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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儿女篇】 菊子:小人儿爱看小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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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读小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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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干:葫芦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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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子:男孩儿童年的小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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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篇】 杜欣欣: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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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江南: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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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篇】 简阳: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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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怀念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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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又是一年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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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玲:母亲的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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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花:小英雄和老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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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瓶醋: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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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欣欣:陪伴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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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篇】

小人儿爱看小人儿书 菊子 我车里的电台,一般是固定在 99.5 上的,一个比较轻松的古典音乐台。这个台平时放得 最多的是 Boston Pops, 在铁杆古典音乐爱好者眼里算不得正宗。听古典音乐台倒不是本 人附庸风雅,实在是图那份清静。我这样的大忙人,里里外外的责任不小,没有一样是要 紧的,靠着天性懒惰,能推脱的都尽量推脱了,剩下的,都是人命关天的小事了。一来二 去,一天里唯一独处的时间,还真只剩下这上下班各十来分钟。这珍贵的二十分钟,是我 每天“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的神圣时刻,哪怕是前有慢吞吞开二十来迈的古 人,后有急吼吼拼命按喇叭闪大蓝灯的来者,只要有轻松的音乐播放着,我都能保持心如 止水,清朗平和。 瓦格纳却不在我定义的轻松古典音乐之列。那天听到他的音乐一响,我马上揿电钮换台。 忘了车里不光我一个人。音乐一换,后面的小人儿叫开了:“你怎么换了?换回去,换回 去!我们要听 99.5!” 我倒是有些吃惊。两个小人儿虽然都在学钢琴,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纯粹弹着玩儿 那种,想练了敲巴两下,不想练了钢琴在那里一放就是好几天吃灰,要上课了才想起来连 老师布置的作业都不知道放哪儿去了。练习的曲子,都是简化过的少儿版本,没想到小家 伙们会对瓦格纳感兴趣。 心里却是暗暗得意,要么是自己遗传有方,要么是小子们后来居上,总之,小人儿们天生 丽质难自弃啊。上一次他们俩都穿着小白衬衣打着黑蝴蝶结上台演奏,虽然二毛弹的不过 是只用一只指头的 Peter Peter Pumpkin Eater,我还是觉得他们英俊潇洒得不行。正在 美滋滋地回味呢,后排传来了拼命压抑着的吃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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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格纳的音乐再不懂,我也知道它不该让人发笑。什么地方不对。 “怎么回事?你们笑什么?”忍了半天,心里还是好奇,忍不住问他们。 这下子完了,两个人干脆也不憋着了,哈哈哈地狂笑起来,若不是安全带系得紧,只怕他 们就会在车里打滚。 还是大毛好心,一边大笑一边告诉我:“It’s Bugs Bunny!” 我还是没明白。明明是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嘛。“兔八哥在哪儿?哪一段?你们 带他来了?” 二毛急了,收住笑脸,很严肃地说:“What did you expect in an opera, a happy ending?” 总算明白了,他们说的是《兔八哥》里的一个段落,兔八哥男扮女装演布仑希尔德,把 Elmer Fudd 演的齐格弗里德骗得春心萌动,温情脉脉。光是这样就不够好玩了,兔八哥 关键时刻帽子掉下来,让齐格弗里德恼羞成怒,狂吼着呼唤飓风、龙卷风、地震来摧毁这 个讨厌的兔儿爷。等兔儿爷真被打翻了,他又悔恨交加:我这是怎么了,我把那个可怜的 兔儿爷给杀了,我可怜的兔儿爷啊……然后是瓦格纳深情澎湃的音乐响彻四壁,把全剧推 向悲愤的高潮。 真要是悲愤,那又不是兔八哥了。悲愤中,兔儿爷从悲怆的爱人怀抱中醒来,顽皮地冲着 观众说道:“看歌剧你还能指望什么啊,难道还想要个大团圆结局?” 这短短的六分钟,高潮迭起,戏剧环生,借用了瓦格纳歌剧里的音乐,整个故事却是轻松 顽皮,怪不得小人儿们津津乐道,百看不厌。看得多了,他们对里面的音乐也是烂熟于 胸,于是,正襟危坐的瓦格纳,居然成了调皮捣蛋的兔八哥的陪衬。 小人儿们是看着卡通长大的。大毛最小的时候看的是 Teletubbies.那玩意儿实在是傻, 我也跟着看,什么也没记住,就记得那里的插曲,还有那小毛毛偶分四个颜色。后来又看 Sesame Street,再加 Winnie the Pooh. 这两部还好,如今看见两三岁的小男孩小女孩 手里抱着一只大红色的 Elmo,或是橘红色的 Pooh, 或是粉红色的 Piglet,我就想起大毛 婴幼儿时期甜蜜乖巧的小模样儿。 可惜好景不长,兔八哥一来,乖小孩儿的甜蜜时代就结束了。兔八哥大大的坏。坏在哪 里?兔八哥狡猾机警,逞强好胜。唱歌剧的男高音,被他的破琴声骚扰得痛不欲生,最后 又以为他是名指挥利奥波德,脖子唱红了,裤子唱崩了,剧院唱塌了;比他笨的,他更是 2


毫不留情,什么 Elmer Fudd,Duffy Duck,Wile.E.Coyote,都被他欺负得捉襟见肘,狼 狈不堪。你还不能怪这个兔子太坏,他坏的时候,好像还总是占着理儿。 从兔八爷以后误入歧途,二毛干脆就跳过了甜蜜的婴儿期,一懂事就视 Elmo,Pooh 等为 人生奇耻大辱。看的卡通和小人儿书,和哥哥一样,均以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儿们为主。 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 Captain Underpants 系列。某一天,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各看各的 东西呢,突然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了哗哗哗的纸张扇动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停一下, 然后又是哗哗哗。再响一次,我就要暴跳如雷了。 又响了。还伴随着咯咯咯的笑声。我怒气冲冲的起身,刚要责问,眼前却是一张乐滋滋幸 福到了极致的笑脸:“Mom Look! Mamluk!” Mamluk 是奥斯曼大帝国时代的奴隶武士。自从小人儿会说话,想给我看什么稀罕东西的 时候,我就成了土耳其奴隶武士了。 哗哗哗的声音,是因为《裤衩船长》里有些漫画是连接的,快快翻动的时候,有点电影效 果。到现在我也没法理解,一个以穿尿裤的小屁孩和一只会说话的马桶为主角的系列,会 在美国小孩子们中这么流行。我还看见过人家十几岁的大孩子,捧着一本《裤衩船长》认 真地读,脸上一样是傻乎乎、呆兮兮、幸福到了极致的笑容。我觉得,《裤衩船长》是美 国教育彻底失败的典型象征。 好在别的卡通没有这么糟糕。被人 Mamluk 多了,最后也慢慢被小人儿潜移默化了,这几 年,我读得最多的书,不是科技的,不是生意的,也不是文学艺术的,而是卡通。 兔八哥以外,我们看得多的,经典的有 Garfield,Calvin and Hobbes, Charlie Brown, 新一点的则是 Fox Trot.每一期的《纽约客》一来,大家都抢着看里面的漫画插图,吃吃 笑得还不够,一定要 Mamluk 让我也看也陪他们笑。每次去图书馆,一定是先冲向卡通书 架,哪怕没有新的,架上的几本都是以前借过不止一次的,也还是要兴高采烈地扛了回 来。捧着书,人还没走出来,就听得见咯咯咯的笑声。

读小人书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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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养孩子是日子长,年头短。这不,一转眼,两个小人,前前后后地,都过了上 学的年龄了!还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包括想看什么书。老大对故事书兴趣渐小,又过早 地迷上了运动,尽抱些《怎样打篮球》,《怎样踢足球》这类书回家;老小呢,不知怎 么喜欢上了那种象作业本似的小册子,每次满书店逛,到了该做决定时,准挑这么一 本,回家“自学”。 我就会稍稍有点失落感。 过去六七年里,最持之以恒的,便是每晚给他们念小人书。可 现在这些书,我却没法和他们一起细细地欣赏了! 回想这些年下来,自己挑的,他人推 荐的,还认真读了不少让我回味不已的好书。现在一一写下,作为对这段美好时光的记 录 (文章后列有书目,供初为人父母者参考)。 第一类,真正的好书 《给小鸭子让路》 最好的书,得来却不费事。老大刚落地,当年的老板娘就从外地寄来一堆书,《给小鸭 子让路》是其中之一。老板娘还特意在书头上写下了这样几句话:“每一个在波斯顿长 大的小孩子都应该拥有这本 old-timer favorite。相信不久你就会去访问小鸭子喜欢去 的那些地方!” 故事温謦有趣,文字细腻讲究,绘图精美高雅,还自然而然地揉进波斯顿城市的历史, 文化和自然风光。这本书实在是一丁点儿缺点也没有, 让人百读不厌。 这里的幼儿园的传统项目之一,便是晚春时,带着小孩子们,到城中心的“公共花园” 看小鸭子,坐天鹅船。 跟书里写的一样。一九八七年,公园里落成了根据此书做成的铜 像 - 鸭妈妈带着她的八个小鸭。 十几年了,铜像个个闪亮无尘,因为每天不知有多少 小人骑上爬下地玩耍。 我们家,这样的相片,就数不过来,还年年翻新。游到最后,老 师就让大家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即情即景,再读一遍《给小鸭子让路》。

《好饿的毛毛虫》 第一次见到 Eric Carle 的“毛毛虫”,就喜欢上他的画,色彩鲜明,引人注目。 毛毛 虫故事简单 - 讲毛毛虫变花蝴蝶的经历,顺便教小孩子数数 ,数日子- 但读来饶有兴 味。 后来才知道,我并不是例外。 此书是 Eric Carle 的成名作。 他的书,最大的特点在绘 画上,大方美观,富有特色,见过一次,到那里都能认出。 文字内容也不错,对描写的 4


小东西,总是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热爱。 Eric Carle 作品甚多,有独立创作的,也有 与人合作的。幼儿园常见的儿歌书, 《大棕熊,大棕熊,你看见了什么?》,《今天是 星期一》都是他绘的画。 我自己最喜欢《寄居蟹的家》,讲寄居蟹住的贝壳小了,搬新房,用海里各种动植物把 新家装饰得漂漂亮亮;但自己又长大了,恋恋不舍,再次搬家。偶尔他俩不想睡觉, “动感情”想原来的住处时,我就把此书拿来念一遍,安慰他们以小蟹为榜样, move on。

《大红牲圈》 读 Margaret Wise Brown 的《大红牲圈》,是被诗感动。描述农场,农场动物的小人书 数不胜数,这本却是出类拔萃。我也说不清楚,读着就能感受一种美,一种宁静的美。 还有文字,押韵带来的美感。 她的《晚安,月亮》,好像名气还大一些。 每页寥寥几字,不过把房间里的东西说一 遍,却照样收到那种静逸的效果。 绘画也佳,完美地表达出诗的意境。每次读罢,都回 味不已。 前两年从华尔街报上还读到一则关于《晚安,月亮》的故事。布朗自己没有孩子,当年 把此书的版权送给了好友的儿子。随着“月亮”一年比一年卖得好,此人这辈子都过着 游手好闲,纸醉金迷的生活。 过得不知今昔,他却牢牢记着一个遥远的日子:版权过期 那一天。

《最好的看图识字》 Richard Scarry 的看图识字,也能让人读得兴味十足,一是因为画的动物有名有姓有特 色;二是字里行间藏着好些小幽默,小笑话,两岁小人也能欣赏;三是包罗万象,生活 的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每次读来都有新发现。 此书也是老板娘所赠,几年下来,都翻烂了。年前不小心,丢了。找不着还不行,今天 这一个想,明天那一个要,连我也歉歉地,不能忘掉。只好又买了一本 (不用说,新的 扎下根以后,旧的也就重新冒出来了)。

第二类,最爱读的系列丛书 5


《Berenstain 棕熊 》 这是熊爸爸,熊妈妈,熊哥哥和熊妹妹一家的故事。已有二三十本,陆续还有新的出 版。 我们读过无数遍的有《太多假期》,《女孩勿入》,《垃圾食品》,《没有礼 貌》,《热门玩具》,《访问牙医》,《学校闯祸》…… 从题目就能看出,内容与小孩生活息息相关,教育性很强。但故事生动活泼,幽默自 然,教得不死板。内容还与时俱进,比如最近,熊家的隔壁搬来了一家熊猫。 看得出作者在文字上用心不少,但有的地方读起来仍然不是特别顺口。

《大红狗 Clifford》 谁能不喜爱憨厚善良,健壮美观的 Clifford!大红狗的所有故事都可以用幽默愉快来形 容,人物动物也都描绘得可爱之极。此书还有一大好处:每页就一句话。晚晚给他们念 书,是好事,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经常都想偷懒。 这时就极力怂恿他们挑选“大红 狗”,一本书几分钟便可以敷衍过去。 附一句闲话,公共电视台上根据此书拍的电视剧,徒具其貌而已,书中特有的幽默感, 荡然无存。

《Arthur 的鼻子》 这大概是最正统又最流行的儿童读物了。 拍成的电视也很受欢迎。我们差不多都读遍看 遍了。此书的绘画,前后相差甚远。最早的版本人物形像丑陋得多。 有趣的是,开篇故 事讲的是 Arthur 为他的大鼻子发愁,找医生帮忙;但最终认识到,人不可貌相,而接受 了自己的大鼻子。 现在的“新”Arthur 鼻子只剩两个点,漂亮得很。不知为何,作者 违背自己的初衷,主动替他美容了! 第三类,我不以为然,但小家伙们喜欢的书。 《帽子里的猫》 Dr. Seuss 的书,热门得很,我却不喜欢。类似的词儿堆彻重复,押韵押得我舌头打 架,画儿又过于怪诞,不合我的口味。所以从来不买。不料想他俩的表姐一下子便送了 6


十几本。老二尤其喜爱那些个“I’m Sam;Sam I Am”,光听还不满足,非让我一字一 句地教他念。当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人行道终止之处》 这是 Shel Silverstein 的诗画作品。老板娘极力推荐的,“父母和孩子可以一起欣赏大 笑”的书。 在我看来,内容和画儿只能叫荒诞不经,随意的文字格式也不见得有趣。 反正我实在道不出一个好字来。偏偏他们一听就喜欢。 等到老大认字了,他们一挑这 本,我就哄着哥哥读给弟弟听。 Shel Silverstein 还有一本更有名的书,叫《奉献之树》。书店陈列窗的显眼之处常能 看见。也是配画诗歌,讲一棵苹果树和一个小男孩的友谊。小男孩从小到大,对果树予 取予求,苹果树奉献出一切,最后只剩下一个树墩。该书文字也好,绘画也简炼美观, 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我只不喜欢它的意味深长和悲情,那么一味地凸显出人丑恶的 那一面。

《神奇的校车》 神奇的校车带着小学生们上天人地学科学。 我嫌它故事牵强,人物死板。读得多了,才 认识到科普书写成这样,小孩子还爱听,就不容易的了,慢慢地也有些喜欢。只是每页 话多极了,半天讲不完一本。每次边读边观察,趁他们不留神,便跳过一段。

第四类,令人珍惜的老书。 《爆米花》 说起好书,人就会评一句“百读不厌”。 曾经有一个多月,老大每晚只挑这本书,我见 他拿着书走来,就开始背:“一个秋天的晚上,熊爸爸和熊妈妈去一个鬼节化装晚会, 把山姆自个儿留在家里……”这大概是我唯一真正读过百遍以上的书 (并且还在读)。 山姆把小朋友邀请到家,也开了一个化装晚会,还让大家带点吃的。 结果人人都带来了 爆米花。爆完,把房子都装满了。小熊怕爸妈回来挨骂,请大家吃完才能走。小朋友个 个都把肚子撑坏了。送走小朋友,山姆还得收拾房间;好容易躺下来,爸妈回来了,还 给他带了礼品 - 一大罐爆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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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的严重错误》 鸭子亨利请朋友克拉拉吃饭,为了把爬进厨房的一只蚂蚁干掉,砸开了墙,打破了水 管,最后把准备好的晚餐,厨房,连带房子都淹了。 亨利只好搬了新家,再请客时,发 现那只小蚂蚁又跟来了! 这次亨利把头一扭,随它去了。 也不一定要多大的教育意义,幽默有趣,便成挺好的书了。 可惜,这两本书,现在都不 再印刷出版了。 虽然常常感叹光阴似箭,转眼即人老珠黄。 但曾经有小人左右拥着,有小人书陪着,如 此这般把时光消磨了,倒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附:文中谈到的书 《Make Way for Ducklings》,by Robert McCloskey 《The Very Hungry Caterpillar》,by Eric Carle 《Brown Bear,Brown Bear,What Do You See》by Bill Jr Martin,illustrated by Eric Carle 《Today Is Monday》,illustrated by Eric Carle 《A House for Hermit Crab》by Eric Carle 《Big Red Barn》by Margaret Wise Brown, illustrated by Felicia Bond 《Good Night,Moon》by Margaret Wise Brown, illustrated by Clement Hurd 《Richard Scarry’s Best Word Book Ever》,by Richard Scarry 《Berenstain Bears and Too Much Vacation》and series,by Stan & Jan Berenstain 《Clifford,the Big Red Dog》and series,by Norman Brid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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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s Nose》and series,by Marc Brown 《The Cat in the Hat》etc,by Dr.Seuss 《Where the Sidewalk Ends》,by Shel Silverstein 《The Giving Tree》,by Shel Silverstein 《The Magic School Bus》and series,by Joanna Cole, illustrated by Bruce Degen 《Popcorn》,by Frank Asch 《Henry’s Awful Mistake》,by Robert Quackenbush

葫芦的眼镜 土干

(1) 下午三点钟,阳光明媚。中午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潮气,也有太阳的暖意。此时正是 樱桃花盛开的季节,整条街包裹在粉红色的世界里。H小学校门口跑出几个孩子,接 着,更多的孩子从校门涌出。春天、阳光、孩子,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糖果冰激淋车叮咚唱着,停在校门口,放学的孩子们马上在车旁排队,买到糖果或冰激 凌的孩子们边吃边走边说边笑,很快消失在各个街区,校门口又复宁静。 一个男孩静悄悄地蹭着墙根走出校门,他头发卷曲,低着眉眼,瘦瘦小小。他偶尔用手 擦一下眼睛,这个男孩儿在哭。他很快进入一条人少的小路,快速走回家。今天爸爸休 假在家等他,要带他去看电影。想到这里,大滴泪珠又从眼眶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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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门口,推门进去,他低着头。爸爸问:“葫芦,你怎么了?”葫芦不回答,双手 背在身后。 “你怎么了?你的眼镜呢?” “不是我的错,詹姆斯用鞋子打我,眼镜打坏了。我今天看不了电影了。哇…… 哇……”葫芦把手从身后伸出,手里拿着一副损坏的眼镜,他伤心地大哭起来。 爸爸从葫芦手中接过眼镜,叹口气: “唉,又一副!把旧眼镜戴上一样可以看电影。” “看不了,旧眼镜不清楚了,太浅了。” “把这副眼镜套上橡皮筋,还是可以用的。别哭了。” “我怕妈妈骂我。” “你别说话,等妈妈回家的时候,我替你说话。”

葫芦点点头,心想,“我最爱爸爸。” 当墙上的挂钟越来越接近下午五点半时,葫芦开始紧张,他怕妈妈。 葫芦想,唉,女人脾气大啊。也不怪妈妈。我 自己要好看,不要免费眼镜,而让妈妈给我买 漂亮的眼镜。哪里知道,这一个月里,我在学 校里打坏了三副眼镜。第一副眼镜是一个同学 抡书包,不小心抡到我脸上,打在我的眼镜 上;第二副眼镜被一个小流氓夺走砸坏,当天 警察就把他抓走了;现在的眼镜是被我的好朋 友詹姆斯打坏的。 今天吃过中饭,葫芦和詹姆斯闹着玩,在打闹 中,葫芦的眼镜打坏了。葫芦哭了,心疼地 喊:“这个眼镜很贵啊,很贵啊,你这个 stupid idiot ,你这个 stupid idiot!”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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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斯也哭起来,哭声把老师都引来了,老师为此专门给两个学生的家长写了纸条,让学 生带回家。 一想到三副眼镜坏了,葫芦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他对自己说:“我有什么办法?这三 副眼镜都不是我打破的,我要跟妈妈好好说。” 门开了,妈妈回来了,葫芦的腿打颤了,他低声说:“妈妈好。”他的声音这么讨好, 妈妈马上警惕起来。爸爸过去拍着妈妈的肩膀说: “今天忙吗?” “还可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发生什么了?” “你要保证不许怪我们的儿子。” “他怎么了?” “他……他……他……眼镜……” “什么?!又一副!”

葫芦蒙住自己的脸,痛苦地想:“我以为爸爸有什么好办法呢,比我强不到哪里哟。妈 妈还是生了气,她就要骂我了。”他赶紧用手捂住耳朵。 “第三副,第三副,没钱给你配新的!” 葫芦虽然捂住了耳朵,还是听到了妈妈的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继续问。 “詹姆斯用他的鞋子打我的脸。” “好,请你把詹姆斯家的电话号码给我,我给他妈妈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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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妈妈刚来过电话,她道歉了。” “道歉就行了吗?” “妈妈,电话号码在这里,”葫芦慌忙去书包里拿老师给的纸条,“你要好好跟詹姆斯 妈妈说话哟,不然,我没脸面哟。” 播通电话,妈妈说:“请问詹姆斯妈妈在家吗?啊,你就是。今天詹姆斯把葫芦的眼镜 打坏了……什么……你道歉了,道歉不够啊。要怎样?损坏东西要赔偿吧?没钱?赔部 分也行啊……”然后是一片静,妈妈放下了电话。 “怎么样?妈妈?” “詹姆斯妈妈说请学校调解,我和她都应该听学校的意见。” “妈妈,你那么厉害,我会没有朋友的。”葫芦咽了一口唾沫。 “我的爱人啊,不要让詹姆斯家长赔眼镜了,就当我们自己搞坏的。”爸爸劝妈妈。 “你们爷儿俩不支持我,却支持外人。什么道理?” 妈妈出了客厅,跑上楼,咚!咚!咚!愤怒的脚步声停在爸爸妈妈的卧室,房间里安静 了……

爸爸一耸肩,摊开两手,意思说,真没办法。然后,他也跟上楼去。葫芦跟在爸爸的后 面上楼,像个小尾巴。他们站在了卧室里,看着床上鼓鼓的被子。被子下面是生气的妈 妈。“好了,只要她在那里面,不要骂我就行。”葫芦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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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罢工了,爸爸做饭,葫芦帮助爸爸削土豆皮。 葫芦生在英国。当他还是个婴孩时,他长着圆圆的脑袋,亮亮的眼睛。爸爸总是给葫芦 剃极短的头发,让这圆圆的脑袋人见人爱,大人都喜欢在那头上轻轻胡撸一把,婴孩也 12


喜欢在成人手掌中转一下自己的头。于是,大家叫他“胡撸”,爸爸说,干脆叫葫芦 吧。这样葫芦就变成了他的小名儿。 葫芦上学后,爸爸不经常给他剃头了,葫芦不习惯,哭了一鼻子,说头发长了太热。爸 爸说,热热就习惯了。头发长出两寸长后,葫芦和爸爸妈妈都大吃一惊,原来葫芦还是 卷发呢!英国学校里的同学也喜欢叫他葫芦,这名字对英国人来说不难发音,别有韵 味。葫芦上学后不听讲,总是望着天花板做梦。学校请了儿童心理学顾问来分析葫芦, 没结果;又找来听力专家来检查葫芦的耳朵,也正常;最后才查到视力,原来葫芦看不 清。从此,葫芦戴上了小眼镜。 爸爸和葫芦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晚饭做好了。楼上有脚步声,妈妈在下楼……, 葫芦竖着耳朵听,直到妈妈坐到了餐桌旁。 “这日子没法过,下次就配副免费眼镜吧。”妈妈眼圈是红的。 “不要,不好看。”葫芦眼圈也红了。 “那么,以后你就存起你的零花钱买眼镜,不要吃冰淇淋了。”妈妈低声而严厉地说。 葫芦抬起头,咬着嘴唇,看着天花板,这样能止住眼泪流出,眼泪却不听话地流出来 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向楼梯。他伤心极了,差点踩空一档楼梯,他手扶墙,头也 靠在墙上。他抬起头时,看到了墙上的泪水。这是他的泪水,这些泪水都是他的委屈。 委屈使他流泪,而泪水又感染得他更委屈。他闭着嘴哭,唔唔唔唔地哭,终于,他尖叫 起来:“妈妈,妈妈!我,不喜欢我的妈妈,你……你不让我好好吃饭……不让我好好 吃——饭——!”最后那个“饭”字拉得长长的,发泄着他的全部愤怒。

“有没有完啊?”爸爸叹气道。 “你就会对我凶。”妈妈白了爸爸一眼。 “我能怎样?我也不能去詹姆斯家抢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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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去,风平浪静,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眼镜事件。这是个周六的下午,太阳把花园 照得暖洋洋,妈妈在花园除草。总是这样,春天开始翻土播种,割草坪。葫芦爬上树, 在看一个鸽子窝。去年秋天,一对小鸽子在这里长大,飞走了。爸爸站在树下摊开双 手,怕葫芦从树上掉下来。 葫芦爬下树,想着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他心里又烦躁起来。一只知更鸟(Robin)落在 花园,爸爸妈妈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这只鸟。它桔红色的胸脯在暗褐色的土壤衬托下鲜 亮喜气,让葫芦想起圣诞节。知更鸟在吃土壤表层的蚯蚓。那是爸爸妈妈翻土时翻出来 的。哎哟,又飞来两只苍头燕雀(chaffinch),一只褐色,一只蓝色,蓝的是公的,它 们落在了挂在树上的花生桶旁边吃花生。看,那蓝雀还让着褐色的雀呢,就像爸爸让着 妈妈。那蓝色的雀翘起长长的尾巴真好看。小鸟有烦恼吗?葫芦现在的烦恼就是眼镜。 雀儿不用戴眼镜,可能就没那么多烦恼。 葫芦接着想心事,班里的同学在读 JRR Tolkien 的小说 Lord of Rings,一套三本。葫 芦很想让爸爸妈妈给他买一套。因为这个眼镜的事情,他就不好意思开口再要钱了。如 果他三个月内把眼镜的钱挣出来,就可以让爸爸妈妈买书。他要好好想办法。 妈妈不生气了就好。妈妈真的很辛苦,三副眼镜很贵啊。他的零花钱不多,攒上半年也 买不起一副眼镜。要是有两个人的零花钱,三个月就可以买一副新眼镜。葫芦想去跟好 朋友詹姆斯商量,动员詹姆斯把零花钱给他。 葫芦每天下课间隙都动员詹姆斯贡献他的零花钱。 “我妈妈说,如果我打破别人的东西,我应该去赔。我赔不了,我爸爸妈妈会帮助我赔 的。”葫芦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纸上乱画。 詹姆斯哼哧半天:“我爸爸妈妈不帮助我赔你的眼镜,我没办法。”他不敢看葫芦。

“这样吧,你爸爸妈妈不赔,你可以赔啊,你有多少零花钱?” “零花钱……”詹姆斯嘴张开半天,然后说,“我拿什么买冰激凌呢?” “你还要吃冰激凌?我都看不清了,我走路看不清,上课看不清,给我冰激淋,我要送 到我鼻子里了。”葫芦认真地说。 “好吧,好吧,我再去跟我爸爸妈妈说,看看他们是不是愿意赔你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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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周六来了,妈妈做了饺子。葫芦最喜欢吃饺子,他知道当妈妈高兴的时候,就会 做饺子,当妈妈生气的时候,就不做饭。爸爸做的饭不好吃,所以,不能惹妈妈生气。 葫芦想,过两天妈妈会更高兴,因为詹姆斯的爸爸可能会赔眼镜钱。“没准下星期一詹 姆斯就会给我钱呢。”葫芦愉快地想着。 电话响了,在厨房的妈妈去接电话。妈妈捂著话筒,运动嘴唇,声音却很小地告诉葫 芦:是詹姆斯的爸爸。 葫芦高兴了:“啊,詹姆斯的爸爸要向我们道歉了,他要赔我们钱了。” 妈妈和詹姆斯的爸爸讲了很久的电话,才走下楼来。葫芦望着妈妈,猜测她是高兴还是 不高兴。妈妈突然问: “葫芦,你的眼镜是怎么摔坏的?” “詹姆斯用鞋子打坏的,我在看书,他抢我的书,我抢回来就跑,他就用鞋子打我的 脸。” “詹姆斯可不是这么说的,詹姆斯的爸爸说是你打詹姆斯,然后詹姆斯追你,追上了, 抓住你,你突然停下,眼镜却没停,飞了出去。詹姆斯没有用鞋子打你。” “我……我……我不知道……”葫芦突然满脸通红。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詹姆斯用鞋子打了你。”

“我的眼镜打掉了,我怎么看得清楚呢?”葫芦低下头,直眨眼睛,一会儿,他有气无 力地说,“我看到他的脚是白的,手是黑的,我就以为他把黑色的鞋子脱了,拿在手 上,露出穿白袜子的脚。” 葫芦突然紧闭嘴唇,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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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转身回到厨房,告诉爸爸说:“詹姆斯的爸爸来电话,关于眼镜的事,两个孩子两 个故事。”说完,妈妈讲了两个故事。爸爸听了笑起来,然后说:“什么时候去给葫芦 配眼镜?”妈妈说:“预定在下周三。” 葫芦回到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叹气,“哎,我以为詹姆斯就要给我钱了,谁知道他让 他爸爸向我妈妈告我的状。那天发生什么了?让我好好想想。想不起了,眼镜打掉了, 头打晕了。眼镜钱没有了,Lord of Rings 小说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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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日,妈妈爸爸在花园品茶,葫芦在用水枪给新种的花苗浇水,门铃响了, 妈妈望穿梭在树丛间的飞鸟,那是一只鸟妈妈在建鸟窝。爸爸站起去开门,葫芦也跟了 出去。 当爸爸和葫芦回到花园,站在妈妈面前时,他们都在笑,葫芦说: “妈妈,詹姆斯承认他没说真话,我说的是真的。刚才,詹姆斯和他的爸爸妈妈开车给 我们送眼镜钱了。詹姆斯的爸爸说,如果是詹姆斯打坏了我的眼镜,他们应该赔。詹姆 斯还邀请我下星期六去他的生日派对,他爸爸要带我们去滑旱冰。” 葫芦的小脸笑得灿烂,他想:“詹姆斯是我的好朋友!”

男孩儿童年的小火车 菊子 一天,大毛从幼儿园回来,刺溜一下从车座上溜下来,就揪着我的衣襟,念念叨叨地跟 我要一样东西。什么? chug chug choo choo.什么? chug chug choo choo. 要得我一头雾水。我不明白,他却锲而不舍,嘟嘟囔囔地一直要,要得我开始冒汗。拿 出他爱吃的东西,no.拿出他爱看的小人儿书,no.小人书翻了一会儿,以为他忘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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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他又抬起头来,朝我伸出小胖手:chug chug choo choo. 人都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不养儿,还不知自己英语臭呢。 大毛说话迟,急得我们到处看专家。专家说,你就知足吧,享受两天清静,等他一会说 话,你又该回来找我,怎么能让他闭嘴呢。果然,小家伙一会说话,就小机关枪放个不 停,而且马上就成了我的英语老师。 玩具垃圾堆里总算浮出一本火车说明书,大毛兴奋地指着上面的火车叫:chug chug choo choo! chug chug choo choo train!搞了半天,chug chug choo choo 原来就是 火车!中文的火车嘟嘟嘟,英文的火车嘛,口音自然不同啦! 找到了说明书,难受的还在后头。小家伙指着说明书,非要我给他读。他毕竟说话迟, “你”“我”一时还分不清,一手拿着说明书,一手扯我的衣襟:“妈妈给你读,妈妈 给你读。” 我跟他说,那是说明书啊,有什么好读的。他才不理,一径:“妈妈给你读,妈妈给你 读。”读就读吧,照着说明书,一半照本宣科,一半胡编乱造,给他“读”一段,听得 他心满意足,满脸陶醉。趁他陶醉时,我赶紧逃开,心里祈祷他注意力转移。一会儿小 手又揪过来了:“妈妈给你读,妈妈给你读。” 我是在女孩子堆里长大的,对于机械等等毫无感觉,加上天生晕车晕船,对于汽车火车 各类交通工具总是敬而远之。有了男娃娃后,才从男娃娃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全新的、 美妙的、轮子上滚动着的世界。 自然而然,大毛介绍我们认识了火车头托马斯。He is the one, he is the one, he is the little tiny engine that we adore! Thomas the Tank Engine! 小娃娃懵里懵懂的时候好说,我们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心里还得意,可以抵制商业主义 的诱惑。小东西一会说话就完了。圣诞节前夕,灵机一动去旁边新开的商店,给他买了 一小套托马斯。接他回家的路上,教他唱 t's the season to be jolly, lalalalala lalala.唱了没几遍,就被人家唱成了:t's the season playing train, lalalalalala lalala ... 火车歌算是大毛的第一首歌吧,他的第一本书也是火车:Stop, Train Stop! 这本书我 读了不止千次万次,还能够脱口而出:Gordon is big, Gordon is fast. I'll race you, go go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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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来覆去读多了,小家伙拿起来自己也能读,摇头晃脑一口气读到尾。老辈人稀罕,觉 得两岁多的孩子就能读书,这不比他那聪明的爹妈还强,将来还不知道能有什么样的出 息。我心里明白,却也不忍心打破他们的幻想。 说实在的,我到现在也不喜欢托马斯火车头。托马斯的故事毕竟是一个英国教士编的, 情节大都生硬勉强,里面的主要人物帽顶先生古板乏味,实在搞不清为什么小朋友这么 喜欢。 托马斯火车头里,每只火车头都有名字,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大小、不同的功能,小家 伙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国内的小男孩记水浒一百零八将。我偶尔张冠李戴,大毛都替我 觉得很没面子:“不对!小飞机叫哈罗德!” 没有办法,人家喜欢我就跟着买跟着读吧。大约因为是英国制造,托马斯火车头系列很 贵,一只小火车头就要十几美元。现在想起来还内疚:有一次去商店,有一套火车玩具 正好摆在地上,大毛说要,我一看价钱,没有同意。拉着他的小手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正在看货架的当儿,小家伙居然一寸一寸地推着那一只箱子往前挪,累得吭哧吭哧、 满脸通红。而我居然就狠心拉着他的手走开了。 我的头脑告诉我,金钱并不能买来幸福,小孩子的物质需求用不着样样满足。我的心却 告诉我,那一天,我让一个真心热爱火车的男孩子失望伤心了,那一套火车玩具虽然很 贵,我却完全能够买得起。 转眼之间,大毛有了小弟弟。到儿童游乐园的时候,哥哥带着弟弟,坐在火车头里,小 哥哥一脸的得意,小弟弟新奇而略带一些惶恐的表情,灌满了我的相机…… 托马斯火车头的故乡是 Island of Sodor,本是乌有之乡,托马斯却确有其车,每年还 定期开到波士顿的附近 Edaville 来和小朋友见面。去 Edaville 和托马斯见面,成了我 们每年的保留节目。 镇里通火车,为了满足小火车迷们的要求,我还专门带着他们坐火车进城。列车员从前 也曾经是热爱小火车的小男孩,见到同类惺惺相惜,给了他们一摞没用了的废票。很长 一段时间,那一摞废票成了兄弟俩最珍贵的收藏。 带小朋友去中国,弟弟只有三岁,什么都不记得。给他看照片,他才想起来:他在火车 上去过餐车,在餐车里用过筷子,吃的是蚂蚁上树。 小火车转而转,小朋友们就这样一天一天长大了。忽然有一天,到了商场的小火车圈 前,本来已经排上了队,二毛却宣布:我不能去坐小火车了。哥哥不坐,我也不坐。I 18


want to be a big boy. 小朋友热爱火车的时候,我颇有些不以为然;等他们慢慢长大、不再玩儿小火车玩具的 时候,我却又对火车恋恋不舍起来。

【父母篇】

旧信 杜欣欣

叶络关上信箱,边走边翻看邮件。一个信封从广告账单中掉出来,风呼地一下就把它 带走了。她追上去,捡起来一看,那是一个手写的信封。随着世界的变化,寄信人过 世,她已很久没收到手写的信了。来信的英文名和地址并不熟悉,待看到城市的名 字,她已猜出了其中的内容。信的开头称她为“叶络贤侄女”,一竖行一竖行,书写 并不很顺畅的繁体中文字向她报告着已有预感的消息:“家兄子熙于某年某月某日某 时息劳主怀,回归天家………。” 落款是子寒。 叶络第一次听说子熙叔是八十年代初。应该不是母亲提起他,也不大可能是父亲,究 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第一次知道母亲的初恋不是父亲,而是子熙叔,更重要 的是子熙叔就要来北京了。当时母亲已近 60 岁,而她与子熙叔叔相恋时还不到 20 岁。他们只来往了 2-3 年,子熙叔就去了台湾。叶络陪母亲去会面,地点是北京饭 店。她们走到饭店门口,经过盘查,走进了当时还只有外国人或高级华人进出的大 厅。一个男人迎过来,他穿着所有美籍华人应该穿的西服。为了会面,母亲换掉旧得 起毛的绒衣,穿了一件新衣服,那件蓝制服新得发亮,折痕还在,看上去反而有些土 气。他们立刻认出了对方,惊喜又尴尬地握手。子熙叔高大温厚,与矮小活泼的父亲 正成鲜明对比,但叶络不喜欢他的头发,油黑黑地向后背着,看着很老式。子熙叔看 着母亲,眼睛里流露出温情,母亲的脸有些红,神态不怎么自然。自从叶络的父亲因 言治罪发配劳改,直至在更大的风暴中父母离婚,无论是在只有女性成员的家里,还 是在严格管理的单位,母亲一直都很拘谨古板,并永远处于紧张状态,此刻瞬间的娇 羞让叶络瞥见了母亲曾经的温柔。 那次北京会面之后,子熙叔和母亲就开始通信。因为有外国邮票可存,收到子熙叔的 信总是件高兴的事,但回信却让叶络头疼。当时母亲对海外关系依然非常恐惧,因为 恐惧,她就让叶络抄信并由叶络署名。问题是母亲看不上叶络的字,从抄第一字开 19


始,母亲就不断地批评:“你的字真难看!”母亲写得一手漂亮的柳体,叶络自知不 如。但她也受不了一字一纠正,因此常回嘴道:“看不上我的字,你自己写呀。”于 是两人就吵起来。有时抄到一半,母亲说:“谁看得懂你的字啊?”又要叶络重抄。 似乎每次抄信都会吵一架,叶络恨抄信。她模糊地记得有一天母亲没读完信就瘫了下 去,叶络手忙脚乱把她拖上床,又跑去卫生所。医生过来看,说母亲精神太紧张,需 要休息。医生走后,母亲挣扎着起来换衣服,叶络才知道她小便失禁了。子熙叔的信 落在地板上,信中说某日某日写了信,却没收到回。母亲对那些消失的信肯定有过非 常恐怖的联想。 从母亲的口中,叶络略知子熙叔的过去。抗战时,他们兄弟三人由寡母带着,自东北 逃到四川。后来他考取了空军预备军校,与叶络的父亲同学。毕业后,他们本该进入 空军官校去美国培训,但因抗战胜利而取消。子熙叔再投海军。1949 年他与母亲匆匆 告别,登船北上青岛,当时他并不知道即将驶向并落脚那座小岛。到台湾后,他抱着 团聚的希望,直至 30 岁还未交女朋友。后来他到美国接收军舰,遇上了土生土长的华 人女子。她大方开朗又主动,于是他们结了婚。 从父亲的口中,叶络大致知道母亲和子熙叔的相识。据说是教务长看到高班的学生已 进入青春期,就通过自己的女儿安排女校学生来军校的联谊。她们在夜色中来到青城 山旁的浦阳场,其中也有母亲。次日清晨军校学生出操升旗,抬头就见山坡上齐齐地 站了一排女生。她们身着蓝色旗袍,外罩五彩毛衣。在女生的注视下,他们的胸膛挺 得比平时更高,口号喊得比平时更响,动作比平时做得更整齐有力。当日上午,军校 生照常操练上课,如常作息,女生参观课堂校舍。下午比赛排球,尽管军校派出最差 的球员,女子队还是输了…..。 那一晚篝火很红,男生女生一起歌唱舞蹈颂诗。母亲独唱,其中的一句是“燕子你说 的什么话?”于是她也得了个“燕子”的绰号。当燕子要飞走后,叶络的父亲找来一 张漂亮的大纸。他请书法出色的同学写上:“More days coming , it will be happy。”那是当时的一首流行歌曲,他(她)们都会唱。这张纸就被当作祝福卡寄到 了女校,女生寄来答谢卡。看着卡上女生的签名,男生努力地叠印出她们的样貌。有 人提议通信,但谁该写给谁?当时叶络的父亲已有女友,立场超然,他说:“这样 吧,我把她们的名字写好,做成阄儿,大家抓,我不参加。” 子熙叔抓到了母亲的名字。子熙叔开始给母亲写信,写了一封过去,毫无音讯。再 写,石沉大海。这时,男生中的有人收到回信,有人见到了信中人,也有人去成都看 到了燕子,于是叶络的父亲就为子熙叔当枪手,据说他炮制的第一封信就有了回音。 如果叶络没有记错,子熙叔的母亲反对儿子和“娇小姐”的交往,外祖父也因为子熙 叔是难童而反对。 自八十年代见面之后,母亲和子熙叔的通信持续了二十几年。因母亲素喜保留旧物, 叶络才得以从中窥见细节。从旧信里,叶络知道 1949 年告别时,子熙叔吻了母亲。她 20


从未问过母亲,也有点恼恨自己从未向子熙叔求证。但母亲的想法和作风都非常保 守,叶络明白那个吻的含义。少年时的叶络非常叛逆,常常气得母亲口不择言。为了 让她学会女孩的矜持,母亲曾提到约会时要让男生等待。对此,叶络一直嗤之以鼻。 然而现在的叶络却宁愿母亲还是那个会对男人撒娇的小女人,叶络的小妈妈。那个小 女人会给父亲写信,抱怨他负心。那个小妈妈会在午休时闭眼装睡,偷偷看年幼的女 儿爬起来,把枕巾蒙在头上,站在床上边舞边唱:“妹妹出门去了……。” 他们最初通信的两三年,母亲都标出收到和回复的日子。叶络读出了她通信的顾虑, 也读到子熙叔收不到信的焦虑。他恳求母亲不要中断来信: “你何苦这样自苦,苦 我,放开一点。我们相距这么远,见面只能以次计算。我已活得不敢怨天尤人了,因 为天是哑巴…..。”因为抄信,叶络知道母亲的信既无风月也无风云,而子熙叔写给 “叶络”的信却是平辈的口气。真能躲过那些眼睛?那些至今仍在的眼睛?这就是母 亲,常常做些自欺却不欺人的事情。叶络注意到,自己离家赴美之后,子熙叔的信依 然是写给“叶络”。那些信读来有点滑稽,也有点混乱。比如在这一封信里,他对 “叶络”说“请不要自责,你的一颦一笑都是我眷恋了。”在另一封信中,他又对叶 络说:“妈妈变得十分急躁与害怕。这与她年轻时判若两人。过去的她不耐性但不急 躁,过去的她循规蹈矩但不害怕。实在令人心痛。我曾当面劝过她,天塌下来有高个 儿的挡着…”。可是这个家就是没有一个高个子的人,即便有,也未必挡得住。 从那些写在半透明的薄纸,公司印签厚纸,甚至中餐馆纸垫上的信中,叶络读到担 忧,期盼,思念和病痛,读到中国行程,咖啡杯或乳胶手套的报价。读到节气的变 化,闹哄哄的餐馆,她对他的饮食健康指导,他对她的劝解。她还读到母亲为子熙叔 结毛线衣,子熙叔为母亲买面霜。零零碎碎,反反复复的杂事写着那个时代和他们的 变化。正是那段时间,叶络在两个半球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又有一个新生命诞生。那 时她无暇关心母亲,也没再替母亲抄过信。 有段时间,子熙叔的信来得很密,称呼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叶络,读着颇为困惑。叶络 前前后后读了半天,再看日期,这才想起,那些以称呼母亲开头的信是先寄给已在美 国的自己,然后由她转去。唉,又是自欺不欺人。这也令她记起初到美国的日子,子 熙叔寄来中国食品,还为她买了一件雪衣。他说:“如果我与你母亲结婚,你不就是 我的女儿了吗?”。女儿两岁时,北京的 6 月出了大事。那一年子熙叔只在年头年尾 来过信,年头的信多带个人情感,而年尾的却只谈生意的可能。叶络猜测一定又是母 亲因恐惧而不许子熙叔写信,也许就在那段时间里,母亲下定决心要再次干预叶络的 生活,于是她在母亲的要求下,再次飞越大洋,落脚彼岸,命运也从此改变。 那堆旧信里还保留了子熙叔生意合伙人的护照复印件,姨妈寄来的治疗脑溢血的偏 方,以及子熙叔因病入院,弟弟们的代笔。大概有十几年吧,子熙叔一直非常努力创 造与母亲再见的机会---陪同可能的投资者,组旅行团,参加同学会…。其中的一两次 眼看就要成行,又因主事者变卦而取消,子熙叔的情绪也随之起落。其实这三十年 来,军校的同学每年都会设法在两岸三地相聚,而大陆的聚会最多。在他们的聚会 21


中,叶络的父亲仍然活跃。在不厌的回忆中,同学们依然称母亲为燕子,而每个人都 知道叶络父母的结合缘于那条曾经不可跨越的海峡。叶络的父亲是个绅士,直到好事 者提出肥水不流外人田时,他才动手给母亲写信,不过这一次已不是代笔。叶络很想 比较父亲为自己或别人写给同一人的情书,可惜当她能够完全读懂时,那些书信与旧 照片一起在 1966 年的夏天化为灰烬。在它们化为灰烬之后,母亲也被迫害得几乎自 杀。 叶络叹了一口气,想到子熙叔已经走了,该把旧信整理出来。她翻出那些信,把折痕 很重的展平。钉好后,放入标有不同年份的纸袋里。她不知道谁还会读这些信,但她 会保存下去。她边抚平信的折痕,边想着母亲写给子熙叔的信。子熙叔的孩子都不会 中文,恐怕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曾靠读写那些信消解岁月的孤寂。她理着,理着, 理到最后,突然看到了一封折叠得很不一样的信。那熟悉的毛笔字体透过了薄纸,打 开一看,果然是母亲写的。 母亲以娟秀的小楷毛笔写道:“你的来信给了我无限温馨,如同我们相聚的几小时, 像在梦里。我们的重逢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我愿那时刻永远停留。你仍然是我 四十多年前的恋人直到生命终结。”原来母亲那时的心还未枯干,也并不冷酷。 “四 十多年了,我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当经历受了离别的悲痛后,上天是不会给我们公 平待遇的。这次见到贝丝,我很喜欢她….。你和她夫妻几十年,将孩子抚育成人,你 重病,她照顾你,为你操心分担家务,恩重如山,而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 虽然知 情人都说通信绝不会影响子熙的家庭,但母亲却要严守心中的清规。 “我虽然独身至今, 但是在国情和法律的约束下,我不是自由人。” “这照片是我 们唯一的合影,记得四十年前,我们最后一面时,你曾邀我照相,这次就算补偿,怕 贝丝多心,照片留在小弟处。每年两次信就已够了,称呼仍然是叶络。来信写的淡漠 些,为了我,你更要健康的生活,快乐地度过晚年,我也同样地安慰自己。” 读到这 里,叶络恍然明白。母亲觉得子熙叔的身体欠佳,旅行的花费都是因她而起,而旁人 又怎能代偿心债?母亲为了保住心灵的宁静,早已下了断绝写信的决心。 这封写于 1987 年的信显然是寄去又被退回,它见证了两边的心境,一个要在孤寂坚持 情感书写,而另一个却因恐惧和戒律宁愿忽略孤寂。虽然他们的物理距离近了,在自 由的土地上,也不该再有海外关系的恐惧,但伦理的束缚却更强了。虽然叶络并不赞 同母亲的做法,但她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放弃,毕竟母亲的心已难承担任何 风雨。电话铃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叶络告诉母亲子熙叔去世了,那边静了一会儿。 母亲说:“你替我寄个卡片去吧。”她想问母亲,你难过吗?最终还是没问。叶络 想,子熙叔去世的那一刻可能还会想到母亲,而母亲的心却已枯干,到底谁更加不 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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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梦江南 两年前,父亲在和癌症抗争 了 5 个月以后,平静地离开 了人世。父亲于我一直是个 可敬而不可亲的形象,幸亏 他的最后两年和我们生活在 一起,饭后茶余能聊聊过 去,少小离家的我才有机会 更深入地了解他。父亲的一生既没有轰轰烈烈的事业,也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壮 举,他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民,准确地说是个农村最基层的干部。然 而,他的人生轨迹刚好和社会的风流激荡相重叠,因此多少带着历史的折射。 I. 身世 当年第一次读到余华的小说《活着》的时候,我以为作者写的就是我家的故事,直 到后来福贵在解放后遭遇不幸,才知道这只是个偶然的巧合。 我家祖上曾经也富有过,祖爷爷是开米行的。这应该是没错的,家里至今还保留着 当年量米用的升斗,红木做的,大小不一,还有给谷子去皮质检用的硬木手磨。祖 爷爷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我爷爷,一个是大爷。富不过三代,家业传到我爷爷这 里就中落了。家道中落的原因主要是世道不宁,稻米在乱世中是硬通货,有权有势 的敲诈勒索,吃白食,贫困无依的赊账不还,生意日渐艰难。再加上爷爷兄弟俩从 小娇生惯养,非守业之主。我爷爷吃喝嫖赌,大爷则抽大烟,吸鸦片。大爷在我出 生之前就去世了,我没见过,但爷爷过世时我已经上学了,还记得他生前常跟别人 说他这辈子没有枉过了,吃过,喝过,快活过。 父亲生于 1926 年,那年爷爷已经 37 岁,当时来说已是老来得子。父亲上面有个姐 姐,也就是我姑姑,比我父亲长 8 岁,下面有个弟弟,也就是我叔叔,比父亲小 3 岁。父亲说,姑姑之前,爷爷还曾有过两个男孩子,但都在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爷 爷玩世不恭多少和香火承传有点关系,那个年代,女儿是不能继承家业的,如果没 有儿子,家产会旁落他人。因此,姗姗来迟的父亲小时候备受宠爱,父亲一生衣着 讲究,干净整齐,一丝不苟,多少和小时候的优裕生活有关, 日本侵华战争是压垮我家的最后一根稻草。37 年淞沪战役失利后国军撤退,日本人 长驱直入,地方出现权力真空,游击队(记得胡传魁吗?)横行。敌后游击队经国 共两党美化,似乎都是革命的队伍,抗日的队伍,爱民如子的队伍,但就当时来说 23


实际上就是土匪,没有给养,其生存完全依赖敲诈勒索吃大户。经过几次敲诈之 后,米行终于关门。后来爷爷说起那时候的事儿,最痛恨的好像不是日本人,而是 游击队。记得少小的我有一次在学校里读到新四军江南抗日的故事,吃饭时问爷爷 有没有见过新四军,新四军好不好,爷爷直摇头,答道和游击队没啥两样。父亲两 眼狠狠地一瞪,饭还塞不住嘴。 坐吃山空,就开始卖地,战乱时期,地不值钱,没用几年家只剩薄地几亩了。幸亏 了有个极能干的奶奶,操持家务,起早贪黑地织布,换来油盐酱醋钱,维持日常生 计。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娘家离得挺远的,走路要近三个小时才到,这在当年 是远嫁了,我想大概因为要门当户对。奶奶娘家在镇上有个很大的宅子,我记事 后,父亲曾带我去过一次。当时,沿河而建的大宅子已经被几个远房的侄子们瓜分 了。父亲说,奶奶娘家在战乱中曾被游击队洗劫一空。奶奶只有一个兄弟,也就是 父亲的嫡亲舅舅,在抢劫中被打死。舅妈孤儿寡母被堂兄弟们欺负,愤而出走,带 着很小的儿子回到了苏州老家,娘家兄弟也不见容,没办法,留下儿子,去了上海 帮佣作了奶妈,后来据说随养女去了北京。我在北京读书时,父亲来北京玩,还曾 试图去看望他舅妈,但没有找到那家人家,地址不对。 奶奶的泼辣远近闻名,据说掀过爷爷赌钱的牌桌,闹过爷爷包养的女人。父亲说, 家里也幸亏了奶奶泼辣,日子苦点,但还能维持下去,否则境况肯定会更糟。大爷 家就是面镜子,大儿子最后只好给人家做长工,二儿子运气稍好一点,给别人家看 中,很小就到人家去做了上门女婿,连姓都改了。 从日本人投降前一两年到 49 年共产党接管政权,大概是父亲一生中最艰苦的日子, 刚刚成年,父亲就跟着别人到上海跑买卖,主要是贩盐和咸鱼,补贴家用。冬天里 寒风凛冽,滴水成冰,乌蓬船逆风而行,摇橹撑篙背阡人的辛苦可想而知。这一段 经历大概对父亲的一生影响最大,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父亲的忆苦思甜主要讲的是 这段经历。 朝代更替,世事难料,家道破落却是因祸得福,土改时我家成了红五类,成分贫 农,父亲也因此成为共产党早期培养倚重的农村干部,领导乡里土改。姑姑出嫁 时,家里还有些钱,因此还有不薄的一份陪嫁,姑夫家也算宽裕,战乱时代,地不 值钱,就在解放前夕买了几十亩地,后来因此被划成富农。有如此戏剧性的经历, 父亲一生不重钱财。

II.上学 家里有生意,父亲作为长子当然要能识字记账。父亲先上了三年私塾,后来家里一 年不如一年,父亲就被送到公学堂上学,刚上了一年学,日本人入侵,学校解散, 24


过了一年,局势稳定一点以后又复学,父亲又断断续续地上了两年学,家里再也无 力供他读书了。一共加起来,大概就是六年,刚好一个小学毕业。父亲这辈子最大 的遗憾恐怕就是没能读书了。父亲天资聪颖,街坊邻居老一辈的人都说他书读得极 好。我只是听说,但没有丝毫怀疑。 父亲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在家乡小有名气。记得以前每年过春节,街坊邻居都会 来家里求父亲给写个春联。街头店面也常有父亲的墨迹。我上大学研究生时,同学 看过我父亲寄来包裹上的字,说什么也不相信我父亲是农民。小的时候,父亲曾教 我练毛笔字,就随便找张报纸唰唰唰写上几个字,就让我临摹,可惜我没学出息, 后来每次看我写那几笔歪歪扭扭的字父亲都要叹息一声,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 写的字还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 父亲爱读书,尤其是爱读史书,记得我小时候,夏天吃完晚饭乘凉的时候,家里总 会来很多人听父亲讲历史故事。三国演义东周列国的故事都是信手拈来,还有清史 明史。父亲平时沉默寡言,只要一讲起历史就眉飞色舞。我的阅读一直偏好历史, 细细究来,恐怕还是受父亲的影响。 我家一直订报纸,我小的时候是参考消息,这在当时的农村可能是独一无二的,且 不说家里都穷得叮当响,就算有钱,谁会花钱订报纸,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的。后来 还订一些读者文摘之类的,有时有好的文章,父亲还会剪下来随信寄给我看。记得 每天吃完中饭,父亲把筷碗一放,就开始看报,母亲常抱怨父亲像个大干部似的。 唠叨多了,父亲会把眼一瞪,一声你懂什么,母亲赶紧闭嘴,悄悄地把碗筷收走。 父亲最近一次来美国时已是 79 岁高龄,很认真地开始学英文,专门让我们给他买了 一套中英文对照带光盘的书,一年多下来居然也认得不少基本的英文字,他说他的 目标是要学会基本的交流,可惜老天没给他足够的时间。 父亲在美国最爱读的就是国内读不到的禁书,李志绥的回忆录,高文谦的周恩来 传,法轮功的九评等等,读来都是津津有味。知道城里的图书馆有中文书,还专门 去办了个借书证。可惜那里的书不对他的胃口,都是些小说。 他不爱看小说,说是 故事跳来跳去的,看太不明白,我想这大概是受文化程度限制。 父亲还喜欢上网,让我一点一点地教他怎样去各个网站,没事儿就上网溜跶,华夏 和多维的文章几乎天天读。九评是在大纪元网站上读的,父亲读完后说,其它的不 论,但里边说的历史都是他经历过的,一点也不假。 父亲在老家他们那代人中,应该算得上是个才子了。他多才多艺,会拉二胡,还会 吹笛子。二胡是跟唱戏的学的,笛子则是无师自通。父亲特爱听戏,锡剧和评弹。 来美国时,衣箱里装了几十盒的戏曲磁带。据他自己说,年轻时为了听戏,非常疯 25


狂,一帮票友曾有过一个晚上连赶三场的记录。也听人说过他有听戏砸人场子的历 史,大概是因为他们捧的角儿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肯出场,我曾向父亲求证过,父 亲微笑不语,大概不想在儿子面前丢了身份。父亲极有威严,我小时候和他很不亲 近,总是尽量地避开他。也是这个原因,他曾试图教我写毛笔字,拉二胡,吹笛 子,我一概怠工,结果一样也没学会,我不喜欢父亲的威严。 父亲的算盘打得极快,在老家也是赫赫有名。八十年代初,我刚有了一个计算器, 父亲一定要和我比试一下,是计算器快,还是他的算盘快。记得加法减法还是他的 算盘快,但除此而外他也只好推盘认输。去年 11 月份回国,还有同学的父亲提起我 父亲的“铁算盘”,赞不绝口。 父亲还会做家具。逢年过节在家没事儿,他就开始做家具。现在老家屋里的桌子板 凳小床都是他自己做的,每次做完以后,他都会在家具上用毛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乡下婚丧嫁娶摆酒席都是相互之间借桌子板凳,不写上名字很容易丢失。父亲说他 最得意的一件家具是一台纺车,完全是凭记忆做出来的。这台纺车大概造于 60 年代 末,当时农村棉布供应紧张,也为了节省开销,母亲用它纺线织布。纺车至今应该 还在老家的储藏间里。 因为自己从小想读书而读不到书,父亲一生尊师重教,信奉“一日为师一世为 父”,因此曾引起我对师道孝道的强烈逆反。父亲尊师有两层原因,一层是父亲毕 竟读书不多,字虽然写得好,但文字能力有限,因此写东西常要老师帮忙润色。我 上大学后,父亲基本上一个月会给我写一封信,内容雷同,无非是嘱咐我要好好学 习,努力工作一类的话,用我太太的话说,其实只要复印一下就行了。不过就是这 么简单的书信,父亲也是要起草稿的,足见写信对他来说还是不容易的。另一层就 是他希望自己的儿子真正能从老师那里学到知识。有几个他认为有水平的老师,他 每年过春节都会带着我去拜年,一直到我上次回家,他已病入膏肓了,还不忘嘱咐 我要去看望一下一个高龄的老师。 父亲从小对我上学要求很严格。几次印象深刻的教训都和上学有关。大概是四年级 学期结束的时候,父亲拿到我的成绩单,打开一看居然都在六十来分,一记桌子震 天响,铁青着脸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拿过来一看也懵了,忙着辩解说这不可能是 我的成绩,父亲一脸怒气地威胁说,他会去找老师,如果就是这成绩的话,会打烂 我的屁股。父亲的理论是小孩其它地方不能打,只能打屁股,打不坏。第二天父亲 找到老师,老师发现把花名册上下一个同学的成绩抄到了我成绩单上,我一顿教训 才算免了。还有一次是他路过学校,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大概想看看自己儿子 读书的情形,结果不幸发现我不在听老师讲课,而是忙着和边上后桌同学打闹。那 次回家,我的书包被扔到屋外,还受了点皮肉之苦。 父亲敬书如神,从我上小学开始,每年的课本拿回家,父亲都会找来牛皮纸或年画 26


把封面包上,我曾因为在课本上乱画而受过训斥,从此我再没有在书上写字的习 惯。从小学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的课本一直保存着,还有我的成绩单和奖状,几年 前回去觉得好玩还把成绩单带了出来。 一个父亲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儿子能够完成自己未竟的人生憾事。我小时候正好赶 上文化大革命,全国的大学都还关门了,上大学在农村纯属天方夜谭。可不知道有 多少个仲夏夜,皓月当空,星星闪烁,饭后乘凉,父亲就会告诫我要好好读书,要 上大学,学士读完还有硕士博士,还要留学。父亲常举的例子是祖爷爷的一个至交 蒋家,蒋家卖光了八百亩地供儿子上学,儿子最后留学德国获医学博士,回国后在 上海开业。父亲曾因逃壮丁去他家短住过几日,父亲常说他家的厕所比我们家的厨 房还干净。家有八百亩地在江南一带绝对是大地主了,如果留到土改,蒋家一定是 家毁人亡。父亲常说,家财是身外之物,但知识却是自己的,有知识就能创造财 富,留太多的财产,弄得不好反而害子孙。父亲是有感而发。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大概是父亲一生中最高兴的几件事之一。我临离家前,父亲 大宴宾客。父亲平时不喝酒,那天高兴,喝了一点便满脸通红,一反沉默寡言的常 态,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地说着,笑着。

III. 婚姻 父亲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结婚是在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他二十岁。和那时候所 有的老婚姻一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以前从来不说他的这次婚姻,我只是 在他最后两年的闲聊中,零零碎碎地知道个大概。 父亲的第一任太太不识字,但操持家务吃苦耐劳。人不聪敏,做不出抱脚的鞋子, 父亲从不穿她做的鞋。绣花织布等女红更是不会,甚至连包粽子这样的家常活儿都 不会。嘴巴很碎,喜欢家长里短,不懂道理。和奶奶爷爷合不来,甚至和叔叔都吵 架。婚后他们有了两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姐和二姐。父亲说他尽了最大努力试图 挽救婚姻,开始试图调教她,后来发现人是很难改变的。于是,他就决定放弃。他 提出了离婚,这时已经解放,男女平等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父亲又是当时党重点培 养的地方青年干部,父亲提出离婚很容易地就让人贴上了陈世美的标签。党坚决不 让离婚,父亲说他的离婚一案拖了有五六年之久,区法院去了有几十次,因为工作 关系,区法院的工作人员也很熟,大家都同情他,可是就没人敢判。父亲那时候有 没有心仪的女人我不敢肯定,父亲也从来没说过,但凭他后来既当爹有当妈,一个 人带着两个女儿孤身过了五六年才和我母亲结婚来看,至少有想证明自己清白的意 图。 父亲从来就没有和前妻在法律上签字离过婚。父亲直言说,前妻是被他打跑的,法 27


院不判,他没有办法,只好寻农村的老规矩休妻。他告诉她,她被休了,她不能再 在他家生活了,她必须只身离开。前妻不服,不管一切地回来,但只要一踏进家 门,父亲就动用武力驱赶。可怜的女人,后来无奈回了娘家,留下一个八岁一个五 岁的女儿。听父亲说她后来又嫁人了,又生了五个女儿。 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不让她把两个姐姐带走,至少带走一个。父亲说那是不可能 的,女儿姓他的姓,是他家的人,怎么能给人带走,况且他不认为她有养育好他们 女儿的能力。我不知道父亲这是后来的说辞,还是当年的真实想法,但我能肯定的 是父亲对前妻真的是情断义绝。他给两个姐姐下过令,只要他活着一天,她们就不 得和她们的母亲相认,否则他就和她们断绝父女关系。父亲历来是家里的皇上,说 一不二,姐姐们就算有心和母亲相认也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愿。大姐结婚时,大姐的 母亲曾偷偷地到大姐家,试图给大姐送上一床新被子,这是家乡的习惯,女儿出嫁 的新被子都是要母亲亲手缝的。大姐没肯见自己的母亲一面,让她回去吧,这么多 年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多生枝节。从此以后,就再没听说她来过。 在父亲把前妻逐出家门五六年后,父亲有了第二次婚姻,和我母亲,这次结合完全 是自愿的。父亲比母亲大整整一轮,父亲带着两个女儿,而母亲还待字闺中,两人 的自愿结合似乎旁证了父亲的魅力。我和母亲开过玩笑,问她你怎么会看得上父亲 的?母亲说是上当了,而且是一帮人的当。父亲有一帮小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见 不得他一个人孤家寡人地带着两个女儿过日子,大概就去帮他撮合。母亲家穷,外 婆早早地过世了,外公,舅舅和阿姨的身体都不好,在农村身体是吃饭的本钱,家 里要是男劳力身体不好,就只能受穷,母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上要照顾老父亲,下 要照顾妹妹,婚姻大事也就耽搁了。母亲嫁给我父亲那年二十四岁,这在当时农村 已经是老姑娘了。母亲可以说是带着妹妹成婚的,阿姨一直住在我家,直到出嫁。 父亲和我母亲的第二次婚姻应该说是成功的,他们相携走过了 44 年的人生,直至父 亲过世。和大多数的夫妻一样,他们偶然也有争吵,气恼,但他们相敬相爱,为我 的童年提供了一个温暖的成长环境,为此我感激终身。 因为父亲的强势,母亲的温顺,我以前总觉得他们之间缺乏平等,心理上一直偏向 母亲。直到和父亲生活的最后两年,我才突然醒悟,他们之间的爱其实和我们这代 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在家从来是不干事的,可 以说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母亲也常常抱怨,家对父亲来说只是饭店和旅馆。但 是,三年前母亲因乳腺癌手术,我见到了一个充满爱意的父亲,每天亲自下厨给母 亲做饭,扶着母亲散步。母亲说,你可能不知道,父亲其实很会做饭的,他只是不 动手而已,他还会打毛衣呢。Make sense,要不然他一个人如何能带着两个女儿生 活 5~6 年,我想。 父亲在最后的岁月里常常很动情地跟我说母亲的好,夸母亲性情温和,明事理,能 28


待两个姐姐如同己出,赞母亲心灵手巧,绣花养蚕织布做鞋都是一把好手。一遍又 一遍地关照我以后要照顾好母亲,等母亲将来年老体弱后,让她回到老家,让姐姐 们照顾她。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两个姐姐叫到跟前,让她们保证将来会照顾好母亲。 行文至此,我不禁热泪盈眶。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母亲盘坐在父亲的身后,让父 亲靠在她的怀里,给父亲抒解胰腺癌晚期痛苦的形象。 父亲经历坎坷,但人生却是圆满的。 (写于 2009.3)

【两代篇】

嫁妆 简杨

一大早,我就把一块提花毛毯拿出去晒。毛毯从正面看红花白底,反过来白花红底,边 上镶着暗红的缎边。这些年来,春天一到我都要把它整理收好。看着它,我忍不住想, 二十多年的记忆啊。 八十年代末,国内的物资供应和以前相比虽然丰富了,但人们心有余悸,还是喜欢那些 能经得起磨损的东西。父亲的收入在那段时间明显好转。每次我回去探亲,总会注意到 家里又添置了一些新东西。大到电视、床罩、窗帘、沙发、配套的沙发罩布,小到雨 伞、脸盆、饭盒、碗筷。原先黯淡的家里,那些新东西像一朵朵颜色鲜艳的花,让我总 忍不住惊诧。母亲是一切变化后的魔术师,她不动声色,心中有着详细的计划,要把每 个角落都变新变美。 有年冬天,舅父到北京出差,给我捎来了两块纯羊毛毛毯,说是我母亲托他买的。舅父 在天津某商业部门工作,毛毯是找人从内部买的。春节到了,我回到太原,将毛毯交给 了母亲,她转身便把它们放到一只黄漆的箱子里。箱子仅仅开合了一下,一股浓重的樟 脑味立刻就溢散开来。家里有四只箱子,两只黑色,两只黄色。黑色的是家传,黄色的 我也一直以为是家传。穷家值万贯。我小时候,总见她把那些所谓贵重的东西放进去, 像我父亲的旧呢大衣,毛围巾,皮手套,她为我们做的新衣。但箱子从不上锁。黑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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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实沉重,两只并靠,有客人来时,会当成床用。那两只黄箱子就单薄多了,漆色磨 损,已掩盖不住木头黑色的瘤结,用手一拍,箱盖还会像鼓面一样轻轻发颤。我哥哥姐 姐的孩子们小时,有次高兴起来,曾踩在上面追打。母亲见状骂道:祖宗,我的箱子总 要倒塌在你们手里! 几年之后,我结婚了。和先生回太原时,父母将我们叫到一处,讲了一通夫妻间相携相 敬的道理。我起初有些尴尬,然后难过起来,突然懂得从前的女子为什么会哭嫁,其实 是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在父母的膝下无忧无虑地承欢了。母亲一直默不做声,等父亲讲 完,才拿出一叠钱,说:这是我们和你哥哥姐姐凑的,你们刚开始立人家,什么都缺, 回去后买个电视吧。她又拿过一只塑料袋,里面正是我上次带回来的一张毛毯,说:这 是我为你和你姐姐准备的,一人一条,花样都一样,毯子很坚实,是你舅舅托人买的。 母亲把居家过日子称为"立人家"。靠着先生早先打好的一些家具,一个新电视机,一个 从朋友那里借来的煤气炉,两人的旧书,我和先生在北京的筒子楼里立起了人家。我在 女儿出生后,因为先生要参加培训,被母亲接回太原,照顾了一段时间。我们要回北京 时,母亲又从那只黄箱子里拿出几件衣服,其中有她亲手做的一件红花布旗袍,一件老 式的黄绸斗篷。那斗篷从我大姐开始,裹过我们家里的每个孩子,到我女儿时,已经是 第九次了。几十年的磨损,没磨坏斗篷绵密结实的针脚,也洗不去绸料的色彩和美丽。 只有在一个角上,一块红渍像朵花般浅浅地印着,母亲说她不知在哪次拆洗时染了色。 虽然小孩儿的衣服在商店里能够买到,但我对那两件衣服一直深深喜爱,曾不止一次怀 着一种骄傲告诉朋友同事,那是我母亲亲手做的。回到北京时还是初春,我就常用斗篷 裹着女儿。夏天时,先生在我的自行车后装了一个小竹椅。穿着小旗袍的女儿,就坐在 上面,咿咿呀呀地自语和唱歌。有次她突然唱起了罗大佑的歌:"东方猪猪,我的爱 人。" 再过几年,先生得到了加拿大的奖学金,离开了国内。半年过去,我开始申请探亲,奔 跑在公证处、照相馆、使馆、公安局。签证到手后,电视机卖了,自行车丢了,煤气罐 还给了朋友,书送回了太原,最后只剩下两个挎包和四只巨大的旅行箱。多带点儿,多 带点儿,亲友们全这么对我说。我把每一只箱子都装到了航空公司所能允许的极限。那 块毛毯,有几斤重,我却横竖也丢不下,用被罩套好,放在箱底。 就这样,毛毯跟着我来到了加拿大。以后的每年春天,我会将被罩换下拆洗,因为母亲 说过,毛毯不能随便洗,洗一次会掉一次毛,会越来越薄。 十多年过去了,国内往昔的生活,越来越像一场温暖遥远的梦。亲情的记忆,也因此一 丝一缕珍贵起来,令我惆怅想念。那毯子真像我母亲预言的一样,坚实如故。十几年的 时光之后,只有两边的缎带略略脱了线,有次我用细密的针线撩好,它依然花是花,叶 是叶,像刚从母亲手里接过时一样。 30


去年回国,我见那两只黄色的箱子依然被母亲保存着,不禁笑了起来。这些年因为不曾 上过漆,它们看上去更加古旧,像不能再承受一点时光。我对母亲说:"这两只箱子也 太老了,妈,你怎么还不扔掉?" 她笑了起来,但奇怪的是,从那重重皱纹里流溢出来的,还有一种羞涩。她说:"那可 不行,这两只箱子可结实了,是樟木做的,我的嫁妆。" 我像心中被什么紧紧抓了一把,一时无语。 母亲生于一个变迁动荡的时代。灾难,饥荒,内战,她没有一次能够逃脱。她一生颠沛 不定,先是她母亲和妹妹相继离世,再后来大哥也遭故死去,原先团圆和美的一家,最 后只剩下了她和两个兄弟。她带着那两只箱子嫁给了我父亲,里面除了些换洗衣物和针 头线脑,就是她对那个家的散碎的记忆。1947 年时,为了躲避战乱,她搀扶着婆婆,抱 着刚会走路的大女儿,颠簸半个多月,从乡下逃到太原。因为走的惊慌,只锁了大院的 两扇门。等两年之后再回去时,院中住满了陌生人,屋里的一切被洗劫一空。她不得不 挨门挨户去找,遭受的侮辱和艰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最后只捡回了几件粗笨的家俱, 那两只箱子就在其中。1960 年,在饥荒的折磨中,她又一次弃家逃往太原,那次多了两 个孩子,婆婆已衰老多病,日渐黄昏。1966 年被驱赶出城,再次回到老家,她带着年幼 的子女开始了艰难的生活。几年之后,我们才一起离开了老家。我还记得坐在一辆卡车 后面,风刮得很大,我和弟弟躲在箱子和柜子的空间里,先是玩耍,后来就困得睡了。 小时候我曾和弟弟在箱子上狂跳过。母亲见到时会大喝一声:"快下来,都要把它们弄 散架了!"那几只箱子总吸引着我,仿佛里面有无穷无尽的宝藏,因为母亲需要什么, 就能从里面找到。父亲的大衣,帽子,围巾,手套,我们的毛衣毛裤,过年时穿的新 衣,用的花手绢。母亲如果要做垫子、打鞋垫或者找里衬,总会从里面找出各种各样的 碎布头。每次她将箱子打开,一股浓郁的樟脑味会弥漫开来,好长时间才能消失。原先 的空气好象被搅拌过一样,让我微微激动,好奇之心长久无法平静。但直到那天听母亲 说那是她的嫁妆,我才知道它们不仅是母亲立人家的基础,还装满了她对亲人和过去的 记忆。 今天有很好的阳光。很多年来第一次,我细细端详着这张毯子。母亲当年让我舅父买 时,一定说要质量好的,所以它现在还这么结实经久,能立得住人家,也一定说明了毯 子的用途,否则那四角的八朵牡丹和八只蝴蝶便无从解释。看着它,我不由想起了太原 家中那两只老旧不堪的箱子。最近的二十多年,它们和母亲一样,终于不再颠沛流离 了,但其中的一只已变成一张床头小桌,上面放着她的药盒和水瓶。想起自己要她丢弃 那些箱子的话时,我心中很难平静,好比是让我丢掉忘记过去的人生般艰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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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母亲 Adagio Fading away,O all is fading away The lustrous spring must now decay Passions and joys are in the fleeting When the world is celebrating in May

past

Fading away,O we are fading away Beauty and youth are receding day after day Now I have grown to carry on your burdens Your eyes are waxen dim,hair turned grey Fading away,O you are fading away How I want to hold on to you,how I want to You gave me life,you are my mother tree When you wither,on whose branch will I stay?

say

Fading away,O my heart is fading away Like a lone leaf shivers in a gloomy day How can I keep you,to whom shall I pray? You are my mother,and you are fading away!

今天散步时看到一株樱树花已初开,春天就要到了。两年前,母亲就是在这个早春 时节离世的。 我赶回国时,她躺在病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张着嘴大声喘气。她早已不能说 话,眼神也已散涣。早先为准备化疗剃光了头发,现在又长出一片花白的头发茬, 在深夜病房的黯淡灯光下分外醒目,刺痛我的心。我靠近她,摸着她短短的发茬, 哽咽说妈妈我回来了。她当然无法回答,也无法有任何动作,只是眼角淌下一滴 泪。我知道,她在等我。 2005年底,得知母亲患癌,我就预知结局不妙。手术后不久就查出她有骨转 移,我和父亲情急之下找寻各种各样的治疗手段,我在这边查询最新治癌药物,找 中国医生开处方,买了带回去,父亲则打听各种偏方,送了不少钱给专卖灵丹妙药 的江湖术士。那期间我回国数次探望母亲,和医生商议新的治疗方案。每次我们都 32


生出新的希望,每次都迎来失望。当看到老父佝偻着背小心伺候母亲吃药,而母亲 日渐虚弱消瘦,不堪一击,我只有心痛。眼见她一步步向死神走近,我却无能为 力,万般无奈。2006年,母亲节,我写下文章开头的这首诗,将占据我内心的 绝望宣泄到文字里。 临终前的母亲已是一截枯木,全无早年的光彩。记得年幼时我总爱偷偷翻看父母年 轻时的照片,小小的心因为有一对漂亮父母而窃喜。年轻时的母亲有着美丽姑娘共 同的虚荣心:爱照相。学生时代的她省吃俭用,去照相馆拍了大量照片,多是正面 和侧面的特写。那时还没有彩照,她有些照片是后来上色的,一样面若桃花,很是 妩媚。她和父亲热恋时,也时有合影。母亲逝后我最近一次回国,在老房子的柜橱 杂物之间找到一张他们当年的合影,青春的父母笑得无忧无虑,面对中年沉郁的 我。房间里全是时间侵蚀的痕迹,发黄的信笺,褪色的丝巾,积尘的书籍,一支老 歌在卡带机里幽幽回响 ... 只有照片上那对美丽的年轻人,超然在时光之外,向 我安静地微笑。 印象中还有一张父亲大学毕业时在古琴台的留影让我难以忘怀。他站在琴堂的“高 山流水”匾额之前,身着白衣,手搭石栏。父亲凝望远方,踌躇满志,眼睛里闪烁 着让人羡慕的光彩,那是对未来的憧憬。照片的背后是父亲的一首题诗: 四年碧宇旁,成者有几章? 心白生双翅,展飞更向阳。 他们那时多么年轻多么纯净。大学毕业时,他俩响应号召,志愿到贵州支边。火车 开动时,送行的外婆哭昏在月台。她早年守寡,含辛茹苦养大两个女儿,实在不忍 骨肉如此远离。到了贵阳,这对年轻夫妻却被硬生生拆开,他们中必须得有一个下 放到更贫穷的山区。母亲深爱父亲,说他大学时曾得肝病,身体不好,请求让她 去。那几年母亲独自在偏远穷困的异乡遭受了多少磨难,我所知不多。只知道不久 后我和弟弟相继问世,我被送回给外婆照顾,母亲则一边工作,一边带襁褓中的弟 弟。母亲好强,凡事认真勤恳,工作出色,弟弟也喂得白胖,唯独亏损了她自己。 那些年的照片上母亲的面容不再圆润,又黑又瘦,老了好多。她曾和我说起往事, 说有次出差住在一个地方招待所,端着脸盆去打水,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瘦如竹竿的 女人也端着脸盆走过来,心想这人真够瘦的。到跟前才发现面对一面镜子,那个瘦 女人就是她自己。 母亲患病后,父亲常对我感叹都是她早年操劳吃苦种下的病根,说这话时父亲总是 摇头叹气,眼里噙着泪。他年轻时脾气暴躁,内心却很柔弱,老年时尤甚。我在美 国时,打电话过去询问母亲的病情发展,父亲说着说着便会哭起来。那是2007 年初,母亲已到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每天在病痛中挣扎,夜间需注射镇痛剂才能睡 几个小时。她熟睡后父亲有时打电话给我,象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哭泣着。他们相守 33


一生,刚刚在病房庆祝了结婚四十周年。 那一年的春节母亲要求出院,回家过年。大年初一我打电话回家拜年,母亲执意要 和我说几句。她那时说话已很困难,每句话都会耗费不少体力。母亲说得很慢,但 语气平稳,吐字清晰,满含慈爱。她说孩子你不要急,不要怕,困难时候总会过去 的,你一定要好好对待自己,一定要快乐。孩子你不要怕,从头活一次,你会找到 幸福的。那时我刚离异,在那段不幸福婚姻里承受的煎熬母亲深深理解。她绝口不 提自己的病,却为我祝福。我之愚钝,当时居然不知这是母亲对我的临终赠言!一 个月后,母亲撒手而去。 我赶回国时,她躺在病床上已是弥留之际。我呼唤她时,她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我 知道,她在等我。第二天中午,母亲在亲人的环绕中离世。我仍然握着她骨瘦如柴 的两只手,没有松开。恍惚间,我相信只要这样一直握着,只要我的体温把她冰冷 的手暖过来,她就能苏醒转来,向我微笑,对我说话... 人生一世,为何要经受如 此痛彻心肺的时刻?!即使现在,即使此刻,只要想起那个场景,无论何时何地, 无论白昼黑夜,我的泪水便会狂涌而出,不可抑止。 处理完丧事,我陪了父亲几天,便启程回美。临行那天傍晚时分,父亲为我叫了一 辆去机场的出租车。告别父亲时他那孤独无助的眼神让我几乎停步不前,上车后也 不敢回头再望一眼。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虽是初春,眼前景物无关 雪意霜露,苏轼的这两句词却跳出脑海。从此去,空恨岁晚归期阻,断鸿声远人天 涯。 那年底我失业了。之后漫长的八个月,我每天坐在电脑前散发简历与求职信,向浩 大而冷漠的未知呼救,得到的却是石头永恒的沉默。我在焦虑、恐惧、抑郁和绝望 的情绪交织中度过每一个孤独的日子。有个寒冷的冬夜,我没做晚饭,饥饿感已被 绝望吞没。我麻木地望着窗外的空茫,脑中一片空白。母亲缓慢轻柔的声音在心里 响起:孩子你不要怕... 那一刻,我恍悟到母亲并没离开我。我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分钟,也是为她而活下 去。如果我不快乐,她便不能快乐。如果我善待自己,她便觉得宽慰。如果我有勇 气重新生活,她便深感骄傲。因为这是她期望于我的。我恍悟到我的生命是她的延 续,是对她一生缺憾的丰富和补偿。我给自己煮了饭,之后坐在电脑前,继续向沉 默冰冷的世界发出热情的求职信。 数年前阅读《悲剧的诞生》,读到最后一卷那句话:“这个民族必须经历多少苦 难,才能变得如此美丽!”不禁为之动容。在这个苦难的人间,我们要经历多少次 心灵痛苦的撕裂,才能变得饱满与成熟。我们要经历多少次骨肉分离,才能懂得爱 的意义。母亲,已是我精神存在的一部分,她的爱已化为天使之翼,守护我今后的 34


一生,并让我承袭她的温柔与坚忍,微笑面对生活给予的一切,爱我的孩子,做他 们温暖的母亲。

(写于 2009.3)

又是一年母亲节 Adagio 老朽早已到了心里不堵就懒得写字的地步。今天我堵,是因为母亲节要到了。再就 是因为外婆。 四年前母亲过世,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外婆。母亲去的那个深夜,我叫老弟回家把外 婆背到医院来,让她见上最后一面。外婆颤颤巍巍到了病房,见到病床上弥留的母 亲,哀号一声,就一头向墙上撞去。我慌忙把她拉住,痛哭中她捶胸顿足,咒骂上 帝瞎了眼。那段日子,外婆经常一整天不吃不喝,跪在地上向神祷告,求神救活我 母亲。她是虔诚的基督徒,相信只要心诚,神一定能听到她,应许她的要求。然 而,一切都是枉然。 母亲走后,外婆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三天。我哭着求她喝点米粥,她完全听不见, 只重复着一句话:“儿啊!娘随你一起去!儿啊!娘随你一起去!” 那几天我和父亲都极为担心,怕外婆就此真随母亲去了。然而,神并不收她。我回 美前两天,外婆起来了,默默坐在床头喝粥。她是真的想死,却不得不活着,无时 不承受丧女之痛,直到离世解脱一刻。 大约三年前我回国那次,和弟弟去墓地看母亲,外婆要我们带上她。外婆高龄,又 是小脚,出门极艰难。我劝她别去了,她执意要去。到了墓园,车便不再前行,需 35


要步行上山。老弟背着外婆,气喘吁吁到了母亲墓前。墓碑上母亲温情地笑着,柔 美,一如生时。外婆面对母亲的照片,默默坐了很久。看着外婆的侧面,我给她拍 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的老人,是怎样一种悲怆啊。她稀疏的银发在微风中有些 凌乱,背早已弯成弓形,悲伤浸满脸上的皱纹,眼睛定定望着前方,满是绝望,却 又有一种看透人世、毅然决然的神情。回美后在电脑上看到照片上的外婆,就像一 尊雕像,悲怆,凛然,让我震撼,又泪如雨下。 此次回国,外婆比印象中更矮小了,动作也比往年更迟缓。但她还是执意要给我做 各种我喜欢的吃食。我恳求她休息,不要为我操劳。她执意不从。老太太的倔强和 说到做到是我自小就了解的,便不再和她争,由她忙前忙后。看到外婆的龙钟老 态,却实在是不忍。有次我穿了鞋要出门,正好外面开始下雨,我便要进屋拿伞。 外婆叫我别动,说再脱鞋穿鞋麻烦,她帮我去拿。我便站在门边,看外婆颤巍巍迈 着小脚,从门口慢慢走到堂屋尽头,拿了伞,又颤巍巍地,慢慢走回我身边。她那 么小,我似乎一弯身就能把她 scoop up 。拿了伞,走在雨中,我有些感伤。之后 又不禁微笑,因为我知道我的外婆,外形像童话精灵的老外婆,内心蕴含着多么强 大的力量。 回美后,惯常隔段时间就给外婆打个电话。每次电话,外婆总要为我叹息:儿啊! 你一个人,事事操劳,又隔那么远,好艰难哪!你娘走了,我苦命的儿啊!没人疼 的儿啊! 我便强忍住泪,说:家家,莫要这样说。我过得蛮好的。真的蛮好的。之后就免不 了讲些毛豆的趣事,逗她开心一笑。 世事如烟云散去,过往的一切艰辛,想起来只轻笑一声。我已茁壮成树,早已无需 人疼、不屑人疼。然而,外婆疼我。这温暖和我一起自童年生长,让我今天在清冷 孤寂的夜晚,仍充实惬意,对人世怀着感激。 (写于 2011 年母亲节)

母亲的背心 婉玲 那天我又穿起了母亲的背心, 小女儿看了吃吃地笑了起来,说 “ 你好像奶 奶!”.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说我穿了母亲那件背心看起来比较老,而不是我看起来像 她外婆, 毕竟她最后一次看到外婆时才三岁,自然是不会记得我母亲的样子。 36


每年秋季来临时, 我照例从收纳箱中翻出秋冬季的衣服, 我和母亲一样, 喜欢鲜 艳的衣服,即使是冬天的衣服, 也鲜少是寒色的。 母亲六十多岁时还在小学教 书,上课时, 她的穿着总是比她同年龄的老师年轻。 她说孩子们也喜欢老师穿着 鲜艳的衣服,看起来有精神, 不喜欢看到头发和穿着都是灰灰的“老老师”, 这 和她的个性一致,明朗,有朝气,她的头发也总是梳理得光光洁洁,整整齐齐的。 可是这个情况在我出国后慢慢有了改变。 出国前妈妈刚退休,身体尚可以出去走走 逛逛, 有时我也帮她买衣服, 即使不如从前那么鲜艳, 至少都是些看起来悦 人 眼目的颜色,酒红的,紫色的,宝蓝或竹绿的, 绝对没有灰色,土黄色或咖啡色等 寒色。 后来母亲较少出门了, 衣服自然都由嫂嫂们打理。 有回我回去, 她抱怨 那些土黄色, 咖啡色的衣服, 让她看起来脸色不好, 我想可能因为那些是嫂嫂们 的母亲习惯的颜色吧。 有天早上, 我便推着一岁多的女儿去商店里给她买了几件 暖色的衣服。 母亲皮肤白皙,什么色都合适, 换了暖色的衣服后, 她脸色果然看 起来好了许多, 她的精神也来了, 还记得那天她难得地跟着我和孩子去逛传统市 场,也不嫌人潮拥挤吵杂,我们还在市场的小摊上合吃了一碗当归土虱湯。 后来妈妈中风,身心俱疲,自然对衣服也就无法讲究了, 嫂嫂给她穿什么, 她就 穿什么, 而这件土黄色,橘色和黑色相间的背心,料子保暖又实穿,就是我最后几 年回去看她时,她身上最常穿的一件。母亲离世后, 我看着满柜子她穿过的衣服, 挑了些她过去赴宴时常穿的旗袍带回来,虽然华丽而高雅, 但是我只能收在箱底, 偶尔才拿出来看看,只有这件背心, 年年拿出来穿。 在天冷又不出门时, 我喜欢 穿上它, 感觉好像回到孩提时被她拥在她的大衣下那种幸福和温馨, 那么近, 那 么暖;更更重要的是在厨房做饭时,偶尔抬头看见窗户玻璃上映出来穿着那件背心 的自己, 我彷佛再一次瞥见母亲的身影,有点儿模糊, 却又那么的熟悉。。。。

小英雄和老战士 白小花 伴随着音箱里的“咚咚”声,小英雄穿着一件长长的粉红色睡衣,一双毛茸茸的 “大灰狼”拖鞋,打着哈欠走进自己的卧室,“大灰狼”的两条红舌头伸到了地板 上,看上去象是累趴下的大灰狗。 “老战士啊,能不能……哈……”,又一个长长的哈欠,她说道:“明天再解放柏 林?” 老战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十个指头灵活自如地在键盘上敲击着组合键,一发又 37


一发的炮弹象雨点一样落在敌人的阵地上,发出响亮的爆炸声。 “我明天还要上班啊!” “最后一个回合就过关了,就一个回合!”老战士嘴上答应着,手里并没有停止进 攻,眼睛还是盯在屏幕上,连头也不回。 “又是最后一个回合……”小英雄很气愤,可是由于太过瞌睡,她连争辩的力气都 没有。垂头丧气地走出自己的卧室,她一头倒在沙发上进入了梦想。 不知道过来多久,有人轻轻地把她摇醒:“电脑又耍赖!每到角落里那道壕沟就跳 出无数辆坦克!”老战士义愤填膺地抱怨。 “找找攻略吧!” 老战士带上老花镜,指着手里的说明书:“全是废话!” “日落之后无战争!”小英雄迷迷糊糊地说,庆幸终于可以象天下人一样,躺在床 上睡觉。 老战士蹑手蹑脚地走向另一间卧室,好象听到他说:“还好你妈先睡了!” 小英雄的单位正在“移机”,就是把整个软件系统搬到新买的机器上。这个单位信 奉的是“机器不行,活人顶上”的王进喜式铁人政策。从早到晚测不完的数据,每 一笔新数据又只能在午夜之后手工加入数据库。小英雄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地干 活,觉得自己就是高玉宝笔下的长工,不过是把锄头换成了键盘鼠标;再配上个 “屁屁”乱响的传呼机,活象地主用高科技狗链栓在牲口脖子上的铃铛。没时间到 中世纪魔法世界当驰骋疆场的“小英雄”,甚至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熬 到周末,那根高科技狗链又总是忠实地在清晨拽响,一串连珠炮似的“响屁”,高 效率地把小英雄从被窝里炸醒。李连杰说过:“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虽然在魔 法世界里排名老大,但现实世界,小英雄既不是方世玉,更不是老主任,老局 长……骂归骂,该干嘛干嘛! 和拿电脑挣饭的小英雄不同,电脑,尤其是电脑游戏,对老战士来说,还是个新事 物。年轻时候经历的是土改斗争会、枪毙会、大战钢铁、文革、武斗、串联……等 等一系列中国特色运动会。运动之余的文化生活,除了样板戏,不是学习就是学 习,或者再学习。与至于多年以后,上幼儿园的小英雄,还奶声奶气地告诉他: “我们老师说了,上幼儿园不是去玩的,而是去学习的!” 第一次见 Windows,老战士怎么也抓不住那个乱跑的小老鼠。肚子里一颗滚珠的机 械鼠标,果然用起来也极其机械。小英雄打开“翻牌”游戏:“先拿这个练着,学 会用鼠标。”这么多年都是“学习”过来的,还怕只洋老鼠?老战士摆出“人定胜 天”的态度,不出半个月,已经可以老练地把那颗滚珠在桌子上“搓”得噌响。摆 平了鼠标,在互联网还没有普及的年代,既不编程又不码字的用户,当然只有一项 运动---玩游戏。 那时候小英雄还没毕业,不儿女情长的时候,电脑前一坐就是半天,骑着白马,带 38


着一帮妖魔鬼怪在“中世纪”砍砍杀杀;老战士在旁边看到“六头蛇”转眼就成了 无头虫,佩服得紧,拿起游戏盒子《英雄无敌》,赞了一句:“果然是小英雄!” 女儿吃捧,拿出《坦克大战之解放柏林》递给他。有时候,改变一生的因素往往是 不起眼的小事物。不记得老战士是哪天攻下第一关的?从此以后,晚饭后习惯看报 纸的老战士,再也没在沙发上坐过。伴随着炮弹落地的爆炸声,小英雄偶尔走进自 己的卧室,看见父亲“驾驶”着重型坦克,翻山过坎,面对德军的包围圈面不改 色,忍不住笑道:“果然是老战士!” 学生时代就是轻松,入了“江湖”的小英雄,每天被“编程,象一团麻,总有那解 不开的小疙瘩”困扰。忍无可忍的时候,她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下班后不摸电 脑。游戏椅上不必让位,老战士可高兴了,如同没人管的孩子,玩得乐不思蜀。 在连续加班一个月后,夜夜在客厅里等待“解放柏林”,严重睡眠不足的小英雄, “送大神”似地郑重通知老战士:“麻烦您把电脑搬走!” “这可是你的电脑啊!” “不要了,睡觉要紧!” “说话算数哦!” “童叟无欺!”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战士的攻克柏林进入了“持久战”阶段,小英雄则在蜘蛛网一 样的电脑丛中打拼。有时候她抬头瞟一眼办公室外的蓝天,想起珠穆朗玛峰上的白 云,月牙泉边的月光,沙洲的大西瓜……低头面对满屏幕的代码,同事讨论着洗发 水的好处。如果高科技狗链没人拽,主任一定会用没有多少科技含量的传统联系方 法,从玻璃墙后面喊一声,她就得去报到。戴上耳机,David Tao 唱道: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我走进撒哈拉沙漠 空无一人站在太阳下 摄氏六十六点六度 快要焚化我的眼珠 突然一场大雨降下来 汗水被那雨水冲走 结束四十天的折磨 荒漠一转变成了绿洲 彩虹下有一棵大树 大树上有一颗苹果 咬下一口我就全明白 可不可以让我再 让我再一次 回到那个美丽时光里 找自己 每当这样的时候,小英雄就有些惶恐,她害怕自己将永远被那根高科技狗链栓在电 脑前,直到老,直到死。 或者因为等待天降甘霖的愿望强烈,一个炎热的下午,雷声滚滚。同事们看到小英 雄一个人在网络部的电话里嘀咕了很久,出来时,眼睛有些红。狗链没人拽,主任 也不失时机地喊了一声:“写个 shell 吧!底下的等着用。” 小英雄打开 V i,机械地写上几行,鼻子好象不通气,她吸了口气,狠狠地用手背 39


在眼睛上擦了擦,又写上几行。可眼睛好象栓不住的水龙头,几次模糊了屏幕。就 这么一边擦,一边写,快下班时,她告诉主任:“写好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 出了办公室。 老战士发现女儿最近不太说话,一个人坐着发呆。问她《英雄无敌》的战斗情况, 她也不爱搭理。晚上在客厅里的电话旁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老擦眼睛,可 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终于,小英雄的妈妈坐不住了,她只试探似地问了一句:“老 张怎么不来了?” 得到回答后,她的反应让小英雄哭笑不得。母亲很满意地说:“我心里的一块石头 落地了!” 老战士没有妻子的乐观心胸,清晨看见女儿又发呆的时候,他把小英雄喜欢吃的蛋 汤面放在桌子上,一边擦着一尘不染的桌子,一边轻描淡写地自言自语:“世界上 从来就没有谁离不了谁!毛主席死了,我们还不是活着,还活得更好!” 说者无心,可这“毛主席离别论”显然在实践中检验过。下班后,小英雄和一帮同 事去“蹦 D”,深夜回来,居然问起老战士“柏林及持战”的战况。以前下班倒头 就睡,现在却常和朋友去 KTV,保龄球馆,泡吧。寒冬的夜晚,凌晨从 D 厅出来, 小英雄看到父亲居然等在霓虹闪烁、光怪陆离的酒吧街上。看见女儿,好象也没和 什么“不雅人士”在一起,都是他认识的办公室里的同事,可时针都指到了两点, 他有些生气:“你妈急死了,一定要我来找!”

当互联网普及后,老战士和小英雄却远隔万里,Windows 也从 3.2 长到 7.0。小英 雄的《英雄无敌》已经是第五版,Skype 上,老战士却很惋惜地说:“新的 Windows 不支持坦克大战!” “谁还玩 Dos 上的老游戏啊?” “我就是喜欢这个游戏,其它的都不好!” “你妈就是想你啊!” “只有我妈想我啊?” “嗯……给我找找《赵紫阳回忆》” “要不回来时给你带本《私人医生回忆》?” “不必啦,我买了本盗版的,搞不好还被没收了!” 老战士再读《私人医生回忆》的时候,女儿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烧饵 块”,两条腿在空中前后摇晃,象个小孩子。她一边嚼着饵块,一边轻声和病床上 的母亲聊天,虽然她知道母亲多半认不出自己。老战士有些感伤,但他也庆幸最困 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毕竟,妻子已经从 ICU 搬到了普通病房。看见一个月来奔忙于 医院的女儿,比刚到时瘦了许多……忽然,他发现女儿穿的牛仔裤上,居然有一块 脱线的地方,稀稀拉拉的线头,眼看就要破成一个窟窿。看见病床上仍然半昏迷的 40


妻子,他忍不住心头一酸,赶紧说:“晚上回家,这牛仔裤我给你补补!” 小英雄嘴里塞了烧饵块,没能回答。她的小侄抢了先:“外公啊,什么破洞,这叫 ‘时髦’!” “什么?这破洞本来就有的?” “啊……不破的的还便宜一点!”小英雄终于咽下烧饵块。 “你花钱买了条破裤子?” “是啊,没看见刚好在裤包的位置,恰到好处。”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嘛!老战士觉得不可思议。这补牛仔裤的趣事,在亲戚间传扬, 让沉重的医院也有了一丝希望。 后来的日子,果然不是最困难的时候。小英雄的妈妈出院回家那天,她在家里摆满 了怒放的百合花,她告诉母亲:“见了花,你就看不见家里乱了!” 老战士不服气:“买那么多花,浪费钱!”

麻将 半瓶醋 过去十多年里,家里茶几下面一直放着副麻将。这是套竹底骨面的玲珑小牌,手工 刻制,附件齐全,算得上精致。我一辈子没学会打麻将,家里面偶尔打牌就只能三 缺一凑合,我们也几乎从未请朋友来家里玩过牌。可这副麻将却是我自己买的,是 三十年前我用生平发的第一次工资给我父亲买的礼物。 父亲是重庆人。五十年代初大学毕业分配到东北参加苏联援建项目,就此在东北安 家。祖父是地主,1950 年后便一步一步地被剥夺了做人的权利。跟那个时代的很多 青年人一样,他自参加工作伊始就一直向家里寄钱,供养两个还在上中学的弟弟, 到他们大学毕业。我懂事以后,很多次见到过他经济上帮助过单位中的同事。他讲 一口很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但在那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压力下,说话不多,一般很 严肃,很少记得他会有开怀大笑的时候。每当我跟妹妹捣乱的的当口,他一定会更 加严厉。我自己读书靠耍小聪明,从不记得父亲过问过。只是复习高考的时候他会 利用出差的机会帮忙找复习材料。我去北京读大学,是父亲送我去报的道。刚到北 京的时候我十七岁,还从未离开过家。在学校里才呆了两天就去招待所找父亲。大 学四年中父亲除了中间一段时间病重住院,差不多每个月会找事到北京出差来看 我,帮我洗衣服,带我去首都医院看我的鼻炎。记忆最深的是,他带我挨家去吃北 京当时还不多的几处四川馆子。仔细想起来,我的做人靠的主要是父亲潜移默化的 引导。 41


既然是四川人,自然喜欢打麻将。我自懂事就记得他的这个爱好,也是我所知道他 的唯一爱好。文革时期,打麻将算是四旧。可父母会偷偷跟人家借抄家抄来的麻 将,在家里拉上窗帘,锁上门跟邻里打麻将。万一来客人敲门他们得收了麻将才能 去开门。我大学三年级父亲被诊断为癌症。等到我大学毕业,他的癌症已经扩散, 人已经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大概是因为当时没处买的缘故,我们家里从来没过自己的麻将。毕业的时候我就想 好要给父亲买副麻将。不过当时北京还在抓赌,外面根本买不到。好在当时认识外 国人,拿到自己的第一笔工资,大概有七十多元,换了外汇券,跑去双榆树友谊宾 馆里面的外汇商店买了这副说是为日本人造的麻将牌。 春节回家,父母跟他们的老牌友两家一块为这副麻将开了封。我当时带了一筒彩色 胶片回家,留下了当时的情形 (背对镜头的是我父亲)。说 起来父亲几乎是留在黑与白的 世界之中,只有这几张彩色照 片。半年之后,我暑假结束去 病榻上的他告别,还清楚记得 临行前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十几天之后,他辞世而去。在 此之前,我绝想象不到没有了 他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去世五年后我妹妹大学毕业 回家替代我照看母亲。我跑去 中冶公司想找份钱多的差。公 司领导说,我们都认识你父亲 啊,好人。回头我给外企那边 打个电话。于是我就有了新工 作。原来还是父亲的阴魂不 散。 屈指算起来我的大半生是在父 亲身后渡过的。我有他留下所 有的照片,他给我写过的所有 的信函,他的手表,图章与剃 须刀,他 1957 年买的收音机与 1976 年买的电视。我通过他的 42


兄弟姐妹打听他的一切,甚至还领回了他的人事档案。可是都不管用。我心里真正 想要的,其实只是这副麻将的主人。

陪伴父亲 杜欣欣

父亲生于 1924 年,他的脊椎因骨质疏松已成 S 型,走起路来挪小碎步,我走 5 分钟的 路他需要 40 分钟。2006 年夏,我在北京短暂停留,那时候的父亲还可以在大都市里 独自乘公车去看老友,也可以在住家附近以自行车代步。三年后,我们计划一起回川。 我在潮热的杭州等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去应门,猛见门口站了一个面目 呆滞的老人。我愣在那里,以为是在做梦。 我印象中的父亲行动敏捷,表情丰富,并以为他会永远如此。那个秋天,他已无法单 独乘公车,自行车也不再搬上搬下了。去年冬天,他没有出门。然而,当我们重逢时, 他的面部因兴奋而生动,言谈也逐渐流利。衰老是不是循序渐进的呢?它是,因为身 边的人难以觉察每日的微小变化。它又不是,比如父亲,据他自己说直到 84 岁还未见 明显衰老。他生命时钟里的衰老弦在某一刻被触动了。 1980 年,父亲从东北回到北京,改正右派之后被重新分配工作。因再婚,他就到了甬 城。我第一次到那里 1982 年,记忆只有吃和睡。当时父亲住一居室,我来了,父亲和 继母就睡地板上。继母做得一手好菜,织得一手好毛衣。我头一次吃宁波菜,印象最 深的是风干鳗鱼。父亲还从学校拿回来英文打字机,当时那也是稀罕物,我装模作样 地打了几下,留下一张黑白照片。 再次到宁波是 2002 年,那时父亲已分了现在的房子,两室一厅。继母为我烧了蛏子和 海瓜子,这些东西都是我第一次吃到,以前我甚至不知道蛏子的读音。后来又去“缸 鸭狗”吃汤团。缸鸭狗名字特别,故事与台湾的鸭肉扁类似, 都是小摊贩逐渐作成小 食铺,然后做成名店。也许我这北方长大的对汤团兴趣不大,也许是宁波的夏天太热 太闷,我对缸鸭狗店的印象总是不很深,总觉得不如继母烧的菜好吃。此次来甬,继 母也烧了几个菜,雪菜炒蚕豆,莴笋和春笋,虽然都是刚下来的菜,但味道却大不如 前。不知是我好的吃多了,还是她的味觉退化,或是海产农产都已无自然的鲜味。 宁波人讲究吃。据我继母说,冬至之后的鳗才肥美,拿来风干,再放到来年烧炖。春 末夏初吃海瓜子,蛏子海蟹,秋天吃河蟹,夏天吃白鱼,冬天吃鲫鱼。他们讲究海鲜 的产地,往大了说,就有东海和渤海之分,往小了说也有长街的蛏子,四明山的笋, 43


余姚的杨梅。宁波话形容吃也蛮生动的,但有时又让人费解,比如形容嫩芹菜:“像 象牙一样白的芹菜”。甬菜特点是鲜咸,“咸”是无冰冻柜所致,比如呛蟹,据说是 一斤蟹一斤盐腌出来的。现在已经有了冰冻柜,人们还吃它,而且拿出来吃时还是冰 的冷盘,顶着蟹黄蛮好看。我请父亲继母,他们在甬的子女和近邻吃饭,由继母的女 婿定地点和菜谱。虽然吃过饭,我仍然不知道饭店名字,却记住了呛蟹,它未必有多 好吃,但卖相好,价钱贵。“鲜”是白煮或蒸的原汁原味。食物百味,鲜最不好形容, 而西方食品中没有糯。虽然从世界范围来看,吃米族比较辛苦,也相对贫穷,但却多 了“糯”这一味。母亲年轻时也有过烧菜的兴趣,但持续时间极短,从来不会像继母 那样夏酿梅酱冬腌鳗鱼。当然也怪不得母亲,她的生活环境太严苛了。

宁波市内的名胜主要就是天一阁,周边地区有奉化溪口,普陀,天童寺,阿育王寺等, 但 2002 年我已经把它们一网打尽了。此次来主要是陪伴父亲,却不想我们之间并无多 少新话题,而旧话题也像父亲的个子一样缩减了很多。既然不可能镇日在旅馆中面对 面干坐,当地朋友就带我们去长江下游地区新石器文化的河姆渡遗址,木质建筑但无 钉防虫的保国寺,慈城古镇以及鄞州的东钱湖。多数地方父亲早已去过,他就坐在河 湖边或寺院外等候。 我们乘船渡过河姆古渡,进门看到沙孟海所题的石碑。父亲说他以前没看过,好在这 块题碑位于博物馆后门,否则很可能早已被换成当代某个领导的臭字。河姆渡的历史 可追寻至 5000-7000 年新石器时代,碑刻的太阳与鸟是从出土陶碗上拓印的。到了商 周年代,太阳鸟又成为成都平原的金沙四鸟绕日图。在古人眼里,它们究竟是飞鸟朝 日,还是太阳本身就是一只鸟? 我住的旅馆与父亲的家隔着一个海曙公园。公园细长,濒河,那条河叫作北斗河,而 我一直以为那是卖鱼河。尽管来过宁波多次,我却一直搞不清楚宁波的江河。此次来 认真看了地图,才知道甬江,余姚江和奉化江的分与合。海曙区因古城楼而得名,不 过这座初建于唐长庆元年的城楼几经兴衰也几度易名。它的俗名是鼓楼,古意一点的 叫作“谯楼”,元代诗人对此有“谯楼鼓角晓连营”之句。老地方都有老街道,与卖 鱼河相配的是卖鱼巷。海曙区虽是老区,但我们初到时却也找了好一阵。宁波和其他 沿海或大城市一样,外地人非常多。晚上 8-9 点钟,还在街上的似乎都是外地人,他 们开店或下班回家,几乎无人知道海曙怎么走。 虽然父亲在此居住多年,但我感觉他并未融入当地的文化。他能听却不能说宁波话, 而宁波的部分老年人完全不懂普通话。论起方言,浙江和福建有得一拼。这两处不仅 隔山邻村听不懂话,最极端的例子是村头村尾不得沟通。据研究语音学者说,方言多 的地方往往保留了最本真原始的古语,比如广东话管穿衣叫做“着衫”,就比现代语 言古雅。秦统一文字,固然免除了各种方言沟通之苦,但也使整个国家缺乏多样性。 后来,我从宁波乘车过江苏去山东,再至北京。这一路上,无论长江还是黄河三角洲, 无论江南还是江北,也无论是首善之地还是济宁府,大陆城市建设得千篇一律,毫无 44


想像力,巨大的行政力量强化了统一,整个中华大地更是日趋主流化,语言单一,用 语单一,建筑单一,连结婚的仪式都千篇一律。按照汤因比的说法,大一统的国家基 本是消极组织,它们不是夏天而是小阳春,掩盖了秋天,但已预示了寒冬。 老人醒得早,我这么说也包括了自己。通常我和父亲会在 5 点左右醒来,然后就去海 曙公园走动,而那里已聚集了很多老人,他们做操打拳,舞剑站桩,随音乐起舞,拍 打身体,单踩或对踩器械,有一位每日清晨双手斜推,绕树而走,眼神盯住一处,好 似练京剧台步。在其他国家,我没看到老年人如此大规模的集体活动,这大约是大陆 的独特景观。我观察宁波老人制造的噪声似比北京的柔和一些。在北京,除了早晨, 傍晚也能听到老人秧歌队的锣鼓。在山东和北京听到红歌,在宁波却不大听得到, 2009 年国庆, 宁波也没搞活动。我观察,讲究吃的宁波人似乎从未在政治上狂热过。 据说文革中的宁波工厂也停过产,但工人不是忙着搞革命,而是忙着给自己做打火机, 厂子里的小工具材料也都被顺手牵羊。若喜欢吃的蜀人也如此,大概不至于有那么多 的红卫兵墓地了。

海曙公园的老人一般在 6 点半左右开始散去,路上常见他们或托着油条,或兜着莴笋。 公园门口也有人在摆摊,摊上东西不多,或几只笋,或一小包蚕豆。城管的车驶过, 冲着他们吼,却也没停下驱赶。据说宁波市民很烦城管,城管也就作作样子。卖东西 也作作样子,听到他们喊,就收起放货到塑料布或帕子,待他们走远,再摆出来。在 可以摆摊的那条街上,有人站在小卡车旁叫卖新下的蚕豆,下得多了就便宜了。几只 鸡站在笼子里,头上的毛湿漉漉的,还没杀呢就淋水准备拔毛了吗?菜市开了,那里 有一座小门可以抄近路去父亲家。每次路过那家面条馒头店,父亲一定说那是四川人 开的。父亲在四川呆了不到 15 年,但他一直视那里为家乡。 再一日,我陪父亲参加原工作单位的体检。体检人中,他最年长。父亲逢人就介绍我, 所见的一些人也说,早就听说你要来了,父亲的邻居学生也这么说过很多次。老人忍 不住高兴,我却觉得很尴尬。集体体检在美国极为少有,宁波人说话声音又大,屋内 里吵的不行,真是宁愿与苏州人吵架,不与宁波人讲话。陪父亲体检我才知道继母从 不陪他看病,后来父亲的一个学生也证实了这点。我听了想找继母谈谈,但父亲不让 我去谈。其实我第一天见到继母,她就向我数落了一堆父亲的不是,听着她的数落, 我宛如听到了母亲在数落。所不同的,掌控家庭收入的继母并未像母亲那样抱怨父亲 不养家。虽然父亲确实不会干家务活儿,作家庭主妇的继母也没太抱怨他。父亲和继 母结婚已经四十年了,他们生活在一起日子比和我母亲都久。那个晚上,我为继母不 陪父亲看病而生闷气。我本不是生闷气的人,但对父亲的处境,除了给钱也做不了什 么。继母比父亲在乎钱,但也不是毫无道理。她虽有五个成功的子女,自己却从未赚 过钱,生病怕花钱也都是自己挺着,虽然父亲退休前评上高级职称,退休金还算过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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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一阵闷气,我觉得父亲太软弱,忍不住向他喊了几句。父亲就又提起当年,如何 不想和母亲离婚,如何舍不得我。又絮叨起他们结合的过程。继母的父亲是宁波商人, 1949 年时跑去海外。因继母当时已婚就留了下来。50 年代初她随丈夫“自愿”支边去 东北做中学老师,大饥荒时,又带着几个孩子回到宁波,靠海外亲戚接济才没有饿死。 文革中,继母的丈夫恰好与成为插队干部的父亲发配一地,后来他患肝癌去世,还是 父亲帮忙办的后事。 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已开始打盹,猛然清醒听他还在说,就劝他几句,毕竟继母 还照顾他,夫妻之间总是这样的,想起不好的时候往往集中说不好的。早晨起来,想 起昨晚的事,我颇感内疚,遂向他道歉。父亲却说他知足常乐,自得其乐。前者就不 必说了,而后者是他常想儿时唱过的歌,自己唱来解闷解愁。以前母亲常指责父亲 “浮”,只会说得好听。其实想想,“浮”的定义是什么呢?也许就是浪漫不现实吧, 可是正因为“浮”,他才能挺过最难的时刻,活了这么久。无论是革命时代还是资本 时代,“浮”的人都难作一个成功人士,但他从来都是无害的,只是父亲活过的世道 却连“无害的”都不会放过。 临走前,我给父亲买了一把带凳子的拐杖。他说拿着它,好像是我一直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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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ihua WenXuan  

Baihua WenX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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