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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陈杨威

柒调查

定海桥是如何生长的 □ 星期日周刊记者

戴震 东

首先要解释一下 这里的 定海桥 并不是一座桥 而是特 指杨浦区东南角的定 海桥地区 它也不是一个行政区 域 而是 人们约定俗成在心理地 图上给予标识的 定海桥 这个月初 由 名印度建筑学院的师生 和上海 同 济 大 学 的学生 以及一些本地设 计师 艺术家组成了一支 临 时 团 队 对 定海桥地区进行了为期 十天的城市考察 这个城市考察项目已经 是第三年了 前 两 届 中 印 学 员 在 上 海的考察内容是石库 门和洋房 在第三年的策划会上 就有研 究者提出 上海不只是有这些 是否 可以换一个视 角 去 看 一 看 定海桥那样的地方 定海桥地区 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本 上 海 的 旅 游 地 图 上 也 缺少与上海其他地域的 日常生活联系 一方面 它混合了 年 代的工人新村与老棚 户区 另一方面 它也是典型的苏北族 群 聚居区 至今定海 桥的通用语言 仍是盐城与淮 安 地 区 的 苏 北 方 言 在些街巷里 既有衰落 杂乱与无奈 但同时 那里又蕴涵 着生态 生动与生机

插图 / 顾汀汀


柒调查

责任编辑 陈杨威

定海港路 这里只讲苏北话 星期日周刊记者

戴震 东

上一次有外国人来 是好几年前了

这是印度的未来 建筑师们第一次进入 上海的棚户区 他们 自己都会很好奇 在 这里他们究竟会发现 什么

“他们是啥呢地方来嘀?” “印度来的。” “来这块做啥呢?” “考察。” “哦哟, 辛苦噢。” 11 月 4 日的中午,上海东南一 隅定海桥地区的某片老棚户区里。狭 小的巷子,飞快的助动车一穿而过, 留下“呼啦啦”的引擎声。巷子里的 路人为了避让,不得不贴到有着粗糙 颗粒的水泥墙根边。 86 岁的潘奶奶拄着拐杖,靠在 自家的门口,用一口苏北话问道。此 时,她家对面的石台阶上正坐着两个 印度人,好像埋头在笔记本里写着些 什么。 潘奶奶眼睛一眯,对我们笑笑。 边上的街坊路过,告诉记者,这是小 巷子里头一次有印度人,上一次有外 国人来是好几年前了,这里有一户人 家嫁女儿,新郎是黄头发蓝眼睛的瑞 典人。 这条不可能出现在上海旅游地 图中的小巷子叫定海港路,最窄处只 有两三米,长不足一公里,是贯穿沪 东这一片老棚户区的东西走廊。 那两个坐着的印度人,女孩叫 D eeksha,男 孩 叫 C hin tan,是 印 度 孟买 K rvia 建筑学院的大三学生。他 们这次来上海是参加一个中印交流 的项目 “SA M E SA M E (一样,一 样)”。 这是“SA M E SA M E ”连续第 三年邀请印度学生来上海做城市考 察。这次一共有 11 名印度师生与上 海同济大学的学生,以及一些本地设 计师、艺术家组成了临时的考察团 队,对定海桥地区进行为期十天的田 野调查。这里的“田野”, 并不是真实 的农村田野,而是一个比较生动的学 术词汇,意思是要近距离的、接地气 的进行观察。学员们一 共被分为 5 组, 各自分别对这个社区开展调研。 这是考察的第二天, D eeksha 和 她的同伴们选择在定海港路上做一 些走访,她目前的感觉是这里和她调 研过的孟买棚户区有许多相似之处。 定海港路的周围是一片历史悠 久的老棚户区,解放前后,本地居民 大量迁入,起初都是附近大型工厂的 职工,以国棉十七厂为主。50 年代, 这里开始兴建工人新村,但即便将原 本规划中的一户一套拆成一户一间, 仍不能满足当时职工的住房需求,所 以没有能分配到工房的职工便在附 近就地建房,形成了今天定海港路一 线窗对窗、 门对门的老棚户区。 几年前,当地居民集资对棚户区 进行过一次较大规模的修缮,政府也 推进过一些实事改造。不过在我们走 访的过程里, 居民仍然会告诉你, “这 里是上海最破的地方。”这片老棚户 区并没有特定的地名,当地人直接用 “定海港路”代替。这里也曾经是以 作家程乃珊小说改编电视剧《穷街》 的取景地,所以当地人也会自称这里 是“穷街”。

这一点和孟买很不同

定海港路 上的一处麻 将室外孩子 们在玩水

/晨报记者 戴震东

D eeksha 听到记者和潘 奶奶的 对话,便抬头和潘奶奶微笑致意。这 个孟买女孩想寻找一些当地居民做 访问,她请记者问一下潘奶奶,愿不 愿意聊聊。 披着绛红色滑雪衫的潘奶奶换 了一只手撑好拐棍,然后跟随着地面

一位当地居民拿着和印 度学员的合影

定海港路旁的花坛被用 来种菜

阳光的位置挪了几步,布满褶皱的脸 上眯眯一笑, “好噢”。 潘奶奶家门前有一只水泥墩子, 墩子其实是水斗的一部分,贴了马赛 克的,上面还铺着一只被包扎起来的 黑色塑料袋,潘奶奶让 D eeksha 摸 了摸,原来里面是海绵。这个其实是 老太自己做的“垫子”,而墩子则是 她的户外“沙发”,她说,每天都会在 这里坐一会儿。 潘奶奶来上海 67 年了,却仅仅 能讲生硬的上海话,与我们对话的过 程里,她几乎用的全都是老家盐城的 苏北方言。这也是定海桥地区的一大 特色,时至今日,苏北方言仍旧是这 里的最主要的通用语言,倘若在这里 坐上个把小时,你会发现,无论老少, 邻里或者家庭成员之间交流用的语 言都是苏北话。 潘奶奶说,自己是 19 岁时跟着 亲戚来到上海的,进了国棉十七厂, 她也就在定海桥定居下来,结婚生 子,育有两二两女。如今老伴已经过 世,潘奶奶跟着小儿子就住在她身后 的这栋三层楼的自建房里,而潘奶奶 其余的子女早已成家搬走了。当年的 十七厂旧址如今也改做上海国际时 尚中心了。 D eeksha 原本想要根据 潘奶奶 的生活半径来绘制她的人际活动痕 迹,但潘奶奶的回答却让她有些意 外, “我一般不出门, 我的老朋友都不 在了, 搬的搬, 过世的过世。我也不往

/张小船

/晨报记者 戴震东

外面跑了,就在家里看看电视,要么 就在门口, 站站, 望望。” “这一点和孟买很不同,孟买人 不会搬离自己的父母居住,即便是那 些西装笔挺的,租得起新房子的白 领,每天也还是会回到棚户区的家 中。”D eeksha 说。 就在潘奶奶的斜对门,她搬走的 邻居的房子里已经住下了 6、 7 个陌 生的面孔,他们是在附近工作的外来 打工者。尽管住得非常近,但潘奶奶 却很少和他们有交流,潘奶奶称他们 是“外地人”。而实际上, 也正是这些 大量涌入的外来劳动力,才使这座城 市老龄化的趋势得以明显放缓。 知名建筑设计师卜冰是这次交 流项目的指导老师之一,他告诉记 者,选择定海桥地区是因为此前曾有 同济的学者对这一片地区有过研究, 发现此地具有非常丰富的多样性:一 方面,它混合了工人新村和棚户区, 同时也是典型的苏北族群聚居区域; 另一方面,在近 10 年里,它又成为外 来人口的聚集地,而在最近的几年 中,新的高档楼盘与时尚中心也在定 海桥的身后出现了。

种菜的花坛是国家的 小巷子的那种蜿蜒的 “窄”,是 一种已经在上海市区里消失了的行 走体验。巷子的两旁各是一排房子,

房子与房子间是紧紧挨着的,有的甚 至是合用一堵墙的。经年累月,为了 扩张居住面积也好,为了将来动迁打 算也好,那些最早两层楼的小房子如 今早已被各家翻到了三层乃至四层, 在有的地方,这些翻高的建筑甚至将 小巷上方的天空压缩成一条细小的 蓝线。 非但如此,这三楼的要晾晒,四 楼的也要晾晒,于是抬头看空中,可 以见到层层叠叠的洗后的棉毛衣裤 挂在头顶上, 覆盖着整条定海港路。 一组人继续往前,小巷子里忽然 出现了一小片开阔地,道路的北面仍 旧是紧密排列的自建房,南面则空出 几片花坛,只是里头不见绿化树木, 而是种了满满一地的蔬菜。仔细辨 别,这蔬菜主要都是香料,葱、蒜、辣 椒等等,规模也不算小,菜地上方的 空间则晾了好几绳的衣服。 这个景象一下子吸引到了 D eeksha 和 C hintan。在 D eeksha 的 理解中,这片菜地以及花坛应该是属 于这里某一户居民的,但当采访之后 她才发现, 这其实是一片公共的区域。 “既然是公共的空间,那谁可以 在这里种菜?谁可以在这里晾衣服? 这个空间究竟是依据什么来分配的 呢?” 在小组的讨论当中, D eeksha 提出了这些问题。 为了寻求答案,这个小组组员策 划了这样一个方案:他们借用了城市 规划学科中一种名为 “心理地图”的 研究方法, 即请受访者凭借自己感觉, 画出一张自己居住环境的地图,并且 根据这张图回答一些问题。D eeksha 认为这个尝试可以帮助他们了解“人 们意识中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附近的居民许阿姨是第一位受 访者,她很快画出了地图,标识了自 己家的位置,除此之外,她还特别标 识出了菜园,这个小细节让学员们感 到很好奇。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我是 1949 年在这里 出生的, 住到现在。” “你有种菜的地方吗?” “那个种菜的花坛是国家的,不 是私人的。” “你觉得哪里是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只是自己的房子。” 这是学员们和许阿姨之间的对 话。而事实上,他们所见的那片菜园 正是许阿姨种的。一位 2000 年后搬 入这里的居民,是一名外地打工者, 在她的心理地图中,并没有菜园的位 置,她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在花坛里 种东西。而另一位受访的男性居民, 是许阿姨的老邻居,他虽然也没有种 菜,但却标识出了菜园,以及菜园旁 的一栋建筑,原来他家正对门的花坛 被别人搭建了房子,后来他在获得了 许阿姨的同意后,便开始使用那个花 坛来晾晒衣服。 D eeksha 和 C hintan 还 发现了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包括许阿姨在 内,所有的受访者都认为花坛是公共 的空间,但实际上好像又并不是这样 的。花坛是他们在考察中遇到的一个 很典型的案例:最初的设计是公共绿 化的空间,但几十年过去以后,它却 被居民重新配置,利用,而本地居民 对于公共空间的这种配置,似乎也存 在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在每个学员拿到的工作指导手 册里, 卜冰这样写道, “处于变迁中间 状态的城市,往往比终极目标更有观 察的价值;城市设计并不只是权威决 定的,自下而上的个体行为同样可以 形成或者改变城市。”

中方的学员们在考察的 过程里 逐渐发现了在定海桥地 区的内部 其实存在着两条边界 一条是隐形的 是苏北方言和习俗 弄 工人新村的某种微妙的 心理沟壑 形成的族群文化边界 另一条则是有形的 是定海港路人对

小河填出 定海港路 星期日周刊记者

戴震 东

走在定海港路的深巷里,倘若 你随意一转弯, 兴许就会迷路,起起 伏伏的深灰色的外墙把这里围得就 像是一块八卦阵,各种手机地图软 件在这片地区都是失灵的。 为了看清楚整片定海港路,考 察小组的组员们弄到两幅非常珍贵 的航拍图,一幅是 1958 年的,一幅 是 1979 年的。这正是定海港路初 具雏形的时候。 在 1958 年的航拍地图 上,定 海港路是一条白色的带子,中方学 员许志峰猜测,这条白色的带子其 实是一条河,向东一直与复兴岛运 河联通。 实际上在于居民的采访中,学 员们也发现,一些老的居民确实记 得这里原本是有两条小河的,但后 来因为河道废弃,发臭,就被填埋 了,而其中一条就是今天定海港路 的位置。 在 1958 年的航拍图上,还可 以看到当时定海桥一带的田垄,除 了杨树浦路上的工厂,北面几乎都 是田地,而比较 1979 年已经建造 完新村和棚户区的地图,可以对比 出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后来新村的 道路以及部分定海港路 内部的小 路, 轨迹和田埂是一致的。 从某种角度看,定海桥地区今 天的建筑排列,其实与更早时候这 里自然村落的一些地理分布是有关 的。 当然,历史的痕迹不仅仅只是 在不同年代的地图上,在定海港路 的内部,还有保留了许许多多的生 活细节,这些生动的细节就像是年 轮,让你了解到这片土地的昨天与 今天。

定海港路 随处可以见 的各种电线

/受访项目组供图

淮安 盐城以及 星期日周刊记者

戴震 东

一头是定海桥 一头是淮安和盐城 今天的上海可能很难再找到 一个如此集中的,并且以苏北话为 通用语言的居住区了。如果说道路 和围墙是定海桥地区的边界,倒不 如说,语言以及习俗才是这一带真 正意义上的隐形边界。 大约是 17 世纪末,来自长江 以北地区的移民开始比较大规模 地进入上海,他们渡过长江,再通 过运河进入苏州河,并且在沿岸登 陆,开枝散叶。其中沿水路能走得 最远的,是通过苏州河进入黄浦 江,顺江而下,在浦西的 最东端上 岸。那里也就是今天的定海桥地 区。 建筑设计师俞挺曾经对定海 桥地区也有过一些研究,他认为, 苏北族群的特点是以沾亲带故的 方式聚居下来,三湾一弄 ,虹镇老 街、定海桥等苏北人聚集地皆是如 此。如果其中一个在工厂找到工 作,那其余的亲戚便投奔而来,或 也进入工厂,或者就围绕着工厂干 一些服务行业,比如理发、修脚、餐 饮等等。俞挺发现, 时至今日, 定海 桥一带的餐饮店做的锅贴仍旧是 搁了酱油不放糖的红汤锅贴,而且 这里的早点中有麻油散子、黄桥烧 饼, 这都是传统的苏北做法。 经历了几代人的繁衍,时间的 涤荡,苏北移民落地生根 ,最终归 拢于上海人的谱系之中。 老陆一家便是其中之一,他家 住在定海港路上,是一栋 4 层楼的 自建房,他的父母是从盐城来的第 一代移民,他刚刚结婚的儿子是第 三代。原本他家的老房子是三层楼 的,为了儿子结婚,前年 他特地又 加盖了一层,这样的翻盖在定海港 路上是很常见的,一来是为了空 间,二来是为了考虑未来兴许在动 迁时会有更多的筹码。 老陆一家的家庭语言至今仍 旧是苏北话,他的儿子今年 26 岁, 出了定海桥,在工作、生活、谈恋爱 的时候,他都是说一口标准的上海 话,而回到定海桥,他的语言就自 动切换成了苏北方言。 中方学员邹天昱在走访中遇 到一位老太太,她今年 84 岁,是江 苏常州人,其实她本来不会讲苏北 话,但在这个社区住了六十多年, 她也不得不学苏北话,反倒是常州 话忘得差不多,苏北话倒流利得 很。 另一组的中方学员周祺遇到 过一个 20 出头的女孩,她跟周祺 在聊天时说的是上海话,感觉就像 任何一个同龄的上海女生一样。但 等女孩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却转 身对她家的小狗讲了几句苏北话。 而老陆一家则都具有这种两 种方言迅速切换的能力。 除了方言之外,陆家仍在具体

项目组成员搜集的一些 关于定海港路的文字信 息

的家庭生活中与老家有着紧密的 联系。尽管陆家到上海已经有 60 年,但老陆一家与盐城亲戚的联系 并没有因此而切断,他的家族仍然 是家乡那个大家族不可分离的一 支。 每年,盐城老家如果有婚丧嫁 娶乃至房屋上梁的大事,老陆一家 仍会全家老小一齐出动返乡。有意 思的,定海桥还有专门经营往苏北 路线的大巴, 每日发车。实际上, 老 陆和他太太当年结婚,也是通过老 家的舅公给牵线搭桥,两个苏北移 民的第二代这样才在上海相亲认 识的。

一头是定海港路 一头是 弄 对于外人来说,定海桥的居民 好像是一个融合了同乡、宗族、工 厂同事等多种因素的集合体。但对 定海桥内部的居民来说,其实这里 还有另一条心理的边界。 1958 年,为了解决职工住房 问题,上海开始兴建第一批工人新 村,定海桥地区也有了三层楼砖木 结构的新村工房。当年,能分配到 工房的往往都是厂里的劳模和先 进职工。这片工房区域并没有具体 的名称,它的路牌是定 海路 449 弄, 当地人直接称之为“449 弄”。 在“449 弄”的东南方,那些 没有分配到住房的职工以及其余 的苏北移民,则利用当地一条河流

的两岸开始营建私房,形成了今天 定海港路的棚户区。 较为规整的三层楼新村工房 和杂乱布局的棚户区之间便形成 了一条看不见的心理沟壑。当地的 老居民说,曾经的“449 弄”对定 海港路是有一些心理优势的。 当随着时间的推移,新工房变 成了老工房,两边的建筑和社会肌 理都在同时衰老,那条心理鸿沟早 已转化为这个地区对外部世界的 某种向往和无奈了。 有意思的是,在考察团队一周 的调研之后,他们发现,这两块地 方关于人际关系以及社会心理上 其实又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变化的 催化剂其实是外来人口的加入。 中方学员倪江涛发现,由于 “449 弄”的工房较为 规整,所以 外来人口的进驻人数远比定海港 路要多,这使得本地的居民出现了 一种微妙的心理变化。 在倪江涛的调 研 中 还 发 现 , “449 弄”近 4、 5 年来逐渐没有了 居民在公共空间的活动,这里除了 麻将以外,没有广场舞,也没有路 边卡拉 O K 。 中方学员张小船收集了一些 “449 弄”的文字信息 ,令她比较 吃惊的是,有居民在自己的窗台上 挂出了“摘花者剁手,做人要有尊 严”的牌子。 而在定海港路,人际关系似乎 仍在旧有的轨道当中。 中方学员周祺告诉记者, “定

/晨报记者 吴磊

海港路上的人都喜欢跟路人聊天, 尤其是我们这样学生模样的人。有 几个阿姨对我们这一组人特别好, 她们都会给我们搬椅子出来坐,总 是跟我们说, ‘我有很多故事要告 诉你’、 ‘我们很穷的’、 ‘你们这 样天天来累不累’,每次去她都要 跟我们打招呼,甚至还有阿姨叫我 们去她家吃饭。” 另一组的中方学员石青 就发 现, “倘若你在定海港路上和一个 人聊天,旁边就会有人忽然站到你 边上,煞有介事地听你们在聊些什 么,一切都好像是非常自然而然的 事情。”石青认为, 那种较为紧密的 人际关系在定海港路上是仍然存 在的。 张小船在定海港路上收 集到 的文字信息也和“449 弄”有所不 同, “定海港路上你会发现家家户 户都会张贴对联、 春联,福字。有比 价浓郁的生活气息。”

居 民 自 制 的 弄 后门门牌

/张小船


柒调查

穷街 里的 星期日周刊记者

戴震 东

在定海港路 人和自己所拥有的环境之间有非常好的互动

穿着一件毛呢西装 总在小巷子里溜达着

老王 定海港路 上一个成天闲逛的 后 他不远 千 里 从插队落户的云南回 到定海桥 等待着迟 迟未来的动迁消息 老艾 出生在定 海桥的工人新村 当 年的小混混 因为 投 机倒把 被送去劳教 回来后安分做人 开 个棋牌室竟也能把儿 子送出了国 他们互不相识 但他们的故事里却有 定海桥一代人生命轨 迹的缩影

责任编辑 陈杨威

老王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总穿着 一件毛呢西装,总在小巷子里溜达 着。考察小组走到哪里,他也会在附 近出现,时不时地凑在边上,感兴趣 就插几句话。 有组员和 90 多岁的老人聊天, 他就插一句, “90 岁的是老人中的精 品啊!” 印度学生在看地图,他也来一 句, “我们这块地方,地图上没有的, 你上网查, 也是空白的。” 组员们对着一片旧厂房拍照,他 又来一句, “那个老早是上海煤球厂, 上海的煤球都是这里出去的。” 你说这是热心,也谈不上,但一 路上也多亏了老王处处指点。描述 他, 一个“闲”字倒是恰如其分。老王 今年 62 岁,他和邻居开口讲的也是 苏北话,但如果要与中印学员交谈, 他则转换成带有口音的普通话,他也 是这里为数不多可以全程用普通话 与我们交谈的居民。这也显得老王和 其他人似乎有些不同。 老王对考察小组的帮助是他打 开了自家的们,让这些中印的学员进 入参观,他是考察小组们的第一个入 室样本。 老王的屋子在定海港路是非常 有代表性的,小楼一共有 4 层,是 50 年代时老王的父母自行建造的,最初 只有两层,后来因为不够住又逐年加 盖起来。 一楼算是客厅,有饭桌、凳子,墙 顶的贴角线上还挂着“光荣退休”的 匾镜和几幅全家福。老王在一楼未做 停留,而是直接转上第二层,这里上 楼并没有什么楼梯,而是通过一把仅 能容纳两脚宽度的窄木头梯子,第一 回走的人,不免感觉有点颤颤悠悠。 而此后的每一层也都是通过同样的 方式攀爬而上的。 小楼每一层的层高都不足 2 米, 宽不过 3、 4 米,呈非常局促的长条 型。每一层其实就是一个单独的房 间,这也基本上是定海港路上的统一 格局。老王自己住在 4 楼,底下的两 层都出租给了外来的打工者。租客们 会在楼梯前挂了一面帘子,不然其他 人上下楼就一览无余了。 一路往上,四楼开始才是老王自 己住的地方,看上去就要更整洁、明 亮一些,屋子里有一张简易的单人 床,还有一张餐桌,墙上挂了一把葫 芦丝(乐器)。四楼上去是天台, 老王 一个人在前头熟练地 “蹭蹭蹭”,一 口气就到了天台。 上到天台,豁然开朗,因 为附近 没有高层建筑,站在这个高度,几乎 可以对整个定海桥地区一览无余了。 更重要的是,此刻头顶的天空终于祛 除了所有的遮挡。 老王的天台上有他搭了的晒衣 服架子,还有一个灶间,每天他做饭 都在上面。 老王这时候对大家讲, “其实我 在昆明的房子有一百多平方米。” 原来, 老王 16 岁便插队落户去了 云南西双版纳, 一去四十多年, 最后定 居昆明, 落地生根。所以他能熟练地讲 普通话和苏北话,反而他的上海话倒 显得有点夹生了。如今老王是独自一 人住在定海港路的老宅里, 他的妻子、 孩子和孙子现在都还在昆明。

开棋牌室也能把儿子送出国 “如果老王 16 岁时不离开定海

与中印工作坊的指导老师谈考察工作的发现 星期日周刊记者

戴震 东

任何决策体系形成的空间 都面临着被终端的使用者改造 这一次中 印 两国学员考察定 海桥地区 其实 是一个长期中印 交 流 项 目

/受访项目组供图

中印学生的到来 引起定海桥居民的好奇

桥, 他的人生轨迹又会是如何呢?”站 在屋顶上,记者和一旁的学员们交 流。 另一个小组的中方学员厉致谦 此时提供了另一个样本给我们。 这个样本的主人公叫老艾,今年 57 岁,从出生到今天,他只短暂地离 开了定海桥两年,其余时间都耗在这 里了。 1956 年,老艾出生在定海桥,他 的父母第一代移民,都在附近的工厂 上班。 1975 年,老艾中学毕业,因为年 纪关系,他并没有卷入上山下乡的 “洪流”, 而是留在定海桥。由于定海 桥人口结构,老艾这一拨其实是有大 量富余的劳动力,而附近工厂提供的 工作职位有限,所以在定海桥出现了 一定数量的闲散人员,老艾当时也是 其中之一,他并没有去工厂上班,而 是和当地的混混们玩在一起。 1980 年,老艾的人生在这里拐 了一个小弯,他是比较有经济头脑的 人, 到了 1980 年, 他已经开始在定海 桥做一些买卖,不过因为 “投机倒 把”被劳动教养了 2 年。 1983 年,这一年全国“ 严打”, 定海桥的混混们称之为 “刮台风”, 老艾后来庆幸自己当时不在定海桥, 因为回来后他发现,他那些要好的混 混朋友都被“台风”刮进去了。老艾 打算太太平平过日子了,这时期附近 工厂正好缺劳力,他便因此有了份工 作, 老老实实上班去了。 1986 年, 老艾结婚生子。 2000 年,老艾的妻子卧病在床, 他干脆从单位请了长病假,也回到家 中,把一楼改造成了麻将室,一面照 顾老婆, 一面赚点外快。 2006 年,开麻将室的老艾把儿 子送去英国念书了,至于他如何有实 力做到这一步, 老艾没有细说。 2013 年,老艾的儿子早已回国, 并且也已结婚,女方是闵行人,老艾 的儿子不愿在定海桥居住,现在住在 女方闵行的家中。不过老艾位于定海 桥西北块的房子目前已经开始动迁 了,巧的是,其中一处动迁安置地就

老王家的屋顶望出去依次是棚户区 弄和远处的商品房

是闵行。 老艾的故事讲完了。老王和老艾 都算是定海桥比较有代表性的同龄 人, 人生轨迹各不相同, 但殊途同归的 是, 老王不远千里从昆明回来守宅, 也 是为了盼拆迁。几年前他就听说这一 片可能要动迁,当时他觉得“这个是 天上落馅饼”,于是便一个人独自从 昆明回来。只是几年过去了, 他和定海 港路的居民们仍旧在等着消息。

我们这种人买不起的 老王讲完故事,领着爬上楼顶的 学员们看对面的一处楼盘。那是一个 刚刚开盘售卖的高档小区,全装修, 精品房,也是定海桥一带可能唯一的 一处商品房。老王说,这里头最大的 户型有 400 多平方米的,在楼盘开售 之前,他就一个人跑进去看过,也没 有人拦,他一个人还坐电梯到了顶 楼, 在那里能看到黄浦江。 “开盘两万五一个平方,豪宅, 这 个就是豪宅。我都去看过的。”老王 指着高层的顶楼跟我们说, “黄浦江 是蛮漂亮的。不过我们这种人买不起 的。”老王再看看周围的人, “你们也

/晨报记者 戴震东

买不起的。最贵的要一千万!” 老王笑笑,然后又说起了自己的 西双版纳插队的故事。他讲故事的时 候,我们的目光被他隔壁邻居家的屋 顶吸引住了。 那里是一个鸽子棚,一个穿着一 身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放鸽 出笼。“轰”地一下, 几十只鸽子瞬间 起飞,迅速从棚户区的上空掠过,飞 到更远的地方徘徊。 中年男人是定海港路上唯一一户 养鸽子的,养了 20 年,鸽笼里现在有 50 来只,他目前没有别的工作,他的 鸽子最远去过甘肃清水 2100 公里。 通常,养鸽人总免不了和邻居有 一些纠纷,而在这里,他说并没有这 方面的困扰。后来我们在巷子里遇到 其他街坊介绍他,都说起他的鸽子得 过全国冠军,定海港路出过全国冠 军,哪怕是一只鸽子,那是很引以为 豪的感觉。 中年男人拒绝了我们提出想要 去参观的要求,但仍站在鸽棚的顶上 和我们隔着一栋楼聊着天。鸽子一会 儿统统落下,一会儿又“轰”地飞走。 中年男人冲我们说, “你看, 鸽子是通 人性的, 一紧张了就飞了跑了。”

城市研究工作 坊 的一个回合 这个由同济大 学 孟买 建筑学院以及 西天中土交流 计划 主办的 旨 在促进中印交流 的城市考察项目 已经是第三年 了 据项目的 负 责人陈韵介绍 前两年中印学员 在上海考察的内 容是石库门和洋 房 在第三年的 策划会上 就有 研究者提出 上 海不只有这些 是否可以换一个 视角 去看一看 定海桥那样的地 方 在为期十 天 的工作坊结束之 后 记者专门采 访了工作坊中印 双方的两位指导 老师 请他们谈 谈这十天考察的 心得与收获

买和上海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今天, 在孟 买的一些历史悠久的地区, 由于其房地产 价值的原因, 也已经开始重新开发。这个 城市目前正在经历重塑自我的价值的阶 段,但于此同时,又没有从过往的历史和 今日现状中提炼出一个清晰的认识。

受访者介绍 卜冰 建筑师 美国耶鲁 大学建筑与城市学硕士 近年来 他在中 国各地参与了大量城市 大规模建设的设 计工作

星期日 你是怎么想到参加到这 个项 目中去的

星期日周刊 以下简称星期日 是什 么吸引你加入这个项目 的 卜冰 去年这个项目在做的时候请我

G inella 这 个 项 目 是 同 济 大 学 和 K rvia 建筑学院合作的,是在亚洲的两座 城市中间做一个互动的交流。它使得我 们双方都能通过这种交流和互动学到更 多的东西。这样为期十天的工作坊在一 定意义上帮助了学生们能跨越理论知识, 了解一些具体的工作方法。

来一起评图, 当时就提出是不是今年由我 来带带看, 我就同意了。 星期日 你觉得这个为期十天的 工作 坊意义在何处 卜 冰 这个项目的时间特别短, 只有

10 天,所以更多时候只是对学生的方法 训练,更多也是交流,大家可以看到彼此 的方法是什么样的。因为时间短, 所以成 果不会太完善。

星期日 请你谈谈你对定海桥这 个地 区的印象吗

G inella 我刚到定海桥的时候,脑海 里就很快将它和孟买的一些地方进行比 较。但是随着考察的展开, 我很快意识到, 它和孟买的棚户区很不同,因为它实际上 是一个工人聚居的结构,而是孟买并没有 这种类型。我们有许多职工住宅, 但并不如 上海这样, 有那么大集中的规模, 乃至形成 一种建筑形式。在我的观点中, 定海桥和孟 买的棚户区很不同,或者我们可以用另一 种定义来明确它。孟买的棚户区是一个非 正式的住房系统,这些人通常是在城市寻 找就业机会的移民,进入这个城市一段时 间之后, 开始逐步建造自己的房子。大多是 非永久性材料建造的,因为低收入者无法 购置住房,就在一些闲置的空地上开始搭 建。而在定海桥, 你可以看到大量的住宅都 是混凝土的, 也就是永久性的材料。

星期日 为什么是要有方法训练 卜冰 这个是建筑学教学里比较重要

的一个环节。一方面是一个表达的方法, 还有就是城市观察的方法, 印度学生是本 科 3 年级,刚刚从基本技能训练转向到 把建筑学的学习和社会问题、 社会现象关 联起来的阶段, 训练他们去理解社会问题 是如何影响我们所生活的客观环境的一 个阶段。 星期日 噢 这倒是我第一次听说 建 筑学还和理解社会问题 是有关系的 卜 冰 我们传统理解的, 特别是建筑

学城市规划学理解的, 城市始终是一个决 策体系的结果, 是从上而下的总体规划和 实施, 好像我们所生活的环境都是这样的 决策体系形成的。但事实上, 任何社会环 境下,任何决策体系形成的空间,都会面 临着被终端的使用者改造,改变,挑战和 冲突, 这也是需要同学注意去观察的。 星期日 那么这样观察的价值和 意义 在哪里呢 卜冰 了解我们所存在的客观环境到

底是怎么样的?为什么传统城市的小街 道会让你觉得生动、有趣,而新规划的小 区为什么会让你觉得乏味、 沉闷?那背后 的原因是什么?这样的考察就可以让大 在工作坊里 在定海桥拍到的照片就 这样别出心裁地展示着

/晨报记者 吴磊

星期日 我有一个假设 倘若让定海 桥的居民和孟买某个棚 户区的居民交换 一下 在你的角度看来 他们能够彼此适 应吗 学生们根据在定海桥拍 到的照片 重新绘制了一些草图

家来思考,是什么在决定一个空间的性 质。 星期日 在我的印象里 建筑师追求 的设计像都是那种特别 干净的 特别一尘 不染的 听你这我么说 我感觉好像你并 不是这么认为的 卜冰 这个也是我们学建筑学的学生

都会遇到的问题,接触的训练是很抽象 的, 很纯粹的。但我们的世界是由各种复 杂因素矛盾构成的, 如果仅仅把你的审美 体验放在一个图纸上, 走下来那样干干净 净纯粹的东西, 你就会忽视这个社会其实 具有很多其他的创造力。 星期日 你个人有没有比价喜欢 的某 一个城市或者区域 卜 冰 今天每个人都说, 我要住在一

个小区里, 要南北通风,要有绿地, 大家的 要求都是一样的。我不太喜欢那种非常 固化的街道, 让你感觉规划师的意志就是 希望这个东西做完之后就是最好的了, 你 们不要再改变它, 不要再动它了。我是特

/晨报记者 吴磊

别喜欢一个被大家用得特别好的一个区 域, 怎么讲, 比如在定海港路的那段, 大家 觉得是棚户区,但在定海港路,你会看到 非常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们每家造自己的 房子,用各种建筑材料,还有用花坛来种 菜, 人和他自己所拥有的环境之间都非常 好的互动和使用。

定海桥和孟买的棚户区 有很多不同 受 访 者 介 绍 G inella G eorg e 印 度 孟买 K rvia 建筑学院的助理教授 她的研 究领域是与城市保护和 历史研究 她个人 对今天孟买的城市转型 很感兴趣 她的研 究和学术探索的兴趣也 比较注重观察城 市中的某个特定区域 星期日 如果你愿意 能否先跟我们 介绍一下你的故乡孟买

G inella 好的。随着全球化的到来, 孟买和上海一样, 也在快速转型。孟买正 在转向成为一个“全球城市”, 这一点, 孟

G inella 哈哈,他们也许在某些方面 可以适应的, 因为很多家庭内的空间都是 非常相似, 说明他们的生活方式在某一个 层面上也是很相似的。但对于另一些因 素,可能未必就适应了,那就是关于如何 理解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 以及人际交往 上的区别了。在我看来,孟买棚户区和定 海桥最大的区别是人口的组成, 在孟买你 能看到各个年龄段的人,而在定海桥,好 像老年人口占的比例非常高。 星期日 卜冰说 自下而上的行为 同 样可以形成或改变城市 从你的经验或者 认知出发 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

G inella 一般正式的规划程序采用 的都是自上向下的方法。因为通常来说, 自下而上看上去会有很大的不可预测性, 它当然是无法预测的, 所以有可能就意味 着混乱和失去控制。但是这种不可预知 性也有其积极的一方面,说不定社区内部 会形成一种新的, 未必是正统的生活模式 和组织方式。 注明 应考察组学员要求 全文中定 海桥的居民均为化名 特别感谢 SA M E - SA M E 项 目 工 作 坊 以 及 中 印 双方学员为本次报道提 供的大力协助

20131117新闻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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