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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短篇小說選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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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短篇小說」的理解與欣賞 / 方元珍 大多數的讀者對《三國演義》、《紅樓夢》裡的人物如數家珍,或對白 先勇的〈金大班的最後一夜〉、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印象深刻,前者 是我國長篇的章回小說,後者是現代的短篇小說,顯然都不屬於「古典短篇 小說」的範疇!雖然,同學可能對「古典短篇小說」較為陌生,但如今隨著 這個課程的登場,你將會發現它們帶給你的驚訝、有趣、錯愕、著迷,竟不 亞於曾經讀過的小說。這次—讓我們好好的結識這位迷人的朋友,不再失 之交臂了! 古典短篇小說的歷史長河,源遠流長;面貌風采,千變萬化,要如何辨 別它們不同類別的特質、區隔及在文學史上各自的定位呢?以下幾個基本觀 念的確立,是必須的!而適切的欣賞小說,關注它瑰麗多元的面向,也是學 習「古典短篇小說選讀」時,最令人流連忘返之處!

一、重要概念的理解 (一)我國古代小說正式誕生於魏晉南北朝的筆記小說 神話以神為對象,傳說以人為對象,如女媧補天、后羿射日等,有想 像、有虛構、有人物、有故事,在民間流傳久遠,可以說是我國小說的萌 芽。神話傳說出現的時間,比「小說」一詞出現於《莊子.外物》:「飾小 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還早,就可知道它們是我國小說的起 源,但並不是小說。標幟著我國古代小說正式誕生的是魏晉南北朝的志怪、 志人小說,例如《搜神記》、《世說新語》,都屬於雜記式,篇幅短小,不 尚雕飾的筆記小說。 (二)至唐代「傳奇」,文人始有意寫小說 我國古典小說以唐代為分界點,自此以後,文人開始有意的寫作小 說,以漫長的篇幅,藻飾的文辭,詳細委婉的傳述一些奇聞異事,稱為「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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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如〈枕中記〉記述的是入夢歷盡榮華五十多年,夢醒之後主人卻仍在 蒸黍的幻設故事;〈霍小玉傳〉則是描寫霍小玉癡情,為李益負心而死,並 在死後報復的離奇愛情,敘述詳細完整,文辭雅麗,代表著我國的小說到唐 代的「傳奇」已進入了成熟期。而值得注意的,唐宋人稱短篇文言小說為「 傳奇」,到了明代也稱南方的戲曲為「傳奇」,兩者名同而實異。例如《琵 琶記》、《荊釵記》,都是著名的元末明初的南戲—「傳奇」。 (三)古典短篇小說分為文言、白話兩脈 我國古典短篇小說分為兩大脈絡,一支是文言小說,含括先秦的神話 傳說、寓言、魏晉南北朝以降的志人、志怪小說(筆記小說)及唐代到清代 的傳奇小說,可以大別為筆記和傳奇兩類,以表現文人的思想、雅緻為主。 所以唐代的傳奇作者有許多是進士,寫的也是進士的情感際遇,如〈南柯太 守傳〉的作者李公佐即進士出身,描寫的是淳于棼在大槐安國被招為駙馬, 並當上太守的富貴經歷;〈李娃傳〉的作者白行簡也是進士,記敘世家子弟 和青樓女子李娃相戀,後來李娃協助公子中舉的故事。另一支是白話短篇小 說,涵蓋話本小說、擬話本小說,由於「話本」是說話人說故事的底本,「 擬話本」是文人模仿的創作,為滿足閱聽者對娛樂和通俗的需求,自然著重 在反映市民的生活情感和白話的語言。 (四)小說價值的被肯定始於明代 中國文學體系講尚「文以載道」,向來重視正統文學的經典、詩文, 小說被視為談說街談巷語的「小道」,是「九流十家」的第十家,即便是小 說興盛的唐宋,小說的價值仍受輕視;直至明代李贄將《水滸傳》稱為「古 今至文」,和漢文、六朝詩並列,在當時真是「言前人所未言」。由於李贄 的首倡,袁宏道、金聖歎受到影響,袁宏道認為《金瓶梅》勝過枚乘的〈 七發〉,金聖歎甚至將「《水滸》、《西廂》列為才子書」。小說的思想意 義、文學和社會價值,在明代第一次受到肯定。 (五)小說的五個主要元素 小說應具備的主要元素有: 1.主題—作者欲傳達的中心意旨。 2.人物—老舍曾說:「創造人物是小說家的第一項任務。」 3.情節—又稱為「故事情節」,除有故事,還要配合人物性格刻劃的事 件演變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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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場景—指小說發生的歷史背景、社會文化背景、自然地理環境及人物 起居活動的空間。 5.描寫筆法—包括如何布局、使用語言、採取的敘事觀點等。 同學在賞讀小說創作時,可以依據這些主要元素,進一步認識掌握作品 的精髓。

二、欣賞層面的領會 善於寫小說的人,可以跨越時空,漫天遊地,呈現包羅萬象,無奇不有 的世界,小說欣賞的層面可以概括如下,也是同學學習本課程應該注意觀照 的面向: (一)生活民情的體現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作者米蘭.昆德拉曾說:「小說不是作者的 告白,而是在這已然成為陷阱的世界裡,探索人類的生活。」確實是如此! 透過人物、情節,小說往往不言而喻的反映吾人在生活中的思想、情感及價 值判斷。以《太平廣記.陳義郎》裡的小說為例,陳義郎的父親被好友謀 害,並強占了陳父的官名、美妻及年幼的陳義郎。等陳義郎年長,得知實情 後,便報了殺父之仇。但是官府卻赦免了陳義郎的罪,讓他奉母回鄉和祖母 團圓。依法來說,陳義郎應該殺人償命,但古人卻為彰顯「孝親」的意義, 允許子為父復仇,或減刑、免刑。由此可知儒家「孝親」的倫理觀念,由古 迄今一直深受中國人的重視。再如明代的傳奇小說〈中山狼〉,一隻中山地 方的狼被射傷,為東郭先生所救,狼卻想吃了東郭先生。此時,一位老者經 過,責罵狼說:「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意指別人對我有恩而背 棄他,是最不吉祥的事了!「知恩圖報」—這不但是老人的認知,也是深 入人心的價值準則。另如《京本通俗小說.拗相公》裡寫農村的老婦,畜養 雞豬時,都叫「王安石來」,把王安石當作畜牲,更寫出了人民心中對於變 法苛政的怨怒。從這些古典短篇小說,我們看到先人思想情感的理路與生活 智慧的光輝。 (二)閱讀樂趣的享受 讀過小說的人,相信都有感受意想不到的驚訝與喜悅的經驗。這和小說 的情節曲折、想像馳騁、描述鮮活、諧趣橫生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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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節曲折 《拍案驚奇.陳多壽生死夫妻》一篇,寫到陳多壽因為得了疥癩,朱 家欲悔婚,不料朱家女兒多福卻一心下嫁。婚後多壽怕染病給多福,與多福 分房睡,公婆卻為此責怪多福;後來多壽喝砒霜尋死,多福發現後也喝了一 碗,沒想到多壽卻以毒攻毒,治好了疥癩。類此情節的曲折巧妙,為小說閱 讀帶來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

2.想像馳騁 小說有別於歷史、不同於科學,不盡然合乎寫實與理性(事實上我們的 生活也充斥著許多的非理性)。〈離魂記〉裡,表兄王宙與倩娘自小相愛, 倩娘之父卻將她許配給別人。王宙欲赴長安向抑鬱成疾的倩娘辭別;倩娘卻 在半夜追上了船,和王宙同居五年,生有二子。後來王宙回倩娘家,欲先稟 明和倩娘私奔的事,這才知倩娘一直臥病在床,和王宙私奔的是倩娘的離 魂。小說裡不可思議的想像構思,傳達歌頌了愛情的刻骨銘心、堅貞不移, 可以跨越形體、空間的限制,表現手法和現代魔幻小說還真有異曲同工之 妙。是知小說是一個可以讓想像盡情爆發四射之地,令人宛如欣賞一幕幕窈 渺變幻的煙火。

3.描述鮮活 小說的人物形象、心理活動,都有待精確生動的語言來刻劃渲染。《世 說新語.忿狷》裡王述的形象堪稱一絕。小說寫他吃雞蛋的情景: 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雞子於地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 齒蹍之,又不得,嗔甚,復於地取內口中,嚙破即吐之。 他先用筷子戳雞蛋,沒戳到,氣得把雞蛋往地上扔;雞蛋還在地上打 轉,他便用木屐鞋去踩,沒踩到,更是氣壞了!便把蛋從地上撿起來,放入 口內,才咬破便又吐掉了!王述吃雞蛋的神態,投射了他性急易怒的個性; 文字以簡短的節奏、不斷轉換的動作,來襯寫他的個性,十分傳神;至於《 醒世恒言.白玉孃忍苦成夫》一篇,寫到宋元之際,程萬里因上書獻策,得 罪了宰相,想要逃離京都,途中卻被元將張萬戶所俘,充為家奴,並得張萬 戶家的俘婢白玉孃為妻。白玉孃原為宋代武官之女,其父於城破之日,不屈 而死,她被充作女婢。既嫁與程氏為妻,她勸夫君:「何不覓便逃歸,圖個 顯祖揚宗,卻甘心在此,為人奴僕!」不料,程萬里心下卻有所忖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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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婦人女子,怎麼有此丈夫見識,道著我的心事?況且尋常人家,夫 婦分別,還要多少留戀不捨。今成親三日,恩愛方纔起頭,豈有反勸我 還鄉之理?只怕還是張萬戶教他來試我。 他疑心白玉孃勸他逃跑,追求前程,是張萬戶派來試探,於是他不僅不 聽從,反而告知張萬戶,於是白玉孃被毒打了一百皮鞭,程萬里心生悔意。 但當白玉孃二度誠心來苦勸,程萬里又心生疑念,再度稟知張萬戶,最後白 氏被逐出張府,賣為人妾。這篇小說裡,程萬里的內心獨白是情節發展的關 鍵。小說細膩生動的寫出人物心理活動的轉折,令讀者看得又氣又急,卻無 可奈何,閱讀的滋味就更醇厚了!

4.諧趣橫生 出人意料的幽默或諷刺,常帶來閱讀上諧趣的效果。以《搜神記.宗 定伯賣鬼》一篇來看,描寫宗定伯夜行遇鬼,他佯稱自己是新死的鬼;兩鬼 同行,還互相輪流背著走。在途中,他並向那鬼打探鬼的禁忌,得知鬼最忌 諱人的唾液。於是他在鬼變為羊的時候,為了怕羊會生變,便在鬼的身上吐 了一口唾液,並且將這頭羊帶到市上去賣,得了一千五百錢。小說中,宗定 伯的聰明機智,令人噴飯;而作者將鬼小說寫得這麼人性化、趣味化,也是 少見的。再如《笑林廣記.許日子》,記敘有一位僮僕,拿著一籃碗去河邊 洗;有人問他:「你家今天請客嗎?」僮僕回說:「要我家主人請客,要等 下輩子!」沒想到主人知道此事後,竟責怪僮僕:「誰叫你和別人約定了日 子!」在簡要的文字中,深刻的諷刺了主人的吝嗇。不但為我們帶來閱讀小 說的樂趣,也掃去了古人嚴肅、教條的刻板印象,生活原也可以過得輕鬆多 一點! (三)文化淵源的貫串 我們有深厚精醇的文化資源,這原是引以為傲的資產,在古典短篇小說 中即隨手可得。如《搜神記.東海孝婦》裡,記述一位孝婦周青服侍婆婆十 多年,婆婆卻因恐拖累媳婦而自殺,小姑於是一狀告進官府,誣陷周青殺害 婆婆。周青不堪用刑,屈打成招,並於臨刑前立誓;說若自己是屈死,將血 濺竹竿,且血緣竹而上流。周青的立誓後來不但印驗了,東海還為之乾旱三 年。看到這一篇小說,不禁令人聯想到關漢卿的雜劇《竇娥冤》,竇娥於臨 死前,曾立下三個誓願:「血染八尺旗鎗白布」、「六月飛霜」、「三年不 見甘霖降」。可見文化的血脈是一脈相承的,迄今仍可見到《六月雪》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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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表演;原來孝婦與公義,不分古今,是人所稱頌、追求的目標。再看宋代 的話本小說〈合同文字記〉,同樣的故事題材,到了明代由凌濛初改編成〈 張員外義撫螟蛉子 包龍圖智賺合同文〉,不但細節更細膩,情節更曲折, 人物也更鮮活了!換言之,同學可以掌握小說與其他文體、作品之間先後傳 承、演化的關係,並珍惜文化的資產不斷累積、進化的成果。 (四)人生體悟的深化 小說在悲歡離合、嬉笑怒罵的故事背後,常寓有深刻的含意。如同米 蘭.昆德拉說的: 所有時代的所有小說,都會關注「我」這個謎。……「我」是什麼?該 用什麼來捕捉這個「我」? 小說閱讀的最後,仍回歸到「我」的思索、「我」的探討。例如《戰國 策》裡的鄒忌,發現妻子說他比徐公美,是因為愛他;侍妾說他比徐公美, 是因為怕他;門客說他比徐公美,是因為有求於他。而你呢?我呢?當自己 為別人的讚美沖昏頭時,是不是該想到鄒忌?又如《聊齋誌異》裡的席方 平,他的父親在生前曾得罪了一位富翁,沒想到席父過世後,已死去的富翁 竟然收買了陰間的獄吏,將席父押入牢獄予以鞭打;席方平為了救父,於是 靈魂離開了身體,到陰間為父伸冤,不料陰間的官吏也被富翁收買了,對席 方平屢施酷刑。連陰間的官吏也會收賄!在此,我們感受到作者蒲松齡在離 奇文字的背後,深沉的對貪官污吏有所控訴!讀後不禁令人掩卷歎息!「己 所不欲,勿施於人」,小說提醒我們深刻的反省,不要因為權力的賦與而扭 曲了心志! (作者為本科目學科委員兼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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