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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丁堡

07/10/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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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序 辯俠飲者 馬傑偉博士|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文如人物,風格各異。平庸文字,過目即忘,不提也罷;但本書文風跳 脫,好讀且難忘。坊間鴻文,觀點如針,刺激腦袋,見刀不見人,那是 辯俠。任志強,不單是辯俠,亦是友人所稱的飲者,見刀見人,讀其文 字,如見其人,清癯身影,散髮獨行,自嘲自勉之聲穿透篇章。 你讀到他的觀點,同時看見他七情上面、感知他與論文搏鬥四年九個半 月的深沉呼吸。 這二十多年,我與飲者幾乎沒怎麽碰面,都是從旁人口中略知其去向。 就是有這樣的一種朋友,不相往來卻在思想與志向的交叉點上,成為默 然的同道。我們都在英國讀博,都關注媒體,曾先後於突破工作;出乎 意料的是,年月過去,今天讀他的《我愛丁堡》 ,依然找到共鳴。 博士學位,英美不同。美國有沉重 course work,如打木人巷,畢業後多 少有質量保證。美式博士論文,要求當然高,但相對而言,只是課程的 一部分。英式博士課程,全把「成敗」押於論文,能否畢業,就是搏命 研究和撰寫論文的生死戰。 走過英式苦讀的窄路,腦袋留下烙印,上下尋索,是孤獨的旅程,星空 之下,只有自己,獨力把問題想通想透。沒有旁人 — 包括你的老師, 可為你頂住挑戰與刁難。 今天讀博士課程的學子愈來愈多,形式也漸趨多元化。走專業路線的, 專注技術與規格,終極關懷不一定是學問,而是能否在學術體制內生 存。也有走功利路線的,用最低機會成本把學位拿到手。取得博士銜 頭,行走江湖,有助事業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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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者所走的路,在今天功利的學術市場,可說是有點天真有點傻。他中 年出道,幾十歲人,為要苦思神學與媒體的大論題,離開香港到愛丁堡 古城尋道。 四五年來,由開山劈石的豪情,到鐵柱磨針的苦功,傾情於那十萬言的 論文,更傾情於文字所指向的終極信仰關懷。讀他筆下的研究苦路,不 少處境有如身在現場。 飲者常埋首學院,努力至夜深,幾年來,午夜過後,由學院歸家,走 過愛丁堡的古城窄巷,走過仲夏那如水的夜色,走過冬天那苦冷的冰 寒…… 愛丁堡的日與夜,論文拆散又再組合成章,問題反覆思量,定稿、答 辯、舌戰連場……這是我熟知的心路,也是我所珍惜的歷程。 雖然我的研究領域與志強兄不同,但苦思多年之後,原來我倆的觀點是 如此接近 — 為學有如做人,是疑惑、追問、迷失到豁然開朗的過程。 飲者說,基督教神學必然而且只能屬於處境;我這多年對社會及人文科 學的領悟,深覺人文現象,必然而且只能呈現於處境。 惟有義無反顧,往當下處境發掘,才能稍為看出人生世相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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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一段孤單、痛苦、滿足、快慰的時光 那一年,我刻意抽離熟悉的人事脈絡和社會場景,孤身上路,到了地球 另一面的古城尋道,為了逃離眼前的現實,也為了面對終極現實。 那時我已經年紀不輕,工作了多年,還大膽假設 / 希望自己尚有最少廿 年可以活躍地工作的日子,就很希望為走過的路、做過的事,作個深入 的盤點反思,更希望探索一下上主對餘下的路有什麼帶領。 於是毅然離開了工作崗位(真的需要非常毅然才能成事) ,走上一條比當 初預計要艱辛得多的路。誠如我在網誌裏說,上主要送我一份大禮物, 只不過要離鄉別井,埋頭苦幹,才能夠領取。

那是愛丁堡大學實行三學期舊制的最後一年,本科生 10 月第二周才開 課,而研究生就由 10 月 1 日正式入學。我藝不高,人卻膽大,而且多 年前第一次留學經驗告訴我,早到是沒用的。於是,我定意在 Fresher's Week(迎新周)才到達。 還清楚記得,我在 9 月 28 日晚上跟當時家裏六位大狗小狗逐一擁抱拍 照,我萬般不捨,狗狗卻不知何事。翌日早上到達愛丁堡,入住大學研 究生宿舍,下午到神學院報到,the rest is history。

我帶的行李超級簡單,只有一件寄艙的中型行李,和一件比手提電腦稍 大的手提行李,身上帶着幾千英鎊現金,完全是遊牧裝備。行李裏面僅 有的衣衫,我現在仍在穿(此刻正穿着其中一件 T 恤) ;帶着的電腦, 就是現在仍用的這部 Angelo(不過當時還沒叫 Angelo,見頁 136) 。 那時到愛丁堡,戰戰兢兢,根本不知前景如何,多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 情。這個傻仔有否能力繼續讀下去是個 unknown,其他各方面的條件能 否讓我讀到完成更是九萬個 unknow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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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絕大部分時間在古城隱居,生命和生活的重新調整滋味無窮, 學術上的挑戰既興奮又沉重。 生活上,我再次確認了自己愈來愈明顯的傾向,就是原來我非常喜歡非 常簡單的生活。簡單,既指物質,也指秩序。 長久以來,我都自問生活得非常簡單,跟大部分香港人比較,應該屬於 超低消費的極端分子。到了一個平均生活指數比香港高昂得多的地方進 修,對物價自然更敏銳、對消費更自覺、生活也更刻意地簡單。差不多 完全不出外吃飯、專門挑市場裏快要到期的食品來買、往返學院天天走 路一小時而不坐車,這些叫一般香港人難以想像的,正是我在愛丁堡的 生活型態。 學習上,吾師常把博士研究比喻為攀爬一座極高的山峯,意謂興趣、能 力、意志、冒險精神、細心計算,缺一不可。話,也許很多人都懂得這 樣說,然而若非親歷其境,真無法想像那座高山的陡峭。多少個晚上, 我望着街燈掩映的天花,都在慨歎力不從心,暗叫救命。我做的媒體與 神學跨學科研究是個相對新興的範疇,可鑒的前車甚少,我自覺好像在 兩個荒島的峭壁之間搭橋,涯下萬丈深淵,兩頭不見岸,常常深夜乍 醒,不知心靈歸屬何方。

這一切,仿如昨天(不,是仿如今早凌晨) ,原來已經是幾年前的舊事 了。那段日子,快慰的時候多,挫敗的時候其實更多,只是很少提罷了。 從當年 10 月 1 日第一次見老師,到遞交論文的四年半裏,除了最後大半 年之外,我大概不下十七、八次認真地想過放棄。結果沒有,最終還是 完成了,而且(似乎)完成得相當漂亮,心情靚的時候我會說,I am glad I have done it。 仍是那句:不敢依靠自己的義,惟靠上主的恩。

按:本書編集自我在愛丁堡期間寫的網誌【北海.尋道.我愛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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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愛丁堡(真好玩)

thesis

Wednesday, 21 April

一天半之前剛剛寫完了論文第一章。很虛脫……請注意,是寫完, 不是完成。我的優點就是從來都很有自知之明。寫完之際,冷靜一 刻,基本上已經知道有什麼地方要動大手術,只不過未知怎樣開刀 而已。無聊兩天,待今午見完老師,被他完全掃低之後,就會重新 開始大工程。真好玩! 初到愛丁堡的幾個月,整個人的狀態有如水銀瀉地,看書上課聽研 討會,什麼都有殺錯無放過;反映在我的研究構思,也是如此。老 師說,我總是 talking about the universe,意即想處理的問題太巨大, 像要拯救全世界;我自己則說是 shooting in all directions。 農曆新年過後,收拾心情面壁靜思,大刀闊斧重新開天闢地,總算 在二月中和月底,先後寫成了研究建議的第四、第五稿,和整理出 全份論文的分章大綱草稿。老師才「終於」覺得研究意念清晰,可 以繼續下一步。但不是說這個建議已經完全搞掂,只不過是講通了 基本脈絡,有點像樣,稍後還要回頭把它執正、補充,才可以交給 評審會。 套用足球術語,就是過了一開波瘋狂搶攻的階段,過去幾個月是沉 着應戰。用生活術語表達,則是過了鹹魚白菜也好好味的蜜月期。 借用咱們愛丁堡李思敬師兄借用楊牧谷大師兄所言,我這回真箇是 「甘於寂寞,專心研究一個問題」了。真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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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丁堡二書

Saturday, 26 March

Easter Play:歷史的暗角

是日下午,濃霧之中乍暖還寒,我到市中心 Princes Street Garden 觀看記 念復活節的戶外劇 Easter Play。古堡之下成千數百觀眾站着看一羣人穿 古裝演繹耶穌的故事,感覺好奇特。它每一場戲都轉移到公園不同角落 演出,人羣就跟着轉移陣地,有點像中世紀受難劇的味道。 想不到在這個號稱全世界最世俗化的「後基督教國家」 ,竟然還可以如此 公然的演出耶穌復活的事蹟,而且擺明車馬傳教,橫跨不同宗派的教會 都參與其中,又有那麼多人好認真地看,也算是一堆不太小的奇蹟了。

今天是耶穌受難節與復活節中間夾着的無名星期六。2003 年復活節香港 以至全球碰上 SARS 肆虐高峰期,二千年前後的事件對照,我就開始對 這個特殊的星期六敏感起來。 耶穌在星期五死了,斷氣之前質問「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耶路撒 冷全城被愁雲籠罩,沒有人敢對明天抱有任何盼望。那是一個最長最 難耐的安息日,跟隨耶穌的人在惶恐中渡過,上帝默默無聲。Where is God when it hurts ? Where is God when good people suffer ? 那大概是神人分隔最遙遠的一天,是世界最黑暗的時候。基督徒都很認 真地記念耶穌的死和復活,但對於上帝離我們最遠的這一天,似乎沒怎 樣處理過。我卻很有興趣想像,那一天耶穌門徒的心境(當然只能想像 了)─ 那時又有誰知道耶穌接着會復活? 而且我覺得, 「上帝不在場」 (the absence of God)在神學上根本是個很重 要的課題,對於當前這苦難重重的世界非常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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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do we talk about the divine in the midst of disaster ?

Princes Street Garden during Easter 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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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丁堡二書

Friday, 20 May

創世新記 Neo Genesis

很久很久沒聽過這樣震撼的學術報告了。 昨天出席這個學年最後一次「神學與倫理」研討會,當晚再看到 BBC 兩則網上新聞,學術研究對應現實發展,讓我整晚思緒澎湃。

主講的是美國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神學院的倫理學者,聯合衞 理公會生命倫理專責小組成員 Amy Laura Hall,談論美國在二十世紀 初至世紀中在全國推動的「優質家庭」 (fitter family)運動的深遠影響。 所謂 fitter family,其實是鼓吹優生學,呼籲「優秀」的人要跟「優秀」 的人結合,生育後代,那麼家庭就美滿了,而條件不好的「社會包 袱」就不要生養啦。原來這方面的宣傳當時橫掃全美國,口號甚至說: 有些人注定生而為別人的包袱。那些「社會包袱」 ,講到明是指長期患 病的、身體有缺憾的、皮膚有色的等等。這套東西的理論根據,就是 十九世紀開始席捲全球的達爾文進化論。 令人吃驚的是,自認開明開放努力與現代世界接軌的美國主流基督 教,原來當年竟然全面擁抱這套價值,在教會大力宣揚兼給予神學上 的支持,反而天主教和被指食古不化的基要派卻極力抗拒。 更令人訝異的是,原來百年前基要派基督徒抗拒達爾文進化論,主要 並非在於進化論衝擊傳統對〈創世記〉的字面解釋(literal understanding of Genesis) ,而是在於進化論提倡的物競天擇(survival of the fittest) ,蠶 食社會公平的基礎,會造成歧視的社會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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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Hall 指出,今天雖然已經沒有「優質家庭運動」 ,但是它的基本價 值至今依然影響着美國人的生活態度甚至某些生活習慣。而近年的遺 傳工程研究、幹細胞研究,根本就是建基於一套「優生」的價值觀念; 那些不停推廣生物工程的言論,其實也是利用一般人對「社會包袱」 的恐懼和厭棄。

同一天,南韓研究人員宣布成功「製造」出針對個別病人的幹細胞 (patient-specific stem cells) ;同一天,不列顛科學家宣布成功「製造」 了複製人類胚胎細胞。 上帝按自己的設計創造世界,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是為創世記。 人類按自己的心意重新創造世界,重新設計人的形象,是為創世記II。 工程開始了,但是,後果我們承擔得了嗎? 延伸閱讀(講座內容出版成書): Amy Laura Hall, Conceiving Parenthood: American Protestantism

and the Spirit of Reproduction(Eerdman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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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丁堡二書

Saturday, 28 May

對「恐怖活動」的胡思亂想

正當整個不列顛的保安焦點都集中在蘇格蘭,正當 G8+5 峰會剛要正式 進入議題,正當倫敦人還沉醉在成功申辦奧運的狂歡裏,倫敦給炸個措 手不及。 聲東擊西,攻其無備,擾亂議題,製造焦點。 其部署之專業,時機之拿捏,令人歎為觀止。講得涼薄一點,他們的專 業水平,比英美兩國的軍事行動可能更勝一籌,而且成本低得多。 無論是 2001 年紐約 911,或是 2004 年 3 月 11 日馬德里火車大爆炸, 還是 2005 年倫敦市中心的連環炸彈,鋪天蓋地的傳媒報道總令我們同仇 敵愾,從心底裏把恐怖分子痛罵一番。 是的,恐怖活動最恐怖之處,是他們的 indiscriminate killing,是他們流 無辜人的血。某某賢妻良母,一早吻別丈夫孩子上班去,不料一去不回 身首異處。點解係佢?你們的國仇家恨關佢乜事?你們究竟要什麼? 於是,恐怖活動的恐怖,同時也在於它激起被攻擊一方的逆向仇恨,挑 動「反恐」情緒。 結果是雙方面更多的 indiscriminate killing,流更多無辜人的血。冤冤相 報,造成永不止息的暴力循環。 因着傳媒大幅報道,我們對倫敦連環爆炸看在眼裏痛在心裏,不值恐怖 分子的所為,也喜見倫敦人互助互愛迅速站起來。 然而,在沒有西方人受害的世界各地,有人天天經歷比這更失驚無神更 慘烈更有系統甚至更大規模的無辜殺戮,卻是無人記念;彷彿他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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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的一分子,彷彿只有紐約倫敦或者頂多加埋馬德里的人命才是人 命。 這大批大批終日惶恐度日的人,在伊拉克在阿富汗在巴勒斯坦也在以色 列,在車臣也在莫斯科(名單太長,未能盡錄)……誰來悼念他們中間的 死難者?誰來為他們譴責暴力?他們又可以譴責誰? 他們所欠缺的,是鋪天蓋地的全球直播。 尊貴的貝理雅首相說,恐怖主義的根源,在於「貧窮,缺乏民主,和中 東地區的持續衝突」 。這可能是目前西方世界(尤其是美英兩國)的官方 觀點,或許可以大致解釋近年發生在西方社會的恐怖活動,卻嚴重缺乏 全球視野和歷史意識,更毫無文化自省可言。 我倒認為,恐怖主義的根源在於: 1. 西方國家幾百年來的殖民霸權,無休止的軍事 / 經濟 / 文化侵略,把不 跟從西方遊戲規則的民族壓成弱勢; 2. 把自己看成正義化身的極端世界觀,而且往往以「偽宗教語言」包裝; 3. 人類對暴力根深蒂固的迷思,誤信所謂 redemptive violence,以為它 能解決問題。 現在無論是民粹的恐怖主義,還是官方以「反恐」為名的「國家恐怖主 義」 ,都本是同根生,都同樣相信暴力有其救贖功能,同樣認為自己是替 天行道,同樣以宗教語言包裝。 那三樣,其中任何一樣都已經構成世界的死症;三樣溝埋,糾纏不清, 你說怎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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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丁堡

07/10/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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