(determined)的歷程有 所區別。當然,問題在於:該如何陳述此一直接性 (directness)卻又不致屈從於他所要反駁的觀點。在 肉身本性的秩序與屬靈本性的秩序間,諾斯底主義 作出了徹底的畫分;愛任紐則要把本性(同時包括 肉身的與屬靈的本性)立基於上帝對世人的全然賞 賜上,但避免貶低此一「本性」 。他相當清楚地指出 (II. 44) ,救恩並不屬於靈魂的「本性」─在此所謂 的「本性」是指:吾人有潛能可以接受屬靈方面的指 導,只需得著光照即可促使這樣的潛能獲得實現。救 恩乃是我們與上帝間愛的關係,由上帝自由的選擇所 發動,供應給那些活在「公義」之中的人。與上帝共 融,是對公義生活的「回報」 (前引書,另見 I. 2) ; 這意思是說,上帝要把祂自己賜給義人,不過公義本 身並不等同於此一共融。沒有任何一種屬人的行動會 自發地產生「神視」 (the vision of God) 譯 ,但確實 。 有某些行動,可使一個人擁有領受神視的「傾向」 就如愛任紐極力堅持的,這些行動乃是全人的行動: 「合乎公義的事物乃是在肉身中獲致成全」 (II. 44) 。 靈魂單就其自身來說,並沒有生命可言。感官經驗、 反思、意志都要比靈魂更多牽涉到生命(II. 45) ;靈 魂與肉身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一旦離開了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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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就不會有獨立的個體性和同一性(II. 52∼56) 。 於是,對愛任紐來說,可以不存在單一的「屬 靈」歷史─上帝並無歷史可言,因為祂並不屬於自 然界交互作用與因果關係的層次;人類的歷史則與他 們肉身的存在密不可分,這樣的歷史充滿了機遇與變 化。每當諾斯底主義者硬要把上帝與奴斯給擠壓在同 一個屬靈的族類裡時,愛任紐就強調二者的分離。他 並不否認經驗中的人類處境是不自由的;但與諾斯底 主義者不同,他把這樣的不自由歸因於吾人無法實現 上帝對人類在歷史中的心意。人是按照上帝的形像 造的,被造為有能力在順服中建立起與上帝的關係 ─人的成全就在於此一關係中。 「人的生命,就是神 視。」 (IV. 34.7)但這形像只是潛在的,它必須藉由 善行的操練而被模造成為「肖像」 (見《使徒言論證 示》 〔Demonstration of the Apostolic Preaching〕 ,II) 。 假若人類原是被造為完美的,自會表現出良善的行 為( 《駁異端》 ,IV. 61) ;這麼一來,上帝也就會要求 人類自由地在他們的生命中創造出義行的典範。事實 上,上帝對人類的心意正是要人創造自己的歷史,並 在這歷史中成長以致分有在祂的生命中。 「生命真正 的存活之道,就在於分有於上帝─此一分有於上帝 意味了看見神並享受祂的慷慨。」 (前引書,IV. 34)


第二章 肉身的陰影 49

正是在這裡,人類失敗了,人類拒絕成長,並因此迫 使自己陷入不潔而虛無的生命中,臣服在「朽壞」的 律下;這是一種愈趨崩潰、瓦解、混亂的傾向,最終 走向肉身和靈性上的死亡(V. 7) 。我們的全人都被呼 召要實現自己成為上帝的肖像,我們的全人也都在這 事上失敗並有待於醫治。 惟一需要嚴正看待的歷史,就是肉身的歷史。 如此,人類的救贖就必座落在肉身歷史當中。諾斯底 主義者認為舊約是一椿可笑的醜聞,記載一個國家怎 麼深陷於以粗糙而迷信的方式信仰一位上帝與萬物 間的種種糾葛。愛任紐堅定地主張上帝行動的連續 性( 《駁異端》 ,IV. 47 ff) :救贖的行動遍佈在以色列 的漫漫歷史長河中,而在眾族長與先知中間動工的上 帝,與在基督裡面動工的上帝,實為同一位上帝。上 帝在異象和「奧祕」中向猶太人顯明祂自己,並透過 先知的話語和行為把自己表明出來(IV. 34) 。有意思 的是,我們可以發現,愛任紐特別關注像以賽亞、耶 利米、以西結、何西阿等先知所表現出來的「先知的 記號」 ,也就是他們那象徵性的行動(甚至是他們象 徵性的生平) ,視之為上帝與人類共融的重要方式。 基本上,他是把關注的焦點從話語和觀念轉移到歷史 事實的「言說」上。在舊的盟約中,上帝透過律法和


50 知識的傷痕

預言來啟示祂自己,責成以色列人秉公行義。藉著順 服,他們得以對上帝有真實的看見,並因此而在某種 程度上分有在祂的生命中(IV. 24, 28, 34) 。 不過,在舊的盟約裡,上帝與人之間仍有隔閡, 祂雖然說話,人卻見不到祂。倘若人們要分有上帝的 生命,「進到上帝裡面」 ,那麼,上帝就必定不能只是 說話而不進到人類之中(IV. 52) 。但先知的啟示從未 走得如此之遠。因著亞當不敵試探,被造為「上帝 的榮耀」 (IV. 34)的人類失去自己的位分與自由的國 度;在人的生命中再也不能創造出上帝榮美的聖像。 因此,若要使人得著恢復,其實並沒有任何屬世的力 量能夠達致此一醫治,也沒有任何在這世界以外的能 力可以做到這一點。只有那位惟一擁有真自由的創造 者自己成為肉身,才能實現這樣的醫治。如此一來, 在創造者與受造物之間的絕對區別(對於愛任紐那用 來反對諾斯底的論證而言,這區別是根本的) ,就因 著上帝在人類歷史中的自由行動而被壓制;但又因著 在歷史中行動乃是作為人而行動,便因此而必須在某 種程度上持存這絕對的區別。這位重新創造者只能作 為一位受造物來行動,而非作為一位外於世界歷史的 創造者來行動。因此,就上帝身為救贖者而言,我 們之所以認識祂,不是「憑著祂的豐富」 ( secundum


第二章 肉身的陰影 51

magnitudinem ),而是「憑著祂的慈愛」( secundum dilectionem) (IV. 34) 。這與後來的東方神學家在上帝 的「實體」與「運行」之間所作的區分並不一樣。這 區別單純是在強調此一真理:我們所懷有對上帝的拯 救性知識,實是一種由上帝所發動的關係,是上帝自 由地決定要藉著祂的慈愛(dilectio)去愛、去喜悅祂 的造物。這不是對上帝之偉大與超越性的洞察,要使 我們遠遠地崇仰祂。這是我們與上帝在這世上相遇。 我們無法得見上帝的豐富,也不能領悟上帝的「本 性」 。諾斯底主義者的錯誤就在於,他們以為這類疏 離、非位格性的知識,就是會帶來醫治與復和的知 識,即使這根本是絕無可能之事(前引書,32) 。我 們已經看到,奧祕莫測的聖父惟獨在聖子中(III. 6, 11, IV. 11) ,在一種醫治、更新、釋放我們心靈的憐 憫中,才教導我們那必朽的存在可以昇華變形為基督 的肖像,而基督本是看不見的聖父的肖像。 「因為, 當上帝之道成為肉身,祂同時做到兩件事─祂藉著 在歷史中使自己成為實際上的上帝形像,向我們顯明 〔上帝顯於人的〕真正的形像;祂也藉著透過〔作為 他的行動的〕這可見的道,使人類肖似於不可見的聖 父,從而建立與恢復了〔人類肖似於上帝的〕肖像。」 (v. 16)

知識的傷痕:從新約到路德與十架約翰的靈修學史  

最銳利的靈修歷史,最耀眼的時代心靈!談靈修學,就是在談倫理學。跟隨基督的人必須在種種的矛盾中,思考復活的真義,尋求行動的可能。對神的認識從來不能為我們所佔有,惟有痛徹心扉地領悟到這一點,我們才能回歸一種真誠的信仰,縱使那將持續帶來傷痕。

知識的傷痕:從新約到路德與十架約翰的靈修學史  

最銳利的靈修歷史,最耀眼的時代心靈!談靈修學,就是在談倫理學。跟隨基督的人必須在種種的矛盾中,思考復活的真義,尋求行動的可能。對神的認識從來不能為我們所佔有,惟有痛徹心扉地領悟到這一點,我們才能回歸一種真誠的信仰,縱使那將持續帶來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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