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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身 李柏霖

終於,只剩我們了。 一切都已經結束,我們的流浪,永遠永遠結束了。 記得初逢嗎?我自心原踏水而來,融入我心。是命定嗎?風與水迫使流浪, 也使我們相遇。你我無須多言,緊緊相依,終身。合而為一,我們共築生命樹。 向陽,向天。那時以為,這就是同生,從前的流浪,就此結束。 還醒著嗎?當褪落一身繁華,我知道,你斷 願以珍視的生命,成就蒼然無語枯木。我首次發覺離你很遠,彷彿瞬間寂然。 是甚麼距離?莫非,生死?我們同生,又為何忘卻共死?俯視滿身的鱗痕,每 道印記上都曾經有過蒼翠,有過希望。如今,就連新生的葉,都已枯萎。驚覺, 所謂蛇身,孤獨的鱗。 忘不了你的神情,當第一片新葉抽芽時。那時,我們日日夜夜耐心守候,萌 發,蜷曲,伸長,開展。終於,在我們都不支睡去的那個早晨,葉甦醒於散漫 和藹的晨照。我們相視而笑。如同抽芽般緩慢,數億年古老的記憶,先祖徜徉 的陽光,自葉,自我們身上,緩緩流過。 如陽光般緩慢流動的歲月,那時我們不曾察覺。 鳥兒們來了。綠色的、藍色的、橘色的。數不清的鳥兒們在我倆身旁身上嬉 戲。他們唱起情歌,我們靜靜竊聽。雖然聽不懂他們的歌,但我倆很明白,那 是愛。他們恣意來去,但總會回到此地唱歌。他們不曾流浪。 第一片葉落去,留下一大塊鱗痕。你只是陰沉凝視坡底那株桫欏。他的葉枯 而未斷,鋪展身旁,隨時守護犧牲。而我們的葉,隨風流浪而去,徒留傷疤。 我牽著你回望,第二片葉早已成熟,第三片葉正窸窣。你卻別過頭,輕撫逝去 的傷痕。那時我不明白,一向伴隨我擁抱陽光的你,為何執意俯視過去。 我們早已是挺立天地,如同先祖般驕傲。枝葉繁茂,遮蔭底下不耐烈陽的蕨 芽與蔭蝶。葉背下滿布的黑色行囊,是孩子們新生的禮物。他們即將展開屬於 他們的流浪,如同我們當初。此去,他們會往何方?他們會活下來嗎?他們會 像我們一樣,成為嶙峋的驕傲?


人們來了,他們稱呼我們蛇木。我們看過蛇,蛇也曾經漫遊我們身軀。我們 欣羨蛇鱗美麗,並回首自身見證的鱗紋。人們砍伐同生的樹木,開採先祖身軀 幻化的煤。那是他們的終點,也會是我們的終點嗎?不再流浪的終點? 突然一陣痛楚,一片葉落無聲。我們都以為只是落葉,就如同每個使命的 終點。但我看見你輕蹙。 稀少劣質的煤礦終究只是幻夢,坑口一晃眼便重回漫草懷抱,只剩下熱愛蟲 鳥的騷人,記錄難以忘懷的傷痕。鳥兒們離去又歸來,眼神盡是哀傷。作為人 們薪柴的相思林取代原本種類繁多的樹木,坑道廢土掩蓋滿是生機的谷地。油 桐漫延大地。 相思樹迅速長大。就在我們忍痛汰換舊葉,換上新葉,他已掩去半天日照。 從那之後,天空變得陰冷,你變得陰冷。我天真的以為,只是因為陽光。我們 凝望油桐下,苟活的至親。 直到我倆明白時,死亡早已無法回頭。病菌極速蔓延,舊葉未等及新葉成熟 便已枯萎,新葉更在蜷曲呵護嫩芽時便壞死。枝幹從中腐朽,從此只剩下骸骨, 向天怒目的蛇軀。 此刻你我依偎,如同結合以來每個日夜,你卻沉默。說過不分你我的,那麼 現在你還明白愛嗎?鳥兒們的歌聲,早已隨著天地暗下遠去。生命正在消逝, 你突然醒了。 你顫聲問,只因為病菌嗎?我默然。你早已明瞭,無論過程如何,若生命終 點只能是死亡,那我們留下什麼? 又冷了,最後了。一身葉鱗,還諸天地。

文藝:鱗身(李柏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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