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

「莫摻政治」的愛 ── 郭俞平「水泥之愛」個展 文/葉杏柔

後解嚴世代的微政治

對成長於解嚴後的世代而言,能夠粗淺地認識國家政治與社會事件,已是一九九○年代末的事。那個時候,過 曝於媒體上的影像莫過於台海飛彈危機時的彈道模擬圖、李登輝當選總統的肖像、凍省事件與「省長」宋楚瑜, 以及二次民選總統前夕,民進黨強力宣傳的「扁娃」圖像與《有夢最美》競選歌曲。對當時還是小學生的世代 來說,事件對自身的意義如選前造勢晚會上震耳的嘶吼與鳴笛,無從辨識,亦無能閱讀。隨即而來的國、高中 階段,「政治」仍被擺在塞滿叛逆期與家庭革命、升學壓力及人際關係等少年煩惱之外。然而,早在那個堪稱 「懵懂」的年紀前,「政治」一詞在長輩提防下,原則上長年淨空於話語結構與生命經驗;「政治」至多凝固 為零碎的新聞映像,攪和著泛政治的批判口吻,極不明確但界域分明地流動於「他方」與「過往」,以其與群 眾的「無關係」鞏固人人彼此互斥的「無關係」氣場。歷經白色恐怖與威權政體的父執輩心底惦記著「政治」 卻鮮少談及,即便不經意脫口聊政治,總不忘對孩子提醒:「莫摻政治!(不要碰政治)」。

這份長輩因恐懼、為求全而「去政治」的愛,已然內化在台灣的家庭教育中,數十年如一日。數世代的「長 輩」以他們的方式延續新生代的歷史無知、政治低能,解嚴後世代亦無例外地在「莫摻政治」的戒心中觀望已 然自由化的政治,安居於日益豐沃的物質生活,以為「政治」早已無謂地僅存於承襲自長輩的意識型態:是先


於現實的立場,也是外於現實的權力/利益角力。換句話說,生活中的國家政治已難以顯像在解嚴後世代的眼 裡,這目盲般的狀態同步鈍化了個人以歷史與公共意識為基礎的人道思維;不以人道為基礎的愛,向來是台灣 弱化政治內在動力的原初慾望。

從家至國、從國至家,一個關於「分配」的故事

「我的雙親都是公務人員,成長的經驗是去政治化的,但公務人員的去政治化其實就是它政治化的展現;不干 涉政治、不言及政治即一再展演它背後不可見的因素。這個因素對我來說,就是國民黨…軍公教人員與它的依 附關係說明了台灣如今還是非正常國家,這個還在被意識形態拉扯的、仍然分裂的政治共同體…。」(郭俞平, 2013/06)

童年成長於中興新村、父母親為台籍公務人員的郭俞平,在「水泥之愛」個展中以自身「家庭」為創作題材, 展出《家庭精神史──夜夢》與《家庭精神史──當父親振筆疾書》兩件作品;前者為拍攝仿家屋模型的錄像, 後者為家書、父親讀物與一系列的檔案照片。展覽從「虛構敘事」與「實證物件」兩個側面拉出內在於個人、 家庭至國家間,彼此或認同或否認、或接受或抵抗,或愛,或恨的多層次情感。暗房中,木作投影幕置於地面, 二十餘張廢棄木椅與其相對,供觀眾入座觀影。影像中的無人家屋滿溢橙色外光,鏡頭緩慢掃瞄無多餘裝潢的 素淨廳房,由平視轉為俯視的視線帶出客廳地面深不見底的大窟窿,嵌在建材的塑膠水管斷面短暫穿插畫面, 晦暗而溫潤。視角再升至家屋之外,一雙熾熱日頭微微疊合、隱隱裂解,杳無人煙的連棟宿舍最終切出景框。 起身進入另一間明亮展間,郭母寫給俞平、郭父寫給郭母的「家書」比鄰陳列,一封愛深責切、一封遙寄異地 相思。兩則家事所面對的,是齊列在三道牆面的檔案照片,從一九二○年代末國民黨在中國發布的《首都計 畫》談起,一直到一九八○年底的「新竹科學園區」啟用為止。被檔案照所包圍、靜置於地面上的,是郭父的 木製書架。約五十公分長的書架上,一側立著化工科學、一側倚著中國通史主題的藏書。

如果說《家庭精神史──夜夢》是俞平在物是人非之際,以還魂於物的方法折射個人欲望與精神狀態,《家庭 精神史──當父親振筆疾書》則藉由再陳大、小敘事,映射曾反芻抑反胃多重敘事的經驗本體;兩者雙雙召喚 了包覆在國家與家庭中,個人的肉身與慾望養成軌跡。

在此,「回首」作為展覽敘事的方法論,藝術家「此刻」的生命經驗成為她既回望童年、又再探歷史的原始材 料,其中的「回首」姿態因而自成展覽的政治性。對比於藝術家依記憶打造家屋模型、分析檔案照片與節選家 書等「擬稿」工作,影像中的空景與白光下的證詞指向「無人」的敘事──無人情、無人氣、無人稱,兩者溫 度差序恰呈展覽直指的「去政治即政治化」敘事邏輯。於此,架構敘事的主體意識因而現形:如去政治產自政 治化工程,政治文件亦由初出對政治行歷史梳理的工作者所羅列,更是藝術家培力在地政治語言的直率嘗試。 實際上,因父親退休、舉家搬離中興新村的失落情緒為俞平推進「家-國」關係的思考動力,「回到中興新 村」的慾望繼而展開對中興新村「住工合一」似成聚落、「省政府」、「國家大型建設」等支撐遷佔政權合法 性策略的歷史考據。隨著一九九○年代末台灣作為地方省份的正當性瓦解,中興新村以至台灣自身依賴國際局 勢調度國內資源的投機性,更是深沉地警醒了長年慾望國土「中興」的信徒。於此,「政治」的背信性格在重 構「國家」想像的非常時期中無忌開展,生活恰因過往的無涉政治而一股勁地趨勢從流。何以家,何謂國,連


有限的思考也都癱軟在去政治的知識結構中。 「末」摻政治的警覺

內外交錯的展覽敘事中,得顯見映射在俞平生命經驗的兩道軸線,一是地理意義上,中興新村承載的使命(復 國慾望及民族想像)與功能(公職人員村落型集合住宅),二是時間意義上,台灣八○年代末展開的政治自由 化前進力與前一世代外溢的經濟暨學術積累。借助藝術家的「回首」視角,解嚴後世代的「外圍」位置因而嶄 露。如果說政治自由化甫屆二十六年的台灣尚位於稚嫩的國家發展階段,成長過程中「政治性」遭淨空的世代, 也同樣位於架構自身政治常識的初始階段。相對的,此世代政治經驗的匱乏,反倒為刷洗長年來黨國政府單方 面行資源攏絡的最大資產。從檔案的支微末節開始,從孱弱的史實認識開始,以自身經驗、判斷為基礎的言說 與行動,正是摻和著政治的愛。假使這份「位處末端」的警覺能作為推進跨世代、跨階級的社會認識基礎,有 極大的可能,以人道意識為基礎的愛才可能作為台灣政治的前進力。


2013 0925[vt非常評論]「莫摻政治」的愛──郭俞平「水泥之愛」個展  
Advertisement
Read more
Read more
Similar to
Popular now
Just fo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